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那是个相对温和的季节,在伊夫尼尔宫的山上尤甚。那里的风时而清爽宜人,时而温暖和煦。有很长一段时间,西亘和夏米斯都会在夜间落到地平线之下。当我们还在巡游时,夏米斯与西亘会先后落下,而当我们在伊夫尼尔宫面对那些令人费解的事件时,两颗恒星几乎是同时落下,在接下来那段平静的时期,西亘慢慢超过了夏米斯的脚步,先于它划过天穹。
当我们是时候收拾行装,储藏余物时,西亘升起的时间已经比夏米斯早了一个钟头左右,每天为山丘带来漫长的黎明,让万物落下长而清晰的阴影,白昼似乎只掀开了半边面纱,有的鸟儿开始鸣叫,有的鸟儿则依旧沉睡。若空中没有月亮,或月亮落得很低,有时还能在紫色的晨光中看见零落的星光。
返回哈斯皮德后,我们又举办了一系列奢华的仪式。宫中摆起盛宴、庆典、就职仪式,还有通过新建大门的凯旋阅兵,在特制拱门下的庄严游行,还有自命不凡的官员们发表的长篇大论,精心准备的礼物互赠,以及新旧奖励、头衔和勋章的正式授予,还有其他各种形式的事务。所有这些都令人厌倦不已,然而医生向我保证(这让我有点吃惊),所有这些参与性的仪式和符号性共识都有助于巩固我们的社会,因此是有必要的。医生甚至说,德雷岑应该多举办一些这类仪式。
在返回哈斯皮德的途中,以及那些仪式的过程中(我依旧认为大部分只是虚张声势),国王成立了许多城市委员会,建立了更多的手工业和专业行会,并将自治权授予各个县区及城镇。此举并没有得到相关省份的公爵及其他贵族成员的普遍赞同,但相比前往伊夫尼尔宫的路上,国王这次似乎更有精力去说服那些可能在这场权力重组运动中蒙受损失的人,并且始终愉快地坚持自己的行事方法。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贵为国王,也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并且在不久之后,人们就会理解他的做法。
“但是没有必要这么做,先生!”
“啊,将来会有的。”
“先生,您真的如此肯定吗?”
“当然肯定,就算太阳落下之后必定会升起那样肯定,乌尔里希勒。”
“的确,先生。然而我们还是会等到太阳升起后才起床活动。您的建议相当于半夜起身,为白天做准备。”
“有些事情必须早做准备。”国王带着愉快的表情对年轻的公爵说。
年轻的乌尔里希勒公爵选择跟随朝廷返回哈斯皮德。自从我们在伊夫尼尔宫的隐秘花园第一次遇到他,他的演讲能力和见解都有了很大长进。这也许是因为他成长得特别快,但我觉得,他新养成的滔滔不绝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跟朝臣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整整一个季度。
路程过半时,我们在图佛平原扎营。奥明、乌尔里希勒和新任的瓦伦公爵(包括内侍威斯特及一群仆从)陪同国王站在王帐外由布匹围挡、朝天空敞开的院子里,医生则在为国王包扎双手。一阵散发着丰收气息的和风吹来,摇动着高大的旗杆,王旗在六角形空间的每个角落猎猎作响,旗影落在精心整平又铺了地毯的地面上,不断晃动。
我们的君主将与托佛城的古老城市之神托佛比斯进行一场礼仪性棍术比武。托佛比斯的形象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多边形,由一百个人顶着长长的环形华盖扮演。届时的场面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与一顶帐篷打架。虽然那个帐篷栩栩如生,又细又长,涂有鳞片,还安了一颗巨大的脑袋,形状如同巨型长齿鸟。但这毕竟是当地的习俗,为了让地区政要满意,我们不得不奉陪。
乌尔里希勒公爵看着医生为国王的手指和手掌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然后说:“可是先生,为何要做如此长远的准备?难道这样看起来不会过于愚蠢——?”
“因为等待更愚蠢,”国王耐心地说,“如果一个人计划在黎明发动进攻,就不会等到黎明才唤醒手下的部队,而是在半夜组织人马。”
“瓦伦公爵,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对不对?”乌尔里希勒气愤地说。
“我认为与国王争论没有意义,就算他看似向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样,正在犯错误。”新任的瓦伦公爵说。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位新公爵都是他已故兄长的合格继承人。他的兄长没有留下后嗣,因此头衔必须由其兄弟继承。这个继承人(据他自己所说)只比兄长晚出生了一年,他对这一事实的怨恨与对自身价值的评估完全成正比。因此,他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甚至比原来的公爵还苍老。
“你呢,奥明?”国王问道,“你也认为我准备得过早了?”
“也许有一点,先生,”奥明为难地说,“但这种事很难准确衡量。我猜,这件事的对错只能等到很长时间以后才能判断。也许要等到我们的孩子那一代。这其实有点像种树,真的。”他说完这句话时,自己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乌尔里希勒看着他皱眉道:“树木在生长,公爵。而我们正在砍伐周围的森林。”
“是的,但有了那些木材,我们可以修建房屋、桥梁、船只,”国王微笑着说,“而且树木总有一天会长回来,不像脑袋。”
乌尔里希勒抿紧了嘴。
“我猜测公爵的意思是……”奥明说,“我们进行的……改革也许有点太快了。我们正在冒险剥夺或缩减现有贵族集团的权力,但缺乏一个取而代之的权力框架。不得不承认,我很担心自己省份的一些城镇居民尚未完全理解由自己把持土地所有权的转让资质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肯定早已开始进行粮食、家畜或者手工业品等的交易,甚至持续了无数个世代,”国王举起医生刚包扎好的左手,放在眼前仔细查看,仿佛在挑剔瑕疵,“仅仅因为他们过去全靠领主来决定耕种作物的种类和居住地点,不能妄言他们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并自主决定。你甚至可能发现,他们早就在这么做了,只是使用了所谓的非正式方式,并且没让你知道。”
“不,他们都是头脑简单的人,先生,”乌尔里希勒说,“将来有一天,他们会准备好承担这样的责任。但不是今天。”
“你知道吗,”国王认真地说,“我父亲去世时,我也没有准备好承担他留下的责任。”
“哦,先生,您可别这么说,”奥明说,“您太谦虚了。您当然准备好啦,而且后来发生的各种事情也完全证明了这一点。事实上,您非常迅速地证明了这一点。”
“不,我不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国王说,“当然,我更没有感觉自己准备好了。我敢打赌,如果你对当时朝中所有公爵和其他贵族进行调查,并允许他们说出真实想法,而非我或我父亲希望听到的话,他们一定会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承担这个责任。更重要的是,我也会同意他们的说法。然而,我父亲去世了,我被迫登上了王位。尽管我知道自己没有准备好,还是必须接受这个现实。我通过表现得像个国王学会了如何当国王,而不仅仅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并且早已被告知我将成为国王。”
奥明点了点头。
“我们都明白陛下的意思。”乌尔里希勒说道。这时,威斯特和几个仆人为国王穿上沉重的礼袍。医生让出位置,让他们为国王穿好袍袖,再走上前去继续包扎右手的绷带。
“朋友们,我们必须勇敢起来,”奥明公爵对瓦伦和乌尔里希勒说,“国王说得对。我们生活在一个新时代,必须有勇气以新的方式行事。天意的法则也许是永恒的,但对法则的应用必须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改变。陛下说的没错,农民和工匠在许多方面都有良好的实践经验,我们不应该仅仅因为他们的出身而低估那些人的能力。”
“没错。”国王挺直身躯,头部后仰,让仆人为他梳理头发并束成发髻。
乌尔里希勒看着奥明,似乎恨不得啐他一口:“制作桌椅板凳或赶牛拉犁时,实践经验固然有用。但我们谈论的是省份的治理。在这一点上,我们自己才有完整的经验。”
医生仔细查看了国王手上的绷带,然后退到一旁。一阵微风穿过四周的布帷,带来一阵花香和谷物的清香。
国王让威斯特为他戴上护手,系好束带。另一个仆人拿来一双宽大而华丽的靴子,小心翼翼地为他套在脚上。“那么,我亲爱的乌尔里希勒,”国王说,“你务必要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市民,以免他们犯错,让我们变得更贫穷。因为我希望通过这种改革获得更好的收成和税金。”说到这里,国王吸了几下鼻子。
“只要各方面收入有所增长,我相信那一定会体现在公爵领的份额中,”奥明公爵一脸警惕地说,“应该说,我很肯定。是的。”
国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一副随时都要打喷嚏的样子。“这么说来,你准备率先在自己的省份实施改革吗,奥明?”
奥明眨了眨眼,随后露出微笑,鞠躬说道:“这将是我的荣幸,先生。”
国王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后隔着厚重的手套拍了拍手。他向乌尔里希勒投去得意的目光,后者则一脸惊恐和厌恶地盯着奥明。
医生在她的包旁边蹲了下来。我以为她要帮我收拾各种零碎物品,却看见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巾,又回到了国王身边。就在那时,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挣脱了正在为他梳头的仆从,还把他手上的梳子甩到了颜色鲜艳的地毯上。
“先生,我帮你吧。”医生说。国王点了点头。威斯特看起来很不高兴,因为他才刚拿出手帕。
医生轻轻举起手帕,让国王擤了鼻涕,接着叠好手帕,又用一个干净的角落轻轻擦拭了他湿润的眼角。“谢谢你,医生,”国王说。“你认为我们的改革怎么样?”
“我吗,先生?”医生面露惊讶,“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少来,沃希尔,”国王说,“你对所有事情都有看法。我猜你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更支持我。快说吧,你肯定很赞同这个,因为这是你那宝贝家乡德雷岑的制度,对不对?你以前经常滔滔不绝地谈到。”他皱起眉头。乌尔里希勒公爵一脸阴郁,我还看见他瞥了一眼瓦伦,后者同样面露难色。奥明公爵似乎没有在听,尽管他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
医生缓缓叠好并收起了手帕。“为了对比我离开的地方和我选择停留的地方,我谈了很多事情。”她说这些话的慎重程度,与她叠手帕的动作无异。
“我想,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满足这位女士的高标准。”乌尔里希勒公爵话语里带着挖苦,也许还夹杂着轻蔑,“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医生促狭地笑了笑,看着更像是吃痛的表情。随后,她对国王说:“先生,我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沃希尔。”国王带着惊讶和关切的神情看着她。医生转身离开,他举起一只戴手套的手,一名仆人马上拿起他跟假怪物战斗的镶金嵌银的法杖递了过去。远处响起一阵喇叭声和欢呼声。“谢谢你。”国王对她说。她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
主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老瓦伦公爵花大半年时间准备的惊喜终于降临到了医生身上。但我还是要说说这件事,希望能完善主人已经掌握的情况。
朝廷回到哈斯皮德只有两天,我还没收拾好医生的所有行李。那天在大礼堂有一场外交招待会,医生被要求出席。她和我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发出了邀请。那天早上她很早就出去了,说要去拜访我们出发巡游前她定期前往的一家医院。我奉命留下,继续为她收拾居所。我知道主人派了一名手下跟踪医生,最后发现她的确去了一家妇人医院,还看了几个住院的病人。我花时间把收纳玻璃器具和药瓶的架子从装满稻草的箱子里拿出来,又制作了一张清单,列出医生下半年制药需要用到的新鲜原料。
上午第三个钟点过半的时候,医生回来了。她洗了个澡,换上更正式的衣服,带着我去了大礼堂。
我不记得那里有什么期待的氛围,因为场面十分拥挤。礼堂里聚集着数以百计的朝臣、别国外交官、领事人员、贵族、商人和其他人。这些人毫无疑问都在关心自己的事情,并且确信那件事比其他人的事更重要,如果这对他们自己有帮助,就值得国王特别关注。当然,医生似乎没有预感到有什么奇怪或不愉快的事情将要发生。如果她看起来心不在焉,那是因为正在思索继续收拾卧室、书房和工作室,还有重新拼凑那些化学机器的事情。当我们走进礼堂时,医生还让我记下了几种成分和原材料,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需要那些东西。
“啊,我亲爱的医生,”奥明公爵从一群穿着奇特的外国人中挤了过来,“我听说这里有人要见你,夫人。”
“是吗?”医生问。
“是的,”奥明说着挺直了身子,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向另一边,“我们的新瓦伦公爵,还有……啊,卫队司令阿德兰说了点什么。”他朝哪个方向眯起眼睛,“我没听全。他们看起来……啊,看见了,在那儿呢。”公爵挥了挥手,然后看向医生,“你在等人吗?”
“等人?”医生重复了一遍。此时,公爵已经领着我们走向大厅的另一头。
“是的,我只是……呃,我也不清楚……”
我们走到卫队司令面前。我没有听清医生和奥明公爵接下来说的话,因为卫队司令正在跟手下的几个队长交谈。那两个队长都是令人生畏的大块头,神情严厉,配有双剑。阿德兰发现我们走近,就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他们后退了几步,守在一旁。
“医生,”卫队司令阿德兰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手臂伸向医生一侧,仿佛要抓住她朝向另一头的肩膀,使她不得不转过身来,“日安。你怎么样?行李都收拾好了吗?重新安顿下来了吗?”
“我很好,先生。我们还没安顿下来呢。你呢?”
“哦,我……”卫队司令看向身后,露出惊讶的神情,“啊,乌尔里希勒来了。这位又是谁?”
他和医生都转过身去,面对着乌尔里希勒公爵,还有一位身材高大、有着古铜色皮肤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奇怪而宽松的衣服,头戴一顶小三角帽。乌尔里希勒公爵微笑着,表情里夹杂着好奇和迫切。他身后是新任的瓦伦公爵,彼时正低着头,深色的眸子像是半闭着。
古铜色皮肤的陌生人长着相当高挺的鼻梁,上面架着奇怪地金属框架,中间还镶嵌了两块硬币大小的玻璃,分别对着两只眼睛。他把那东西摘下来,像脱帽致敬一样(然而他的帽子还留在脑袋上)深深鞠了一躬。我有点怀疑那顶帽子会掉下来,但它好像是由三个宝石别针固定住的。
他直起身后,开始用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对医生说话,那种语言充满了奇怪地咕噜声和音调变化。
医生茫然地看着他。陌生人友好的表情顿时有点动摇。瓦伦公爵眯起了眼,乌尔里希勒眉开眼笑,还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医生咧嘴一笑,伸手握住了陌生人的手。她大笑起来,还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一串声音,听着很像陌生人说的那种语言。在那些急促的话语中,我分辨出了“德雷岑”(但它听起来更像“德列赫兹恩”)“普雷塞尔”“沃希尔”,她还重复了几个类似“库敦”的发音。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对彼此笑脸相迎,用源源不断的奇怪语言交谈,又是大笑,又是点头摇头。我发现乌尔里希勒公爵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宛如盛开的花朵骤然凋零。新任瓦伦公爵依旧半闭着眼,表情闷闷不乐。卫队司令阿德兰出神地看着他们,目光不时飘向乌尔里希勒,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奥尔夫,”我听见呼唤声,发现医生正转过来看着我。“奥尔夫,”她又喊了一遍,还对我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这位是库督恩伽安,”接着,她又转向外国人。“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奥尔夫。”(我听着就是这样的)我想起医生曾经告诉我,伽安是代表兼职外交官的头衔。
那个古铜色皮肤的高大男人又一次摘下鼻子上的金属框架,向我鞠了一躬。“浑高信见到李,韦尔夫。”他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句听起来很像哈斯皮德语的话。
“你好,库督恩先生。”我也向他鞠了一躬。
医生又介绍了奥明公爵。那位伽安已经见过瓦伦、乌尔里希勒和卫队司令。
“这位伽安出身的岛屿跟我的家乡属于同一个群岛,”医生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兴奋。“他被老瓦伦公爵从库斯克里邀请到这里来,讨论贸易事宜。他走的路线跟我完全不同,但也花了同样长的时间。他离开德雷岑的时间也几乎跟我一样,所以没什么新鲜消息。不过,能再次听到德雷岑语真是太好了!”她将笑脸转向陌生人,继续说道:“我想试试能否说服他留下来,成立一个正式的大使馆。”说完,医生又开始对陌生人叽叽咕咕地说话。
乌尔里希勒和瓦伦对视一眼。卫队司令阿德兰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大厅的天花板,随后轻轻啧了一声。“好吧,各位先生,”他对三位公爵说。“我觉得我们在这儿有点多余了,你们说呢?”
奥明公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另外两个人则用大失所望的表情瞪着医生和库督恩伽安,不过新任的瓦伦公爵脸上一直是那个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这两位的母语交谈听起来固然吸引人,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阿德兰说。“请恕我失陪。”他对公爵们点点头,转身离开现场,又对等候在一旁的健硕队长点头示意,让他们跟上。
“瓦伦公爵,乌尔里希勒公爵,”医生转过来,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太谢谢你们了。两位能如此迅速地想到把我介绍给伽安,我感到非常荣幸。”
新瓦伦公爵没有说话。乌尔里希勒像是咽下了苦水。“这应该是我们的荣幸,夫人。”
“国王需要召见这位伽安吗?”医生问。
“不,他不需要觐见国王。”乌尔里希勒说。
“那我能否带他离开片刻?我很想跟他谈谈。”
乌尔里希勒微微颔首,嘴角抽了抽:“当然,请随意。”
主人,我与医生和她的新朋友在歌苑长廊外的小房间里待了一个半钟头,除了知道德雷岑人说起话来好像世界随时会毁灭,而且有时他们喝酒会兑些水和糖,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那天晚些时候,库督恩伽安确实与国王有约,并请求医生为他翻译,因为他的帝国语比哈斯皮德语好不了多少。医生欣然同意。
当天下午,我被独自派往沙文药房,为医生采购工作室需要的化学品和其他用品。我出发时,医生看起来神采奕奕,正在为库督恩伽安与国王的会面精心打扮。我问她是否还需要我的帮助,她说傍晚过后才会有需要。
那是个美好而温暖的日子。我走了很远的路去药店,经过码头时,我想起了半年前的暴风雨之夜,我到这里来寻找那些被差遣去取冰块的孩子。同时,我也想起了躺在贫民区出租屋那个肮脏的小房间里的孩子,还有那场可怕的高烧。尽管医生竭尽了全力,她最后还是死了。
码头上充斥着鱼虾、焦油和海水的味道。
我提着一篮用稻草包裹的釉面陶土罐和玻璃试管,走进一家小酒馆尝了尝兑水和糖的酒,觉得不合口味。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透过打开的窗户凝视街道,随后在夜间第四个钟点返回了王宫。
医生住所的门敞开着,这有点不像她的风格。我内心突然充满恐惧,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最后我还是走了进去,发现起居室地板上扔着一双短礼靴,还有一条小腰封。我把那一篮子化学品和原材料放到桌上,走向工作室,因为我听到里面传来了声音。
医生坐在一张长椅上,赤裸的双脚高高翘起,底下垫着一沓纸,膝盖以下的双腿毫无遮挡,长袍的领子也开到了胸口。她红铜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身后,悬挂在屋顶上的一个炉子正在她头顶上方缓缓旋转,留下一圈圈散发着草药味的烟雾。那把破旧的匕首躺在医生肘边。她拿着一只酒杯,脸色发红,好像在自言自语。她看见我便转过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啊,奥尔夫。”她说。
“夫人?你还好吧?”
“哦,我并不好,奥尔夫。”她拿起一个罐子,“来点儿酒吗?”
我环顾四周:“要不要把门关上?”
她想了一会儿:“好的,看来今天是个关门的日子,那就关上吧。关好门再回来,陪我喝杯酒。一个人喝酒太悲伤了。”
我走回去关上了大门,然后找到一只酒杯,又抬了一把椅子回到工作室,跟她坐在一起。她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些液体。
我看了看杯中物,那液体没有散发气味。“这是什么,夫人?”
“酒精,”她说。“纯度很高。”她嗅了嗅,又说,“但还是有股耐人寻味的酒香。”
“夫人,这是你让皇家药剂师为我们做的蒸馏酒吗?”
“没错。”她说完又喝了一口。
我抿了一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并努力尝试不把它吐出来。“这酒太烈了。”我声音沙哑地说。
“不烈不行。”医生沉闷地说。
“出什么事了,夫人?”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奥尔夫,我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
“夫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智慧的女人。你甚至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智慧的人之一。”
“你太客气了,奥尔夫,”她盯着酒杯说,“但我还是很傻。没有人能在每个方面都很聪明。我们都有犯傻的时候,而我面对国王,就显得很傻。”
“面对国王吗,夫人?”我担心地问。
“是的,奥尔夫。面对国王。”
“夫人,我相信国王是个体贴而善解人意的人,不会因你的所作所为而不满。事实上,就算真的存在冒犯,他对你的冒犯似乎比你对他的冒犯更大。”
“哦,这跟冒犯没有关系,奥尔夫,只是……愚蠢而已。”
“我很难相信这点,夫人。”
“我也很难相信,可我真的干了蠢事。”
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夫人?”
她目光飘摇地看着我。“你会替我保密……”她一开口,我就感到心里一沉。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我得以免于进一步的谎言和背叛,或草率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哦,算了,”她摇摇头,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脸,“这不重要。只要国王有意,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反正,也不重要,谁在乎呢?”
我没有说话。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又喝了一口酒,接着朝我悲哀地笑了笑。“我对国王表明了心意,奥尔夫。”她说完叹了口气,然后耸耸肩,仿佛在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了。
我低头看向地板,轻声问道:“那又是怎么回事,夫人?”
“我觉得你能猜到,奥尔夫。”她说。
我发现自己也咬住了嘴唇,于是喝了口酒掩饰。“我们都爱戴国王,夫人。”
“每个人都爱戴国王,”她苦涩地说,“或者口头上爱戴国王。因为这是必须的。我的感觉不一样,那种感觉非常愚蠢,并且违背了我的专业道德。但我还是说出来了。国王见过库督恩伽安之后——对了,我很清楚瓦伦那个老浑蛋想陷害我。”她边说边打断了自己的话。我呛了一口酒。因为我没听过医生这样骂人,有点儿走神了。“没错,”她又说,“我觉得他怀疑我不是……而是……算了,不管怎么说,事情发生在国王与伽安会面之后。我们在一起,只有我和他。当时他感到脖子僵硬。我也不清楚。”她悲凉地说,“也许我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见到同乡人,有点儿兴奋了。”
她突然啜泣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医生弓着身子,几乎把头埋在了膝盖之间。她砰地放下酒杯,双手抱着头。“哦,奥尔夫,”她低声说,“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盯着她,想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医生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接着又伸手去拿酒杯。那只手碰到旁边的匕首时犹豫了一下,继而抓住酒杯,将它送到嘴边。“我真不敢相信我做了那种事,奥尔夫。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告诉他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她带着无可奈何、摇摆不定的微笑看着我。我摇了摇头。
“他说他当然知道,难道我以为他是傻瓜吗?哦,他感到受宠若惊,但我向他坦白自己的感情本来就不明智,如果他接受了这份感情,就更不明智了。另外,他只喜欢,只愿意跟漂亮的、娇小的、没有头脑的女人待在一起。他觉得这样更舒服。他不要机智,不要才华,更不要学识。”她哼了一声,“空白。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一张漂亮的脸蛋,一个空荡荡的脑袋!哈!”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斟满,还洒了一点在礼袍和地板上。
“沃希尔,你这该死的白痴。”她喃喃自语道。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瞬间就凉了。我想拥抱她,用双臂将她紧紧护在胸前……同时我也想逃离这里,逃离眼前这一幕。
“他想要愚蠢的伴侣,呵……你知道这又多讽刺吗,奥尔夫?”她说,“自从我来到这里,做的唯一一件蠢事就是对他表白我的爱意。那是彻头彻尾的、毫无疑问的、明显无误的愚蠢,但还是不够。他想要始终不变的愚蠢。”她盯着酒杯。“但我不能怪他。”她喝了一口酒,开始咳嗽,不得不放下酒杯。杯底正好落在那把旧匕首上,因此失去平衡,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也溅得到处都是。她放下搭在长椅上的双腿,又把头埋在掌心里,蜷缩成一团哭了起来。
“哦,奥尔夫,”她哭着说,“我都做了什么?”她前后摇晃着,双手捂着脸,修长的手指插在纠结的红发里,宛如牢笼,“我都做了什么呀,我都做了什么……”
我感到惊恐万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几个季度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成熟,像个有能力、能控制自己的大人。可是现在,我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子,面对一个成年人的痛苦和烦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犹豫不决,一种可怕的感觉在心中滋长。无论我接下来做什么,都会是错的,完全错误。我将因此痛苦终身,更糟糕的是,她也可能因此受苦。可是,我看着她前后摇晃并发出嘤嘤的哭声,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把酒杯放在脚边,离开了座位,走到她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反应。我让手臂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进一步搂住了她的肩膀。不知为何,在这个状态下,她突然显得比平时娇小多了。
但她并不认为我这样触碰她是多么可怕的过错,于是我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又坐近了一些,双手环抱着她,慢慢让她停止晃动,感受着她的体温,品尝着她呼出的甜美气息。她没有挣开我。
我正在做自己片刻之前想象的事情,这也是我这一年来一直在想象的事情。这件事绝不可能发生,而我却夜以继日地幻想,持续了一个季度又一个季度。我还曾幻想过,直到现在也还在幻想,这个拥抱还可以变得更加亲密。不管这个幻想显得如何荒唐,而且直到现在依旧荒唐。
我感到她松开了紧紧攥住头发的手。紧接着,她伸出双臂抱住了我。她拥抱着我。我开始头晕目眩。她的脸,被泪水打湿的滚烫的脸近在咫尺。我害怕得发抖,不知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转过头去,贴上她的嘴唇。
“哦,奥尔夫,”她对着我的肩膀说,“这样利用你太不公平了。”
“夫人,请您随意利用我。”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她温暖的身体依旧散发着柔和的香味,没有被酒精的气味所掩盖,闻起来更让人心醉神迷,“冒险……”我开了口,然后不得不停下来,紧张地咽一口唾沫,“冒险向别人表白心意真的那么糟糕吗?就算你怀疑对方没有类似的感觉?夫人,这难道是错的吗?”
她轻轻推开我,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但依旧如此平静而美丽。她先与我对上目光,然后轻声说:“这永远都不能算是错的,奥尔夫,”她伸手握住了我的双手,“但我并不比国王盲目,也没有更多的能力来回应。”
我傻傻地思索着她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可怕的悲伤慢慢笼罩了我的灵魂,就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被扔在我的身体上,以一种悲哀而不可避免的方式遮蔽了所有的梦想和希望,将它们永远湮灭。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手指依旧温暖而干燥、温柔而坚定。我发誓,她的皮肤闻起来都是香甜的。“亲爱的奥尔夫,你对我而言非常珍贵。”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越来越凉了。
“是吗,夫人?”
“当然。”她抽开身子,低头看着摔碎的酒杯,“你当然非常珍贵。”她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深吸一口气,用手理了理头发,又抚平了长袍,然后尝试扣上衣襟。她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我在一旁看着她,内心渴望帮她完成这项任务,又想放任她继续挣扎。但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只把长领子拉高了一些。她抬头看着我,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我需要睡觉了,奥尔夫。你能退下吗?”
我拿起地上的酒杯,放到工作台上。“当然,夫人。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不,”她摇摇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说完,她转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