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医生并没有觉得事有蹊跷。何况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怀疑。库督恩伽安跟来时一样,突然就消失了。他在遇见我们的第二天就乘上了开往川瑞尔的船,这让医生感到有点伤心。后来我想了想,有迹象表明宫里正在为一大批新客人做准备:某些走廊的活动比以往频繁得多,许多平时不打开的门都被打开了,空置的房间也做了通风。但这些迹象都不明显,由仆人、助手、学徒和侍从组成的信息网尚未反应过来。
第二月的第二天,夫人访问了曾经的贱民区。以前,住在那里的人都是底层人士、外国人、苦工和被驱逐的人。直到现在,那仍然是个不怎么健康的地区,只是不再有围墙和巡逻。(自称)化学家兼金属专家彻尔格大师的工作室就开在那里。
那天早上,医生起得很晚,而且状态一直很差,直到一个钟头后才稍见好转。她总是唉声叹气,很少对我说话,反倒会自言自语,而且有点站立不稳,面色苍白。不过,她以惊人的速度摆脱了宿醉的影响。虽然她在上午剩下的时间和整个下午都很低调,但在我们出发去贱民区之前她吃完一顿迟来的早饭后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关于头天晚上的事,我们没有再说一个字。我想我们两人都对自己说的话和暗示的事情感到有些尴尬,因此达成了无声但完全一致的见解,那就是对此闭口不言。
彻尔格大师还是那么奇怪而独特。当然,他在宫中非常有名。既因为他那头狂野的头发和衣衫褴褛的外表,也因为他在大炮及黑火药方面的造诣。除此之外,我无须在这份报告中赘述。更何况,医生和彻尔格交谈的内容我都无法理解。
我们在下午第五个钟声之前回来了,一路都是步行,但跟着几个推车的男孩。他们推的小车上包着稻草和黏土,里面有许多化学品和原料。我开始怀疑,这个季节将在漫长的实验和药水包围中度过。
我记得当时自己对此略有不满,因为我毫不怀疑,医生的任何创意都少不了我的参与,除此之外我还要承担她交给我的那些家务事。我很确信,这批新的材料都要由我来进行称重、测量、研磨、混合、稀释、清晰、擦拭和抛光。于是,我和伙伴们相处的时间就会相应减少,无暇与他们打牌,或是跟厨房里的姑娘们调情。而且不客气地说,在过去这一年里,那些事情对我而言已经甚为重要了。
即便如此,我想,可以说在我的灵魂深处,依旧暗自欣喜于医生的依赖,并期待为她的事业起到更重要的作用。毕竟这意味着我们将在一起,以团队的身份平等地工作,在她的书房和工作室里闭门造车,一起度过许多快乐而紧张的夜晚,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么在那种亲密无间的环境中,我难道不能期待更多的进展吗?医生被她所爱的人,或是她认为自己所爱的人果断拒绝了,但她拒绝我的方式在我看来更多是谦虚,而不是敌意甚至冷漠。
然而那天晚上,我面对医生带回来的那么多材料,的确感到有点儿生气。很快,我就为此后悔了。因为不久之后我就意识到,我为她和自己设想的那个未来是何等不确定。
一阵暖风裹挟着我们穿过市集广场,吹向王宫大门。长长的影子迎接我们进入宫中。医生给推车的男孩们付了钱,然后召集几个仆人帮我把陶罐、箱子和盒子搬进房间。我顶着一个圆滚滚的陶罐行走,并且知道里面装满了酸性液体。一想到我将要跟它和它的伙伴们分享同一个狭窄的房间,我就感到浑身不舒服。医生正在谈论修建一个与工作台等高的炉灶和排烟管,以便更好地排出有毒烟雾。但我怀疑,即使真的修建了那东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依旧会泪流满面、鼻腔刺痛,双手布满小小的灼伤,衣服被刺穿许多小洞。
我们到达医生的住所时,夏米斯正在西斜。各种容器被分别摆放到不同的房间,医生向仆人道了谢,并塞给他们一些硬币。接着,我们点燃灯火,开始打开我们从彻尔格大师那里买来的不可食用及有毒的物品。
七点刚过就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仆人。他比我高,年纪也比我大一些。
“奥尔夫?”他笑着说。“给,GC的传言。”他塞给我一张封了口的纸条,上面写着沃希尔医生的名字。
“什么人?”我反问道。但他已经转身走开了,我只好耸耸肩。
医生看了纸条:“卫队司令要我到求婚者翼楼去见他和奥明公爵,”她叹了口气,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随后看了一眼周围还未拆完包装的箱子,“你能帮我做完剩下的事吗,奥尔夫?”
“当然可以,夫人。”
“你应该知道东西都该放在什么地方。同类的放在一起。如果遇见不熟悉的东西,就先放在地上。我会尽快回来。”
“好的,夫人。”
医生扣好衬衫的扣子,抬起手臂闻了闻腋窝(我认为她这种举动很不淑女,甚至感到心烦,但现在回想起来,内心却有种怀念的痛楚),随后耸耸肩,披上一件短外套走向大门。她打开门,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散落在地板上的稻草、箱板、麻绳和麻袋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拿起她刚才用来割开(或者说锯开)箱子和板条麻绳的匕首,吹着口哨离开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那张传唤她的纸条。医生把纸条放在一个敞开的箱子上面,当我从另一个箱子里抱出缓冲的稻草时,那张乳白色的纸条一直吸引着我的目光。最后,我看了一眼大门,接着拿起纸条,坐在地上读了起来。除了医生告诉我的内容,上面并没有太多信息。我又看了一遍。
请沃希尔医生赏脸前往求婚者翼楼,私下会见奥明公爵与卫队司令阿德兰。
P.G.t.K.阿德兰
P.G.t.K.,天佑吾王。确实如此。我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一会儿。字条末尾写着阿德兰,但这不像他的字迹,因为我见过阿德兰的字。当然,纸条有可能是口述的,或者是阿德兰的侍从艾普莱恩按照主人的吩咐写下的。但我也认识艾普莱恩的字迹,显然与纸条上的不一样。然而,我并没有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可以为我接下来的行为列出一大堆理由,但事实是,我没有任何理由,除非算上本能。甚至可以说,本能也可能是对这种冲动的美化。那一刻,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心血来潮,甚至是一种微不足道的责任感。我甚至不能说自己感到恐惧,或是有所预知。我只是单纯地做了这件事。
从这项任务开始之时,我就准备好了跟踪医生。我本以为有一天会得到尾随她的命令,比如哪天她没有主动带我进城。但主人从未提过那样的要求。我一直以为他派了更有经验、更擅长尾随且不太容易被医生认出的人来做这种工作。因此,当我熄灭灯火,锁上房门并跟上医生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在做一件自己早已料到将来会做的事情。我把纸条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宫里很安静。我猜大多数人都在准备晚餐。我登上了顶层。住在这里的仆人应该正在底下忙碌,因此没有人会看到我飞奔而过。而且,这里是前往旧求婚者翼楼的近路。对于一个没有考虑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来说,我的头脑倒是十分清醒。
我顺着仆人走的楼梯下到黑灯瞎火的小阁楼,并在芙伊、伊帕瑞林和杰尔里的微光中绕过旧北翼(现在的宫殿南部)的角落。远处是宫殿的主要部分,那里的窗边都亮起了灯火,能勉强为我指明几步路。但是灯光很快就被旧北翼的百叶窗遮住了。与求婚者翼楼一样,除非有重大的国事活动,每年这个时候,这里通常无人使用。求婚者翼楼也是一片漆黑,唯独正门边缘有一丝光亮。我朝那边走去,始终藏身在旧北翼墙角下的阴影中,同时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遭到了杰尔里的审视。
国王居住在这里时,连通常没有人的地方也会安排定期的警卫巡逻。然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任何卫兵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们多久巡视一次,或者他们是否真的会到王宫这个部分来巡视。然而,单单是知道卫兵有可能出现,我就紧张得无以复加。我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难道不是一名忠实的仆人,对国王也忠心耿耿吗?然而那一刻,我却不由自主地躲藏起来。
如果走求婚者翼楼的大门,我要顶着三个月亮的光芒穿过另一个院子。但即使不考虑这个问题,我也不想走那里进去。接着,我想起了这里应该有另一条路,从旧北翼的下方通往内部一个较小的带长廊的院子。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恰好开在通道光影的交界处,而且敞开着。狭长的院子悄无人声,显得有些阴森。彩绘的廊柱宛如僵硬的白色哨兵,正在盯着我。我顺着通道来到院子的另一头,那里也有一扇门,同样没有上锁。我向左转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求婚者翼楼的后方,并且处在三个月亮的阴影之中,眼前是百叶窗紧闭的翼楼高大而漆黑的外墙。
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进去,只能一直走,直到发现了一扇门。我本以为那扇门上了锁,但是试着打开时,却发现它没有上锁。怎么会这样呢?我缓缓拉开门板,生怕它会吱嘎作响,但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室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关上了。我不得不沿着里面的走廊摸索前进,一只手扶着右边的墙,一只手向前伸出。这里应该是仆人的居住区。我脚下是裸露的石板地面。我经过了几扇门,全都上了锁,只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又大又空的储藏室,里面散发着淡淡的酸味,让我怀疑那里曾经用来储藏肥皂。我不小心打到了一个架子,几乎痛得大叫起来。
回到走廊继续前进,我又来到一道木制楼梯前。我蹑手蹑脚地往上走,见到了一扇门,底部还透出非常微弱的光亮,只能用眼角余光才能勉强辨认出来。我小心翼翼地扭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里是一条铺着地毯的宽阔走廊,两边都挂着画。我发现光源来自远处的一个房间,靠近正门口。就在那时,我听见一声惨叫,然后是貌似打斗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叫喊。远处传来脚步声,门口的灯光一闪,接着出现了一个身影。我只能分辨出那是个男人。下一刻,那个身影就穿过走廊,直奔我而来。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在朝我藏身的这扇门跑来。彼时他已经穿过了大约半个走廊的长度,身上还散发着狂暴而绝望的气息,让我感到恐惧万分。
我转身跳下黑暗的楼梯,重重地落在地上,扭伤了左脚踝。接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刚才发现的储藏室,在墙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那扇门,然后一把拉开,跌跌撞撞地逃了进去。就在那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一道微光投了出来,显然那个人已经推开楼梯顶上的大门。片刻之后,我又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背靠着架子,手伸向不断晃动的储藏室门,想把它拉回来,但是我够不着。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痛苦而愤怒的吼叫,显然是那个人撞到了门上。储藏室门轰然关闭,我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外头又传来一扇更沉重的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上锁的声音。
我推开储藏室门,楼梯依旧被微弱的光线照亮。顶端传来一些响动,但距离好像很远。那也许是关门声。我又走上楼梯,透过半开的门朝外面张望。宽敞的走廊另一头又有个影子闪过。我准备再跑,但没有人出现,反而传来一声闷哼。那是女人的喊声。那一刻,我心中突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不由自主地穿过了走廊。
大概走了五六步,另一头的大门猛然被推开,一对卫兵拔剑冲了进来。其中两个人停下来看着我,其余的人则径直走向透出光亮的房门。
“你,过来!”其中一名卫兵挥剑指向我,对我喊道。
亮着光的房间里传来了叫喊声,还有女人惊恐的声音。我迈开颤抖的双腿走向卫兵。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推进了房间。医生被两个高大的卫兵扣住,双手被死死按在墙上。她正对那些人大喊大叫。
奥明公爵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板上,周围有一大摊黑红的血。他的喉咙被割开了,一片扁而细长的金属刀刃竖立在他的心脏上方。那片扁平的金属刀刃连接着金属制成的薄刀柄。我认出了它。那是医生的手术刀。
我想,我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也失去了听觉。医生还在对那些人大喊大叫,然后她看到了我,开始对我大喊大叫,但我无法听清她在喊什么。如果不是那两个卫兵揪着我的领子,我早就瘫倒在地了。一名卫兵跪下来查看尸体。他不得不跪在公爵的脑袋边上,以避开仍在地板上蔓延的血泊。他掀开奥明公爵的一侧眼睑。
我唯一还在运作的大脑部位告诉我,如果他在检查生命迹象,那真是一件蠢事。因为地板上流淌着大量鲜血,而手术刀的刀柄还留在公爵胸口。
卫兵说了点什么,我感觉应该是“死了”,或者类似的话。但我想不起来了。
接着,房间里又多了很多卫兵,变得相当拥挤,我甚至看不见医生了。
我们被带走了。一路上,我的听觉都没有回复,也说不出话来,直到我们被带到主殿的审讯室,看到奎提尔公爵的首席审讯官雷林格大师在那里等着我们。
主人,当时我就知道你必须放弃我。也许按照原定计划,我不会被放弃,因为那张据说是您写的纸条的确提到了“私下”这个词。这意味着医生要单独前去,而不是带我去,因此无论医生被指控什么罪名,我应该都能保持清白。尽管如此,我还是跟着她去了,甚至没有想到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任何人。
当那个必定是杀害奥明公爵的真凶向我冲来时,我也没想到奋起抵抗,反而逃跑了。我从楼梯上跳下来,躲进了储藏室里。那个家伙撞上储藏室的门时,我甚至紧紧贴在架子旁,祈祷他不要往里看,不要发现我。当我被推进我与医生最后一次共同待过的房间时,我意识到自己因为堕落而沦为了同谋,正如我们被诺列蒂大师召见的那个晚上。
在那一刻,医生看起来无比高大。
她挺直了身子,高昂着头颅,不亢不卑地向前走着。我则被卫兵拖拽着跟在后面,因为我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如果我能反应过来,一定会大声喊叫、拼命挣扎。可是我当时被惊呆了。医生骄傲的面庞上浮现出不甘和挫败,但是没有惊慌或恐惧。我没有被过分蒙蔽,以至于无法想象我的外表与感受有什么不同。我内心充满了惊恐,四肢也随之瑟瑟发抖,使不上力气。
如果说我被吓得尿了裤子,是否会感到羞耻?应该不会。因为雷林格大师是一位公认的酷刑专家。
审讯室。
里面的光线很充足,墙上挂满了火把和蜡烛。雷林格大师一定喜欢看清自己在做什么。相比之下,诺列蒂更喜欢黑暗而充满威胁的气氛。
我已经准备好告发医生和她的所有。我看着屋子里的架子、笼子、浴缸、火炉、床和火钳,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道具。我的爱,我的奉献,我的荣誉都化成了水,顺着我的脚后跟流出来。无论要我说什么,只要能拯救我自己,我都会欣然说出来。
医生要完蛋了,这一点我很肯定。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救不了她。她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专门为了这项指控。那张可疑的纸条、奇怪的地点、为真凶留出的路线、适时出现且人数众多的卫兵,连雷林格大师见到我们的神情都很欣喜,还事先摆好并点燃了所有蜡烛,烧旺了火炉……这一切都明示了计划和勾结。医生是被力量巨大的人逼到这个地步的,因此我绝不可能拯救她的命运,或是以任何方式减轻她的惩罚。
如果有人读到这段话,并认为“如果换作我,会想尽办法帮她减少折磨”,我请你再想想。因为你没有被带进审讯室,看到那么多的工具在等着你们。一旦你看到那些东西,心里就只会想着如何防止它们被拿来对付你自己。
医生毫无抵抗地被带到贴近地板的水槽边,又被按在那里剪掉了长发,剃光了所有发茬。这似乎让她很不高兴,因为她开始大喊大叫。雷林格大师以一种慈爱的态度亲自做了那些事,攥紧从医生头上剪下来的每一束头发,凑到鼻子前细细嗅闻。与此同时,我被直愣愣地绑在一个铁架上。
我想不起医生喊了什么,也不记得雷林格大师说了什么。我知道他们做了一些交谈,仅此而已。审讯官参差不齐的牙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雷林格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医生的头,并在左耳上方停下了动作,凑过去仔细查看,用柔和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接着,他下令脱掉医生的衣服,放在火炉边的铁床上。把医生押送过来的那两名卫兵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审讯官则慢慢解开了厚重的皮围裙,然后开始以一种谨慎的、敬畏的态度解开裤子。从头到尾他都盯着被那两个卫兵扒掉衣服的医生,两个卫兵最后变成了四个,因为医生一直奋力抵抗。
接着,我就看到了自己一直希望看到的东西,让我曾经无数次在羞耻的窒息中想象的东西。
医生,一丝不挂。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她在挣扎、拉扯、喘息,不断试图用拳脚和牙齿发动攻击。她的皮肤因用力而变得斑驳,她的脸满是泪水,因愤怒和恐惧而发红。这不是甜腻的春梦,不是温香软玉的美景。这是一个即将被人以最卑鄙、最恶心的方式侵犯的女人,她将要受尽折磨,最后被杀死。她和我一样清楚这一点,雷林格和他那两个助手,还有看守我们的卫兵也同样清楚这一点。
那一刻,我最热切的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他们不知道我对医生的感情。如果他们认为我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我最后可能只需要听她的尖叫。哪怕有这么一瞬间,他们觉得我深爱着她,或者只是有点儿心动,那么根据他们的规矩,我要被割掉眼皮,被迫目睹她遭受的所有折磨。
她的衣服被扔到角落的长椅边上,落成了一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叮当作响。雷林格大师看着医生被赤身裸体地固定在铁床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阳具,抚摸了一把,然后遣散了卫兵。他们看起来既失望又松了口气。雷林格的一个助手在卫兵离开后锁上了大门。雷林格走向医生,脸上挂着明亮闪耀的微笑,似乎整张脸都在发光。
医生的黑衣服完全滑落在地。
我眼中充满泪水,想到她刚才离开时还检查了工作的进展,甚至想返回去捡起那把该死的,钝得派不上用场的匕首。只要她想起来,就会带着它。可是现在,那东西对她又有什么用呢?
雷林格大师说话了。这是医生念出那张纸条的内容后,我能详细回忆起来的第一句话。中间相隔了半个小时,却漫长得好像整整一个时代。
“夫人,先把重要的事情做了。”他说着,爬上困住医生的铁床,一只手握着膨胀的阳具。
医生平静地看着他,嘴里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啊,”她冷淡地说,“所以你是认真的。”然后她笑了。她笑了!
然后她发出了一些声音,像是用一种我不知道的语言做出指令。那不是她前一天跟库督恩伽安使用的语言,而是完全不同类型的语言。纵使我因为不忍心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而闭上了眼睛,心里还是在想,那种语言似乎来自远离德雷岑的地方。
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有多少次我试图解释它,有多少次我试图弄懂它。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希望看到这本日记的人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因为那一刻我闭着眼睛,根本没看到接下来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一阵呼呼声,像是瀑布,又像是平地刮起的大风,或是箭矢顺着一个人的耳朵擦过。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喘息。后来我意识到,那实际是两声喘息。总而言之,那是一阵长长的呼气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像拳头砸中了什么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是空气、皮肉、骨头,还有……什么?更多的骨头?金属?木头?
应该是金属。
谁知道呢?
我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也许真的昏迷了片刻。我也不清楚。
如果我真的昏迷了,那么当我醒来时,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医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穿着她的白色长衬衫。当然,她的头发还是被剃光了。她变得和往常判若两人,显得很陌生。
她正在解开捆绑我的绳子。
她的表情冷静而自信,面孔和头皮上落满红斑。
她刚才被固定的铁床上方也有很多红色斑点。血几乎喷到了每一个我能看见的地方,有一些正从旁边的长椅上滴落。我看了看地上。雷林格大师躺在那里,或者说他的大部分身体躺在那里。他头部以下的部分倒在石板地上抽搐,而其余部分……很多红色、粉色和灰色的碎片散落在房间里,足以让人想象他脖子以上的部分遭遇了什么。
简单地说,就像他脑袋里有颗炸弹爆炸了。我还看见几颗大小颜色各异的牙齿散落在地板上,宛如弹片。
雷林格的助手们躺在旁边的一大摊还在扩散的血泊中,他们的脑袋都被扯断了,只有一个人的头还跟肩膀连着一层皮。他的脸正对着我,还睁着眼睛。
我发誓,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
医生松开了我。
她的衬衫下摆蠕动了一下,然后便静止下来。
她看起来无比镇定自若,但却像个死人,那么的无助。她把头转向一边,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都可以发誓,她的语气充满了不甘和挫败,还夹杂着痛苦。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为了自救,我们必须把自己关起来,奥尔夫。”她说着捂住了我的嘴,“如果可以。”
温暖、干燥,强壮。
我们在一间牢房里,一间设置在酷刑室内的牢房,中间隔着铁栏。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个地方。医生已经穿上了衣服,还背过身去让我匆匆脱掉身上的衣物,尽可能地清洗干净身体,再重新穿好衣服。与此同时,她收集齐了刚才被雷林格剃掉的红色长发,一脸遗憾地跨过审讯官的尸体,将那些闪闪发光的发丝扔进火炉。头发被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了令人作呕的烟雾。
她悄悄打开酷刑室的门,然后才把我们俩关进小牢房里,从外侧锁上牢门,再将钥匙扔到距离最近的长椅上。最后,她平静地坐在铺着稻草的脏地板上,双手环抱膝盖,茫然地注视着牢笼之外的屠杀现场。
我在她身旁蹲下,膝盖靠近从她靴子顶部突出的旧匕首。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焚烧头发的气味,还混合着刺鼻的腥味,我猜一定是血。我有点恶心,便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琐碎的事情上,还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让我异常感激。医生那把旧匕首的墨晶石低端镶嵌的白色小珠子都不见了,反而变得更加整齐对称。我用嘴巴深吸了一口气,以免闻到房间里的气味,然后清了清嗓子。“夫人……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奥尔夫,你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汇报。”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空洞,“我会说,他们三个人为我闹翻了,开始互相残杀。但这其实并不重要。”她看着我,目光像是要在我身上钻个洞。我不得不转开了头,“你看见什么了,奥尔夫?”她问。
“夫人,我当时闭着眼睛。真的。我听见……一些声音。像是风声、嗡嗡声,然后是砰的一声。接着,我好像昏过去了。”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嗯,这很方便。”
“我们不该逃跑吗,夫人?”
“我认为我们跑不了多远,奥尔夫。”她说,“但是有另一条路,而我们必须耐心。事情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好吧,夫人。”我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医生转过来对我笑了笑。她没有了头发,看起来很奇怪,像个孩子。她伸出手臂搂住了我,我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把头靠了过来,前后摇晃着我,像母亲在哄孩子。
酷刑室大门猛然敞开,卫兵们冲进来时,我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们停下脚步,盯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然后快步向我们走来。我吓得往后缩了缩,以为接下来又要面对折磨。卫兵们看见我们似乎松了口气,这让我感到很惊讶。一个队长拿起医生扔在长椅上的钥匙放了我们,还要我们尽快行动,因为国王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