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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宗承灏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40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登基也应该有一番新的气象。李治表现得颇为热心,太宗皇帝执政后期由于身体原因和精神上懈怠,基本上三天一上朝。如今高宗李治新朝开张,一扫贞观后期的颓靡之风,有事没事都要天天上朝,称“朕幼登大位,日夕孜孜,犹恐壅滞众务”,每日引刺史十人入内,“问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李治把皇帝这份活干得有声有色,对于新角色的新鲜感和责任感,也使李治冲淡了他与情人分离的相思,复召武则天入宫之事也是一拖再拖,反正他是皇帝,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及时行乐的大好时光里,高宗真的没有耐心回忆。在这期间,他的后宫中又接连添了徐婕妤等佳丽。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武则天每天忙完手里的活,会一个人顺着禅舍一直走到最北边,一个比较偏僻的安静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池塘,她常常到这里读书散步。三年的感业寺生活,也是武则天度过的安静慎思的一段生活。

这时候的她已经二十七岁,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年纪应该是各方面都趋向圆满的阶段。历经一番火坑苦海的磨难,早已脱尽了稚气。在武则天的身上,再也找不到昨日那个任性、娇气的小姑娘的影子。

武则天真正地成熟了,她不再在孤灯残卷下怨恨命运的不济,也不再焦虑未来的日子。没有任何名分,没有任何保障,不尴不尬、不僧不俗地住在感业寺里,她身边穿梭的都是一些凡心不死的尼姑。这帮人每天议论的事大多围绕皇宫中那个薄情寡义的君王,传入她耳中的是高宗皇帝昨日纳了谁、今日又纳了谁的消息。

所纳之人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不同的是她们各自的背景家世。一个后宫女子不能只有姣好的背影,更要有强大的背景。唯有如此,才能飞得更高。武则天只能听一听,她不能过问,更不敢有任何抱怨。

如果将后宫视为华丽的牢狱,那么这里就是埋葬一切生存希望的坟墓。有些人逐渐产生了精神异常现象,被监禁在单独的房间,时间不久,就发疯去世。也有的人因营养不良,运动量不足,忧郁致病,在得不到及时治疗的情况下自杀。

从后宫时代就严格控制自己的武则天,面对这里的清规戒律,并不会感到太大的痛苦。甚至她的安全感更甚于在后宫时,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焦躁也让她身心难安。

处于和整个世界都隔离的生活中,武则天即使每日在心中默念千遍万遍“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也没用。她听这里的住持说过这句佛语的意思: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彼岸,何处是自己的彼岸?她知道,或许只有君王的内心才是自己通向光明世界的路径。

由宫人变成尼姑,除了要照应自己的生活外,不必做任何工作。武则天主动去接近担任事务工作的尼姑,尽量帮她们做点打扫庭院、整理花卉之类的轻松工作。

和在后宫时一样,武则天很快就看出那些担任工作的尼姑才是这里的主人。所谓担任工作的尼姑,也就是看守这座牢狱的人。她们不论相貌和身体,都比那些宫里的人来得粗壮。她们曾经过着最低贱的生活,除了生存,她们别无所想。

她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对那些宫人尼姑们,有强烈的反感。这些曾经的宫人,大多生于富贵之家,过去在后宫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现在变为尼姑,一个个抱怨声声,不安于现状,身如飘萍,却还保持着难以卸去的虚荣,更看不起这些担任杂役的尼姑。

武则天主动接近这些担任杂役的尼姑,要求帮她们做些事时,她们并不领情。可是不管她们的态度如何,武则天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和颜悦色。眼前这个没有经过任何装饰也清丽脱俗,又有无限耐心的女子,逐渐让这些出身底层的老尼姑打开了心扉。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武则天写的这首哀婉缠绵的《如意娘》,多少可以反映她当时的心境。

年华已经老去,前途仍不明朗,那渺茫无期的承诺什么时候能够到来?在李治未去感业寺的日子里,那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倚门而望的缁衣女子,一定无数次为这样莫测的未来而战栗。

男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何况一个登上帝位的男人。她知道,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她相信,自己也是人,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力。在二十七年的人生浮沉之中,她始终保持着一样东西——信念。

武则天在感业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她一生中却是一个前途莫测的危险时期。她必须要从这儿走出去,如果不能走出去,她将成为历史上一朵无名的野花,在青灯佛卷的某个角落里枯萎而死。如果走出去,她又能走到哪儿去?再回到那个充满矛盾与龌龊的家庭?将身体与灵魂安放于那里,还不如放在这儿。

她难道忘记了初入宫时对母亲杨氏说过的那句“见天子安知非福”,如果还记得,她最应该去的地方还是宫廷。一年前,她已经与李治结下情种,埋下了政治伏笔。她如何才能与初登大宝的李治取得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不能委托任何中间人,只能依靠自己。而联系的地点,也只能是佛祖庇荫下的这里。

服丧的一年很快过去,开春后,改元永徽。原太子妃王氏被册立为皇后。永徽之治正式拉开帷幕,朝中一切由长孙无忌和他这一派的少数元老重臣主持执行。在长孙无忌面前,好脾气的李治就像是一个面对尊师的初学弟子。

永徽元年五月二十六日,是太宗皇帝去世一周年的忌日。李治为了替先帝追福,在超度先帝亡灵的同时,又组织了一系列的祭奠活动,其中包括在京师长安的众多寺院同时举行一场超大规模的追福法会。与此同时,他还决定到佛寺行香礼拜,并顺便向先皇汇报这一年来的工作。

他选择感业寺,有个很私密的原因。李治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这次行动差点要了大唐帝国的半条命。而此时的他没有焦虑,只有兴奋,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已经连夜派人去踩过每一个点,他只在乎其中的一点。他选择在这一天离开皇宫拜祭先帝,除了成全自己的“仁孝”之名,同时还要成全自己的“情种”之名。

他要去见一个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物,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那个叫作媚娘的女人,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哀怨女子,他不能再拖下去了。当天唐高宗借祭奠之故路过感业寺,进去行香拜佛,目的是见武则天。二人相见,感慨了一番光阴流水,前尘往事。先是武则天哭哭啼啼,然后李治也禁不住流下眼泪。

武氏泣,上亦泣。武则天用自己的眼泪,引出了皇帝的眼泪,当然武则天的眼泪,除了感情流露,更多的是经过算计后高度理智化的眼泪。她不能让这次行动有一点儿闪失,这是一项精心设计的政治行动,成败将决定她的命运。

尽管武则天费尽心机,但她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李治返回宫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高宗李治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在感情冲动之后,很快就忘记了眼泪背后那个望穿长安的女子。感业寺事件的意义,并不在于它对李治产生的影响有多大,因为这个事件已被另一个能够改写别人命运的人所掌握,这个人就是王皇后。

高宗与武则天私会不久,王皇后已经探知此事,她大为恼怒,一个萧淑妃已经让皇帝冷落了她,如今皇帝又爱上了尼姑。王皇后也算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如今对她威胁最大的是萧淑妃,如果把这个尼姑拉入后宫,便可以夺取萧淑妃之宠。只要皇帝冷落萧淑妃,自己就有把握重获君王心。武则天仅是先皇的侍妾,地位卑下,谅她入宫后也不致为患。话又说回来,先用她取代萧淑妃,再想办法除掉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处于和萧淑妃激烈矛盾中的王皇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柳氏,母亲也赞同。因为事大,她又找舅父柳奭商量。柳奭这时是兵部侍郎,后晋升为中书令,是宰相班子成员之一。柳奭听了王皇后和柳氏的计划后,也以为可行,而且强调武氏在朝中无任何依靠,将来或杀或逐都不是多么难的事。有了亲人的支持,王皇后便派人入感业寺,让武则天先蓄发,然后等待受召入宫。随后她把自己的想法向李治说明,当然她隐瞒了自己的离间计划,只表示了自己的贤良德行,以博取君王的欢心。高宗李治满心欢喜,对皇后的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王皇后的决定,从后来事态的发展来看,有开门揖盗的危险。但王皇后和她所信赖的顾问团当时是看不出来的。在她们看来,被迎回宫的只是一个处境不幸的人,武则天对他们只能有感激之情,不可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自己的集团有强大的力量,这个力量大到足以摧毁高宗皇帝的私情。

武则天见当今皇后让她蓄发准备再度入宫,心里既高兴又惊疑。从皇帝要接她回宫的为难表情和迟迟未动来看,应该是皇后的阻力最大,如今皇后主动要她入宫,绝不那么简单,其中必然潜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重大交易。

武则天又怎会不知,王皇后出身名门世家,而萧淑妃的出身也不微贱,不然早就淹没于后宫无数的嫔妃中去了,又怎能爬上仅次于皇后的淑妃地位,又怎能对王皇后构成重大威胁。

外廷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矛盾,跟宫廷内王、萧两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是交织在一起的。长孙无忌等外廷大臣与宫廷内的王皇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属于关陇集团。

既然现在有机会再度入宫,先不用多想,离开寺院后再相机而动。唐高宗在皇后的暗中支持之下将武则天带回宫中。这一年武则天二十七岁,唐高宗李治二十三岁。对于武则天来说,这是一次命运的大转机,终于可以结束自己地下情人的身份,正式成为高宗后宫中的一员。十四年前,武则天还只有十三周岁,还拥有大把的青春时光用来憧憬。可如今她再也不会让任何机会从自己指尖溜走,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女人输不起的年龄。

这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武则天的二次进宫,带来的却是大唐半个世纪的噩梦。

2.后宫世界的攻守之道

经历感业寺两年的痛苦历练,武则天的忍性得到了质的提升。这是她成为才人十几年、做尼姑两年获得的历练,她不再是对着镜子叹容颜易老的女子。

在皇后面前,她总是殷勤向上,显得极为知恩相报,没有些许虚与委蛇的意思。武则天很快就看清了皇后和柳氏这对母女的阴谋,武则天并不急于一时一事地赶超。现在的自己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很多时候,自己还得对她们曲意逢迎,甚至依靠她们、利用她们。

有很多职业,看起来没有前途、毫无价值,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其实不然,这些历练,最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所有宫人都能够感觉到这个名叫媚娘的才人回来后,已经变得让她们不敢相认了。武则天的再次入宫,与两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她以一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姿态出现在后宫每一个人面前,就连王皇后也深为满意,忍不住为她说好话,一众宫女和宦官自然更是众口一词地对她赞誉有加。

武则天比谁都清楚,这时的皇宫不属于她,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这里的主人是高宗与他的原配夫人王皇后,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她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哄主人开心。《两唐书》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辞降体”这样的词来形容武则天这时的生存状态。总结起来,武则天这时候主要采取三种手法:一是讨好王后,二是讨好皇帝,三是讨好众人。她得以重新返宫是由于王皇后的帮助,她能够晋升为昭仪也是得力于王皇后的帮助。她的成功上位,并不是仅靠色相,而是善于利用矛盾。

李治继承大统之后,即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永徽之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朝廷内外一度风平浪静。而随着武则天的回归,内廷和外廷有了另外一番可能。

王皇后可能因为生理原因,或是运气实在不好,连一次怀孕的迹象都没有。当时最受高宗宠爱的是萧淑妃。在高宗的东宫时代,她是次于王妃的良娣。淑妃是仅次于皇后的四夫人之一,正一品。萧淑妃生有一子二女,在母凭子贵的后宫,加上皇帝的宠爱,她没有理由不恃宠而骄。

在萧淑妃咄咄逼人的权势面前,王皇后的影子显得暗淡无光。由于其他皇子们的母亲身份都比萧淑妃低微,于是从后宫到朝堂内外,很多人都猜测:萧淑妃所生的皇子,雍王李素节,很有可能超越其他皇兄,被册立为太子。

王皇后是太宗指定的,在太宗时期,王皇后颇受重视,但那只是表面的情形。当王皇后还是东宫妃时,李治就已经暗暗赋予了萧淑妃别样的恩宠。随着李治即位,王氏登上皇后的位置,但是她心里依然抹不去对萧淑妃的羡慕嫉妒恨。尤其在听到雍王素节可能成为天子的消息后,她担心有朝一日皇后的位子可能也要被萧淑妃抢走,发自心底的愤怨就像一团火一样在燃烧。

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祐并没有特殊的才能,因女儿当上皇后,被封为魏国公,官居从一品。其母亲柳氏的娘家,世世代代都是关中豪族,柳氏的叔叔柳亨的妻子,是太宗的长女襄阳公主的女儿。因此,王皇后的娘家父母双方都是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望族。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为宰相班子成员之一。

王皇后不受高宗李治宠爱,也没有生育,对王、柳两大家族来说,这是一个大问题。任事态这么发展下去,雍王李素节就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皇后的前途就更加危险,对王、柳两大家族来说,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赌局。柳氏兄妹最后商定的策略是:将其他皇子纳为皇后的养子,再册立为皇太子。

最后出于对生母身份卑贱及皇子长幼有序考虑,他们选择皇长子陈王忠为王皇后养子。李忠成为皇后的长子,受到准嫡子的待遇,有可能成为太子。

永徽三年(652年)三月,武则天在宫中生下一男,取名为李弘。这时,武则天已经搬出了皇后为她安排的住房,住进了后宫中另一处宏伟而美丽的宫殿。同年七月,王皇后的义子陈王忠被册立为太子。这一年里,后宫发生的盘根错节的立储风波看似末端小节,却直接导致了日后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纷争。

萧淑妃在后宫佳丽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容貌艳丽,举止高雅,深得高宗李治的宠爱。高宗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许诺,一旦时机成熟,就立其子李素节为太子。高宗试探性地将这一意图透露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大臣,但立即遭到了坚决反对。

在立储这件事上,长孙无忌认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应该是高宗的长子陈王李忠。高宗的意见没有得到长孙无忌等大臣的赞同,他也极不情愿立长子陈王为太子,曲意拖延,这件事就此搁置起来。

随着武则天的回归,大唐的宫廷格局也在悄无声息中发生改变。武则天接连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接着在第四年又诞下了一个女孩。深宫之中,很讲究母凭子贵。每一个皇家龙种的诞生,都是加重后妃晋级的重要砝码。幸运之神终于开始向她微笑,武则天很快就从后宫佳丽中脱颖而出,占尽唐高宗李治的宠爱。

如果说贞观时期的偷情还带着青春期少男对于成熟女性的朦胧的好奇,感业寺的相会还带着挑战禁忌的渎神的刺激,那么这个时候的李治,则是整个人都被武则天打动和征服了。武则天以人生经验为底蕴的懂分寸、知进退的世故和智慧,显然是王皇后、萧淑妃这样一帆风顺的娇娇女所不具备的,更让敏感而依赖性强的李治找到了久违的温柔和依靠。而她在文学、音乐和书法等方面表现出的才华,也让李治为之倾倒,诗词唱和琴瑟和鸣成为他们愉快的闺中游戏。

像武则天这样身兼成熟女性的妩媚和慈母般温存的女子,正是高宗皇帝心目中的最佳伴侣。热恋变成迷恋,从贞观二十年(646年)到永徽三年,长达六年相思累积起来的情感,让皇帝对旧情人的眷爱很快到了非卿不欢的程度。

一天上早朝时,长孙无忌偕同右仆射褚遂良、左仆射于志宁、中书令韩瑗等人再次联袂上奏,要求立陈王忠为太子。高宗皇帝似乎仍想将这件事拖延下去,不料这次长孙无忌早有准备。他率众臣上前一步,绕过问题的实质,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长孙无忌奏道:“近来听说了陛下的第五皇子,臣等庆贺皇上。”

长孙无忌所说的第五皇子就是武则天的长子李弘。高宗一听,顿时面红耳赤,他与先帝嫔妃有染并生下一子之事,朝中臣僚尽皆知晓,只是不便明说而已。现在长孙无忌故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事挑开,似乎在蓄意与自己的面子过不去。长孙无忌的言外之意非常明确:他与朝中重臣不再深究武则天回宫生子之事,那么高宗皇帝也要答应立陈王忠为太子。

高宗皇帝再也不愿意在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上纠缠下去,只好下诏将武才人升为昭仪,贵为九嫔之首。同时册立陈王忠为太子。

王皇后和武则天都得到了实惠,只有萧淑妃成为被冷落的人。当萧淑妃意识到自己成了这桩幕后交易的牺牲品时,愤怒和绝望终于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诅咒和哭泣,就连存心前来抚慰的高宗也一连数次被她挡在门外。此刻的高宗李治正被原罪和乱伦的恐惧以及对萧淑妃的愧疚之感紧紧包围着,迫切需要得到一个排泄的场所。萧淑妃对高宗的冷落只会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李治往往在吃了萧淑妃的闭门羹后,命令宦官改道前往武则天的住所。命运就好像在故意作弄萧淑妃,注定了要使她铸成大错。当萧淑妃有一天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时,一切都已太晚了,覆水难收。

武则天受宠,引来无数妒忌的眼神。每个眼神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从黑暗处捅上一刀。其实武则天在擢升为昭仪之后,前途也并非一帆风顺。王皇后在消除了萧淑妃的影响之后,对武则天由最初的信任变为防备。

置身于后宫,武则天并没有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在后宫内院,一场阴谋暂告平息也意味着另一场阴谋正在酝酿。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学会如何反击,是每个深处后宫的女人必须掌握的生存之道。

已然失宠的萧淑妃妒火中烧,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先前斗不过王皇后,那是因为王皇后背后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如今自己一个出身名门世家的清白女子,居然抵不过一个先皇剩下的女人?此时萧淑妃眼中只有两种情绪在闪动:失望以及仇恨。

就连一向将武则天视为自己人的王皇后也不由得心惊,要知道没有孩子始终是她心头难以摆脱的致命伤。她听从了舅舅中书令柳奭之言,收养后宫宫人刘氏之子陈王李忠,同时外朝联络长孙无忌等人,终于立李忠为皇太子。

这一年,李治也不过二十五岁,按说没有必要这么早立太子,可是为了给长孙无忌面子,也为了报答皇后收留武则天,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同意了。然而,随着皇子李弘的降世,李治对武则天恩宠加剧。

在后宫的一角,武则天躲在厚厚的罗帐后,她像寻觅猎物的雌虎,审视外界的政治动向。她深切地感受到:虽然李弘身为皇子,但若得不到太子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危险的;即使被册立为太子,也可能被从宝座上拉下来。有人推测,“李弘”在当时是道教的一个谶语。

魏晋南北朝以来,天下战乱频仍,瘟疫流行,老百姓渴望幸福安定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道教在全国流行开来。为了收揽人心,它到处宣传早晚有一天太平盛世会降临。而太平盛世的降临需要一个条件,那就是太上老君降临凡世。而老君的化身就叫作李弘。

武则天从小熟读文史,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和高宗皇帝给儿子取名李弘,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这个名字包含着她对孩子的无限期望。既然太上老君就是李弘,那么自己就是太上老君的亲娘。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念头,梦里都能让人乐开了花。

在进宫后的头三年的时间里,武则天几乎什么事也没有做。她只是忙着讨好皇帝,讨好皇后,为皇家不停地生儿育女。作为商人的女儿她懂得营销,更懂得投资,她知道这些儿女就是她将来的本钱,是她参与后宫斗争的利器。

继李弘之后,武则天又生下长女安定公主和次子李贤。经过三年的经营,这时候的武则天,已经不是那个担心随时被人踢出局的侍女了。她不仅成功地站住了脚跟,且成为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天子宠妃,她获得的宠爱和信任,后宫之中再无一人能够匹敌。身份的不同必然带来心境的转变,明慧如她,野心如她,又岂甘心终老于妾室之位?

3.无处不在的情报网

不知不觉中武则天回宫已经有三年时间,这时的大唐后宫已然风云变幻。曾是天子宠妃的萧淑妃随着武则天的二度入宫已经完全失宠。萧淑妃也试图和昔日的情敌王皇后携手共同对付武则天,但丝毫没有撼动高宗对武则天的专宠。武则天这时候已经在精神和肉体上,全面俘获了皇帝的心。

透过史料,我们找不到萧淑妃怎样获罪遭贬的记录,武则天是如何说服皇帝对这位昔日宠爱备至、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由冷落而厌弃,直至打入冷宫最后处死,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团。

武则天有清醒的认识,随着萧淑妃在内宫权力版图中的黯然退场,她与王皇后终究要站在你死我活的角逐场上。一旦王氏认识到自己身为皇后却形同虚设,女人的嫉妒心会促使她铤而走险。况且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已升任宰相,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

武则天能够抓牢的只有高宗皇帝,王皇后一向形象良好,连太宗皇帝在世时也承认她和李治是“佳儿佳妇”,奇怪的是先帝钦点的儿媳,却从未得到过李治的青睐。对于武则天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点。

虽然凭借傲人的家世背景,王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但在武则天看来,她的能力和地位是不匹配的。在做王皇后的侍女期间,武则天曾经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位皇后,她待人处事的能力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难道仅仅凭着与生俱来的血统,就可以成为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吗?

李治虽然对武则天万般宠爱,却并没有废后的意思。作为权力顶端的君王,皇后是他唯一的嫡妻,立后不仅意味着两大家族两股势力的联合,也意味着政治利益的分配,其间牵涉的非爱情因素太多太多。

在初唐仍为世所重的士族高第,以“五姓七望”为第一等,即“清河崔、范阳卢、赵郡李、荥阳郑、太原王”五姓,这也是太宗高宗专门下诏禁止彼此通婚以高门第的主要对象。

皇后王氏出身于关陇大贵族家庭,是王思政的后人。王思政是宇文泰创建北周政权时的重要将领。宇文泰政权中的支撑骨干是所谓的“八大柱国”。王思政虽然不能与八大柱国并列,但地位仅次于柱国,王家是关陇集团中的重要家族。

王氏家族中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同安长公主,她是高祖李渊的妹妹,太宗李世民的姑母。李氏下嫁王家的时候,王、李两家都是隋王朝的臣属,地位相等。

太宗皇帝对这位姑母相当尊敬。王氏与李治的结合,就是同安长公主牵的红线。太宗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临死前曾对褚遂良说过:“佳儿佳妇,悉托付汝!”王皇后也因此有了一重护身符。

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当时在朝内任中书令,按照唐代三省尚书执行,中书决策,门下封驳的制度,作为中书省行政长官的中书令,实际上是宰相级别的高官。柳奭与太尉长孙无忌交情很好,权势颇盛。另外,宰相之中的老臣于志宁是现太子李忠的老师,另外一位宰相韩瑗与长孙无忌是姻亲。

这时候朝中的宰辅重臣几乎是一面倒地支持王皇后,当然这种支持并不仅仅对王皇后本人,而是她所代表的“士族高第,美貌守礼”。王皇后的家族与社会关系,都是关陇集团中名列前茅的士族。无怪乎后来褚遂良说:“皇后本名家。”正是因为王后出身高贵,所以太宗李世民所做的身后安排中,才特意将巩固王后地位的问题也考虑了进去。

太宗认为,王皇后的地位如果发生动摇,就难以实现“永保宗社”,因为她的存在表示关陇“名家”集团势力依然是中央权力的中流砥柱。王皇后不是一个人在后宫的权力世界里战斗,而是代表了社会的主流阶层——贵族阶层。

就算高宗李治对王皇后并没有多少爱的成分,但多年的夫妻最起码也有一份尊重。这份尊重,实际上是对当年一手安排这场婚姻的太宗皇帝的感念与尊重,是对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的尊重。那美好的旧时代的荣光,却成了李治内心深处渴望摆脱的阴影。

作为一个登基未久又缺乏自信的年轻君主,李治就算是心有余也力不足。他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们的屈服,实际上是君权对于相权的屈服。王皇后已经察觉到武则天对皇帝的狐媚之力更甚于萧淑妃,可为时过晚。

武则天无声无息地替代了萧淑妃在高宗心中的位置,这个来自尼姑庵的先帝的弃妇已经牢牢地缚住皇帝的宠幸之手。王皇后哀叹她的轻信和失策,她想与同样受冷落的萧淑妃联手对付武则天,但是高宗李治对武则天的如痴如醉的爱恋已经坚不可摧了。

武则天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她在宫里的靠山只有高宗皇帝一人。这时的唐高宗李治还没有强大到一个皇帝应该达到的程度。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集团才是真正的强人。对付强人,不能死磕到底,而是要想办法与其结盟。人的世界里最怕两个字——结盟。武则天的结盟只有一个目的,拉拢忠臣,废后立武。

我们来分析一下王皇后和武则天之间的权力角逐,看她们之间谁的胜算更大一点儿。

王皇后是名门闺秀,出阁则是太子妃,然后又升为皇后。可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其实往往暗流涌动。在外人眼里,武则天对王皇后始终恭敬有加。她将自己摆在皇后侍女的位置,如同皇后的手和脚,为她打理一切。操纵王皇后这种内心单纯、被孤立了犹不自知的女人,对武则天来说并非难事。不过对于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武则天不敢大意。柳氏是个精明、高傲、好权势的女人,她不容其他女人对女儿的后位造成威胁。

武则天的内敛低调让王皇后很满意,一度将其视为自己的心腹。可是随着萧淑妃的出局,后宫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变化。武则天是个细心体贴的人,经常将金银布帛、衣服、首饰送给身边的宦官和宫女,就连萧淑妃和王皇后身边的人也收到了她的好处。不仅在物质方面,她对接触到的人都非常客气。武则天的声望就这样从基层建立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宫里再也听不到有人说她的坏话了。

和那些重门第的上层人物不同,下层的宫女和宦官对于王皇后和武则天的评价是完全不同的。宫女和宦官认为,王皇后虽然不坏,但也说不上哪里好,与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别人无法给出准确评价的人,是个模糊的人,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她对身边人的漠然,这种漠然让别人无法走近,无法走近也就无法知晓其内心的喜怒哀乐和所思所想。

武则天就不同了,她原本做的五品才人便是半宫妃半侍女的角色,之后更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侍女,起点低,每个台阶都是向上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良好的人缘为她后来的夺位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天子虽然换了,宦官和宫婢们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武则天的赏赐在为她赢得口碑的同时,也在宦官和宫婢中建立起情报网。源源不断的情报资料,让武则天足不出户就可以对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情况了如指掌。她们受皇宠的次数、对下人的态度及日常生活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武则天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虽然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翠微宫内的钱财几乎被她散尽,但希望也越来越近。只要接近希望,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呢?宫廷之中,自皇后至宫女内侍,从上到下没有不夸赞她的。婢仆地位虽然很低,但她们在某些关键时刻,却具有扭转事态进程的巨大力量。他们常被人威胁利诱,去说一些与事实不相符的话,甚至完全相反的话,以适应主子的需要,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后宫之中,武则天的情报网已经编织得无处不在。她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陷阱布好,让王皇后自己一头扎进去。

王皇后的一举一动都通过情报网第一时间传入武则天的耳中,不谙人情世故的王皇后却毫无知觉。这位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此刻已如生活在水晶鱼缸里一般,完全暴露在武则天的视野之中。

武则天在寺里不管怎样得到君王的思念或暗中眷顾,终归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重新返回后宫,才是二人关系正常化的开始。等到被立为昭仪,地位仅次于诸妃,更是取得了正式的名分。随着接连生下子女,她已因大幸而专宠,甚至到了君王专房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的身价已经今非昔比,具有进取人格且善权变的她,必然想要进一步发展。

王皇后一直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地过着自己的后宫生活,这种做法虽然没有多少突出之处,可也让她的对手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李治对这个皇后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厌憎,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要让他为了抛弃这么一个鸡肋而跟所有当朝重臣闹翻,就是再等五百年也未必能等到一个机会。机会不是等来的,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武则天不愿意再陪他们这么无限期地耗下去,她要主动出击,只有在攻击中才能发现对手的破绽。

李治的恩宠既让她滋生了夺后的欲望,而他游移的情感又让她深深地感觉君王恩爱之脆弱易断。与其等待一份不确定的结果,还不如放手一搏,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为自己争取正室的名分,为儿子争取嫡子的地位。强烈进取的进攻性人格,以及内心存在的那份不安全感,终于让武则天下定了决心。

蛰伏三年之后,她终于决定伸出自己的铁指铜腕。武则天向后位发起冲击,必须越过两道关卡,方能抵达胜利的彼岸。一是要将王皇后拉下马;二是用最短的时间取得朝中大臣的支持,尤其是那几个顾命大臣。如果他们投反对票,这事十有八九就会泡汤。

如果要在这几位中间选出一位带头大哥,那么非长孙无忌莫属。长孙家族出了两个人物,而这两个人都成为李世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李世民背后的那个女人——长孙皇后;另一个就是长孙皇后的弟弟,国舅爷长孙无忌。

唐太宗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才能仅处于中档水平的长孙无忌,居然能够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让人费解。除了李世民的信任还有其他让人信服的解释吗?李世民在临死前甚至对左右大臣这样评价长孙无忌:“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言下之意,没有他就没有我。这句话等于给长孙无忌一道免死金牌。

太宗皇帝临终前做出一连串政治安排:长孙无忌出任太尉,兼尚书、门下二省的实职。最后,他嘱咐另一位托孤之臣褚遂良:“我死之后,你要保护无忌。若你放任别人伤害他,就不是我的忠臣。”保全长孙无忌成了太宗皇帝最后的遗愿。

对于李世民来说,几十年来,兄弟曾相煎、儿女曾反目,只有这位少年朋友、郎舅之亲,陪他走完了二十三年漫长的贞观之路。保全长孙无忌,就是保全贞观的胜利果实;保全长孙无忌,是李世民对长孙皇后当年的承诺;保全长孙无忌,是他对这个少年朋友的最后眷顾。

帝王也是寂寞人,也需要朋友。孤,也并非希望自己一孤到底。君王的威仪是恢宏而孤独的,而君王的内心也有与常人同样的乐与怒。李治登基后,虽然朝中有侍中和中书令等一堆高官,但实际大权还是掌握在长孙无忌的手里,此时的长孙无忌才算真正可以横行无忌。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秉承太宗遗愿,同心辅政,风头无人能及。另外一位托孤重臣李勣是明哲保身之人,不敢强出头。由于实力悬殊,所以朝中宰相之间矛盾并不明显。而且高宗皇帝又是“好好先生”。当时整个帝国的大政方针基本上还是照搬贞观朝的那一套,所以永徽初年的朝政保留了贞观朝的遗风。

此时长孙无忌的骄狂已经到了势焰熏天的程度,毫无掩饰。虽然日光之下,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无非就是培植力量、排除异己,折腾得朝堂之上鸡飞狗跳,但是这种一人独大的局面是极危险的。

一天,长孙无忌宴请朝中的一些高官,酒酣耳热之际环顾同僚说:“我其实没什么本事,只是因为运气好,机缘巧合才位极人臣。大家说一下,我的富贵程度和隋朝的越公杨素相比如何?”有的人不回答,有人拍马屁说超过杨素。

长孙无忌听后徐徐说道:“我只有一点比不上杨素,就是他富贵的时候年纪大,我富贵的时候年纪比他轻!”其牛气冲天、摇头摆尾的骄狂之态令人厌恶,大有赶超皇帝之威的势头。

永徽元年十月,李勣坚决辞去尚书左仆射的职务,高宗批准,但仍然让他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还是实职宰相。李勣担任左仆射已满一年,现在突然这么做,让人无法看透其中玄机。

李勣主动让位,使褚遂良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他没费吹灰之力就白捡了一个尚书左仆射的职位。褚遂良是个张扬高调之人,得到如此高官显位之后,日渐骄横起来。长孙无忌无奈之下以朝廷的名义将褚遂良降职为同州(在今陕西境内)刺史。

褚遂良虽然被贬,但还在陕西境内任职,明眼人能看出来朝廷有随时召他回来的打算。这一切唐高宗和长孙无忌都心知肚明,他们曾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但现在绳子断了,他们各自蹦跶,各自盘算,绳子上的岁月成了他们美好的回忆。

其实这时高宗皇帝已经对长孙无忌的专权难以忍受,关于皇权被窃、长孙专权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他不可能淡然处之。唐高宗已经不满足于做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他试图在朝中的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亲信大臣。然而这些人虽然居于高位,却不敢和长孙无忌正面抗衡,难以起到制衡权力的作用。众大臣在议事的时候,要看长孙无忌的脸色行事。就连先帝同样器重的李勣,也看出端倪当了一只缩头乌龟。所以,权力天平从一开始就倒向长孙无忌这一边。

唐高宗李治毕竟不是傻子,他已经看出了朝堂之上的眼波流转,朝堂之下的噤若寒蝉。他曾经在朝堂上冲着下面的大臣们怒道:“你们在议论朝政的时候,都没有自己的主见,还要互相观察脸色行事,这个朝堂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朝堂已经成了长孙无忌的一言堂。以长孙无忌在权力场上几十年的阅历,不可能看不出高宗皇帝在人事安排上的用意,也不可能听不出皇帝的弦外之音。估计他是太没把这个外甥放在眼里,不仅毫无收敛之意,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永徽三年春天,长孙无忌将同州刺史褚遂良调回朝中,任命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履行宰相职责;接着他又任命自己的亲戚、兵部侍郎韩瑗代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实职宰相。

大唐的宰相集团就这样形成了抱团势力,长孙无忌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就连新任宰相、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也要避其锋芒,柳奭的表现让长孙无忌还算满意。柳奭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坐上宰相的高位,都是因为自己是皇后的舅舅。皇后的位子稳固,他的位子就稳固,皇后要是失宠,他的政治前途也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对于王皇后,高宗李治虽然没有爱意,但也存在一丝敬意,这是对于传统势力和主流价值观的尊敬,也是感性对于理性的屈服。换句话说,高宗对于王皇后的尊敬,实际上是对一手安排这场婚姻的父皇的尊敬,对于他有大恩的舅父长孙无忌的尊重。

贞观时代的美好幻景和荣光,是李治无法避开的阴影。他要高声高调地赞扬,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要去做。同时那个过去的美好旧时代让他的内心感到窒息。他表现出来的屈服,也正是登基未久又缺乏自信的年轻君主,对德高望重的老臣的屈服,也是君权对于相权的屈服。

永徽三年发生了一起大案,案子的处理者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尉长孙无忌。

高阳公主是唐太宗的女儿,从小深得唐太宗的宠爱。为了笼络大臣,唐太宗将其嫁给了宰相房玄龄的小儿子房遗爱。在唐朝,娶公主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福气。自从高阳公主嫁进房家,房家就一天也没有消停过。受宠的高阳公主结婚之后,处处刁钻好胜,挑唆丈夫房遗爱和大哥房遗直分家。房遗直被逼无奈,告到唐太宗那里,让皇帝主持公道,唐太宗狠狠地责骂了高阳公主一番,才将这件事摆平。没过多久,高阳公主又出事了,她居然与和尚辩机有了私情。

唐太宗觉得很没有面子,盛怒之下就将辩机和尚腰斩了。心爱的人被处以极刑后,高阳公主完全变了一个人。唐太宗去世时,高阳公主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对以酷刑处死辩机的怨恨,仍旧像一条毒蛇缠绕在高阳公主的心里。

贞观十七年,魏王李泰和太子李承乾因为争位双双被废,不久李治被立为太子。到高宗时期,房遗爱在政治上就成了失势派,被贬为房州刺史。房遗爱是公子哥出身,宰相的儿子、公主的丈夫,本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到了地方之后,他不大受得了艰苦的生活,就满腹牢骚。和一群跟他一样失意的皇亲搅在一起,整天讲怪话。这一帮人除了高阳公主夫妇外,还有辈分较高、野心勃勃的荆王李元景,当年同属魏王阵营的巴陵公主驸马柴令武,丹阳公主驸马薛万彻等人。他们整天在一块儿发牢骚,其实倒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举动。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被人告发了。告密者是什么人呢?就是房遗爱的哥哥房遗直。高阳公主想要房玄龄的封爵,可是爵位归长子继承,她的丈夫不是长子。于是,高阳公主一不做二不休,就诬告房遗直非礼她,想借此扳倒他,让自己的丈夫继承爵位。房遗直终于被逼得忍无可忍,他担心这小两口闹过了头会累及房氏一门,只好向高宗告发房遗爱等人的政治阴谋。房遗爱组织反政府小团体,高阳公主结交和尚、道士,经常搞些什么望气、算命之类的不轨行为,两人的活动叠加起来就成了谋反。

皇亲国戚参与谋反,事关重大,唐高宗立刻委托宰相长孙无忌调查此事。长孙无忌一经核实,反状确凿。房遗爱原来就是当年魏王李泰阴谋夺嫡时的心腹,他的出现难免会勾起长孙无忌内心的新仇旧恨。

国有常刑,这些人本来也是难免一死,但是,长孙无忌并不满意这样的处理结果。

长孙无忌要借此机会把这个谋反案扩大,将所有政治反对派都罗织进来,借此机会一网打尽。结果,让他也没有想到的是,收获会如此之大。在此之前,高祖李渊的第十五个女儿丹阳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薛万彻,因犯罪被贬到偏僻的宁州(甘肃省宁县)为刺史。

地方的刺史,有事的时候会来长安向朝廷报告。薛万彻每到长安,一定会找好友房遗爱杯酒欢谈。身为驸马都尉的薛万彻内心对长孙无忌的专制肯定是不满的。酒喝大了,便说出了心里的秘密计划:“当朝廷发生变故,请司徒荆王李元景作为盟主。”

这个荆王李元景是高祖李渊的第六子,也就是太宗的异母弟弟,太宗皇帝驾崩后,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由于丹阳公主的关系,他也是薛万彻的内兄。荆王的女儿,是房遗直的弟弟房遗则的妻子。由于和荆王是亲戚,房遗爱过去也和荆王相处得很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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