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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保镖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66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保镖德瓦从飞行的梦境中醒来,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才完全清醒,想起了自己身处何处,又是何人,肩负什么职责,正在经历什么。

一切变化来得如此快速,又如此荒唐,就像一堆沉重的锁子甲死死压住了他。他翻身时甚至闷哼了一声,接着抬起一只手枕在脑后,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拉登西恩的战争失败了。事实就是如此简单。男爵们得到了他们要求的一切,并抢夺了更多。斯马尔戈与劳尔布特二位公爵正率领沮丧的残部返回。

拉登斯离死亡更近了一些。不管他出了什么问题,都远远超出了医生所能治愈的范围。

当拉登西恩的灾难通过一堆杂乱无章的报告和加密信息完全暴露之后,乌尔莱恩昨天参加了一次战争会议,但他始终盯着桌子表面,大部分时间只做出了单音节的回应。只有当他痛斥斯马尔戈与劳尔布特的失败时,才展现出了更多的活力和曾经的闪光点。但即使是那场咆哮,在接近尾声时也变得乏味和勉强,就好像他连愤怒也维持不了很久。

会上决定,接下来再无补救可行。军队将会折返,伤员必须得到照料。为此需要建立一座新的医院。军队将被削减到最低限度,只满足保卫塔萨森的需求。少数城市的街头已经爆发了骚乱,此前人们只是抱怨战争加重了赋税,而当他们得知那一切都变成徒劳时,暴乱不可避免。税收必须下降,以保持民众的和平,因此一些项目必须暂停或是放弃。他们还需要与获胜的男爵进行谈判,以便在局势稳定后让一切恢复正常。

乌尔莱恩对这一切只是点点头,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其他人可以负责执行。他离开了会议,回到儿子床边。

他依旧不让仆人进入卧室,并且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里面度过。每天,他会到拉登斯身边待上一两个钟头,但只会不定期地造访后宫,通常只跟年长的嫔妃,特别是佩伦德夫人聊天。

德瓦感到枕头上湿了一块,那是他躺了一夜的地方。他翻了个身,心不在焉地摸着枕头上的湿痕。他一定是睡觉时流口水了。他揉搓着湿乎乎的三角形水痕,心中暗想:我们睡觉会变得多么不体面啊。也许他在睡梦中一直吮吸着枕巾。人真的会这么做吗?也许会,也许只有孩子——

他猛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穿上长裤,单脚跳着咒骂不断,接着系好剑带,一把抓起衬衫,踢开门穿过晨光昏暗的小客厅奔向走廊,还惊动了正在掐灭蜡烛的仆人。他跑得很快,赤脚拍打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还尽量边跑边套上衬衫。

他想寻找卫兵跟着自己,却一个都没见到。他绕过转角奔向拉登斯的病房,迎头撞上一个端着早餐盘的仆人,把那个女孩连同盘子撞倒在地。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大声道了歉。

拉登斯的房门前有一名卫兵,正斜倚在凳子上睡觉。德瓦一脚踹向椅子,把卫兵喊醒,接着冲进门去。

护士坐在窗边看书,闻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德瓦半裸露的胸口。

拉登斯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的桌上摆着脸盆和毛巾。德瓦大步走过去,护士吓得缩起了身子。他听见身后传来卫兵进房的声音,便回过头说:“抓住她。”他朝护士点点头,后者浑身一震。卫兵不明所以,有点犹豫地走向了女人。

德瓦走到拉登斯身边,从颈部摸到了微弱的脉搏。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黄色的布料,那是他睡觉时从不离身的小被子。德瓦尽可能温柔地把它从孩子手里拿出来,然后转身看向护士。卫兵站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护士眼睛瞪得老大,另一只手朝卫兵挥舞着。卫兵没有松手,并最终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把她制伏了。护士试图用脚踹他,卫兵把她转了一圈,将其双手扭到背后抬高,使她不得不痛呼一声弯下了身子,脸几乎挨到膝盖。

德瓦开始检查小被子被吸吮的一角。卫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护士则倒抽一口冷气,继而哭了起来。德瓦试探性地舔了一口,尝到淡淡的甜味,还有一点发苦。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继而单膝跪地,盯着护士通红的脸,举起手上的小被子。

“孩子就是这样摄入毒物的吗,女士?”他轻声问道。

那女人死死盯着小被子,泪水和鼻涕顺着她的鼻尖滴落下来。她紧紧咬着牙关,继而松开。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药在哪里?”

“呃……窗边的椅子下面。”护士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把她按住。”德瓦悄声命令卫兵,然后走到窗边,扔掉嵌在墙上的座板上的坐垫,拉开一块木头挡板,伸手进去摸索。他找到几个玩具和几件衣服,全都扔到了一边,接着又摸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瓶子,举起来让护士看。

“是这个吗?”

她点点头。

“从哪来的?”

护士摇起了头。德瓦抽出长匕首。她尖叫一声,开始拼命挣扎。卫兵加重了束缚的力道,最后她无力地瘫软下来,气喘吁吁。德瓦用刀尖对准她的鼻子。“佩伦德夫人!”她尖叫道,“是佩伦德夫人!”

德瓦僵住了。“什么?”

“是佩伦德夫人!罐子是她给我的!我发誓!”

“我不相信。”德瓦朝卫兵点了点头,卫兵又吊高了她的手臂。护士痛苦地惨叫起来。

“是真的!是真的!我没说谎!”她尖叫道。

德瓦将重心放回脚跟,朝按住护士的卫兵摇了摇头。卫兵放松了力道。女人啜泣着,扭曲的身体颤抖不停。德瓦收起长匕首,皱了皱眉。又有两名穿制服的卫兵举着剑冲进了房间。

“先生?”其中一名卫兵见此情景,问了一句。

德瓦站起来,对刚进来的两个人说:“保护好这孩子。”接着,他又对按住护士的卫兵下令:“带她去见卫队司令泽斯皮尔,告诉他拉登斯被下毒了,她是行凶者。”

德瓦一边整理好衣服,一边快步走向乌尔莱恩的卧室。又有一名卫兵听见骚动赶过来找他。德瓦让他跟带着护士的卫兵一起去找泽斯皮尔。

乌尔莱恩门前站着一名卫兵。德瓦挺直身子,暗中后悔自己没有多花点时间穿戴整齐。无论乌尔莱恩下了什么样的逐客令,他都必须见到他,而要想尽快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得到这名卫兵的协助。他用上了自认为最有权威的语气,厉声吼道:“站直了!”卫兵猛地绷直了身体,“护国公在里面吗?”德瓦皱着眉,对房门点了点头。

“不在,先生!”卫兵喊道。

“他去哪儿了?”

“我想他应该是去后宫了,先生!他说不需要通知您,先生!”

德瓦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但中途停了下来。“他什么时候去的?”

“大约半个钟头前,先生!”

德瓦点点头,然后走开了。绕过转角后,他拔足飞奔起来。在他的呼唤下,两名卫兵追了上来,一同赶往后宫。

大会客厅的双开门轰然开启,几个嫔妃正在灯光柔和的大厅里与家人用餐交谈。门被撞开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内侍总管斯蒂克像一座昏昏欲睡的白色肉山,坐在房间中央的高台上。他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皱眉看着两片门扉缓缓闭合。德瓦穿过房间,冲向通往真正后宫的大门,两名卫兵紧随其后。

“不行!”内侍总管大喊一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下高台。

德瓦已经跑到后宫门前,用力拉扯门把。门被锁住了。斯蒂克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朝他晃着手指。“不行,德瓦先生!”他高声喊道,“你不能进去!永远不行,尤其是护国公临幸的时候!”

德瓦看向跟随过来的两名卫兵,下令道:“按住他。”斯蒂克尖叫起来。这名内侍竟意外得强壮,大腿粗的胳膊把两名卫兵都打倒了。最后卫兵好不容易抓住他,他开始大声求救,德瓦则扒开他的白色袍子,寻找他藏在里面的钥匙。他从那具不断挣扎的巨大身躯的腰带上割下钥匙,试了一把,然后是另一把,试到第三把时,门终于被打开了。

“不行!”斯蒂克号叫着,仍在不断挣扎。德瓦飞快地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上前帮忙。他拔出钥匙,带着它们走进了内宫。在他身后,两名卫兵拼尽全力按住了怒火中烧的内侍总管。

德瓦以前从未到过这里,但是他曾在图纸上看过这个地方的布局,所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他并不知道乌尔莱恩在哪里。

他快速穿过一条短小的走廊,来到另一扇门前。斯蒂克的号叫声仍在耳边回响。门后是个圆形内院,高处的采光窗投射下柔和的光芒。这个微光笼罩的空间有三层高,中央是一座小喷泉,四周布置了沙发和座椅,衣着甚少,甚至赤身裸体的少女或站或坐,见到德瓦进来都吓得尖叫起来。一名内侍正好从最下层的房间走出来,看见德瓦大喊一声,挥舞着手臂向他跑来。但是当他发现德瓦手上的长剑,就停下了脚步。

“佩伦德夫人,”德瓦飞快地说,“还有护国公,他们在哪里?”

宦官像被催眠一样,呆呆地看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剑尖,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上方的白色圆顶。

“他们在那里,”他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顶层的小院里,先生。”

德瓦环顾四周,找到了楼梯,大步跑过去,顺着盘旋的台阶一路上到了顶层。这一层有十几扇房门,隔着下方的内院,他能看到对面有个更宽的入口,里面是另一条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他喘着气绕过环形走廊,来到那扇门前。门依旧是锁着的,他试了两次,打开了门锁。

他走进了另一个内院,这个院子只有一层,支撑圆顶和天窗的柱子比主院里的柱子更加精致。这个院子中央也有一个喷泉水池,乍一看周围没有人烟。喷泉由三个纯白色大理石精雕细琢、身体交织的少女组成。德瓦感到白色雕像后面有动静。喷泉隔开的院子另一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喷泉的水声是宽阔空间里唯一的声响。穹顶投下的影子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缓缓移动。德瓦朝身后看了一眼,接着走上前去,绕过喷泉。

佩伦德夫人跪在喷泉高出地面的水池边,正在慢条斯理地洗手。她的好手缓缓按摩揉搓着废手。那只手浸在水中,宛如溺水儿童的肢体。

她披着半透明的红色薄衫,天窗投下的光线穿过她凌乱的金发,突出了被薄纱遮盖的肩膀、胸部和臀部。德瓦出现在喷泉边时,她没有抬头,反倒一直专注地洗手,直到自己满意为止。接着,她抬起浸在水中的废手,轻轻放在身侧,任凭它无力地垂着,干枯而苍白。随后,她放下了卷起的红纱衣袖,遮住手臂,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德瓦。他已经走到了佩伦德身边,面色苍白可怕,满是恐惧。

佩伦德依旧不发一言,而是缓缓转身看向身后敞开的门。那扇门与德瓦进来的门正好位于内院两侧。

德瓦的动作很快。他用剑柄推开门,看向房中。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后退去,直到肩膀撞上一根廊柱。他手中的长剑低垂,自己也低下了头,目光盯着身上的白色衬衫。

佩伦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开了。她依旧跪在地上,用薄纱长衫尽量擦干手上的水,同时盯着近在咫尺的喷泉边缘。

瞬息之后,德瓦已经来到她的身边,站在她低垂的废手一侧,赤裸的双脚靠近她弯曲的小腿。剑缓缓落下,停留在喷泉的大理石边缘,随后吱吱嘎嘎地滑动到她面前。剑身一坠,利刃对准了她的脖颈,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德瓦微微用力,用剑身抬起了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利刃依旧压在她喉咙的皮肤上,冰冷、纤薄、吹毛即断。

“为什么?”他问道。佩伦德看见他眼里含着泪水。

“为了复仇,德瓦。”她平静地回答。她本以为自己就算能发出声音,也会颤抖而不连贯,最终破碎成啜泣。但她的说话声很平稳,也很流畅。

“什么仇?”

“杀我之仇,杀我家人之仇,强迫我母亲和我姐妹之仇。”她觉得自己远比德瓦要冷静,声音听起来很理智,近乎冷漠。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满是泪水。他的胸口在没有塞好,也没有扣好的衬衫底下剧烈起伏。但她注意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并没有动摇。

“是国王的人……”他的声音哽住了,泪水仍在流淌。

她想摇头,但有点担心最轻微的动作都会划破皮肤。可她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足够幸运,德瓦用不了多久就会划开她的喉咙。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脖子上的利刃没有移动,而她并没有让利刃割伤自己。

“不,德瓦。他们不是国王的人,而是他的人。他,和他的人。他和他的亲信,最亲近他的人。”

德瓦盯着她,泪水已经渐渐停止。他胸口已经形成了一片泪痕。

“德瓦,我对你说的都是实情,只有一点不同。行凶的人不是效忠老国王的贵族,而是护国公和他的朋友们。乌尔莱恩杀死了我,德瓦。我觉得自己应该以牙还牙。”她睁大眼睛,目光落到眼前的利刃上,“看在曾经的友谊的份儿上,我可以请求你速战速决吗?”

“可你救了他!”德瓦吼道,利刃依旧没有动摇。

“因为我在执行命令,德瓦。”

“命令?”他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我的城市和我的家人遭遇惨剧之后,我就展开了流浪生涯。有一天晚上,我来到一座营地,想出卖身体跟士兵换取食物。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我不在乎,因为当时我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只是其中一个人很残忍,想用我不情愿的方式对待我,于是我意识到,当一个人的心死了,杀起人来也会变得格外容易。我以为他们会杀了我偿命,那么我的生命就会止于那一刻,也许那样对我们都更好。但他们的长官把我带走了。我被带到哈斯皮德边境上的一座堡垒,驻守在那里的人大多是奎斯的手下,但指挥官忠于老国王。我在那里得到了礼遇,还学习了间谍与杀手的本领。”说到这里,佩伦德露出了微笑。

她心想,如果自己还活着,此时跪在冰冷的白色大理石上,膝盖也许会隐隐作痛。但她已经死了,所以并不会有这种困扰。德瓦脸上还挂着泪痕。他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但我接到的命令是等待时机。命令来自奎斯国王本人,”她告诉德瓦,“乌尔莱恩总有一天要死,但不是在名声和权力的高峰期。我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他活着,直到他迎来被彻底毁灭的时机。”

她含羞地笑了笑,微微转动脖子,看向自己的废手。“我的确那样做了,过程中,我得到了无条件的信任。”

德瓦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她想,这就像在看一个人死于痛苦和绝望。

她没有看,也不想看乌尔莱恩的脸。她耐心等待着,一直等到她假装自己被叫走,然后回来传达那个假消息。乌尔莱恩把脸埋在枕头里一阵抽泣,然后她站起来,用好手举起一只沉重的花瓶,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去。抽泣声停止了。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坐在乌尔莱恩的背上,割开了他的喉咙,仍旧没有看他的脸。

“奎斯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德瓦的声音很沙哑,仿佛被利刃对准咽喉的人不是佩伦德,而是他自己,“战争,还有下毒。”

“我不知道,德瓦。但我猜是的。”她故意低头看向利刃,“德瓦。”她抬起头,用受伤和恳求的神情看着他。“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毒药是完全无关的人送到贫民医院的,我在那里接收了它们。我认识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你抓了护士,就等于把我们一网打尽了。我再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她顿了顿。“我已经死了,德瓦。恳请你,完成最后的工作吧。我突然觉得很累。”她放松了支撑头颈的肌肉,下巴靠在剑身上。现在,她全靠那柄剑——也就是德瓦的力量——承托着头部和所有的记忆。

已经被体温焐热的长剑缓缓落下并抽开,她不得不撑住身体以免一头撞上喷泉水池的边缘。她抬起头。德瓦垂着头,收剑入鞘。

“我告诉他那孩子已经死了,德瓦!”她生气地说,“我对他说了谎,然后砸碎了他那肮脏的脑袋,又割开了他苍老松弛的脖子!”她挣扎着站起来,僵硬的关节有点不受控制。她走向德瓦,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要把我扔给卫兵和审讯官吗?这就是你对我的判决吗?”

她摇晃着他,但他没有回应。她低下头,一把抓起离自己最近的武器——德瓦的长匕首。她抽出匕首,德瓦面露警惕,飞快地后退了两步。他本可以阻止她,但并没有这么做。

“那我就自己来!”她说完,提刀一抹。他的手臂一闪,接着她眼前就迸出了火星。不等她的眼睛和头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佩伦德的手臂就传来了刺痛。她手中的长匕首被德瓦打掉,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继而掉落在地。再看德瓦,长剑又一次出现在他手中。

“不。”他走向佩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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