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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宗承灏 当前章节:15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40

一大批对李治的统治构成威胁的,或是与长孙无忌有过节的宰相、将领、宗室、驸马,无论是否真的参与过阴谋,都被牵扯进高阳公主的谋反案中,被贬往地方。这就是永徽年间轰动一时的高阳公主谋反案。

长孙无忌当时上纲上线地处理谋反案,其中不乏有为李治考虑的因素,他想借此帮助李治稳定政局,杀李恪的用心正在于此。但是他的这番杀戮,隐隐露出了震主之威。看到长孙无忌收拾勋贵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高宗皇帝能不心惊吗?君臣之间的裂痕,应该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房遗爱招供后非常恐惧,他想用一个更有价值的线索来挽救自己——吴王李恪。自从太子李承乾被废及另立太子以来,朝堂内外很多人都在议论,吴王李恪内心非常怨恨长孙无忌。房遗爱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吴王李恪也是太宗的儿子,他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血统非常高贵。李恪本人也英武果敢,有乃父之风,当年深得太宗皇帝的喜爱,唐太宗曾经一度要立他为太子,后来因为长孙无忌的反对才没有实现。长孙无忌在心中,一直将其视为李治的潜在威胁。

吴王这次虽然没有参与房遗爱的行动,但因为这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长孙无忌还是把他拉了进来,以谋反罪将他处死。吴王一向人望很高,又行事低调,怎么也不会想到被长孙无忌陷害。李恪临死前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与其一同被杀的还有荆王元景,高阳、巴陵二公主以及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三位驸马。

长孙无忌借此大兴冤狱,就算那些袖手旁观之人,也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寒气。这也让高宗皇帝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舅父的震主之威。就算此时的长孙无忌还没有成为篡权的奸臣,皇帝也不由得会往这方面想。

皇帝也不好混,因为你实在看不透那些笑容和语言的背后,包藏的是热乎乎刚出炉的忠心,还是冷冰冰刚磨好的钢刀。这次大逆未遂事件,所有主谋者都被处死,长孙无忌想剔除的人也受到最为严厉的惩处。但他们毕竟是李唐宗室之人,高宗心有不忍,他流着泪对侍臣们说:“荆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哥哥,两位公主是朕的姐姐,有没有免他们一死的机会?”

长孙无忌决定的事情,高宗又岂能奈何?太宗的十四个孩子中,长兄、二兄、四兄、五兄都已经不在人世,其中二兄楚王宽,在太宗即位前就病死了,其他三人都是为了天子的宝座惨死,眼前又有三个兄姐即将死亡,高宗不由心生恐惧。

在权力面前,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包括他这个当皇帝的。长孙无忌如此无忌,那他这个皇帝就要做到有所顾忌,不然早晚也要吃大亏。

高宗皇帝的想法与武则天不谋而合。冷眼旁观这一切,武则天仔细地揣摩长孙无忌定罪的手法与套路。虽然说是冷眼旁观,但和以前为太宗侍女,大大小小的事都能看到不同,现在她是皇上的宠妃,在后宫过着不与外界接触的生活。如果想要掌握更多更为广泛的消息,她必须将自己的权力触角伸展得无处不在。

当年,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争夺帝位,齐王李祐的大逆事件等,由于在太宗身边,武则天比一般人更早知道结果,而且所定的刑罚,她心里也是认同的。可是这次由长孙无忌自导自演的权谋大片,阴冷、血腥的程度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就连与事件毫无关联的吴王李恪,以及江夏王李道宗都被裹挟其中。

武则天急于知道隐藏在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唯有如此,她才能认清长孙无忌这个权力独裁者的本来面目。如果自己按照既定的方向往下走,必然会遭遇长孙集团强大而凌厉的攻势,那样的话,她会死得更惨。她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未起之时筑造自己的铜墙铁壁。

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被动地接受高宗皇帝的庇护,除了皇帝,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而高宗皇帝也没有一刻得以安宁,他也在为自己全面夺权做准备。后宫之中,除了武则天,他又能将恩宠无条件地赋予谁呢?无论是王皇后,还是萧淑妃,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势力,只有武则天,还没有形成抱团难撼的权力背景。

高宗皇帝颁诏升任李勣为司空,同时兼任宰相职务。谨小慎微的李勣这次却很干脆地接受了皇帝的任命,这与他永徽元年为了避免和长孙无忌冲突,而坚决推掉左仆射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时李勣爽快地接受高宗的授权,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为大唐江山考虑,二是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长孙无忌已经开始清洗异己,虽然自己始终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可毕竟自己是太宗皇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不能坐等长孙无忌的屠刀,他要挺身而出,主动出击。

高宗任命李勣做司空后,还在努力提升他的地位,特命画工再度为李勣画像,并亲自作序,先追忆一番李勣为东宫旧属时的往事,重提太宗提拔他的本意,提醒他记得自己的责任:“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最后又对他大加褒奖:“茂德旧臣,惟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

高宗这么做,有他自己的想法。昔日凌烟阁画像的二十四功臣,只剩下长孙无忌和李勣仍在用事,说李勣“茂德旧臣,惟公而已”,显然是高宗想树立李勣的威望,故意冷落一下长孙无忌这位元舅兼托孤大臣。

其实这些年李勣的存在对长孙无忌而言一直是个心病,就算长孙无忌是群臣的带头大哥,李勣也能捞一个二哥当当。李勣始终是长孙无忌的牵绊。只不过在长孙无忌尚未骄狂的时候,或虽然骄狂但时机还没成熟的时候,老于世故的李勣是不会站出来和长孙集团做无谓的冲突的。

毕竟长孙无忌是先皇最亲密的战友,是高宗皇帝的亲舅舅。但是现在,李勣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高宗皇帝对这个舅舅已经心生芥蒂,铲除长孙无忌的时机正在悄然逼近。

4.内廷与外廷的交锋

永徽四年(653年)是大旱之年,这一年的春夏之交,上天像中了魔咒,太阳仿佛只升不落,没日没夜地烘烤着斑驳的大地。古人擅长在天象上做文章,人间百相都系于天象。长孙无忌上表说这是首辅大臣失德,上天给的惩罚,所以要求自己辞职来给上天一个交代。

其实长孙无忌这么做,有他自己的考虑。他要对唐高宗李治做出一种试探,看看李治拿自己这个舅舅有没有当回事。显然此时的长孙无忌多虑了,唐高宗李治就算想动他,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

长孙无忌此时在朝中的势力和在禁军中的影响力是无人能比的,人如其名,螃蟹横行人无忌。高宗皇帝也许是被长孙无忌的求退姿态感动了,于是连下诏书,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的舅舅:不许请辞。皇帝居然打出了亲情牌挽留他,这让长孙无忌感到很满意,这说明外甥的心里还是有这个舅舅的。长孙无忌见高宗皇帝不但没有动他的意思,反而又客气了几分,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霸气。权力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长期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感觉,使得长孙无忌已经变成忘乎所以的权奴,他迈开坚定不移的步伐走向自己罪恶的救赎之地,九头牛都拉不回。

高宗皇帝犹如一只越挣扎越陷落的飞蛾,被包裹于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中,长孙无忌牢牢掌控着这张由权力、野心和阴谋编织而成的巨型大网。

这时,大唐帝国的权力高层发生了重大的人事变动——李勣升为司空。先前的九个宰相中还有四个(李勣、高季辅、宇文节、张行成)不是长孙无忌的亲信;经过调整之后,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除了李勣之外,其他宰相都是他安插进去的人,看他脸色行事。可是在这张名单中,有一个人职位的变动是长孙无忌不愿意看到的,那就是李勣,他从原来的开府仪同三司,擢升为三公之一的司空。

朝堂之上风云流转,后宫世界也变幻莫测。

一个青春正当时的女人,如果被锁闭于后宫这个非人的世界里,成为以天子为中心的社会结构的一部分,时间久了,就连精神状态都会发生奇妙的变化。不如此,就无法在这个特殊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王皇后本就不受高宗宠爱,在立陈王忠为太子后,夫妻关系更加恶化。在李治看来,无论是长孙无忌等人极力拥立陈王忠为太子,还是从感业寺将武则天接回后宫,都是王皇后玩弄后宫权术的结果。内心的不愉快,使得高宗再也不愿意见到王皇后。

王皇后感觉到变化的不光是高宗对自己的态度,还有武则天。本来卑躬屈膝、尽力讨好自己的武则天,已经很久没到自己面前请安了。而她想见武则天一面,也要亲自登门。王皇后比以前更少出门了,她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被孤立的可怕。就连身边的侍女及宦官们的态度都有一种职业性的虚伪,包括笑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这种空虚让她坐立不安。

以前的她至少知道自己心里怨恨的是萧淑妃,想方设法地打击对方,于是将武则天从感业寺迎回后宫,作为打击对手的工具,以前的生活是有目的的。现在萧淑妃已经失宠,陈王忠也被立为太子,那些想达成的目的都一一实现,可她的内心却变得异常空虚。更为可怕的是,武则天已完全独占皇宠,和皇帝一起抛弃了她。

无法忍受空虚寂寞的皇后,打算和过去的敌人萧淑妃联手。王皇后放下尊严,亲自登门拜访萧淑妃。两个冤家对头相顾无言,在尝过失宠的可怕滋味后,萧淑妃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恃宠而骄的人。两个沦落的人同病相怜,在泪水涟涟中尽释前嫌。

与武则天八面玲珑的做人处事相比,王皇后显然要稚嫩许多,这和她的家庭背景有关。她的母亲魏国夫人及舅舅中书令柳奭进宫,见到六宫妃嫔的时候,也是昂首自傲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王皇后的孤傲性格,给武则天创造了绝好的机会。王皇后越采取守势,就越能激发她内心的斗志。见到王皇后不喜欢谁、惩罚谁,她就跑过去拉拢谁、安慰谁、收买谁。因此王皇后身边的很多人都成了她布下的眼线,对王皇后实行全天候监控。王皇后的一举一动,武则天都能了如指掌,然后她再将收集到的不利于王皇后的话转告给皇帝。在武则天的枕边风下,皇帝对王皇后的表现越发厌恶。

王皇后与萧淑妃想联合起来对付武则天,但不管她们如何努力,收到的效果却正好相反,只能更加强化李治对武则天的依赖和喜爱。武则天越来越受皇上恩宠,而王皇后和萧淑妃越挣扎越陷自己于痛苦的深渊,难以自拔。因此,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同盟关系,也在这种权力拔河中逐渐产生裂痕。

曾是天子宠妃的萧淑妃随着武则天的入宫而完全失宠。也不知道武则天采用了哪些手段,萧淑妃倒台了。

随着萧淑妃的倒台,连锁反应随之出现。王皇后感觉到唐高宗对自己的恩宠也在迅速衰减,她很自然地将自己和萧淑妃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王皇后已经逐步看清武则天的手腕和野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为了保住自己皇后的地位和养子李忠的皇太子身份,她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防守反击。

永徽五年(654年)三月,已晋升为昭仪的武则天,突然打破了一向所持的对外廷政治保持沉默的态度,提出了一项建议,要求追赠大唐开国元勋,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武士彟。

武则天这么做,无非是想抬高武氏家族的地位。这一次追赠,是武则天第一次在政治上表现自己,采取攻势,她开始表现出一种与王皇后及长孙无忌等不同的色彩。她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仅仅追随于长孙无忌的权力路线之后。

她很快就将用一场更为极端的表演,拉开自己的反攻序幕。永徽五年,武则天生下了一个女孩,高宗皇帝很是喜欢。而这个小女孩在这个世界只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使命就是成全母亲的一段阴谋。生下来粉团一般可爱的天使,被父亲高宗李治和母亲武则天视为掌上明珠。

这一天,王皇后像往常一样,用过早膳后就开始串门。她轻快地来到了翠微宫。武则天虽然不在,宫女还是将王皇后引进内室。一切都如同平常一样,王皇后径直走进了育儿室。等到王皇后转身离开翠微宫,武则天才从外面回来,她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育儿室,她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从婴儿室冲出来,宫女们这才知道,小公主死了。

来到世上一个多月的小生命,还没有来得及拥有一个名字,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如同一阵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个生命的逝去从来都是决绝的、无可挽回的,远没有生命降生那样充满温情。

因为这桩历史公案发生在武则天向皇后之位发起冲击的过程中,而武则天又因此得到了最大的好处,所以许多人认为这是她制造的一起阴谋。种种版本,莫衷一是。在一片历史烟云之中,我们仿佛只能看见孩子伸出的绝望双手。

案发现场并无一人在场,历史的谜团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综合各种因素可以归纳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也是唐高宗心目中想象的,王皇后杀了小公主。

第二个版本,就是《唐会要》的记载,小公主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是自然死亡,然后武则天就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次死亡事件。

第三个版本,就是《新唐书》所说的版本,武则天直接制造了这个事件,她亲手杀死了小公主,然后嫁祸于王皇后。

总之,小公主之死是个不争的事实,而这个事实确曾被武则天用来打击对手王皇后。“后——杀——吾——女!”是高宗李治为这件事下的定论。

永徽五年六月,王皇后的舅舅中书令柳奭,感觉到皇后已经失宠,而且明白废后已是大势所趋,不免内心惶惧,于是上表请求解除中书令职务,改任吏部尚书。

如果武则天处于王皇后的境地,按照她的性格,必将奋起自卫。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都会采取这种态度。可惜的是,王皇后并不是这种人,她性格中更多的是懦弱。她在面对武则天的诬陷时,居然无以自解,什么反击也没有,只是等待着别人将她击倒。

虽然高宗已经打定了废后立妃的主意,但要付诸实施却面临很多困难。王皇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别人转身留给世界的也许是背影,而她转身留给世界的却是庞大的家族背景。

王皇后出生于世家大族,是先皇唐太宗亲自选择的儿媳;而武则天出身寒微,又曾事先帝,身份尴尬,一般大臣都很难接受她为皇后,更别提一手遮天的长孙无忌了。

武则天知道,长孙无忌是最难逾越的一道关口,要想实现自己的皇后梦想必须跨过这一关。永徽政治的格局,是李治为皇帝、长孙无忌为监护人的格局。赢得了皇帝的支持,仅仅完成了一半任务,另一半是赢得监护人的支持。长孙无忌如果同意废立,事情就算成定局了。

但是,要想取得长孙无忌以及褚遂良等朝中重臣的同意,并不那么容易。长孙无忌与王皇后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长孙家族与王氏家族都是关陇集团中的重要家族。而保障王皇后的地位也是先皇的遗命,太宗临终嘱咐褚遂良,要好好保护他的儿子与儿媳。

武则天知道,要想得到长孙无忌的支持,只能依靠李治。她在与李治商议之后,精心准备了一番,双双来到长孙无忌的府第,想做做长孙无忌的思想工作。长孙无忌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几次三番,高宗和武则天都很失望,悻悻回宫。后来,她又让自己的母亲杨氏到长孙无忌的宅第做工作,反复请求他高抬贵手。长孙无忌同样没有卖这个情面。

长孙无忌之所以义无反顾,源于三点考虑。一是不合礼法。高宗立武则天为后,无异于乱伦,有悖礼教,长孙无忌作为受先皇遗命的辅政大臣,无法容忍这一切。加之他与唐太宗的特殊感情,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二是有害国政。他深知高宗李治生性懦弱,而武则天是个过于精明的女子,一旦为后,必将临朝干政、牝鸡司晨。作为开国元勋,他不能临难退缩、坐视不顾。

三是朝中新旧政治势力的较量让他无法超脱事外。王皇后和长孙无忌家族,都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掌握国家大权的关陇门阀士族的代表,因而王皇后的废立涉及朝局政治力量的地位问题,长孙无忌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如果说前一年高阳公主谋反一案的处理,让身为皇帝的李治看到了帝王权柄的下移以及长孙无忌的咄咄逼人,那么这次让他直接感受到了长孙无忌对皇帝意愿的漠视和对帝王权威的轻慢。原本对舅父已有疑忌的李治,心中的愤怒已化作燃烧的火焰。

长孙无忌显然低估了武则天的能量,以为现在和将来,他都能控制局势,皇帝将会长期尊重他,武则天也奈何不得他。但是这次长孙无忌错了。武则天是个善于变弱为强的人,她使用的有效方法,便是收买党羽。她在宫廷之内已经收买了大批党羽,现在,她打算在外廷也建立属于自己的权力圈子。

很多时候,长孙无忌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他环视朝堂时,觉得空无一人。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对他构成威胁。

李唐王朝这一畸形政局,还源于当年太宗皇帝对身后事的安排——强臣弱君。英明如李世民,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或许是他太不放心懦弱的太子了,宁肯把江山交给自己的大舅哥去照应,也不想留下一个各方势力均衡的班子。

长孙无忌已经忘乎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就算再懦弱的人,也有尊严,何况是当今最显贵的皇帝。长孙无忌搞的这一套,武则天默察于心。她看出了长孙无忌骨子里的残忍,也在偷偷地学着他那些构陷政敌的阴谋阳谋。日后她在反戈一击时,用的就是其人之法。

在男人的权力夹缝中求生存,武则天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寒而栗。她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取得高宗皇帝的信任,并且掌控朝政。

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同高宗议论朝政,为皇帝指点迷津,鼓励他一定要树起君主的权威。高宗强,自己强;高宗弱,自己会更弱。

高宗皇帝也开始了频频动作,借此平衡各派势力。首先是封李勣为司空,让他与长孙无忌同为三公之尊。得到这一头衔的人,大唐开国以来也寥寥无几,基本上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这是一个明白的信号,李勣将是他最后一张牌,一张决定胜负的牌。可惜长孙无忌被权势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

高宗皇帝认为,自己这个皇帝活得如此憋屈,都是拜长孙无忌所赐。从他十五岁被立为太子开始,就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先是处于父皇严厉而挑剔的目光之下,好不容易熬出头当上皇帝,却又时时刻刻处于以舅父为首的顾命大臣的监督之下。虽身为帝王,却身受重缚,动辄为人所制,既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处理朝政,也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皇后。人生至此,实属无味。

从此,高宗试图加强对朝政的控制,以打击长孙无忌一党。永徽五年七月二十五日,高宗对五品以上官员说:“以前我经常看见你们在先帝身边议论朝政,有的当面陈情,有的退朝后上书奏事,连日不断。那时候你们有那么多事要上奏,难道现在无事可奏了吗?你们为什么都不上书言事呢?”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听出其中暗含的玄机。那些长期在长孙无忌的权威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到皇帝有所作为。他们看见的朝堂是长孙无忌的朝堂,顺者高官显位,逆者位卑言轻,搞不好就会被诛杀。如此一来,谁还敢越过长孙无忌而与皇帝直接议论国政呢?

高宗见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就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永徽六年(655年)五月,高宗皇帝不动声色地把宫廷禁军将领程知节(程咬金)改任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命他率兵讨伐西突厥。程知节此时已经六十九岁高龄,本不应该率军远征。但他是长孙无忌的铁杆亲信,高宗这样安排,目的就是解除他对禁军的控制权,以便自己能够安心地和长孙无忌过招。

程知节走后,李治依然无法插手朝政。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将皇后的废立作为突破口,以此打破已然形成的权力结构,瓦解长孙集团的势力。

如果废后之事得以实现,朝臣们就会明白这个朝堂还是高宗一个人的世界,人心才能归拢。武则天此时和皇帝的利益完全一致,也穷尽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帮助高宗对抗长孙无忌等人,调走程知节就是武则天提出的建议。

刚刚过去的一年,武则天身上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她利用小公主的意外打击了王皇后,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对战方式,对武则天的身心造成了极大伤害。

为了安慰表面失魂落魄的武则天,高宗又宣布武则天的直系亲属可以出入宫禁,使她能得到家庭之乐,这使武则天很感动。多年不见的母亲杨氏和姐姐坐着宫车进入后宫,母女、姐妹相见,悲喜交集。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虽然已年近四十,孀居经年,但姿容未衰,别有一番风情。她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举止柔媚,含苞待放。不久之后,母女二人双双成了高宗皇帝枕畔的娇娃。

武则天以极其冷静的态度接受了高宗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她的冷静与沉默反而赢得了李治的尊重与同情,他甚至有些内疚。这个默默忍耐的女人,忍了天下最难忍之事:亲生女儿被杀这种世间最痛苦的不幸,也没有让她疯狂;而她的丈夫又在她最苦痛的时期,和她的姐姐纠缠在了一起。

高宗皇帝将这种负疚之情、丧女之痛全部发泄在了王皇后身上,他又坚定了他的废后之心。

与此同时,幽禁之中的王皇后正在后宫度日如年,在母亲柳氏的唆使下,想借用鬼神之力,来完成人力所不能及的逆转。巫术、巫蛊、鬼邪之道,统称为厌胜之法,具体的操作手法就是用桐木制成人形,然后由施法者在上面刻上对方的名字或星宿,然后在胸部、头部、脚部打进钉子,施法者口中念念有词。委托施法者相信,过不了多久,对方便会被鬼神摄魂夺魄而死。朝廷严禁厌胜之法,尤其宫中更是大忌,这等同于谋反罪。只要发现有人使用巫术,所有参与人员及其亲属不是死罪就是流放。

到了这一年的九月,一则颇为可疑的传闻“皇后和魏国夫人柳氏沉迷于巫术”在宫中悄悄播散,经由武则天上达高宗。

一场突击搜索,有人在王皇后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一只桐木人,这个桐木人的形状酷似高宗,它的身上钉满了铁刺。看起来,这个妖魅的妇人正用一种奇异的巫术加害圣上。高宗联想到自己近来四肢疼痛,时常恶心,国内灾祸不断,边疆诸战连连败北,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桐木人是皇帝的可能性不大,皇后和柳氏母女没有必要将死亡的诅咒指向高宗,她们施行某种巫术的对象只能是武则天。自从稀里糊涂地被视为杀死小公主的凶手后,王皇后的忧闷可想而知,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任由武则天的枕边风吹得高宗皇帝深信不疑。

曾经骄傲、冲动而又固执的王皇后只能整天以泪洗面,哀叹命运不济,人心难测。而她的母亲柳氏既心疼女儿,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就这样消沉下去。母女二人陷入有冤无处申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只能将最后的希望系于超越自然的神秘力量,以期扭转败局。

高宗将长孙无忌再次召入太极宫,向他表达了自己废后的想法:王皇后嫉悍凶险,不堪母仪天下;而武则天贤淑明达,可取而代之!

长孙无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在高宗情绪激动的时刻,沉默不语是他用来对抗圣意最有效的选择。而这一次,废除王皇后这一想法已经成为植根皇帝心底的信念。

李治以厌胜为罪,禁止柳氏进入皇宫;七月,他又将王皇后的舅舅柳奭降职为离京遥远的荣州刺史。在一手打压王皇后的同时,他又一手力挺武则天。在暂时无法将武则天册立为皇后的情况下,就在修改制度上做文章,他想在贵妃之上设一个宸妃的称号来册封武则天。

“宸”,为北极星之所在,后引申为帝王之所居,乃至帝王本身。以“宸”为特设封号,彰显其地位的尊贵与超然,隐隐有傲视群伦之意。这是一个折中方案,唐高宗认为应该没有多大问题。不料他刚说出自己的想法,就遭到了中书、门下两省宰相的强烈反对。刚被提拔的中书令来济、门下省侍中韩瑗,先后上表以不合制度为由谏止,“妃嫔有数,今立别号,不可”。

在这次行动中,长孙无忌并没有亲自出面,甚至褚遂良都没有露面,而是授意韩瑗和来济出面谏阻。他们已经从皇帝调走程知节的事件中看出了事态发展的走向。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时候不适合直接出面,那样只会激化矛盾。更何况这次所议的又不是皇后的废立,他们出面也显得目标太大。

尽管两位权力大佬躲在幕后,可他们还是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逼人态势。

韩瑗和来济都是王皇后舅父柳奭罢中书令后新提拔起来的,韩瑗与长孙无忌有姻亲之谊。来济是个性格略显耿直的人,此番进谏,应该是出于对大唐礼仪制度的维护。既然有重臣施压,封妃原本也不是武则天的终极目标,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做过多纠缠,所以进号宸妃一事,也就不了了之。“宸妃事件”只是一颗试探性的石子,反馈回来的信息正如她所料。

武则天觉得,自己在后宫世界孤军奋战的状态要尽快结束,只有将朝臣间那些反长孙无忌势力集结起来,形成抱团势力才行。前方虽然阻力很大,但是也有未知的希望等候。

有人反对,就会有人站出来力挺。就连那些拥有芝麻大的权力的小小的基层官员,都会有人投其所好,更何况是堂堂的一国之君?那些受到长孙集团打压排挤、无法得到重用的官员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希望通过废后,在帝国的权力系统来一次大清洗,让他们能够在这场权力的轮盘赌中赢一把。

正在武则天筹划着下一步如何围绕许敬宗做一做文章时,朝中却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任何一起小事件都有可能引发大变局。当时朝中有一个中书舍人名叫李义府,是贞观年中后期被推荐入仕的,属于魏王党的外围。在历史的舞台上,一个局面结束,新局面将要展开时,关键人物通常是那些可以改变时局的英雄。

当然,李义府和英雄相距甚远,却比一般英雄更令人感兴趣。此人阴狠、笑里藏刀,因此江湖名声较差,人送外号“李猫”。由于他有学识、会官场投机,历任监察御史、太子舍人、中书舍人等职,并成为弘文馆十大学士之一。有人赏识他,同样也有人鄙视他,长孙无忌就是讨厌他的人之一。长孙无忌一直想让此人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准备将其逐出京城,降职为壁州司马。

长孙无忌授意草拟的敕令还没有送达门下省公布,李义府已经通过自己的耳目收到了消息,无奈之下便向同是中书舍人的王德俭请教应对之策。

官吏的升迁及调动,都有一套程序。先由中书省起草,送达门下省,经天子批准后才会公布。王德俭是另一位失意官员许敬宗的外甥,在权力集团内部被人称为“智囊”。因此,王德俭向李义府授计,应该是许敬宗的意思。

也许许敬宗曾和他这个外甥说起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但这个机会的投资风险太大。王德俭之所以自己不去“叩阁上表”,争取那一套富贵,而是把机会让给李义府,是因为他还无法准确把握这么做的结局。叩阁上表是有风险的,因为此时长孙无忌还占有绝对的优势。

王德俭见李义府遭到这样的排挤,不妨死马当活马医,拿他来做一个“活体试验”。王德俭教给李义府的,实际上是他自己不敢干的事。他不愿去冒这个风险,而李义府则不同,铤而走险是他唯一的选择。

王德俭对李义府说:“皇帝想要立武则天为皇后,正在犹豫不决,一直担心宰相们会有异议。你如果能够在这时候提议立武氏为后,那么就有希望转祸为福。”这虽然是一步险棋,但李义府已经别无选择。人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绝地反击。

这一天的黄昏,李义府进入宫中值班。在中书省值夜后,李义府在适当的时间,宣称有急事上奏高宗,并约好紧急联络的宦官,把已经拟好的奏文呈上。

奏章的主要内容:臣闻皇后王氏行为有碍妇德,恳请尽速废王氏,立堪为后宫典范的武则天为皇后,以满足天下臣民的愿望。

高宗皇帝十分高兴,亲自召见李义府,赐给他珍珠一斗,留他在京官居原职。武则天也暗中派人慰勉李义府,并说服高宗破格提拔他为中书侍郎。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贵族官僚,在背后议论废后立武这件事时,张口就骂武则天是“寒门出身的贱妾”。这样的话打击了一大片,同样出身寒微的人听来是刺耳的,让人愤怒不已,本来他们或许是两边都不靠的骑墙派,可现在却更加同情武则天的境遇了。

如今李义府公开站出来挺武,不但挽救了自己将要被贬职的命运,还得到了许多赏赐,并升高官。李义府是高宗和武则天投到外朝官僚湖中的第一颗石子,废立皇后的消息与影响,随着石子引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

这件事让那些不知道如何站队的官员们认清了现实,只要拥护武则天,不管长孙无忌一派如何反对,也能荣升。当武则天立后有一天成为事实,他们便可以从长孙集团的手里夺取政权。

此事和对弈极为相似,一子落下,满盘皆活,李义府本来黯淡的人生,就此得到转机。同时,李治和武则天也大受鼓舞,他们终于有理由相信,朝中确实还有敢于跟长孙无忌唱对台戏的人,这是十分重要的。

李义府转祸为福,是太尉与昭仪两大力量较量中的一个重大变化。人们从这个变化中,得出的结论是,权威赫赫的长孙太尉似乎已经敌不过宫廷深处那个小小的昭仪。

看到支持高宗皇帝废黜皇后改立武则天的好处这么大,很多人都动心了。心动不如行动,许敬宗是行动最快的一个。

那些观望者对长孙无忌一直心怀不满,其中想去结交武则天又畏缩不前的人,现在开始放下包袱。结果便是在朝堂上形成一股拥护武则天的力量。于是卫尉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成了武则天倚重的心腹之人。这是外廷上第一批投靠武则天的力量,这股力量,与她在宫廷内集结的情报网,构成她起家的基本力量。

这时双方的力量有不相上下之势,武则天的频频出手,已经引起了朝中人士的注意。人们自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太尉长孙无忌的力量大,还是武则天的力量大?

如果从武则天不断派人向太尉致意,力图争取太尉的支持来看,似乎是太尉的力量大。但是已经有一部分朝臣在暗暗地希冀着,在这场斗争中,昭仪能够战胜太尉。许敬宗就是其中一人。

李义府挺武的背后指使就是许敬宗,许敬宗算是帝国的三朝老臣,他比唐太宗李世民还要大七岁,和提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魏徵是老同事,曾一起在瓦岗寨的带头大哥李密的手下当过幕僚,后来又投奔了秦王李世民而成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这是一个在政治舞台上混迹了大半生的“老戏骨”,可是他演技依然平平,官运依然不见起色。

许敬宗是个性情狂傲之人,很多时候具有小人特质,并被后世划为“奸臣”。无论是小人还是奸臣,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志向。

人生真是个残酷的游戏,谁也无法预知下一秒的意外。在李义府挺武这件事上获得的种种好处,让许敬宗知道,识时务才是生存的根本。他随之抛出了自己的挺武宣言:老农民多收了几斗麦子都想换个老婆,何况天子!

话糙理不糙,唐高宗和武则天听了自然很受用,不久以后就恢复了许敬宗礼部尚书的职位。武则天此时已不是初入宫廷的天真小姑娘了,她对朝中各派的实力、诉求、优劣都了如指掌。抓住许敬宗这个人后,她觉得可以放心利用。

永徽四年,武则天秘密召见许敬宗。这次密谈,武则天亮出了她的政治底牌,一是实现自己的皇后梦想,二是立自己的儿子李弘为太子。武则天的两张底牌:要的不光是个人发光发热,而且要整个帝国跟着自己一起发光发热。宦海沉浮的许敬宗毕竟是老辣之人,他劝武则天不要操之过急,目前仍以网罗人才、收罗人心为主,伺机再动。

知道怎么站队的官员,就是皇帝需要的官员。事到如今,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皇帝的心意,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力挺武则天的队伍中来,王德俭、崔义玄等是较早的一批,后来这些人都成了武则天的心腹。一批大臣就这样分化出来,站到了长孙无忌的对立面。

许敬宗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之后,还不知好歹地跑到长孙无忌府上去劝说他赞成立武则天为后,结果可想而知,他遭到长孙无忌正言厉色地斥责。长孙无忌的态度并没有挡住武则天这一波攻势,事态还在进一步发展。

经过这一段的暗中较量,双方正式摊牌的时间终于到来了。高宗皇帝实施的一系列人事任免打击了维护王皇后地位的保后派,鼓舞了支持武则天的挺武派,同时也看出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人并不会采用激烈的手段对付自己。既然如此,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夺权行动就变得更加积极主动了。

王皇后的垮台,让武则天可以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解决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派。

形势这时已经完全明朗化了。政治是一种理想化的东西,有时候比拼的是私欲。凡是因理想而玩弄政治,最后成全的往往是个人的野心。高宗准备废后的想法,引起两大政治势力的对峙。站在王皇后一边的,是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贞观朝的老臣,这帮人是关陇集团与士族官员的代表:一方面,他们是在忠实执行唐太宗的临终嘱托;此外,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而另一方,阵容没这么整齐,倒像是权力系统内的散兵游勇,但其中不乏机智之人。其中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李勣。由于这些人以李勣为带头大哥,所以有人将其称为山东集团,代表的是庶族官员的利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要稍加权衡,武则天就能看清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支持她的人中,除了李义府,还有礼部尚书许敬宗。李勣给人的感觉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人看不清真面目。武则天知道,尽管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可那些反对她的人却难以计数:左右仆射褚遂良、于志宁,大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大将裴行俭……

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虽然已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武则天深知“月盈而亏”的道理。更何况李治性格中偏弱的成分要大于刚猛之处,很多时候,在长孙无忌这样的朝廷重臣面前,他也只能做一个提线木偶。

褚遂良甚至当着他的面说:“陛下如果一定要更换皇后,那么就请您从天下的名门世家中选一个嫔妃出来,为什么一定要选武氏呢?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世人都知道,天下人的耳朵和眼睛怎么能够遮挡。后世的人又会怎么评论陛下,请陛下三思!臣今天冒犯陛下,罪当处死!”说到激烈之处,褚遂良甚至将笏往台阶上一放,解开头巾,叩头如捣蒜,直到血流满面。他慨然说道:“把笏还给陛下,请陛下批准老臣辞职回家吧。”

褚遂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违抗圣意,满朝文武大臣都没有想到。正当君臣相顾、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突然有人挑帘而出,叫嚣道:“何不扑杀此獠!”说话之人,不是别人,竟是武则天。武则天当时只是一个普通嫔妃,竟敢隐身帘后旁听君臣议政,而且在朝堂之上公然发作,要求高宗皇帝扑杀顾命大臣,何等狂放。武则天话音刚落,早有两名武士上前,拽住了褚遂良的双臂。

王皇后当年将武氏从感业寺接回宫中,算是成全了高宗与武则天的乱伦之恋。其实整个过程都是暗中操作,是见不得阳光的。如今因为王皇后失宠面临被废,当日丑闻居然被褚遂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广而告之,说什么“众所共知”,不能再“蔽天下耳目”。褚遂良的话,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人丑事,骂人“狗男女”,这让高宗与武则天极为难堪。骂他们还不够,还波及武氏祖宗门第,语气流露出士族的自我优越感,这对武则天来说,是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褚遂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之后,高宗宣布退朝。第二天,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被调为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都督。褚遂良突遭贬职,给了长孙无忌致命的一击。双方都被现实逼至悬崖边,没有任何一方会轻易退让。高宗皇帝如果退让,就意味着永远都无法摆脱长孙无忌、褚遂良的深度控制;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如果退让,就会让武则天成为新的皇后。如果废后立武成为现实,那么作为朝廷头号重臣的长孙无忌不仅对不起太宗皇帝,也无法面对天下人的流言汹汹。

5.天下有了新的女主

武则天的枕边风吹散了元老重臣的舍命极谏,至高无上的皇权战胜了强势的朝臣的重权。李治铁了心地要将武则天送上皇后的宝座,更重要的是借此夺回失控的皇权。其实武则天得宠的另一个原因,不外乎是高宗与长孙一派的君权与相权之争,在这时候已经达到了必须解决的临界点。

武则天的出现,为李治收复权力失地带来了巨大的决心,也带来了实现的可能性。正因为有这些政治因素,武则天的蹿升以及争宠斗争中的残酷性,才有合理的解释,才不至于仅仅是一场低俗的争风吃醋风波。

永徽四年九月以来,武则天的阵营逐步发展壮大。许敬宗成为礼部尚书,几乎被长孙无忌贬到蜀地的李义府,在紧要关头反败为胜,成为中书侍郎。此消彼长,长孙集团的几员主将相继被贬。李治已经使尽所有力量,和长孙无忌等朝廷元老重臣直接对抗,甚至将褚遂良从宫中赶了出去,今日的皇帝已今非昔比,更不是以前那个长孙无忌说一句话,就会自动退缩顺从的儿皇帝。

消息迅速传播开来,满朝文武都大为惊骇。与长孙无忌一条船上的韩瑗当即入奏,高宗不听;次日,韩瑗再度劝谏,说到激动之处,还潸然泪下。高宗根本不吃这一套,让侍卫将其拉了出去。韩瑗仍不罢休,再次上疏,但不管他如何上疏,高宗根本听不进去。

韩瑗甚至在他的奏章里直接用“妲己倾覆殷之社稷,褒姒灭赫赫之宗周”这样的句子。武则天若是妲己、褒姒,那么高宗皇帝又岂能逃脱亡国之君的骂名?

以前和韩瑗共同反对为武则天专设“宸妃”的中书侍郎来济也上疏进谏:“王者之后,必慎选名门深闺淑女。以贱妾为后,将绝灭皇统,倾覆社稷……”这样的话,武则天又怎会不介意?尤其是“贱妾”那样的字眼,像一把刀子戳痛了她的心。

立后之事遭到那么多宰相的坚决反对,高宗皇帝难道真就毫无顾忌?就当时的势力和影响而言,敢和他这个皇帝公开叫板的,只有长孙无忌和李勣。长孙无忌就不用说了,李勣也是开国功臣,是顾命大臣。可眼下,他是只顾自己的命,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命。

李勣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巨大,堪称军方在朝中的代言人。如果他不反对,那么高宗立武之事也就等于成功了一半上。至于褚遂良,他不过是长孙无忌庞大文官势力中的一员干将;韩瑗和来济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影响力要比褚遂良略逊一筹。

要在废后立武这件事上得到这帮人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李治决定先从李勣那里寻找突破口。在顾命大臣中,只有李勣在这件事上始终保持沉默。这说明他的内心还在纠结与挣扎,还没有做出最后取舍。

李勣的回答是:“立谁当皇后那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能够得到李勣的支持,高宗的心情一扫之前的阴霾。李勣早就看出来了,高宗立武则天为后的心志越来越明朗化,长孙无忌的反对态度也越来越坚决。在双方你来我往这段时间里,李勣没有将自己的态度公开化,是因为他既不愿得罪皇帝,也不愿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发生正面冲突,所以就一直称病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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