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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医生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10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我和医生站在码头区,周围充斥着这种地方常见的喧嚣,此外还要加上一些当地人的混乱。那种混乱通常伴随着一艘准备远航的大船出现。还有不到半个钟头,大帆船“破浪号”就要随着大潮下水。人们正在吊装最后一批物资,我们身边堆满了一捆捆绳索、一桶桶焦油、一卷卷柳条编织而成的碰垫,以及压平的手推车。在货物的缝隙间,则上演着一幕又一幕催人泪下的离别场面。当然,我们也不例外。

“夫人,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求求你了。”我恳求着,泪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医生带着疲惫而认命的平静表情,眼中有一丝破碎而遥远的光芒,像在遥远房间的黑暗角落里瞥见的冰块或碎玻璃。她的帽子紧紧盖住了头皮。我从未觉得她像现在这样美丽过。这天风很大,也很暖和,两个太阳高挂在天空两侧,位置并不对称。如果她是夏米斯,那我就是西亘,我渴望她留下来的绝望之光被她渴求离开的丰饶之火冲淡了。

她握着我的手,破碎的目光最后一次温柔地注视着我。我尝试眨掉眼中的泪水。如果再也见不到她,那我至少希望对她的最后一瞥生动而鲜明。“很抱歉,奥尔夫。我不能。”

“那我能跟你走吗,夫人?”我哭得更惨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最令人沮丧的演出。我一直决心不提起这件事,因为答案如此明显,如此可悲,而我注定要失望。大概半个月前,我就知道她要离开。我知道她的离开不可避免,知道我的任何话语都无法影响她,无法改变她认为一切皆已失败的想法。但在那几天里,我还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挽留她。我一直都想说:如果你一定要走,请把我带走!

但这句话实在太悲哀,它的结果也太显而易见了。我当然会这么说,而她当然会拒绝我。我还是个年轻人,她则是个成熟有智慧的女人。如果我跟她走,除了时刻提醒她已经失去的东西,代表她的失败,还能做什么呢?她看见我就会想到国王,并且永远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不是他,因为我会提醒她:你已经失去了那个人的爱,即使你救了他的命。

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她会拒绝我,所以我铁了心绝不问她。这是我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自尊。然而,我意识中熊熊燃烧的部分对我说:她也许会答应!她也许一直在等你开口!她也许(那个诱人的、疯狂的、迷惑的、甜美的声音在我心里说)真的爱你,并只想带你一起回到德雷岑。她也许觉得自己不应该主动开口,因为那意味着带你离开所有熟知的人与事物,并且有可能永远回不来。

于是,我像个傻瓜一样,真的问了她。而她只是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头。“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答应你,奥尔夫,”她安静地说。“你主动提出陪我走,真是太贴心了。我会永远珍藏这份善意。但我不能让你跟我走。”

“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跟随,夫人!”我大喊着,眼里噙满泪水。如果我能看清楚,就会不顾一切地扑到她脚下,用力抱着她的腿。然而我只是垂下了头,像孩子一样哭泣。“求求你,夫人,求求你,夫人……”我泪流满面,甚至说不出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她留下来,或是带我走。

“哦,奥尔夫,我正努力憋着眼泪呢。”她说着,把我揽进了怀里。

最后,我埋在她怀里,紧贴着她,双手环抱着她,感受她的温暖和力量,以及柔韧结实的身体,吸取她皮肤上散发的香水味。她的下巴搭在我的肩上,我也摆着一样的姿势。在啜泣的间隙,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显然也哭了起来。半个月前,当卫兵冲进酷刑室,告知国王情况危急时,我也这样紧贴着她,跟她坐在一起,头搭在彼此的肩膀上,相互依偎着。

国王的情况确实危急。他突然罹患了来源不明的可怕疾病,晕倒在了不告而来的奎提尔公爵举办的晚宴上。当时奎斯国王正在说话,突然没有了声音,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紧接着开始颤抖。下一刻,他就翻着白眼瘫倒在座位上,失去了知觉,酒杯也从手中滑落。

那一刻,奎提尔的医生斯克林也在场。他不得不拽出国王的舌头,以免他窒息而亡。然后,国王就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浑身痉挛,周围的人则急得团团转。奎提尔公爵试图控制局面,立刻下令四处安插卫兵。乌尔里希勒公爵呆呆地看着,新瓦伦公爵则在座位上低声呜咽。卫队司令阿德兰派一名卫兵看守国王的餐桌,确保没有人触碰他用过的盘子和喝过的酒壶,以便保留证据核实是否有人下毒。

就在那一片混乱中,一名仆人跑进来,告知了奥明公爵被杀的消息。

不知为何,每当我试图想象当时的场景,思绪就会转向那个仆人。仆人极少有机会向那些地位崇高的人传递令人震惊的消息,得以向国王汇报他手下的宠臣被谋杀这样的重大消息,看上去就像一种特权。如果他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带来的消息竟不如眼前的事态那般严重,必然会感到无比难堪。

后来,我比平时更积极地找当晚在场的仆人打探消息,据说,他们当时就发现某些宾客对那个消息的反应并没有预期那样强烈,大概只是因为国王的突发状态分散了注意力。仆人们还大胆地猜测,卫队司令、乌尔里希勒公爵和奎提尔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消息。

斯克林医生下令将国王送到床上,然后脱掉衣物。接着,斯克林检查了国王的身体,看是否存在被毒镖刺中或伤口感染的痕迹。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国王的脉搏已经变得很缓慢,而且越来越慢,只在发作一阵痉挛时短暂地加速。斯克林医生报告说,除非采取一些措施,否则国王的心脏肯定会在那个钟头之内完全停止跳动。他坦白道,自己无法查出国王究竟犯了什么毛病。一个气喘吁吁的仆人从斯克林医生的房间里拿来了他的行医包,但他给国王服用的滋补药和兴奋剂(听起来比嗅盐强不了多少,尤其是考虑到奎斯当时无法吞咽任何东西)没有任何效果。

斯克林考虑给国王放血,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还没尝试过的方法。但是过去的实践已经证明,给一个心脏衰弱的人放血有害而无益。值得庆幸的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的想法胜过了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医生令人准备一些外国传来的输液设备,但并不指望那些东西比他已经施用的药剂强多少。

是您,主人,是您提出传唤沃希尔医生。我听说乌尔里希勒公爵和奎提尔公爵把您拉到一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后来乌尔里希勒公爵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还拿一个仆人出气,使他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还被削断了两根手指。您能够坚持自己的立场,实在是让我钦佩不已。很快,一支宫廷卫队就被派往酷刑室,并得到命令:必要时可以靠武力将医生带离。

我又听说,夫人平静地走进了充满惊慌和混乱的国王卧室,那一刻,贵族、仆人和几乎半个王宫的人都聚集在那里,放声哭泣哀号。

她派我和两名卫兵到她的房间里取行医包。我们在房间里碰到了奎提尔手下的一个仆人和另一个宫廷卫兵。那两个人被抓了个正着,脸上都带着焦虑和内疚的表情。奎提尔公爵的人还拿着一张我很眼熟的纸条。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如此自豪。当时我还在担心自己的折磨只是被推迟了,而并没有被取消,同时又因为眼前那一幕而惊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我为自己在酷刑室的冷漠和怯懦感到羞愧,也耻于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我的脑子还在飞快地运转。

接下来我做出的行动,就是从奎提尔的仆人手上拿走纸条。

“这是我家夫人的东西!”我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毫不掩饰怒火,一把抢过了那家伙手上的纸条。他呆呆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纸条一眼,我则飞快地把它塞进了衬衫口袋里。他张开嘴想说话,我并不理睬,而是马上转过身去对一起派来的两名卫兵说:“立刻把这个人带出去!”

当然,我的行动也有赌博的成分。由于事态过于混乱,谁也不清楚我和医生究竟还是不是囚徒,因此卫兵很可能意识到他们是我的狱卒,而非我的保镖,我不能如此命令他们。但我打算谦虚地宣称,他们从我的义愤填膺中看到了坦诚和真实,决定照我的命令行事。

公爵的人一脸惊恐,还是顺从地被带了出去。

我扣好外套,进一步保护好口袋里的纸条,然后找到医生的包,跟卫兵一道匆匆赶往国王的房间。

医生已经将国王侧翻过来对着自己,她则跪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国王的头,回避斯克林医生连珠炮似的提问。(她说国王有可能对食物中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反应。虽然反应很强烈,但不是中毒。)

主人,您当时抱着手臂,站在医生旁边,奎提尔公爵则在角落里怒视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带瓶塞的小玻璃瓶,举到灯光下轻轻摇晃。“奥尔夫,这是21号嗅盐,草本的。你认识它吗?”

我想了想,回答:“是的,夫人。”

“我还需要更多,干的,在两个钟头内备好。你记得怎么配药吗?”

“应该记得,夫人。我可能需要参考一下笔记。”

“可以。那两个卫兵应该能帮你,快去吧。”

我转身离开,然后停下脚步,把刚才从公爵仆人那里抢下的纸条递给了医生。“这是那张纸条,夫人。”在她还没来得及问我这是什么之前,我就飞快地离开了。

我错过了接下来的骚动。医生捏住国王的鼻子,还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直到他面色发青。主人,您挡住了其他人的抗议,但是很快也开始担心,甚至要抽出佩剑。但是就在那时,医生放开了国王的鼻子,紧接着将盐瓶塞到他鼻子底下。那些红色的粉末看起来像干涸的血液,但其实不是。国王被放开后猛吸一口气,把粉末也吸进了鼻腔。

房间里大多数人也跟着深吸了一口气。有好一会儿,国王都没有反应。但是我得知,接下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医生后,国王露出了微笑,继而剧烈咳嗽起来,只能被人搀扶着坐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怒视着医生。“沃希尔,你到底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

我认为医生很清楚自己不再需要第21号草本嗅盐。那只是她耍的心眼,确保我和她不会被带到国王面前,治愈他的疾病,又被迅速带回酷刑室。她想让人们认为治疗的过程会更长,不只是飞快地吸一口嗅盐。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两名卫兵的护送下返回了医生的住所,并摆好了制作粉末所需的设备。即使在两名卫兵的帮助下(那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因为我能四处发号施令,而不是执行别人的命令),想在两个钟头之内产出少量嗅盐也是很紧迫的任务。但至少这让我有事可做了。

我后来才打听到奎提尔公爵在国王卧房里爆发的小道消息。主人,将我们带离牢房的队长在国王苏醒后悄悄与您交谈过。我听说你脸上闪过了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就面无表情地向奎提尔公爵告知了他的首席审讯官及其两名助手的命运。

“死了!死了?该死,阿德兰,你真的一件事都做不好吗!”这是公爵的原话。国王瞪了他一眼。医生不为所动。其他人都愣愣地看着他。公爵想打您,被您的手下拦住了。那两个人也许想也没想就做出了行动。接着,国王质问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医生也在看着我给她的纸条。

那就是号称由您写就、把医生引到了杀害奥明公爵的陷阱里,并且本应害死她的纸条。国王已经从医生口中听到了奥明的死讯,也知道她被诬陷成了凶手。他坐在床上目视前方,试图消化那些信息。医生还没有告诉他酷刑室里“发生”的事情,只说她在遭到审问前就被释放了。

她给国王看了纸条。国王把您叫过去,您确认纸条不是您写的,但写纸条的人确实努力模仿了您的字迹。

奎提尔公爵趁机要求将谋杀他手下的人绳之以法,但他的行动可能有点仓促,因为这带出了一个问题——首先,他的人在那里做什么?国王渐渐理解了现状,表情也随之阴沉下来。有好几次,他不得不让那些争先恐后说话的人停下来,好让自己还有点迷糊的大脑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据称,奎提尔公爵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吐着唾沫星子,一度试图把医生从国王身边拽开。国王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并命令您和公爵保持距离。

在那半个钟头里,我没能亲眼见到国王卧室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信息都是通过别人打听到的。当信息经过他人的头脑和记忆过滤,就会产生一定损耗。即使我没有身在现场,还是相信当时有人做了一些快速的思考,主要是您。不过奎提尔公爵至少需要冷静下来,重新以更理性的方式考虑问题,才能接受您所规划的道路,就算他自己做不出什么贡献。

简而言之,乌尔里希勒公爵应该受到指责。纸条是他写的。宫廷卫兵发誓,乌尔里希勒以您的名义对他们下了命令。那天晚上,乌尔里希勒的一个手下被押送到国王面前,泣不成声地承认他在那天早些时候潜入医生的住所,偷走手术刀并杀死了奥明公爵,然后在医生从前门进入不久后,从求婚者翼楼的后门跑了出去。我得以从旁作证,表示那家伙很可能就是在求婚者翼楼的昏暗走廊里朝我冲过来的人。

当然,那家伙在手术刀的问题上撒了谎。医生只丢过一把手术刀,就是我在两个季度前,从贫民医院回来那天偷走的那把。当然,我把它送到了您手中,主人,虽然不是以它后来被“送入”奥明公爵身体的那种形式。

与此同时,乌尔里希勒公爵被说服,主动离开了王宫。我认为,如果他更成熟一些,可能会对此深思熟虑,并意识到如此仓促的离去很可能会证实任何针对他的指控。但他也许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行动与此前惨死的乌努尔那种下等人相对比。不管怎么说,他被灌输了一些想法,认为国王此刻怒火正盛,但不会持续很久,而这只是个误会,奎提尔和您过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但在这段时间里,那位年轻的公爵必须缺席。

国王清楚表明,如果有人胆敢进一步诋毁医生的名誉,将会引来他的怒火。您则保证会尽一切努力来理清这件事的混乱之处。

那天晚上,国王的两名亲卫为我们看守了房门。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很香,直到被噩梦惊醒。我想医生应该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并剃光了所有残留的头发,比雷林格大师仔细多了。

头发是我帮她剃的。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肩膀披着毛巾,腿上放着一个脸盆,里面盛着温热的肥皂水,还漂浮着一块海绵。当天上午,我们还要去面见国王,更详细地讲述头天晚上的经历。

“夫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你问的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奥尔夫?”她边说边用海绵打湿头皮,接着拿起一把手术刀(竟然是这东西)刮了一会儿,又把刀子递给我完成剩下的工作。

“我说的是审讯室,夫人。雷林格和另外那两个人究竟怎么了?”

“他们抢着要先得到我。奥尔夫,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了,夫人,”我喃喃着,回头看了一眼通向工作室的房门。那扇门上了锁,就像它背后的其余两扇门一样。但我还是感到害怕,并承受着痛苦的内疚,“我看到雷林格大师正要……”

“正要强迫我,奥尔夫。拜托你下手稳一点。”她说着抬手抓住我的手腕,从她裸露的头皮上拿开了一些,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我好不容易躲过了虚假的谋杀指控,从遭受酷刑的边缘逃脱出来,若是被你弄伤,就太讽刺了。”

“可是夫人!”不怕羞愧地承认,我哭了。因为我依旧坚信,面对如此致命的灾难性事件和如此强大的对手,我们不可能逃脱极端的痛苦,“他们根本没时间争吵!他当时正要对你施暴!老天啊,我看到他了。就在事情发生的一刹那前,我闭上了眼睛……根本没时间!”

“亲爱的奥尔夫,”医生一直抓着我的手腕,“你一定是忘了。你当时昏迷了好久,脑袋歪到一边,身体也瘫软了。不得不说,你还流了不少口水。在你失去知觉时,那三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就在那两个助手杀死了雷林格,又开始自相残杀时,你又醒了过来。你真的不记得吗?”

我凝视着她,却无法解读她的表情。我突然联想到她在伊夫尼尔宫的舞会上戴的面具。“那就是我应该记住的吗,夫人?”

“是的,奥尔夫。没错。”

我低头看向手术刀光滑如镜的刀刃。

“可您是怎么摆脱束缚的,夫人?”

“哦,雷林格大师匆忙中没有扣好其中一个铁环,”医生放开我的手,再次低下头。“这是个严重的职业性失误,但换个角度说,那也令我受宠若惊。”

我叹了口气,拿起沾满泡沫的海绵,又在她的后脑勺上挤了一些肥皂水。“我明白了,夫人。”我不高兴地说着,剃掉了最后一点头发。

与此同时,我做出了自己的结论,也许记忆终究是欺骗了我。因为医生靴子里依旧插着那把匕首,昨天在酷刑室里我还如此笃定已经不见了的白色小宝石赫然出现在刀柄上。

我想,我当时已经知道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即便如此,当医生两天后独自去面见国王,回来告诉我她请求国王解除自己的私人医生职务时,我还是倍感震惊。我站在一堆拆了封的板条箱和盒子中间,呆呆地看着她。那些从城里采购回来的物资和材料还没来得及收拾。

“解除职务?”我愣愣地问。

她点点头。我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哭过。“是的,奥尔夫。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离开德雷岑太久了,而国王的身体总体来说很健康。”

“但他两天前还差点死掉了!”我大声喊着,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还有话语背后的深意。

她对我微微一笑。“那种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但你说那是因为……那叫什么?某种同素异形电解盐!该死的,女人,那可能——”

“奥尔夫!”

我想这应该是我们头一次对彼此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像个破裂的气球一样从怒火中清醒过来,马上低头看向地板。“对不起,夫人。”

“我很肯定,”她坚定地告诉我,“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好的,夫人。”我喃喃道。

“你最好把这些东西重新打包起来。”

一个钟头后,我已经沮丧到了极点,正按照医生的命令重新打包房间里的盒子、板条箱和口袋。就在那时,主人,您来了。

“我想跟你私下谈谈,女士。”您对医生说。

她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那里,热得满头大汗,全身沾满箱子里的稻草。

她说:“我认为奥尔夫可以留在这里。你觉得呢,卫队司令?”

我记得,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严厉的表情像雪一样融化了。“好吧,”您叹了口气,坐在一把暂时没有放置任何箱子和货物的空椅子上。“是的,他的确可以。”您对医生笑了笑。她刚洗完澡,正用毛巾包住头。她每次洗完澡总会用毛巾包起头发。我当时还傻傻地想:她已经没有头发了,为何还要这样做?她穿着一件厚实蓬松的袍子,显得她的光头非常小,直到包上毛巾才稍微平衡了一些。包好毛巾后,她从沙发上抱开几个盒子,坐了下来。

您花了点时间调整姿势,把佩剑移动到不碍事的地方,又研究了一会儿双脚的摆放,然后才说:“我听说你已经请求国王解除职务了。”

“你说的没错,卫队司令。”

您点了点头。“这也许是最好的。”

“哦,我很肯定,卫队司令。奥尔夫,别光站在那里,”她转过来看着我。“继续工作,谢谢。”

“好的,夫人。”我咕哝道。

“我很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了,卫队司令。”

“而我很肯定我并不知道,夫人,”您无奈地说。“换作更迷信的人,也许会认为这是巫术。”

“但你没有被欺骗。”

“确实没有。我固然无知,但没有被骗。也许可以说,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而事情一直得不到解释,我会感到更遗憾。但既然你要走了……”

“是的,我要回德雷岑,并且已经找到了船……奥尔夫?”

我失手弄掉了一只装蒸馏水的瓶子。它没有碎,但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对不起,夫人。”我努力忍着眼泪说道。她已经找到船了!

“你认为自己在这里的工作还算成功吗,医生?”

“我想是的。国王的健康状况比我刚到达时更好。仅就这一点而言,如果我能领取任何功劳,那么我希望自己感到……满足。”

“不过,能回到同类中想必很好。”

“是的,你可以想象。”

“好吧,我该走了,”您站了起来,然后说,“先是伊夫尼尔的凶案,然后是奥明公爵,还有那三个人,这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吗,先生?”

“出现了那么多的刀刃,却没找到多少。我是说凶器。”

“是的,很奇怪。”

您转向门口。“那天晚上发生在审讯室的事情,太糟糕了。”

医生没有说话。

“我很高兴你……毫发无伤。我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我情愿只得到最后的结果,而无法得知详情。”您笑了笑,“我敢说今后还会再见的,医生。如果没有机会再见,那请允许我祝你回家的旅途平安。”

就这样,半个月后,我与医生站在码头,拥抱着彼此,深知自己愿意抛下一切挽留她或追随她,也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轻轻推开我,吸了吸鼻子。“奥尔夫,你必须记住,西比尔医生的做法比我更正式。我很尊敬他,可是——”

“夫人,我不会忘记你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好,很好,对了。”她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封了口的信封,“我在米菲利家族那边为你安排了一个账户,这是证明书。你可以把收入用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尽管我希望你会做一做我教你的实验——”

“夫人!”

“——但我已经跟米菲利说好了,你只有在获得医生头衔后才能动用本金。我建议你用那些钱购买土地和房子,不过——”

“夫人!账户?什么?怎么回事?在哪里?”我惊呆了。她已经给我留下了许多可能有用的药品和原材料,足以塞满我的新导师西比尔医生为我提供的小房间。

“这是国王给我的钱,”她说,“我不需要它,所以现在是你的了。另外,这是打开我日记本的钥匙。里面包含了所有的实验笔记,你可以随意使用。”

“哦,夫人!”

她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奥尔夫,你要做个好医生,做个好人。好了,快点,”她勉力笑了笑,神情却很绝望,“收起我们的眼泪,免得都脱水了,好吗?我们——”

“如果我成了医生,”我开口了,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冷静,“如果我成了医生,可以用那些钱效仿您来时的旅途,一路去往德雷岑吗?”

她已经开始转身,听见我的话又转了回来,盯着码头上的木地板。“不,奥尔夫。不,我……我想我应该不会在那里。”她抬起头,露出勇敢的笑容,“我要走了,奥尔夫。就此别过。”

“再见,夫人。谢谢你。”

我会永远爱你。

我心中闪过那句话,也可以说出来,甚至有可能说出来,也许几乎要说出来了。但是直到最后,我都没有说出来。也许正是那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的话,让我得以保留最后一丝自尊。

她慢慢走上跳板,然后抬起头,加大脚步,挺直腰杆,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大帆船。她的黑帽子消失在纵横交错的缆绳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缓缓走回城中,一路都低着头,任凭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心情沉到了谷底。有几次我想回头看一眼,但每次都告诉自己,船还没有启航。我始终在希望,希望我能听见一串急切的脚步声,或是轿夫追赶上来的声音,或是马车的车轮声和马匹的鼻息声,然后是她的声音。

报时的炮声响起,在城市中回荡,惊起一大片飞鸟,让黑暗中充满了鸟叫声。我依旧没有回头,因为我想自己已经走到了看不见港口和码头的地方。等我最后终于抬头时,我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已经快到市集广场了。我在这里不可能看见大帆船,甚至不可能看见它最高的帆。

我沿着来时的路飞奔。我觉得自己赶不上了,但实际并没有。等我能再次看到码头时,大船还在那里,高高在上,威风凛凛,被两艘满是健硕桨手的牵引船拉向港口的出海口。码头上仍有许多人,向聚集在船尾的乘客和船员挥手。我没看到医生。

我在船上没看到医生!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寻找着她。我搜寻每一张脸,研究每一个表情,尝试分析每个人的姿势和步态,就像陷入了爱情的痴狂,真的相信她最终离开了那艘船,留在岸上,留在我身边。方才那场离别的大戏只是持续了过久的令人疯狂的玩笑,她其实没打算登船,只是为了开个玩笑,为了进一步嘲弄我。

我几乎没注意到大船悄然滑出外海,也没注意到牵引船乘着波浪返回,而她则在港口墙外放下了奶白色的大帆,乘风而去。

之后,人们陆续离开了码头,最后只剩下几个哭泣的女人。一个人弓着身子,双手掩面。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抬起脸空洞地看着天空,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而我,凝视着港口灯塔之间的空隙,以及远方火山湖参差不齐的轮廓。我呆站了一会儿,然后四处徘徊,内心麻木,脚步虚浮,摇着头喃喃自语,几次想要离开,却还是转了回去,怒视着那片将她从我身边带走的粼粼波光,我的心在海风中孤独地跳动,每跳一下,风就带着她远离我一分,只给我留下海鸟的鸣叫,和女人绝望的低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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