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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医生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我的主人为你的夫人准备了一个惊喜。”

“真的吗!”

“其实是个大惊喜吧!嗯?”

“我的也是。”

席上又传来了不少评论和口哨声,但是过后看来,那些动静与智慧毫不相关。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费莱查罗,瓦伦公爵的学徒朝我挤了挤眼睛。他是个敦实的家伙,长着一头狂野的棕发,除了大剪子,任何东西都无法驯服它。费莱查罗此时正在擦靴子,其他人则忙着吃晚餐。现在正值第455次巡游,我们在瞭望的平原上搭了一顶帐篷。按照传统,在第一站扎营时,高级侍从要和学徒一起用晚餐。费莱查罗的主人允许他加入我们,但他因一个常犯的错误而被罚做额外的工作,要在第二天出发前擦亮一双靴子和一副生锈的古老仪式盔甲。

“什么计划?”我追问道,“公爵找医生能有什么事?”

“这么说吧,他有点疑心。”费莱查罗用抛光刷拍了拍鼻子。

“疑心什么?”

“我的主人也有点疑心。”乌努尔说着,将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抹掉盘子上的肉汁。

“太对了。”埃普莱恩,卫队司令阿德兰的侍从说道。

“他是有疑心。”乌努尔黑着脸坚持道。

“他还在你身上实验他的新想法,对不对,乌努尔?”一名侍从大声问道,接着转向其他人,“我们在澡堂里见过乌努尔一次——”

“对,就是那一次!”

“哪一年来着?”

“是见到了,”那位侍从继续道,“你真该看看那小子身上的伤疤!我告诉你,诺列蒂对他简直像个禽兽!”

“他什么事都愿意教我!”乌努尔站了起来,眼中含着泪光。

“闭嘴吧,乌努尔,”乔利斯说,“别让这些乌合之众戏弄你。”乔利斯身材矮小,但是皮肤白皙,比我们年长一些,是奥明公爵的侍从。医生离开米菲利的商行后,曾在奥明公爵手下干过一段时间,直到她被国王征用。乌努尔闻言,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费莱查罗,你说的是什么计划?”乔利斯问。

“别问了。”费莱查罗吹起了口哨,突然一反常态地认真看着手上正在擦拭的靴子,不一会儿还开始对它们说话,仿佛要劝说它们自己变干净。

“那孩子真让人无法忍受。”乔利斯说着拿起一壶掺了水的酒。那是我们能喝的最烈性的饮料。

晚餐过后,我和乔利斯沿着营地边缘闲逛。一座座小山从我们的两侧延伸到远方,而我们身后,夏米斯散发着万丈红光,慢慢落到平原之下,远在火山湖彼方的圆形海面另一头。

云层一半沐浴着夏米斯的暮辉,一半披挂着西亘的昼光,一面是金光灿烂,另一面则呈现出红色——赭石、朱红、橙红、猩红……宛如色彩斑斓的荒野。我们走在安息的家畜中间,它们都陷入了沉默。大多数马匹头上套着袋子,一些较好的坐骑则配了优雅的眼罩,最好的那些坐骑甚至拥有自己的旅行马厩。而那些较差的畜生只是被人随手捡了块破布蒙起眼睛。它们一个接一个俯伏在地上,准备睡觉。我和乔利斯在中间穿行,乔利斯嘴里还叼着一根长烟斗。他是我最年长且最好的朋友,我在随医生前往哈斯皮德之前,就在公爵家认识了他。

“也许没什么,”他说,“费莱查罗喜欢自言自语,总是假装他知道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我不会担心那个问题,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当然可以向你的夫人汇报。”

“嗯。”我想起(从更成熟的角度回首当时青涩的自己)我当时不知该怎么做。瓦伦公爵是个有权势的人,也是个阴谋家。他可不是医生能够承受得起的敌人,而且我在为医生考虑时,还要考虑我真正的主人。我应该对他们都缄口不言吗?还是只告诉其中一个?如果是后者,我该选择告诉谁?或者两个都告诉?

“听着,”乔利斯停下来转向我(我觉得他故意等到周围没有人了,才说出最后那句话来),“我不确定这个消息对你是否有帮助。听说瓦伦可能已经派人去了赤道库斯克里。”

“库斯克里?”

“对,你听说过那个地方吗?”

“算是吧。那是个港口,对不对?”

“港口,城邦,海洋联盟的基地,还有人说那里是海怪的巢穴……但重点是,那是南方地区最北端的人群聚居地,而且据说那里有很多大使馆和公使馆。”

“所以呢?”

“很显然,瓦伦公爵派人去库斯克里,是为了寻找一个来自德雷岑的人。”

“来自德雷岑!”我惊呼一声,接着压低了声音。因为乔利斯皱起眉,看了看周围沉睡的动物,“可是……为什么?”

“我也猜不出来。”乔利斯说。

“去库斯克里要多久?”

“路上要将近一年,但是听说回程会快一些。”他耸了耸肩,“因为顺风。”

“派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太夸张了。”我若有所思地说。

“我懂,”乔利斯吸了一口烟斗,“我的人猜测那跟贸易有关。你知道的,人们总想靠香料、药水或新奇的水果发财致富,前提是他们能运着那些东西绕过海洋联盟,并避开风暴。但我主人得到了一些消息,表明瓦伦派出去的人只是在找一个人。”

“哦。”

“嗯。”乔利斯站起来,面向缓缓下沉的夏米斯,面庞被西边的火焰色云彩映得发红,“夕阳不错。”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很美。”我赞同了一句,但并没有认真欣赏。

“当然了,最美的日落发生在帝国覆灭的时期。你不觉得吗?”

“嗯?哦,那当然。”

“那是上天对天空崩塌的补偿。”乔利斯盯着烟锅,皱眉思考。

“嗯,是啊。”应该告诉谁?我心里想。应该告诉谁……

主人,医生在国王去伊夫尼尔宫的巡游过程中,每天都在国王的帐篷里照顾他,因为那位君主受到了背部疼痛的困扰。

医生坐在奎斯国王的卧床边上,对他说:“先生,如果您的疼痛如此难忍,就应该休息一下。”

“休息?”国王转过身趴在床上,“我怎么休息?现在是在巡游途中呢,你这白痴。如果我休息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休息。照这样下去,等我们抵达夏季行宫,就是时候启程回来了。”

“好吧,”医生把国王的内衫从马裤里拉出来,露出宽大结实的背部,“你可以在马车上仰躺着休息,先生。”

“那样也痛。”国王埋在枕头里说。

“可能会有点痛,先生,但很快就能好起来。整天骑马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可是马车摇晃个不停,车轮还会撞到地洞和车辙。我很肯定这条路比去年来的时候糟糕多了。威斯特?”

“先生?”肥硕的内侍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候命的角落,来到国王身边。

“叫人找找是谁负责这段路。过路费都收上来了吗?有没有花在道路整修上面?如果没有,那钱花到哪里去了?”

“我这就去问,先生。”威斯特匆匆离开了帐篷。

“没有一个公爵能好好征税,沃希尔,”国王叹息道,“你也不能信任他们的征税官。那帮人的权限太大了,太多征税官为自己买下了男爵领地,我不喜欢这样。”

“您说得是,先生。”医生说。

“是的,我一直在想应该建立更多……城镇或城市规模的,呃……”

“权力机关,先生?”

“是的,是的,权力机关。由有声望的公民组成的理事会。也许一开始就让他们监督道路和城墙的整修。他们比那些公爵更关心这类工作,公爵只关心自己的房子,以及自己的狩猎场地有多少猎物。”

“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先生。”

“是的,我也这么想。”国王看向医生,“你们有那个,对吧?”

“您说理事会吗,先生?”

“是的。我很确定你提到过。而且肯定是为了对比我们这边落后的执政系统。”

“我真的会做那种事吗,先生?”

“哦,沃希尔,我觉得你会。”

“不过我确实认为,我们的执政系统能提供更好的路况。”

“但是话说回来,”国王闷闷不乐地说,“如果我夺走了男爵的权限,他们会不高兴。”

“那就封他们为大公吧,先生。或者给他们一些别的奖赏。”

国王想了想:“别的什么奖赏?”

“我也不知道,先生。您可以发明一些。”

“对,我可以发明一些,”国王说,“可是,一旦放权给农民或商人,他们就会想要更多。”

医生继续给国王按摩背部。“我们医生的确提倡预防重于治疗,先生,”她说,“照顾身体的最佳时机是它出问题之前。休息的最佳时机是在你感到筋疲力尽之前,而吃饭的最佳时机是被饥饿击垮之前。”

医生的手在国王背后游走,他皱起了眉。“真希望所有事情都那么简单。”他叹着气说,“如果人体能靠那种陈腔滥调来维持,那肯定比运营一个国家简单多了。”

医生似乎露出了受到冒犯的神情。“那我很高兴自己的职责在于您的身体健康,先生,而非您的国家。”

“我就是我的国家。”国王严厉地说着,表情却跟语气不符。

“那您应该感到高兴,先生。因为您的国家远比他的国王状态要好。毕竟那位国王一点都不像个明智的君王,不愿躺在马车上。”

“沃希尔!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国王大声说着,扭过身子看向她,“嗷!”他痛呼一声,又倒回床上,“沃希尔,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他咬着牙说,“可能因为你是个女人,所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马车的活动空间很小。那玩意占了整条路,你懂吗?但是一个人骑在马上,他可以灵活地绕开所有不规则的路面。”

“我明白了,先生。尽管如此,但您一整天骑在马上颠簸,压迫了您脊椎骨之间的缓冲部位,使它们挤压到神经了。这就是您背痛的原因。相反,躺在一辆马车上,不管它有多么颠簸,都对您的身体更好。”

“沃希尔,你听我说,”国王恼怒地说着,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看向医生,“堂堂国王坐在舒服的座位上,被一堆女人的香枕环绕,像个细皮嫩肉的妃子,你觉得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贵为君主怎么能这样,嗯?别傻了。”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趴了回去。

“我猜,您父亲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吧,先生。”

“不,他……”国王张了张嘴,然后怀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医生,接着说道,“不,他没做过。当然没有。他向来都骑马,所以我也要骑马。我要忍着背痛骑马,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你要缓解我的背痛,因为这是你的职责。现在,做好你的工作吧,医生,别再唠叨我了。上天保佑我远离女人的喋喋不休!啊!你能不能轻点!”

“我得找到疼痛的地方,先生。”

“这下你找到了!做你的工作,让它停止疼痛吧!威斯特?威斯特!”

另一个仆人走上前来。“他刚出去了,先生。”

“音乐,”国王说,“来点儿音乐,去找乐师。”

“是,先生。”仆人转身要走。

国王打了个响指,把他唤回来。

“先生?”

“还有酒。”

“是,先生。”

“日落真美。你觉得呢,奥尔夫?”

“是的,夫人。这是上天对天空崩塌的补偿,”我模仿了乔利斯的话(我猜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医生赞同道。

我们坐在一辆有盖马车的前排座椅上,那辆马车一路上都是我们的临时居所。我一直在计算,过去十六天里,自己已经在马车上睡了十一天(另外五天我和其他高级侍从和学徒住在途中扎营的一座市镇的房子里),接下来这十天恐怕还要再睡上七天,直到我们抵达莱普-斯卡塔奇斯城,并在那里逗留半个月。其后的二十一天行程中,我还要在马车上睡十八天,才能抵达伊维纳吉。如果山路不好走导致行程拖延,那么就是二十二天里要睡上十九天。

医生转开目光,看向前路。这条路两侧的沙地上长着高大的树木。远处马车摇曳的顶棚上笼罩着橙黄色的阴霾。“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夫人。这是两段路程中行程最长的一天。侦察兵应该已经看到了营地,也许前方队伍已经支起了帐篷,布置好了野外厨房。过程虽然漫长,但可以理解为节省了一天时间。”

我们前方不远处是王室的大敞篷车和有盖马车,眼前则是两匹拉车的马,它们健硕的肩膀和臀部正左右摇摆着。医生没有接受给她安排的车夫。她想自己驾车(虽然她不怎么挥动马鞭)。这就意味着我们每天晚上都得亲自喂养和照顾这些马匹。我不喜欢这件事,但我的同僚和其他学徒都喜欢。目前为止,医生承担这些琐碎工作的比例比我预想得高很多,而我则痛恨做这种事,并且很难相信她竟看不出承担这种有辱人格的工作会使我们两人受到嘲笑。

她再次看向夕阳。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金红的轮廓。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泛着红宝石一般的光泽。

“夫人,天上坠落火石的时候,您还在德雷岑吗?”

“嗯?哦,是的,我两年后才离开。”她似乎陷入了沉思,表情突然变得忧郁起来。

“您是从库斯克里来的吗,夫人?”

“对啊,奥尔夫,我是从那里过来的。”医生转向我,表情轻松了许多。“你听说过?”

“隐约听过,”我感到口干舌燥,不知是否该把瓦伦的侍从和乔利斯说的话告诉她。“那地方离这里远吗?”

“旅程持续了半年,”医生点点头,对着天空微笑起来,“那里很热,而且植被茂盛,空气潮湿,到处都有破败的寺院和奇怪的动物。它们在哪里可以随心所欲,因为一些古老的教派将它们视为神兽。那里的空气充满了清香,我还在那里经历过完整的夜晚。当夏米斯和西亘几乎同时落下后,白昼的天空只剩下吉杜夫、杰尔里和芙伊,伊帕瑞林被世界的阴影遮挡,有一个钟头时间,城市和海洋的上空只有星光照耀,动物们都向夜空嚎叫,我在房间里听到的涛声突然变得很大。但外面并非全然黑暗,到处都洒满银色的光芒。人们站在街道上,异常安静地注视着星空,仿佛确认到它们确实存在,而不只是一则神话,因此松了口气。当时我没有上街,我……那天我遇见了一个非常友好的海洋联盟舰长。他长得很英俊。”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那一刻,她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姑娘(而我则是个妒火中烧的青年)。

“您的船直接从那里开到了这里来吗?”

“哦,没有。离开库斯克里之后,我又经过了四段航行。乘坐海洋联盟的三桅船杰尔里的面庞前往阿莱尔,”她露出灿烂的微笑,看着前方说,“再从阿莱尔乘坐一艘三层桨船前往福欧拉……你猜那是什么船?竟是前帝国海军的法罗西战船。接着我走陆路去奥斯克,又从奥斯克搭乘辛克斯帕尔的大商船前往伊莱恩,最后乘一条米菲利商行的单桅货船来到了哈斯皮德。”

“听起来太浪漫了,夫人。”

她对我露出了伤感的微笑。“途中也不乏贫穷和窘迫,”她拍了拍匕首的刀柄,“有一两次,我还拔出了这把匕首,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旅程的确很浪漫。”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继而转过身,抬手挡住西亘的光芒,凝视着天空。

“杰里尔尚未升起,夫人,”我安静地说着,并为身体感到的寒冷而惊讶。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恢复了一些理智。尽管上次我在宫中发烧时,医生说我们应该成为朋友,但我始终是她的仆人和学徒。而且,除了这位夫人,我还有一位主人。我从医生这里发现的事实对他来说也许都不新鲜,因为他的消息极其灵通,但我不能确定,所以我猜自己应该尽量挖掘医生身上的信息。或许有一天,某个细节就能为主人派上用场。

“那就是——我是说,您是因为坐了米菲利商行的船从伊莱恩来到哈斯皮德,后来才受聘于米菲利吗?”

“不,那只是个巧合。我刚到哈斯皮德那阵,在一个海员的医务室做了一段时间帮工。有一天,米菲利家的一个年轻人需要有人到返航的船只上为他提供治疗,船员提前向哨兵群岛发出了信号,可是米菲利家的医生严重晕船,不愿意乘小船过去出诊。于是,医务室的外科主任把我推荐给了费雷利斯·米菲利,让我上船去出诊了。那孩子最后活了下来,船靠岸后,我在码头上当场被任命为米菲利的首席家庭医生。老米菲利做决定时从不浪费时间。”

“那他们原来的医生呢?”

“退休了。”她耸耸肩。

我盯着两匹马的屁股看了一会儿。其中一匹马排出了大量粪便,冒着热气的排泄物很快就消失在马车底下,但那些热气还是扑到了我们脸上。

“我的老天,这可太臭了。”医生说道。我咬着舌头拼命忍笑。这就是为什么有一定地位的人通常会尽可能地让自己与畜生保持距离。

“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奥尔夫,你已经问了我很多问题,”她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我猜你想问一个可能会很失礼的问题?”

“呃……”

“问吧,年轻的奥尔夫。我大可以装作没听见你说话。”

“夫人,我只是想知道,”我很尴尬,感到浑身发烫,“您为什么离开德雷岑?”

“啊,”她抓起马鞭,敲了敲两匹马的轭,只有末端轻轻蹭到了马脖子。接着,她瞥了我一眼,“部分原因是想出去冒险,想去看看我认识的人都没去过的地方。部分原因是……是为了离开,忘掉某个人。”她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路面,“奥尔夫,我有过一段不快乐的情史,而且我很固执,也很骄傲。我决心离开,并且已经宣布自己要去世界的另一端旅行,所以我不能,也不会退缩。就这样,我伤害了自己两次。一次是爱上错误的人,第二次是因为太固执,即使在心平气和的时候,我也不愿放弃自己在自尊心受损的愤怒中做出的决定。”

“夫人,您的匕首是那个人送的吗?”我心里已经开始痛恨并嫉妒那个男人。

“不,”她不顾体面地嗤笑了一声,“我已经受够了他的伤害,用不着随身带着他的信物。”她低头看向插在靴子里的匕首,“这把匕首是……故土的礼物。上面一些装饰则是另一个朋友给我的。我曾经跟那个朋友发生过激烈争吵。这个礼物是一把双刃剑。”

“你们为什么而争吵?”

“为很多事情,或同一件事的很多个方面。强权之外的强权是否有权将其价值观强加于他人。”她看见我困惑不解的神情,大笑起来,“举个例子吧,我们曾经就这个地方展开过争论。”

“这个地方?”我环视四周。

“这个——”她似乎改变了主意,转而说道,“关于哈斯皮德,关于帝国,关于这边的半球。”她耸耸肩,“我不会告诉你那些无聊的细节。总而言之,后来我选择了离开,而他留了下来。但我听说他最后也走了。”

“夫人,你后悔到这里来吗?”

“不,”她微笑着说,“去库斯克里的旅途上,我几乎都在后悔……但是正如其他人所说,赤道标志着一种变化。我现在仍旧怀念我的家人和朋友,但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觉得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我也不知道,奥尔夫。”她的表情掺杂着为难和期冀。接着,她又对我露出了微笑,“我毕竟是国王的御医。如果他同意放我走,就证明我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也许我必须一直照看他,直到他垂垂老矣;或者哪天我嘴上长了胡子,头发开始稀疏,气息变得难闻,让他不再青睐于我;又或者哪天我打断他的次数太多,被他拉出去砍了脑袋。然后,你可能就得充当他的御医了。”

“哦,夫人。”我只能挤出这么几个字来。

“我真的不知道,奥尔夫。”她坦白道,“我暂时还不想制定计划,只想让命运决定我的前程。如果上天,或者不管我们怎么称呼祂——如果祂让我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如果祂召唤我返回德雷岑,我就离开。”她朝我凑过来,摆出密谋的表情小声说,“甚至,命运可能会将我带回赤道库斯克里。也许我还能再次见到那位英俊的海洋联盟船长。”说完,她朝我挤了挤眼睛。

“德雷岑受到天降火石的影响大吗?”我问。

我有点担心这句话是否过于冷漠,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语气。“比哈斯皮德受到的影响大得多,”她告诉我,“但比帝国内陆地区要小得多。北部一座小岛上的城市几乎被大浪完全冲毁,超过一万人民死于那场灾难。除此之外,我们还丢失了一些船只,当然,各地的作物产量也持续低迷了好几个季节,农民因此抱怨不休。不过农民总是在抱怨。总的来说,我们蒙受的损失不算太重。”

“您认为那是众神的行动吗?有人说上天在惩罚我们,或者单纯在惩罚帝国。其他人则说那是旧日诸神的报复,声称他们要回来了。夫人,您怎么想?”

“我猜任何一种说法都有可能,”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德雷岑有些人——有些哲学家给出了更单调的解释,你可能不想听。”

“什么解释,夫人?”

“他们说,这些灾难也许完全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除了纯粹的偶然性,没有任何理由。”

我想了想。“他们不认为世上存在善恶吗?一个值得效仿,一个不值得效仿,甚至应该惩戒?”

“少数人会说世上不存在那种东西。大部分人认为存在,但只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撇开我们而言,世界本身并没有那种东西,因为那不是事物,而是观念。世界本没有观念,直到人类出现,才有了观念。”

“所以他们认为人与世界不是同时被创造的?”

“没错。至少不是有智慧的人。”

“那他们是西亘信徒吗?他们认为小太阳创造了我们?”

“有人认为如此。他们宣称人曾经与动物无异,我们也曾习惯于在夏米斯落下之后入睡,并随着它的升起而醒来。有人认为我们都是光,是夏米斯的光芒令世界成型,就像人们脑中的观念,像一场庞大而复杂的梦,而西亘的光芒正是我们作为思考的生命的体现。”

我尝试理解那个奇怪的概念,正想说它与普通的信仰没有什么不同,却听见医生突然问:“奥尔夫,你信仰什么?”

她看着我,面庞映照出柔和的黄昏之光,西亘的光芒洒落在她那半卷的红色长发上。

“什么?哦,当然跟别人的信仰一样啊,夫人。”我说完才意识到,医生来自德雷岑,显然她那里的人脑子里都有奇怪的想法,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信仰,“我的意思是跟这里的人一样,也就是跟哈斯皮德……”

“我知道。但你个人信仰什么?”

我对她皱起了眉。那张如此高贵而温柔的面庞不应该面对我这样的表情。医生真的认为每个人的信仰都不一样嘛?人们只会信仰他们需要信仰的东西,信仰有意义的概念。除非那是个外国人,或者哲学家。“我相信天意,夫人。”

“当你说天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神明吗?”

“不,夫人。我不相信旧神,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祂们了。至少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天意就是法则,夫人。”

我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对孩子说话,以免冒犯了她。我曾经目睹过医生的天真之处,并将其归咎于她所习惯的处事方式与异国他乡的处事方式不太一样。但现在将近一年过去了,我们显然在某些方面依旧存在着差异,却误以为彼此有着共同的看法。“自然之理决定了物理世界的秩序,人类之法决定了社会的秩序。”

“嗯。”她应了一声,表情看似若有所思,又好像夹杂着一丝怀疑。

“一种法则发自另一种法则,就像从泥土中长出的植物。”我想起自己受过的自然哲学教育,便补充道。(我坚定而努力地试图拒绝接受我认为学校教育中最不相关的部分,但显然没有成功。)

“这与夏米斯照亮了世界的主要部分,西亘则赐予人类智慧之光不太相似。”她凝视着落日,喃喃自语道。

“是不太相似,夫人。”我嘴上赞同着,企图跟上她的思路。

“哈,”她说,“真有意思。”

“是,夫人。”我尽职地说。

阿德兰:瓦伦公爵,一如往常,很高兴见到您。欢迎来到我这简陋的帐篷,请坐。

瓦伦:阿德兰。

阿:要来点酒吗?吃的呢?您吃过了吗?

瓦:一杯酒,谢谢。

阿:那就来点酒。我也要一杯。谢谢,埃普莱恩。那么,您还好吗?

瓦:我很好,你呢?

阿:我也很好。

瓦:我想问问,你能否……

阿:什么?埃普莱恩?当然可以。埃普莱恩,你能否……我有事再……好了,瓦伦,周围已经没人了。

瓦:嗯,非常好。那个医生,沃希尔。

阿:我亲爱的公爵,您还在惦记她?这已经堪称痴迷了。您真的觉得她那么有意思吗?也许您该告诉她,说不定她喜欢老男人呢。

瓦:只有那些永远得不到智慧的人才会嘲笑伴随年龄而来的智慧。阿德兰,你很清楚我要说的内容。

阿:很遗憾,我并不清楚,公爵。

瓦:但你亲口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难道你没有命人查看她的文字记录,以防里面含有暗号或密语吗?

阿:我想过,后来决定不正面出击。

瓦:好吧,也许你应该这么做。她是个女巫,或者是间谍,肯定是两者之一。

阿:我明白了。那您认为她从属于哪个奇怪的旧神或者恶魔?她的主人是谁?

瓦:我不知道。我们不可能知道,除非审问她。

阿:啊哈,你希望看到她被审问吗?

瓦:我知道只要她还受到国王宠爱,就永远不可能被我们审问。但是国王的宠爱不会永远持续。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她可以单纯地凭空消失,然后接受审问……当然,是非正式的审问。

阿:诺列蒂?

瓦:我还……没有跟他探讨过这件事,但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他非常乐意提供服务。他强烈怀疑沃希尔以死亡的方式解放了他的一个审问对象。

阿:是的,他也对我提过。

瓦:你是否想过要做什么?

阿:我叫他多加小心。

瓦:嗯,照这么说,她也有可能以那种方式被发现,这就有点儿冒险了,并且完事之后,我们也不得不杀了她。想办法让她失宠也许需要更长时间,而且极有可能出现不得不加速那个进程的情况。如此一来,风险几乎不亚于前一种行动。

阿:你显然充分考虑过这个问题。

瓦:当然。如果要瞒着国王带走她,卫队司令的帮助就变得至关重要。

阿:的确。

瓦:那么,你会提供帮助吗?

阿:怎么帮?

瓦:提供人手?

阿:那不太好。若计划不顺利,可能导致卫兵自相残杀,那样绝对不行。

瓦:那换一种方式?

阿:换一种方式?

瓦:见鬼!你知道我的意思!

阿:视而不见?故意制造看守空档之类?

瓦:没错,就是那个。

阿:不作为之罪,而非作为之罪。

瓦:随便你怎么说。我想要的是行动,或是不行动。

阿:既然如此,也许吧。

瓦:就这?仅仅是“也许”?

阿:亲爱的公爵,您打算近期行动吗?

瓦:也许吧。

阿:哈,你瞧,除非你——

瓦:我不是说今天,或者明天。我在寻求一个共识,好在方便时行事。这种事最好不要拖延。

阿:既然如此,如果我认为情况确实紧急,就行动。

瓦:很好,至少这样好多了。老天,你真是最——

阿:但我必须认为君主的安全受到了威胁。沃希尔医生是国王钦命的御医,与她为敌也许会被视作与奎斯国王本人为敌。她掌握了国王的健康,正如我掌握着国王的安全。我尽我所能阻止刺客和其他对国王意图不轨的人,而她则与国王身体的病痛做斗争。

瓦:是的,是的,我很清楚。她是国王的亲信,国王很依赖她。要趁她的影响力达到顶峰之前行动,现在已经太晚了。我们只能尽力加快她倒台的速度,但那样也可能太晚了。

阿:你认为她意图谋害国王,还是操纵他?或者她只是个间谍,为其他势力服务?

瓦:她的职能也许包含以上所有,视情况而定。

阿:或者没有。

瓦:你似乎不如我想象得那么担心这个问题,阿德兰。她来自世界的另一端,两年前才来到都城,先后为一个商人和一个贵族当过医生,任期都非常短。然后,她突然就成了国王身边的人,国王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她!老天,就算是妻子陪伴丈夫,也不会像她那样花如此多的时间!

阿:是的,人们可能会想,她是否还为国王提供了更为亲密的服务。

瓦:嗯,我猜没有。人们通常不会与自己的医生发生关系,但这种疑虑完全是因为一个女人竟然称自己为医生。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莫非您知道什么内情吗?

阿:我只是想你知道些什么。

瓦:嗯……

阿:当然,她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医生。至少她没有对国王造成很明显的伤害,这在我的认知中,已经比普通御医强上许多。也许我们应该静观其变,毕竟现在除了您的怀疑,我们还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不管这些怀疑在过去都曾得到证实。

瓦:你说得对。那你会监视她吗?

阿:会,但不会超过现在的程度。

瓦:嗯。我还另外派人去查她的背景了,这有可能成为她被扳倒的把柄。

阿:是吗,怎么说?

瓦:我不会用细节来害您打瞌睡,总之,我对她的一些说法有所怀疑,目前正在寻找证人,向国王证明她说的是假话,令她丧失信誉。这是一项长期计划,应该在我们避暑期间得到消息。如果没有,那么也会在不久之后。

阿: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祝福你不要血本无归吧。能说说你都投入了什么吗?

瓦:哦,投入了人、土地,还有舌头。现在我得管住自己的舌头,不再多说。

阿:我想我应该再来点酒。你呢?

瓦:谢谢,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阿:请允许我……

瓦:谢谢。啊,瞧我这把老骨头……至少我还能骑马,但是明年也许会选择坐马车了。感谢老天,回程多少会好走一些,而且我们离莱普不远了。

阿:我敢肯定,一旦上了猎场,公爵大人一定比只有您一半年龄的人更活跃。

瓦:我敢肯定我不会,但感谢你的恭维。日安。

阿:日安。公爵……埃普莱恩!

这些都是我从医生的帝国语日志中抄下来的内容,只做了些许删减,避免叙述乏味。我从来没把这些内容拿给主人看过。

这些都是她偷听到的吗?不太可能。卫队司令阿德兰有自己的医生,我很肯定他从未传唤过夫人。那么,她为何会出现在司令官的帐篷附近?

莫非他们是情人,医生全程躲在床罩底下?更不可能。那段路上,我一直跟医生在一起,几乎每天都是如此。而且她还会对我真情实意地倾诉,我对此深信不疑。她就是不喜欢阿德兰,甚至感到了他对自己构成的威胁。她怎么会突然跑到一个自己害怕的男人床上,并且在此之前从未显示出任何征兆,过后也没有任何迹象呢?我知道偷情的人十分狡猾,他们会突然发现自己体内潜藏着惊人的奸诈和以前从未察觉的行动能力。但想象医生和卫队司令偷情,显然是太过分了。

莫非埃普莱恩是医生的情报来源?她是否掌握了那个仆人的把柄?以上我都无从知晓。那两人看起来并不熟悉,但谁知道呢?他们有可能是情人,但这种猜测的无稽程度堪比医生与阿德兰偷情。

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听到这些对话。我想过这也许是医生捏造的内容,她也许放纵自己最黑暗的想象,在日记上写下了宫中人物可能针对她的密谋。但这个猜想同样不太对劲。最后,我确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但完全不知医生是从何处得来的信息。

但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永远都解释不清楚。这事肯定有解释,但也许有点类似“完美伴侣”,我们只要知道她存在于世界上某个地方就够了,并且不要过于在意自己也许永远也碰不到那个人的事实。

我们顺利抵达了莱普-斯卡塔奇斯城。第二天一早政务开始前,我跟随医生去了国王的居所。像往常一样,国王(以及大部分宫廷)的事物,包含审理某些法律纠纷,都被认为过于复杂或重要,无法由城市当局和市政长官来决定。根据我过去三年的经验,国王并不喜欢参与那样的审判。

国王的居所位于市政长官府邸的一角,可以俯瞰一片高低错落、渐渐汇入远处河流的池塘。鸟儿在温暖的晨风中嬉戏,时而落在清凉的露台石栏杆上跳跃翻滚。内侍威斯特放我们进了寝殿,还是跟往常一样大惊小怪。

“哦,你们准时到了?钟响了?还是大炮报时了?我没听见钟声,你呢?”

“不久前响过了。”医生跟随他走过前厅,进入国王的更衣室。

“老天!”他打开门,惊呼一声。

“啊,我的好医生沃希尔!”国王高喊道。他站在宽敞的更衣间中央,脚下垫着一张矮凳,周围有四个仆人正在为他穿上正式法袍。一面朝南的石膏窗敞开着,让房间笼罩在柔和的奶白色光线中。奥明公爵站在一旁,身材高大,微微弓着腰,同样法袍加身,“你今天好吗?”国王问道。

“我很好,陛下。”

“早上好啊,沃希尔医生。”奥明公爵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他比国王年长十岁左右,双腿细长,脸很大,躯干也大得出奇,在我看来鼓鼓涨涨的,就像在衣服里塞了好几个枕头。他虽然长相奇怪,但是很有礼貌。我曾在他手下干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相当低级的职位,但也足够对此有所了解。在我离开后,医生也曾受聘于他,在被国王征用之前,她曾是奥明公爵的私人医生。

“奥明公爵阁下。”医生向他鞠了一躬。

“啊!”国王说,“我只能得到一句‘陛下’的称呼!平时只能听到‘先生’呢。”

“我请求国王的原谅。”医生说着,也对他鞠了一躬。

“原谅你了,”奎斯说着,把头向后一仰,让仆人将他的金发拢在一起,别上一顶小帽,“我今天早上特别宽宏大量。威斯特?”

“陛下?”

“通知那些好法官,我的心情如此之好,他们今早在法庭上务必要表现得格外冷酷无情,以平衡我这不可克制的宽大态度。你可要注意了,奥明。”

奥明公爵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双眼挤得快要消失了,整张脸拧作一团。

威斯特犹豫了一下,继而走向门口:“我这就去,陛下。”

“威斯特。”

“陛下?”

“我在开玩笑。”

“啊,哈哈。”内侍笑了几声。

医生把包放在靠近门口的座位上。

“有事吗,医生?”国王问。

医生眨了眨眼:“先生,您叫我早上过来照顾您。”

“是吗?”国王面露疑惑。

“是的,昨天晚上。”(这是事实。)

“哦,是吗。”国王看起来很惊讶。此时他的双手被抬高,仆人为他套上一件边缘镶嵌了闪亮白色毛皮的黑色长袍,并系好扣子。他抖了抖身子,重心转移到另一条套着紧身长袜的腿上,双手握拳,又转了转肩膀和脖子,然后说,“你瞧,奥明,我年纪大了,变得越来越健忘。”

“先生,您可不能这么说。您才刚走出青春期呢,”公爵对他说,“如果您说自己老了,宛如那是一道圣旨,那我们这些比您更年长,却依旧不愿感到苍老的人该如何是好?请您发发慈悲吧。”

“很好,”国王手腕一转,赞同道,“那我宣布自己又变年轻了。还有,”他看向医生和我,眼中多了几分惊讶,“医生,我今天早上好像没有感到任何需要你来治疗的疼痛。”

“哦。”医生耸耸肩,“那是个好消息,”她说完便拿起包,转身走向房门,“那就祝您日安,先生。”

“啊!”国王突然喊了一声,我们同时转了回去。

“先生?”

国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医生,我实在想不到如何挽留你。你可以走了,等有需要我再叫你。”

“当然,先生。”

威斯特为我们开了门。

“医生?”我们刚走到门外,国王又叫了一声,“我和奥明公爵今天下午要去打猎。通常我会从马上摔下来,或者被荆棘丛划伤,所以你今天肯定有事可做。”

奥明公爵发出礼貌的笑声,然后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可能用到的药水,”医生说,“陛下。”

“老天,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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