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的儿子仍旧苦苦维持着生命。痉挛和食欲不振使拉登斯变得无比虚弱，几乎无法抬头喝水。有几天早晨，他似乎有所好转，但很快又复发了，再次滑落死亡的边缘。
乌尔莱恩心烦意乱。仆人报告说，他在自己的寝宫大发雷霆、撕扯床单、拽掉挂毯，砸碎装饰品和家具，用刀割开古老的画像。他去看望卧病在床的拉登斯时，仆人们开始清理房间里的残骸，但是乌尔莱恩回来后，又把仆人赶了出去，并且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
宫中弥漫着惨淡可怕的气氛，被其领袖无力的狂怒和绝望所侵染。那段时间，乌尔莱恩一直待在被他破坏殆尽的寝宫里，只在每天上午和下午去看望儿子，晚上则临幸后宫。他通常跟佩伦德躺在一起，或是枕着她的腿，或是卧在她怀中，让她抚摸他的头直到睡着。但那样的平静并不能持续很久，他很快就会在睡梦中抽搐，大喊大叫，然后醒来，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宫，显得老态龙钟、面容憔悴、绝望不堪。
保镖德瓦在乌尔莱恩门外的走廊上摆了张小床。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乌尔莱恩难得的露面。
护国公的弟弟勒路因曾经尝试面见乌尔莱恩。他跟德瓦耐心地在走廊上等候，并在乌尔莱恩好不容易走出房门，向儿子的病房快步走去时加入进去，试图与兄长交谈。但乌尔莱恩没有理会他，并告诉德瓦除非有他的命令，否则不允许勒路因或其他任何人靠近。耶阿米多斯、泽斯皮尔，甚至布雷德勒医生都被保镖拦在了门外。
耶阿米多斯不相信德瓦的话，并认为他在阻止所有人靠近将军。
于是有一天，他也不顾德瓦的阻拦，来到走廊上等待。乌尔莱恩打开房门后，耶阿米多斯一把推开德瓦，走向护国公说：“将军！我必须和你谈谈！”
乌尔莱恩只是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不等他靠近就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上了锁。耶阿米多斯只能站在门口发呆，最后转身走了，没有理会德瓦。
“您真的不见任何人吗，先生？”一天，当他们走向拉登斯的房间时，德瓦问道。
他以为乌尔莱恩不会回答，但护国公却说：“不见。”
“他们需要跟您讨论战事，先生。”
“是吗？”
“是的，先生。”
“那么战事如何？”
“不怎么样，先生。”
“既然不怎么样，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让他们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我不想再关心它了。”
“恕我直言，先生——”
“德瓦，如果你真的尊重我，那么从现在起，只在被问到的时候说话。”
“先生——”
“先生！”乌尔莱恩转过身来怒视着他，迫使他向后退开，直到背部撞上墙壁。“我命令你保持沉默，除非我允许你说话。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明白了吗？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是，先生。”
“很好。你是我的保镖，你只负责保护我，没有别的工作。走吧。”
战况确实很糟糕。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前线非但没有进展，反而被男爵的军队夺回了一座城市。假设抓获男爵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它要么没有被执行，要么不可能完成。越来越多的军队消失在拉登西恩，只有能行走的伤员带回混乱和恐怖的故事。库夫的市民开始怀疑被派去参战的人能否平安回来，并对因为战争而额外征收的税金怨声载道。
前线的将军不断要求派遣增援部队，但后方已经没有任何可派遣的人马。宫廷卫队被削去一半，编成一个步兵连派往战场。连后宫卫队的内侍也被征召入伍。乌尔莱恩闭门不出时，那些试图替他管理领土和战事的将军不知如何是好。据传，卫队指挥官泽斯皮尔曾提出，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军队带回家，一把火烧毁在他们控制之下的拉登西恩领土，把废墟留给那些该死的男爵。也有传言说，当泽斯皮尔在半个月前乌尔莱恩召开了最后一次战事会议的桌旁提出这个建议时，耶阿米多斯将军发出了可怕的怒吼，还跳起来拔出佩剑，发誓若有人胆敢再提出背叛乌尔莱恩意愿的建议，就要割掉那个懦夫的舌头。
一天早上，德瓦来到后宫外厅，请求面见佩伦德夫人。
“德瓦先生。”她坐在一张沙发上。德瓦则走到相隔一张小桌的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木盒和棋盘：“我想下一局‘领袖之争’，你愿意陪我吗？”
“乐意奉陪。”佩伦德说完，跟他一起展开棋盘，摆好了棋子。
“有什么新消息吗？”开始棋局后，佩伦德问道。
“那孩子的病情没有变化，”德瓦叹了口气。“护士说他昨晚睡得好一些了，但几乎认不出他的父亲，而且只会说胡话。至于战事，前线倒是有点变化，但不是什么让人欣喜的消息。这场战争也许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最新的报告内容很混乱，看起来像是斯玛尔戈与劳尔布特都在撤退。如果只是撤退，那我们还有希望，但是报告本身的性质让我觉得那实际上可能是一场溃败，或者正在演变成一场溃败。”
佩伦德瞪大眼睛看着他：“老天，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恐怕是的。”
“塔萨森有危险吗？”
“希望不会。男爵们应该不具备入侵我们的军事力量。就算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这边应该也有足够的军队进行充分防御。只是……”
“哦，德瓦，这听起来毫无希望。”她注视着德瓦的眼睛。“乌尔莱恩知道吗？”
德瓦摇摇头。“他不愿意听。但耶阿米多斯正与勒路因讨论，今天下午要去拉登斯的房门外守着，要求他听取汇报。”
“你认为他会听吗？”
“我想他会听。但我也认为他会选择逃离，或是命令卫兵把他们扔出去，或者刺死，或者干脆亲自冲过去攻击他们。”德瓦拿起护国公棋子，抓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我希望他能听进去。我希望他恢复正常，开始治理国家，就像他应该做的那样。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战时内阁那些人可能会觉得没有他更好。”他注视着佩伦德瞪大的眼睛。“我不能跟他谈，”他说道。佩伦德觉得他的声音像一个受了伤害的小男孩。“我被禁止与他交谈。如果我能说点什么，肯定早就说了，但他亲口威胁我，如果我擅自开口，他就要把我赶走。我相信他是认真的，所以为了保护他，我只能保持沉默。但他必须知道现在的情况。如果今天下午耶阿米多斯和勒路因没成功——”
“那我今晚有可能成功吗？”佩伦德严肃地说。
德瓦低下了头，片刻之后重新看向她。“很抱歉，我只能来求你了，佩伦德。但我不要求你一定要答应。如果情况不是那么危急，我绝对不会请你做这种事。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也许不会听一个残疾嫔妃的话，德瓦。”
“佩伦德，此时此刻除了你没有别人了。你能试试吗？”
“当然。我要说什么？”
“把我刚才说的情况告诉他。战争面临着失败，劳尔布特和斯玛尔戈正在撤退，我们只能希望那是有序的撤退，但各种情况暗示着那也许是一场溃败。告诉他，战时内阁陷入了混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会一致同意的事情，恐怕只有‘无法带领我们的首领不配当首领’。他必须重新获得那些人的信任和尊重，以免为时过晚。整座城市，整个国家都开始反对他了。人们都对灾难的预兆议论纷纷、怨声载道，甚至有人怀念起所谓‘过去的好日子’。夫人，他能听多少就对他说多少，或者你敢说多少就说多少。但要小心，他已经对仆人动过手了，而我届时无法在场保护你，也无法防止他伤害自己。”
佩伦德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一项重任，德瓦。”
“的确如此，我对此非常抱歉。但情况真的很危急。如果我能帮到你，你只需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就在所不辞。”
佩伦德深吸一口气，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最后犹豫地笑了笑，朝棋子挥挥手。“该你走了。”
他也露出了忧伤的浅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