“我也想跟去。德瓦先生,你能问问我父亲吗?他觉得你很聪明。”
德瓦面露尴尬。佩伦德对他露出纵容的微笑。内侍总管斯蒂克坐在高台之上,肥胖的脸皱成一团。德瓦穿着马靴,手上拿着一顶帽子,旁边的沙发上还搭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旁边是一对马靴袋。护国公已经决定亲自出征,挽救拉登西恩摇摇欲坠的战局。
“你留在这里比较好,拉登斯。”德瓦揉了揉孩子金红色的头发,“你得养好身体。生病就像遇袭,你懂吗?你的身体是一座堡垒,正在被入侵者围困。你已经击退并赶跑了他们,但你必须乖乖养病,调集力量重建城墙、修整投石机、清洗大炮、恢复军械库储备。明白了吗?你父亲是感觉这座堡垒平安无事了,才放心出去打仗的。所以,你的职责就是保证它一直平安无事,把身体养得越来越好。
“如果可以选择,你父亲当然更愿意留下来陪你,可他对手下的人也要尽到跟父亲一样的义务,你懂吗?那些人需要他的帮助和指引,所以他必须前去。你要留下来,用养好身体、修复堡垒的方式帮助你父亲赢得战争。这是你身为士兵的使命。你能做到吗?”
拉登斯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坐垫。佩伦德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卷发。他把玩了一会儿坐垫边角松脱的金线,然后头也不抬地小声回答:“我能,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和父亲一起去。真的很想。”他抬头看向德瓦,“我真的不能一起去吗?”
“真的不能。”德瓦安静地说。
男孩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低下头去。德瓦对佩伦德笑了笑,佩伦德则注视着拉登斯。
“哦,”佩伦德说。“哦,先生,您可是在投石攻城比赛上大获全胜的拉登斯将军。您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您的父亲,还有德瓦先生很快就会回来了。”说完,她也对德瓦笑了笑。
“谁也说不准,”德瓦说,“等我们到达拉登西恩,战争说不定已经结束了。战争有时就是这样的。”他摆弄着手上那顶打了蜡的帽子,随后放在黑斗篷旁边,清了清嗓子。“我说过赛克鲁姆与希利提分开,后来成为传教士的故事吗?”
拉登斯似乎没有再听,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来,不再哼唱:“不,你没说过。”
“好吧。有一天,这两个好朋友不得不分开了。赛克鲁姆决心成为一名随军传教士,将拉维西亚的文明带到遥远的异国,教导那里的人民不再犯错。希利提试图劝阻他的朋友,因为他依旧认为这么做是不对的。但赛克鲁姆坚如磐石。”
“什么意思?”
“就是很固执。”
“哦。”
“一天,”德瓦继续道,“在赛克鲁姆快要出发时,他们去了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那是一座岛屿,上面非常荒凉。人们到那里去通常是为了暂时远离拉维西亚的富庶。岛上没有流淌着葡萄酒和甜水的溪流,没有挂在树上的现成野味,也没有香水喷泉和成堆的甜点石头,更——”
“人们想远离甜点石头?”拉登斯难以置信地问。
“对呀,他们也会希望暂时抛开自由飞翔的能力,抛下自动涌出热水的脸盆,以及时刻环侍左右的仆人。拉登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旦他们拥有了取之不尽的舒适,就会开始怀念粗野的生活。”
拉登斯闻言皱起了眉,但是没有追问。很显然,他认为拉维西亚人或者说所有大人都疯了。
“说回赛克鲁姆和希利提,”德瓦继续道,“他们上岛度假,远离了所有奢华舒适。他们一个仆人都没带,甚至也没带保护他们免受伤害,并且能呼唤当地神明的魔法护身符和珠宝。他们必须在荒野中靠自己的力量求生。荒野上有食物和水,也能找到茂密的大树遮风挡雨。他们带上了弓和箭,还有一对可以发射毒镖的吹管。他们来度假前就制作了那些东西,并且为它们感到相当自豪。他们用自己制作的武器猎取岛上的动物,但那些动物不像家畜那样温顺,也不希望被人杀死、煮熟并吃掉,所以它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两个其实没什么经验的猎手。
“一天,赛克鲁姆和希利提试图用毒镖猎杀一些动物,但没有成功。他们沮丧地回到栖身的大树下,一路争吵不断,对彼此非常恼火。他们都感到无聊而饥饿,那也许就是二人吵架并互相指责的原因。赛克鲁姆认为希利提太好斗,杀死动物只是为了取乐。希利提为自己射箭、吹镖和徒手格斗的身手感到自豪,并暗自认为是赛克鲁姆不喜欢猎杀动物,所以故意制造了响动,让猎物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并迅速逃跑。
“他们走到了一条两侧地势陡峭的小溪,那里有一棵倒下的大树形成的天然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也是他们痛苦和争吵的另一个原因。树桥下的溪水也在泛滥。”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溪里的水变多了,涨起来了。他们开始过桥。希利提本来想提议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但那时他们两个都已经走到了树干上。他走在前面心想,如果此时转头让赛克鲁姆返回等待,她肯定会更生气。于是希利提什么也没说。
“果然,树桥坍塌了。毫无疑问,因为它已经在那里静静腐烂了很多年,两侧堤岸的泥土又被雨水冲走了一部分,所以当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时,树干显然决定放弃挣扎,屈服于重力——哦,意思就是退让,坠入溪流中。
“它轰然倒塌,从中间折断,还带下了两侧的不少树枝碎片、石头和泥土。”
“哦,不!”拉登斯抬手掩住了嘴,“塞克鲁姆和希利提怎么了?”
“他们跟着树一起掉了下去。希利提比较幸运,因为他所在的那一半倾斜得比较慢,他得以抱住树干下滑,并在树干落水前纵身跳到河岸上。尽管他后来还是滚进了水里,但没怎么受伤。”
“可是塞克鲁姆呢?”
“赛克鲁姆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所在的那一半树干可能在途中翻滚了一下,或者她自己翻滚了一下,导致她最后被树干压住,困在水底。”
“她淹死了吗?”拉登斯看起来很担心,两只手都捂在了嘴巴上,并咬住拇指吮吸起来。
佩伦德搂住他,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了:“放心吧,别忘了这时赛克鲁姆还没成为随军传教士呢。”
“是的,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拉登斯紧张地问。
“对呀,”佩伦德说,“为什么树干没有浮起来?”
“很长一截树干落在了陡峭的岸边,”德瓦告诉她,“所以掉进水里压住赛克鲁姆的那一段浮不起来。总而言之,希利提只能看见同伴的一只脚从水里伸出来,就在树的另一头。他游了过去,艰难地越过岩石和断裂的树枝,来到赛克鲁姆身边,意识到她被困在水底。于是他又潜入水中。水里的光线充足,他看到赛克鲁姆在拼命挣扎,就试图将树干从腿上推开。但是树干纹丝不动,因为它又大又沉。希利提亲眼看着最后一串气泡从赛克鲁姆口中冒出来,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他回到水面,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对着赛克鲁姆的嘴,把空气传递给她,让她多坚持一会儿。
“希利提再次尝试推开赛克鲁姆身上的树干,可它实在太重了。他想,如果能找到一根足够长、足够坚硬的杠杆,或许能卸开压在赛克鲁姆腿上的重量,但这么做需要时间。与此同时,赛克鲁姆肯定又快没气了。希利提又吸了一大口气潜入水中,赛克鲁姆嘴里再次冒出泡泡,于是他又给同伴传递了空气。
“此时,希利提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溪水很冷,会快速消耗他的体温和力量,他现在已经疲惫不堪,自己都喘不上气了。
“然后他想到了吹管。他自己的吹管已经在落水时被溪流冲走,不过他刚才潜入水中时看见赛克鲁姆的吹管仍挂在她背上,有一部分被她压在了身下。希利提潜下去,又给赛克鲁姆传递了一口空气,接着握住吹管,用尽力气摇晃拉扯,费力地把吹管抽了出来。他不得不先回水上换气,然后再次潜入水中,在赛克鲁姆面前指了指吹管。赛克鲁姆接过管子,含在了嘴里。
“危机尚未解除。赛克鲁姆吐出了管子,因为里面进了很多水。希利提将管子拿到水面上,放掉里面的水,再用手堵住管子的一端,重新潜了下去。
“这下赛克鲁姆能够呼吸了。希利提观察了一会儿,确保赛克鲁姆暂时不会有事,然后才离开小溪寻找杠杆。最终,他找到一根又直又粗的树枝,足以满足他的要求。他又涉水回去,潜入水中,把杠杆架在一块岩石上,末端卡住倒下的树干。
“经过几次尝试,他终于成功了。杠杆几乎断裂,而且树干移开时还压到了赛克鲁姆的伤腿。尽管如此,她好歹重获自由,终于浮上水面。希利提把她拖到岸边,那根吹管则随着溪水漂向下游。
“希利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赛克鲁姆拖上陡峭的溪岸,因为她的腿严重骨折,几乎无法使劲。”
“医生要把她的腿切掉吗?”拉登斯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瞪大了眼睛。
“什么?哦,不,不用。总之,希利提把赛克鲁姆拖到了堤岸上。那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不得不留下朋友独自返回宿营点。不过他想办法……在宿营点附近点起了一堆火,引来其他人解救他们。”
“所以赛克鲁姆没事了?”拉登斯问。
德瓦点点头。“她后来确实没事了。人们都称赞希利提是个英雄。赛克鲁姆腿伤痊愈,但尚未加入军队时,她又返回那座小岛,顺着出事的溪流一路向下游寻找,最后在不同地方的石缝里找到了他们丢失的两根吹管。她从拯救了自己性命的吹管上切下一小截,并在出发成为随军传教士的那天晚上,在朋友们为赛克鲁姆举行的宴会上,用一条小丝带系住那段吹管送给了希利提。这是一个标志,它标志着原谅。你还记得发生在另一条河边的事情吗?希利提害赛克鲁姆掉下了瀑布,而那段吹管意味着不好的回忆已经一笔勾销。他们两人心里都明白,往事已经不再重要,赛克鲁姆原谅了希利提。那个小木圈有点小,不能当作戒指戴在手上,实在是太遗憾了。不过希利提对赛克鲁姆说,他会一辈子珍惜这个礼物。而且他做到了,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因为他至今仍把它带在身边,一刻都不曾远离。”
“赛克鲁姆去了哪里?”拉登斯问。
“谁知道呢?”德瓦摊开双手说,“也许她来到了这里。她和希利提都知道……帝国的存在,也知道哈斯皮德。他们谈论过这个地方,还为之争论过。说不定,她真的来过这里。”
“赛克鲁姆会去看过她的朋友吗?”佩伦德问完,把拉登斯抱到腿上坐着。他很快又扭着身子爬走了。
德瓦摇摇头:“没有。赛克鲁姆离开几年后,希利提也离开了。他与拉维西亚的朋友都失去了联系。赛克鲁姆也许已经回去了,但希利提无从得知。他放逐了自己,永远离开拉维西亚的舒适生活。赛克鲁姆和希利提再也不会相见了。”
“多悲哀啊,”佩伦德声音很低,表情也很忧郁。“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朋友和亲人。”
“其实……”德瓦刚开口,却抬头看见护国公的助手在门口向他打手势。他揉了揉拉登斯的头发,缓缓站起身,拿起了帽子、包和斗篷,“我没时间逗留了,年轻的将军。你得跟你的父亲道别。瞧啊。”
乌尔莱恩穿着一身华美的骑装,大步走进房中。“我儿子在哪儿?”他大声喊道。
“父亲!”拉登斯跑过去,扑进了乌尔莱恩的怀抱。
“哦!天哪,你都这么重了!”乌尔莱恩看向德瓦和佩伦德,然后挤了挤眼睛。他跟男孩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佩伦德站起来,走到德瓦身边。“好了,先生,你必须忠实地向我保证,你会好好照顾护国公和你自己。”她朝德瓦仰起脸,目光明亮。“如果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我会非常生气。我知道你很勇敢,但也希望你不要太过勇敢,来挑战我的怒火。”
“我会尽我所能保证护国公与我都能平安返回。”德瓦对她说完,重新整理了受伤的斗篷、帽子和袋子,分别搭在两个手臂上,继而把马鞍袋挎到肩头,又把帽子甩到背后,靠帽绳挂在脖子上。
佩伦德略带忧伤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将好手搭在他的手上,让他安静下来。“要小心。”她轻声说完,转身走到能够看见乌尔莱恩、后者也能看见她的地方坐下。
德瓦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那里,身穿红色长袍,腰板笔直,面容平静而美丽。接着,他也转过身去,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