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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保镖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9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我给那孩子讲了个自己编的故事。”

“是吗?”

“是的。那是一串谎言。”

“嗯,所有故事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谎言。”

“我讲的那个更糟糕。因为它是个真实故事改编成的谎言。”

“你肯定觉得有必要这样做。”

“是的,没错。”

“是什么促使你这样做?”

“因为我想讲那个故事,但不能对一个孩子说出实情。这是我知道的唯一值得讲述的故事,是我想得最多的故事,也是我反复在梦境中经历的故事,是我觉得需要讲的故事。然而,一个孩子无法理解那个故事,就算能理解,这对他来说也太不人道了。”

“嗯,听起来不像你对我讲过的故事。”

“我该讲给你听吗?”

“那个故事讲起来应该很痛苦。”

“是的,也许听起来也很痛苦。”

“你想讲给我听吗?”

“我不知道。”

护国公回到了宫中。他的儿子还活着,但是气息奄奄。布雷德勒医生接替了埃斯米尔医生的工作,但他也不确定那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因此无从治疗。拉登斯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有时无法认出他的父亲或护士,有时则在床上坐起身来,宣称自己感觉很好,几乎康复了。然而,清醒和明显好转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男孩蜷缩在床上沉睡或半梦半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总是闭着双眼、四肢抽搐、喃喃自语、辗转反侧,像是在发作。他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水或非常稀释的果汁。

德瓦依旧担心有人在暗中给拉登斯下毒。他与护国公商量后,安排孤儿院的院长将一对双胞胎送入宫中,担任拉登斯的试吃者。那两个外表一模一样的男孩只比拉登斯小一岁。

他们身材矮小,幼年的困窘使得他们体质脆弱,轻易就会被疾病击垮。然而拉登斯始终没有好转,那两个孩子却茁壮成长,每次都高兴地吃完小主人几乎一口都没动过的饭菜。从吃下去的比例来看,不知情的人甚至会以为拉登斯才是负责试吃的人。

匆忙赶回库夫几天后,乌尔莱恩和他的直属部下已经把拉登西恩的消息抛在了身后,而且战场上一直没有更新的情报,让人无比沮丧。乌尔莱恩整日在宫中走来走去,无法安定下来,甚至在后宫也找不到多少慰藉。那些年轻女孩低声下气的态度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烦躁,所以他和佩伦德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两人通常只会相对而坐,低声交谈。

此间还安排了一次狩猎,但是未等出发,护国公就取消了行程。他担心追捕猎物的活动会使他离王宫和儿子过远。他试图逼迫自己处理其他国家事务,但对朝臣、省级代表和外国政要都没有什么耐心。他花了很多时间待在图书馆里,阅读古老的历史资料和古代英雄的生活。

拉登西恩总算传来了消息,但那内容模棱两可。他们又占领了一座城市,但是损失了更多兵马和战争机器。部分男爵表示想讨论一些条款,让他们通过象征性的进贡在理论上保持对塔萨森的忠诚,但保留通过叛乱取得的独立。劳尔布特和斯玛尔戈将军都知道这不符合护国公的意图,因此要求增派军队。人们认为,这条消息无疑与已经在路上的增援部队擦肩而过,因此最后这项要求无须探讨。战报以加密书信的方式传达,并没有值得辩论或探讨的东西,但乌尔莱恩还是在地图厅召开了一个完整的战争会议。德瓦被邀请参加,但被命令不要发言。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把自己派出去,兄长。”

“把我自己派出去?干什么?去旅游疗养?看望乡下的某个老姨妈?你说把我自己派出去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换一个环境。”勒路因皱着眉说。

“最好的办法,老弟,”乌尔莱恩说,“就是让我的儿子快快好起来,拉登西恩的战斗大获全胜,而且我的顾问和家人不再提出愚蠢的建议。”

德瓦希望勒路因能听出兄长语气中的恼怒,并接受暗示闭上嘴巴。然而他并没有停下来。“好吧,我应该改口说‘比较好的办法’,而非‘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去拉登西恩。去承担起所有战斗指挥的任务,这样你脑子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空间烦恼那孩子的病情。”

德瓦就坐在乌尔莱恩身后,正对着地图桌的上首,可以看到其他人用不赞同甚至轻蔑的目光看着勒路因。

乌尔莱恩恼怒地摇了摇头:“老天啊,弟弟,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遇到过导致感情缺乏的经历吗?你能简单地屏蔽自己的感情吗?我不能,而且我会用最大的怀疑来看待任何声称他们可以的人。因为那种人不是人,而是机器,是动物。天哪,即使是动物也有感情。”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仿佛想看看是谁胆敢站出来声称自己冷漠无情。“我不能就这么扔下那个孩子。你可能还记得,我尝试过,但是被叫回来了。你忍心让我离开他,然后日日夜夜为他担忧吗?你忍心让我待在拉登西恩,心却留在这里,无法全身心地投入指挥吗?”

勒路因好像总算学会了保持沉默。他抿着嘴唇,死死盯着眼前的桌面。

“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应对这场该死的战争,”乌尔莱恩朝大桌上摊开的塔萨森地图挥了挥手。“我儿子的病情使我留在了库夫,但除此之外,这件事与我们的会议无关。请你们不要再提起它。”他瞪了一眼勒路因,后者依旧盯着桌面。“好了,现在谁能说点实际有用的话?”

“有什么可说的,先生?”泽斯皮尔说。“最新的战况没有透露多少信息。战争还在持续,男爵们想要保住他们拥有的筹码。我们距离太远,做不了什么贡献,除非是同意男爵那边的要求。”

“这句话也没什么用。”乌尔莱恩不耐烦地对卫队司令说。

“我们可以派出更多部队,”耶阿米多斯说。“但我不建议这样做。因为我们的部队所剩无几,只能勉强保卫首都,而其他省份的兵力已经被抽调殆尽了。”

“是的,先生。”名叫维尔泰勒的年轻人说道。他是一名省提督,此次率领一个轻炮连应召来到了首都。他的父亲是乌尔莱恩在继承战争期间的老战友,因此护国公邀请他参加了会议。“如果我们耗费了太多兵力去惩罚那些男爵,别人也许会纷纷效仿,导致我们的省份乱象四起。”

“只要我们的惩罚足够严厉,”乌尔莱恩说,“就有可能说服你口中的‘别人’,让他们相信这种做法很愚蠢。”

“您说的有道理,先生,”省提督说道,“但首先我们要做到,然后确保那些人听闻此事。”

“他们会听闻的,”乌尔莱恩面色阴沉地说,“我对这场战争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除了大获全胜,我不接受其他结果。不会有进一步的谈判。向斯玛尔戈和劳尔布特传话,责令他们尽其所能抓捕男爵,抓到后立刻送往这里,要像对待普通小偷一样,但是必须加强看管。他们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比列斯看起来很难受,被乌尔莱恩注意到了。“比列斯,怎么了?”他怒声问道。

外交部部长面色变得更差了。“我……”他开口道,“我,呃……”

“怎么了,伙计?”乌尔莱恩怒吼一声。高大的外交部部长吓了一跳,稀疏的灰色长发飘了起来。

“您……护国公是否……我是说,先生……”

“老天啊,比列斯!”乌尔莱恩咆哮道,“你该不会要反对我吧?怎么,你终于长出一点儿骨气了?那东西究竟从什么见鬼的地方冒出来的?”

比列斯面如死灰:“请护国公原谅我。我只是希望您三思,不要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对待叛乱的男爵。”说到这里,他瘦长的脸上已经满是绝望和痛苦的神情。

“该死,那我到底该如何对待这些浑蛋?”乌尔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嘲讽,“他们向我们开战,让我们像个傻瓜,让我们的女人成为寡妇。”乌尔莱恩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飘了起来。“看在所有旧神的份儿上,我到底应该如何对待那帮垃圾?”

比列斯吓得快哭了,连德瓦都开始可怜他。“可是先生,”外交部长的声音细如蚊呐,“其中几位男爵与哈斯皮德王室有亲缘关系。与贵族打交道时难免会涉及外交礼仪问题,即使他们是反叛者。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其中一个人落单,然后善待他,或许还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我明白——”

“你什么都不明白,先生。”乌尔莱恩的语气里满是蔑视。比列斯似乎缩小了几圈。“我不会再谈论礼仪了,”他恶狠狠地吐出那两个字,“现在已经很清楚,这帮人渣一直在挑衅我们。”他看着比列斯和其他人说,“这些高贵的男爵们扮演了诱惑者,装出娇媚的样子。他们暗示,只要我们对他们好一些,他们就会屈服。只要我们多奉承他们一些,他们就会对我们俯首称臣。只要我们肯从口袋里多掏一些礼物出来,多给几样代表了尊敬的信物,他们就会我们敞开大门,并帮我们去游说那些不太合作的朋友。迄今为止他们所有的抵抗都是为了表演,是为了他们娘娘腔的荣誉打的献媚之仗。”乌尔莱恩再次一拳砸向桌子。“但是,我拒绝!上次我们已经被耍了,这次我只会派出刽子手。我要让他用铁链拽着那些骄傲的男爵带到广场上,像对待普通犯人一样对他们行刑,然后一把火烧成灰。看看剩下的人对此有何反应!”

耶阿米多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得好,先生!就该这样!”

泽斯皮尔看着比列斯越缩越小,并与勒路因交换了眼神,后者很快低下了头。泽斯皮尔抿着嘴,研究桌上的地图。其他级别较低的将军、顾问和助手们都各自装出了忙碌的样子,没有人敢看护国公,或者说任何反对的话。

乌尔莱恩扫视着他们,面带嘲讽。“怎么,没有其他人愿意帮外交部部长说话吗?”他对比列斯消沉的身影挥了挥手。“难道他要一直孤立无援?”

没有人回答。“泽斯皮尔?”乌尔莱恩说。

卫队司令抬起头来:“先生?”

“你认为我说得对吗?我是否应该拒绝那些反叛者进一步的要求?”

泽斯皮尔深吸一口气。“我认为用您的方法威胁他们更有成效,先生。”

“如果我们真的抓到一个,就该施行我的计策,对吗?”

泽斯皮尔凝视着对面的扇形大窗,窗户镶嵌的玻璃和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很希望看到一名男爵得到教训,先生。正如您所说,这个城市有足够多的寡妇会用欢呼来盖过他的哀号。”

“你认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先生?”乌尔莱恩通情达理地问。“你不觉得这样很鲁莽,过于残忍和急躁,有可能会反噬我们吗?”

“那也许是一种可能性。”泽斯皮尔略显不确定地说。

“‘也许’?‘可能性’?”乌尔莱恩模仿卫队司令的语调说,“但我们需要做得比这更好,司令!这件事至关重要,需要我们深入思考。我们不能轻易决定,对不对?但也许不是。也许你只是想否决。你要否决吗,司令?”

“我同意您的说法,我们必须深入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先生。”泽斯皮尔的语气和态度都很严肃。

“我的好司令,”乌尔莱恩看似诚挚地说,“能从你口中抽出一丝同意的意愿,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他看向周围的人,“还有人有话要说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德瓦很庆幸护国公没有转过头来询问他的意见。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依旧在担心这件事。因为他怀疑自己说不出任何能让这位将军满意的话。

“先生?”维尔泰勒开口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年轻的省提督身上。德瓦希望他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蠢话。

乌尔莱恩瞪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先生?”

“先生,很遗憾,继承战争时我还过于年幼,无法上阵杀敌。但我从很多值得尊敬的指挥官那里听到过您的事迹,他们说您的判断总是很肯定,您的决定总是目光长远。他们还说,就算对那些计策有所怀疑,他们还是信任您,而那种信任后来都被证明是正确的。若非如此,他们就不会有将来——”说到这里,年轻的提督环顾四周,“而我们也不会有今天。”

其他人都看向乌尔莱恩,想知道他的反应。

乌尔莱恩缓缓点了一下头。“也许我该感到生气,”他说,“因为对我评价最高的人,竟是在场最年轻,且最晚加入的人。”

德瓦感觉长桌周围散发出一丝谨慎的宽慰感。

“我们都有同感,先生。”泽斯皮尔对维尔泰勒宽容地笑了笑,又对乌尔莱恩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很好,”乌尔莱恩说,“看看还能向拉登西恩派遣什么新队伍,再告诉劳尔布特和斯玛尔戈,要他们加紧对男爵的战斗,绝不拖延妥协。先生们。”说到这里,乌尔莱恩草草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出去。德瓦也起身跟了上去。

“让我给你讲个更接近事实的故事吧。”

“只是更接近而已?”

“有时候事实让人难以接受。”

“我有强大的内心。”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它有时对讲述者过于沉重了,而不是倾听者。”

“啊,那好吧,就拣你受得了的说。”

“哦,那还真不多。我要开始说了。这是个普通的故事,特别普通。我说得越少,你能从其他人那里听到得越多,有可能是几百个人、几千个人,甚至几万个人。”

“我猜那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故事。”

“确实,这个故事一点都不令人高兴。它讲到了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被卷入战争中。”

“啊。”

“你瞧?这个故事几乎不需要讲述。这些要素已经暗示着最后的结局,还有发展过程,不是吗?打仗的是男人,战争就是攻占村落和城镇,而那里有女人照料炉灶。当她们生活的地方被剥夺,她们也被剥夺了。她们成了战利品,她们的身体也遭到侵占和掠夺。所以我的故事跟那成千上万的女人的故事并无不同,无论她们来自哪些国家和部落。然而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一切。这是我所遭遇的最大的事情,也是我生命的终结。你眼前这个我只是幽灵,是鬼魂,是个淡淡的影子,没有实质。”

“别这样,佩伦德。”他向她伸出双手,并非寻求回应,也不寻求触碰。那是一种同情,甚至祷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如此痛苦,那就不要讲了。”

“哦,可是它会让你痛苦吗,德瓦?”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苦涩和谴责,“这会让你尴尬吗?我知道你很重视我,德瓦。我们是朋友。”那两句话说得太快,让他来不及反应,“你在为我伤心,还是在为自己难过?大多数男人不愿意听到他们同胞的所作所为,不愿意知道那些与他们酷似的人有多么残忍。你也不愿意去想那些吗,德瓦?你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吗?还是说,你听到这样的故事会变得格外兴奋?”

“夫人,我绝不会从这个话题中得到任何好处或快感。”

“你确定吗,德瓦?如果你确定,你真的认为自己能代表大多数男性吗?你是否认为女人面对她们愿意委身的对象时不应该抵抗,否则当她们抵抗更残酷的侵犯时,男人怎么能确定那些挣扎和抗议不是在演戏呢?”

“你必须相信,我们并非都一样。即使所有男人都有……本能的冲动,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屈服,或受到任何影响,哪怕在私底下也一样。听到你的遭遇,我实在无法表达自己有多么遗憾……”

“但你还没听呢,德瓦。你还没有听完全部。我暗示了自己遭到强暴,但那没有杀死我。这个事实也许会杀死曾经是个小女孩的我,并以一个女人取代她,一个痛苦的、愤怒的女人,或是一个想结束自己生命的女人,也有可能是想杀死那些强暴者的女人,甚至一个疯掉的女人。

“我认为我有可能变得愤怒而痛苦,会憎恨所有男人,但我想我会活下来,甚至被我家中和镇上的善良男人说服,或者被一个永远留在我梦中的特别好的男人说服:我并没有失去一切,世界也并非那么可怕。

“但我从未有机会走出那个阴影,德瓦。因为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甚至再也找不到向上的道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最不重要的,德瓦。因为我眼看着自己的父兄惨遭屠戮,而在此之前,他们还被迫看着我的母亲和姐妹一次又一次地被一大群高贵的男人糟蹋。哦!你低头了!我的措辞让你内心不安了吗?你感到冒犯了吗?我这些粗俗的士兵用语伤害了你的耳朵吗?”

“佩伦德,请你相信,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你为何要感到遗憾?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在那里。你已经向我保证过自己不赞同那种行为,那为何还要遗憾?”

“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痛苦不堪。”

“换成是你?怎么可能呢,德瓦?你是个男人,你永远只能站在男人的立场上。如果不是施暴的人,就是那些移开目光,或在事后才谴责同胞的人。”

“如果我处在你当时的年纪,一个漂亮的女孩……”

“啊,你就能与我共情。我明白了。这样很好。我很欣慰。”

“佩伦德,你想对我说什么都行。如果能让你好受些,就责备我吧。但是请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德瓦?我相信你的确感到遗憾,但你的同情就像落在伤口上的咸眼泪一样令人刺痛。因为我是一个骄傲的幽灵,你懂吗?没错,一个骄傲的鬼魂。我是个被激怒的阴魂,也是有罪的阴魂,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我憎恨发生在家人身上的一切,是因为它伤害了我,因为我从小就期望别人为我完成一切。”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爱着我的父母和姐妹,但那不是无私的爱。我爱他们是因为他们爱我,他们让我感到自己很特别。我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选中的深爱之人。在他们的付出和保护之下,我没有学到小孩子通常会学到的事物,比如世界真正的运作方式和孩子在其中如何被利用。直到那一天,那个早晨,所有美好的幻想都被撕碎,而残酷的事实被强加到我头上。

“我总是指望事情最美好的一面,我相信这个世界始终会像过去一样温柔地对待我,我爱的人都会爱我。我对发生在家人身上的事感到愤怒,一部分原因是我的期望,我对幸福的假设遭到了玷污和抹杀。这就是我的罪过。”

“佩伦德,你必须知道,那不能算罪过。你的感受其实是每个正常孩子的感受,他们到了一定年龄都会发现自己曾经是自私的。那是孩子天生的自私,尤其是那些得到深爱的孩子。这种认知无可避免,但它稍纵即逝,终究会就被正确地消化掉。你之所以没能处理好这种情绪,是因为那些男人的所作所为,可是——”

“哦,停下,停下!你以为我不懂吗?我明白,但我是个鬼魂啊,德瓦!我明白,但我无法感受,我无法学习,我无法改变。我被困住了。我被困在了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已经被定罪了。”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遭遇。我只能倾听,佩伦德,我只能做你允许我做的事。”

“哦,我让你为难了吗?我让你变成受害者了吗,德瓦?”

“不,佩伦德。”

“不,佩伦德。不,佩伦德。啊,德瓦,你知道能够说‘不’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吗?”

他走过去,半跪在她身边,他们近在咫尺,却没有触碰到对方。他的膝盖落在她的脚旁,他的肩膀贴近她的胯部,他的双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香水味,足以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热量,足以接触到从她口鼻中吐出的气息,足以让一滴热泪先是落在紧握的拳头上,破碎成更细碎的水珠,然后打在他的脸颊上。他一直低着头,双手叠放在竖起的膝盖上。

保镖德瓦与嫔妃佩伦德待在王宫的秘密角落。这是位于下层的古老藏身洞,只有壁橱大小,通往某个旧贵族住所的厅堂,而那个住所就位于大殿的底层。

塔萨森的第一任君主出于感情因素而非实际功用,选择保留这些房间。后来的统治者对这些房间漠不关心,因为在初代国王眼中非常宏伟的房间到了后人眼里就显得过于狭小,而且布局不好,如今已经沦落为储藏室。

很久以前,这个小小的藏身洞专门用于监视他人。这是一处监听的地方,而不像德瓦攻击海洋联盟刺客前藏身的小室。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警卫,而是为了容纳贵族。他可以坐在里面,透过一个小洞监听自己的厅堂。那个小洞也许被挂毯或画作所掩盖,但可以让厅堂的主人听见客人如何谈论自己。

佩伦德知道德瓦常在宫中漫游,便要求他展示一些途中发现的东西。当她看见这个小房间时,突然想起了自己家中的秘密隔间。继承战争期间,小镇遭到洗劫时,她的父母就把她藏在了里面。

“如果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你会成为我的战士吗,德瓦?你会为我的荣誉报仇吗?”她问道。

他抬头凝视她的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中,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明亮。“我会,”他说,“如果你知道他们是谁,如果你能肯定。你会要我去吗?”

她愤怒地摇摇头,抬手擦掉了眼泪。“不。反正我能认出来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是谁?”

“国王的手下。”佩伦德抬起头,避开了德瓦的目光,像是在对着古代贵族用来偷听的小洞说话。“老国王的手下。一个男爵指挥官,还有他的朋友。他们负责指挥那场围攻和占领。很显然,我们受到了青睐。他们收买的间谍说,我父亲家中有镇上最迷人的姑娘。他们最先找到了我们,而我父亲试图用金钱将他们打发走。他们受到了冒犯。一个商人竟敢用钱收买贵族!”她低头看着膝盖,她那只健康的手仍旧沾着泪水,放在悬带包裹的废手旁边,“后来,我知道了每个人的姓名。至少是所有的贵族。他们在后来的战争中死了。最初死讯传来时,我试图说服自己我应该感到高兴,但我没有。我无法感到高兴,因为我没有任何感觉。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内心已死。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死亡。”

过了许久,德瓦才轻声说:“但你还活着,有个人结束了战争,并建立了新秩序,而你拯救了那个人。他们没有权利——”

“啊,德瓦,强者向来有权利霸占弱者,富人永远可以盘剥穷人,而强权天然可以欺压弱势。乌尔莱恩制定了我们的法律,还做了一些改变,但法律依旧把我们捆绑在能够伤害最深的动物身上。男人争夺权力,他们趾高气扬地游行,用财力震慑周围,随心所欲霸占女人。这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也许不像动物那样使用尖牙利齿,而是使用武器,他们还可能利用他人,用金钱来展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非其他权势的象征。可是……”

“可是,”德瓦坚定地说,“你仍然活着。有人对你怀有最崇高的敬意,因为认识你而感到生活更幸福了。你之前不是说,在王宫里找到了某种和平与满足吗?”

“在首领的后宫里。”她这样说着,但语气不再充满愤怒,而是有节制的轻蔑,“待在一群为地位最高者聚集的宠妾中,却因为身有残疾,只能靠同情苟活。”

“哦,别这样。我们也许表现得像动物——尤其是男人,但我们不是动物。如果真的是,那么这种行为就不会激发羞耻心。我们也有与之相反的行为,并因此树立了更高的标准。你说你待在这样一个地方,可是没有提到爱。佩伦德,难道你在这里感受不到一丝爱意吗?”

她飞快地伸出手,轻抚他的面庞,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兄妹的触碰,又像老夫老妻一样娴熟。

“你说得对,德瓦。羞耻来自比较。我们知道自己可以慷慨、善良、富有同情心,并且能够做到。尽管如此,天性还是让我们做出了相反的行为。”她空虚地笑了笑。“是的,我能感受到一些我认为是爱的东西。那种感觉我记得,也可以思索和讨论。”她摇了摇头,“但我不理解。我就像一个盲人谈论树的模样,或是云的形状。我对爱只有模糊的记忆,就像幼年时失明的人可能记得太阳和母亲的面庞。我理解其他宫妃对我的喜爱,德瓦,我也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敬重,并回报那种感情。我对护国公负有义务,正如他也认为他对我有责任。就这一点而言,我感到满足。但是爱?那是为活人而存在的东西,我已经死了。”

不等德瓦回答,佩伦德就站了起来。“好了,请带我回后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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