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40年代末，睿亲王多尔衮第十三世孙金寄水已是家徒四壁。1949年，他加入北京大众文艺创研会，当选为执行委员，并担任《说说唱唱》和《新民报》曲艺副刊的编辑。从此有了正式工作和稳定收入。1954年他出席了北京市第一次文代会，后任《北京文艺》编辑。60年代初调北京市戏曲研究所工作。金寄水横溢的才华主要表现在他的个人著作中。他写过不少短文、札记和韵文作品，戏曲创作有京剧剧本《同心结》；还著有《红楼梦外编之一——司棋》，书中将司棋和潘又安青梅竹马的生活描写得活灵活现，若干王府生活也编写进去。[80]十年浩劫中，金寄水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他目睹“四人帮”一伙的倒行逆施，心中愤懑，写下了“吴钩易染心头血，秦火难焚腹中书”的诗句。他还写下了“分明一场戏，只恐不堪收”的诗句，预言极“左”路线的破产。金寄水晚年与周沙尘合著《王府生活实录》，根据早年亲所闻见写就，是研究清代宗室王公生活的精审之作。他原计划在几年内创作一部长篇小说《衰草王孙》，还拟再创作一部属于《红楼梦》外编性质的中篇作品，却于1987年病逝。
淳亲王奕的后裔多在艺术殿堂流连徜徉，博得了盛誉。奕之子载瀛，本是清未知名画家，对画走兽、鞍马，造诣尤深。他的4个儿子溥伒（雪斋）、溥僩（毅斋）、溥佺（松窗）、溥佐（庸斋）自幼耳濡目染于翰墨丹青，在书法和绘画方面均达到很高水平。
溥伒早在20多岁时就在书画界崭露头角，30多岁时受辅仁大学校长陈垣聘请，创办辅仁大学美术专修科，后改美术系，他任该系教授兼系主任。溥伒多才多艺，尤擅古琴。1949年以后他被聘为北京中国画院画士，北京文史馆馆员，还担任北京古琴研究会会长、美协副主席等职。溥伒的杰出艺术成就曾获得国家领导人的器重。1963年，当他70岁生日时，陈毅副总理受中共中央委托，在中南海设宴，为他祝寿。“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溥伒在全国形势一片混乱时忽然离家出走。据说他先到昌平十三陵，后辗转至中国大西北——青海，欲依归自己的女儿，后来就下落不明了。他到底为什么出走，出走后的情况究竟怎样，至今仍是一个谜。[81]
溥僩（毅斋）于民国初袭“贝子”爵位，做过“乾清门行走”。以后家境破落，卖画维生。1949年后加入新国画研究会（后改北京中国画研究会），1957年转入北京中国画院做画士。1959年，他向少数民族历史调查者表示，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真是什么心也不用操了，也不用担了。不论年老、年少都有国家来供养、培育，每个人只要好好为人民服务，把自己的力量贡献给人民，就能得到国家很好的安排。”[82]溥僩与弟合作的《普天同庆图》《群介寿图》，作为绘画精品，收入1983年出版的《毛泽东故居藏书画家赠品集》。
溥佺（松窗）幼年承继叔父载津门下，被封为“镇国将军”。他自幼观摩父亲画马，积二十几年的功力，完成巨作《万马图》，图上4000匹马神态各异、风骨不凡。他擅长绘山水、竹、马，山水画方法尤为精湛。后出任北京中国画院画士，与其他画家共同完成《长征手卷》《大渡桥横铁索寒》《韶山》《井冈山》等政治性画作，被认为是传统国画技法的“推陈出新”。[83]
溥佐（庸斋）也是爱新觉罗画派传人之一。60年代调天津美术学院任教，几十年间，早已是桃李遍地了。溥佐画马，骨健神清，逸然意远；秀竹丛兰，舒展清新；笔下山水，结景幽深，别有意趣。
淳亲王奕诸子中，载濂被列为“庚子肇祸诸臣”之后，败落了下来。其次子溥修，曾做过“乾清门行走”。伪满时期，受溥仪委托在天津看管房产，后来双目失明，生活潦倒无依。1949年以后，他被聘为文史馆员，口述清季以来种种见闻。[84]从此有了稳定收入。
溥修亲侄毓嵒（字瑞），即溥仪《我的前半生》中屡屡提到的“小瑞”，其人生道路多有风险。毓嵒早年丧父，家境贫寒，19岁时被溥仪召到长春，与其他的贫穷宗室子弟一起念书。此后20年（1937—1957），均在溥仪身边。1950年溥仪等伪满战犯被苏联政府遣送回国时，溥仪误以为性命难保，曾和妹夫、弟弟们商量“立嗣”问题，决定叫毓嵒做他的承继人。[85]由于有这段履历，毓嵒在“免予起诉”获释回京后，经常受到审查、歧视，后被安置在天堂河劳改农场，当农业工人。“文化大革命”初，毓嵒首当其冲成了“横扫”的对象。其妻受株连，在街道上“补花”的活儿也被停止，子女成了“狗崽子”。1969年，毓嵒被划为“敌我矛盾”，押送到山西长治某农场，妻子被强制遣送京郊农村“安家落户”。[86]直到十年动乱结束，毓嵒一家才重新团聚。毓嵒自幼随溥修学书法，善正楷，1980年退休后，泼墨挥毫，乐此不疲。
“文化大革命”中，溥仪家族成员，大多数受到猛烈冲击。有的家被抄，有的横遭批斗，有的被重新关进劳改队。溥僩夫妇在惨遭红卫兵毒打、凌辱后，双双自杀身亡，载涛妻子金笑兰在“红色恐怖”的高潮中惊恐万状，最后用菜刀砍断了臂上动脉血管，自戕了性命。但这并不是溥仪一个家族的劫难，当上到国家主席刘少奇下至千百万普通群众，都成为红色祭坛上的牺牲品时，溥仪家族的人们又怎么能指望会是另一种命运？“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当局在清算极“左”路线，“拨乱反正”的过程中，对溥仪及其族人也重新落实了政策。
历史的冤案也得到昭雪。爱新觉罗·显琦（金默玉），是肃亲王善耆最小的女儿。显琦曾留学日本，关东军特务川岛芳子（金璧辉）是她的胞姊。仅这层关系，就足以构成她人生路上的荆棘。显琦1956年考入北京编译社从事日文翻译，两年后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判刑15年，接着强制劳动7年。1979年，这起冤案终获平反。[87]显琦被重新分配了工作，担任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由王女而平民，平民而囚犯，囚犯而农民，农民而馆员，显琦的人生颠沛流离，极富戏剧性，但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法补偿的。当她重新获得一个普通公民应有的权利时，已经垂垂老矣。
半个多世纪以来，爱新觉罗家族与全国各族人民同了“甘”也共了苦，经历了坎坷的历程。在他们中间，不仅有活跃的社会活动家，杰出的教育工作者，艺术家，文学家，还有著名学者。
启功（字元白），为嘉庆帝颙琰之裔，善书能画，年轻时参加溥儒组织的“松风画会”，成员九人，每人取一个有“松”字的别号，被画坛誉为“松风九友”。启功长于文学，教授中国文学史、文字学有年，后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他是著名书法家，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书法作品，在海内外享有盛誉。
图68 启功像
图69 启功行草书
金启孮是清乾隆帝第五子荣亲王永琪的七世孙。荣亲王这一支在文化艺术上出了不少人才。金启孮的三世祖奕绘和祖母顾太清是清中叶著名词家。他的父亲金光平（恒熙）是研究女真语和满语的知名学者，尤精于契丹文和女真文的比较研究。金启孮曾任内蒙古大学教授，辽宁民族研究所所长，他继承家学渊源，长期从事古文字学（女真文、满文）、蒙古史、满族史研究。与其父合著有《女真语言文字研究》，被学术界认为是研究女真文字的里程碑。所撰《满族的历史与生活——三家子屯调查报告》和《北京郊区的满族》，涵盖了满族文化的重要方面，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和研究价值。
在爱新觉罗氏子孙中，为数更多的，还是普通百姓。老一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新一代，自强不息，积极进取。爱新觉罗家族的历史，正在续写新的篇章。
* * *
[1] 秦国经：《逊清皇室轶事》，紫禁城出版社1985年版，第12页。
[2] 《醇王府资料》第2函。
[3] 《宗人府堂》，《宗人府补助教养工厂募捐启》，己未年（1919）二月。
[4] 《宗人府堂》，《宗人府第二工厂章程》。
[5] 《宗人府堂》，《传单》，1922年。
[6] 《宗人府堂》，《普忠、普珉呈文》。
[7] 均载《宗人府堂·八旗生计处》档案。
[8] 满族社会历史调查编写组：《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辽宁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97页。
[9] 满族人口见《满族社会历史调查》，第85页，宗室、觉罗人口见鞠德源《清朝皇族宗谱与皇族人口初探》。
[10] 溥佳：《清宫回忆》，载《晚清宫廷生活见闻》。
[11] 《政府公报》，民国4年1月6日。
[12] 秦国经：《逊清皇室轶事》。
[13] 秦国经：《逊清皇室轶事》，第29页。
[14] 吴锡祺：《记溥仪出宫》，载《晚清宫廷生活见闻》。
[15] 《宗人府统计表》，光绪三十三年。
[16] 《政治官报》，宣统元年十月五日。
[17] 《宣统政纪》卷70，第16页下至18页下。
[18] 辽宁档案馆：《奉天公署档》第4149号，第4151号，第9771号。
[19] 《奉天省公报》第628号，民国2年12月。
[20] 辽宁省档案馆《东北各官署底契表册》第22捆，941号。
[21] 《宗人府堂稿》，溥堃：《为呈请转行事》。
[22] 《满族历史档案资料选辑》，第261—262页。
[23] 《盛京时报》，民国3年5月31日。
[24] 《满族历史档案资料选辑》，第268—269页。
[25] 同上。
[26] 原信存《醇王府资料》第2函。
[27] 《满族历史档案资料选辑》，第277页。
[28] 同上书，第270页。
[29] 《兴京县第九区总字42号档》，引自《清代八旗王公贵族兴衰史》，第392页。
[30] 《宗室亲王郡王爵秩衔名统计表》，载《宗人府统计表》，光绪三十三年。
[31] 《宗人府堂官津贴数目统计表》。
[32] 《金寄水回忆》，载《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35）。
[33] 冯其利：《清代王爷坟》（上）。
[34] 《金寄水回忆》。
[35] 《清史稿》卷221，本传。
[36] 汪荣堃：《记庆亲王载振在天津的生活》。
[37] 溥仪：《我的前半生》，第71页。
[38] 拙著《庆亲王奕劻》，载《正说清朝十二王》。
[39] 溥铨：《我的家庭“庆亲王府”片段》，载《晚清宫廷生活见闻》。
[40] 溥铨：《我的家庭“庆亲王府”片断》。
[41] 《满族社会历史调查》，第95页。
[42] 《金溥锺回忆》，《金溥铭回忆》，载《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35）。
[43] 毓君固：《恭王府和恭王府典卖房产、土地之经过》。
[44] 宪均：《萧亲王善耆的复辟活动》，载《晚清宫廷生活见闻》。
[45] 溥杰：《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
[46] 《金友之回忆》，载《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35）。
[47] 《溥任口述》，转引自《近代京华史迹》，第10页。
[48] 郑怀义、张建设：《从皇叔到平民——中国末代皇叔载涛》，第117页。
[49] 毓嵒：《在惇亲王府里度过的青少年时代》，载《文史资料选编》46辑，北京出版社1993年版。
[50] 同上。
[51] 《溥毅斋回忆》，载《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35）。
[52] 毓运：《记祖父端郡王载漪庚子被罪后的二十余年》。
[53] 毓运：《“废黜出宫”以后的大阿哥》，载《晚清宫廷生活见闻》。
[54] 《清史稿》卷216，本传。
[55] 《文仰宸（文葵）回忆》，载《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25）。
[56] 恒如馨：《定慎郡王·毓朗·定王府》，载《文史资料选编》第22辑，北京出版社1984年版。
[57] 金寄水、周沙尘：《王府生活实录》，第12页。
[58] 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第106—107页。
[59] 《满族社会历史调查》，第96页。
[60] 此类事例详见冯其利《清代王爷坟》。
[61] 宪均：《肃亲王善耆的复辟活动》。
[62] 左域封：《肃亲王善耆在旅顺的流亡活动》，载《东北地方史研究》1986年第1期。
[63] 章伯锋译：《日本与宗社党的关系》。
[64] 宪均：《肃亲王善耆的复辟活动》。
[65] 爱新觉罗·显琦：《清朝王女的一生》，作家出版社1988年版，第15页。
[66] 溥仪：《我的前半生》，第177页。
[67] 同上书，第231页。
[68] 周君适：《伪满宫廷杂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8、125页。
[69] 周君适：《伪满宫廷杂忆》，第140页。
[70] 郑怀义等：《从皇叔到平民》，第107页。
[71] 周君适：《伪满宫廷杂忆》，第123页。
[72] 刘肇霖：《金寄水》，载关纪新《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73] 关纪新：《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第187页。
[74] 金启孮：《京旗的满族》，《满族研究》1991年第1期。
[75] 《满族社会历史调查》，第85、103页。
[76] 溥仪：《我的前半生》，第503页。
[77] 辛芳：《从“皇叔”到全国人大代表》，载《京华奇人录》，北京出版社1992年版。
[78] 溥仪：《我的前半生》，第503页。
[79] 凌冰：《爱新觉罗·韫欢》一书记述了她从“皇姑”到平民的曲折历程，和生活中经受的种种磨炼。宁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80] 沈彭年：《忆寄水兄》，载《京华奇人录》。
[81] 李振生：《多才多艺的溥雪斋先生》，载《京华奇人录》。
[82] 《溥毅斋回忆》，《满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35）。
[83] 竹溪：《溥松窗》，载《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
[84] 溥仪：《我的前半生》，第505页。
[85] 同上书，第431页。
[86] 毓嵒口述，贾英华撰：《末代皇帝立嗣纪实》，开明出版社1993年版。
[87] 爱新觉罗·显琦：《清朝王女的一生》，第205页。
附录一 表
1.清朝纪年表
2.宗室贵族封爵表
续表
3.宗室王公俸银俸米额数表
4.宗室贵族妻女封爵表
5.宗室王公封爵之女与女婿之俸银俸米表
6.皇子分封拨给佐领庄园户丁表（康熙朝）
7.旗族关系表
续表
续表
续表
8．八旗宗室、觉罗佐领统计表
9．八旗宗室族长学长统计表
续表
10．八旗近支宗室学长统计表
续表
11.左右翼近支族长远支总族长衔名表
12.京城王公府第表
续表
续表
附录二 大事记
续表
续表
续表
续表
续表
续表
附录三 主要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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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尔巽等：《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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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1996年，在李治亭先生主编《爱新觉罗家族全书》中，笔者曾承担《爱新觉罗家族全史》一书的撰写。该书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在读者中产生了较大影响。此次再版，对旧著作了若干修订：一是结构的调整，将原有十一卷改为九章，压缩了1949年以来的内容，进一步突出了家族史的清代部分。这也是将书名改称“家族史”的原因。二是内容的补充，如就辛亥鼎革时期爱新觉罗皇室的历史贡献、庆亲王奕劻的历史定位等问题，立足于今天的认识水平，加以评说。三是讹夺舛误之处的修正，同时补充了若干图片。因为时间有限，更全面的修订仍有待来日。感谢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和本书责编郭沂纹女士，从当初的《中国知青史—大潮》、《中国知青口述史》，到后来的《北京旗人社会》，再到这次的《爱新觉罗家族史》，在拙作的出版过程中，我们一路走来，精诚合作，付出了许多艰辛，也分享了许多快乐。感谢李小兵女士，尽管退休在家，仍破例认真校对全稿，使笔者再次感受到“知青”战友的深厚情谊。最后，谨向提供过各种帮助的朋友、广大读者致以衷心的感谢！
刘小萌
2014年10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