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刑之病(出书版)》作者:[日]栉木理宇【完结】 > 《死刑之病》作者:[日]栉木理宇.txt

第五章

作者:日-栉木理宇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1

这是梦。一阵陶然中雅也这么想。

昏暗空间里,浮现白色的团块。像从内侧发出光芒一般,不可思议的白色。

雅也凝神细看。

四面八方皆覆盖粗糙的木墙。这里是一间小木屋。用来放置农务机械的那种,非常简单的仓库。雅也就站在里面。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小型置物仓库,不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可是,眼前却有一张弹簧床垫和一条毛毯。两者都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看上去还湿湿黏黏的。

那团“白”,就摊开四肢横躺在床垫上。

瘦到看得出骨头的腿。浮现静脉的手臂。五只手指各朝不同方向扭曲。没有指甲,原本该有指甲的地方,现在塞满深黑色的渣滓。那究竟是泥土还是干涸的血液呢?

──一个半裸少年虚弱无力地横躺在上面。

──他的脸看似被揍过,整个肿了起来,其中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

──远远望过去,少年就像快要因鼻血而窒息。

几天前听过的女人声音在耳边回荡。

啊、对喔,这是梦嘛。朦胧中,雅也恍然大悟。

他站在床垫旁,低头看横陈其上的少年。无力垂头的少年双眸中满是恐惧与嫌恶的神色。

看到他的眼神,雅也终于明白。

我现在不是我。

梦中的我变成了榛村。现在正以榛村大和的身分观察眼前的猎物。

肚脐下方窜过一阵脉动的热流。

少年正看着我,我也看着这孩子。他的眼神真美,那么纯净。比玻璃还透明,像是能看到内心最深处。

令身体发疼的脉动爬过体内,通过心窝,充斥整个胸口。

雅也伸出手。

看得出少年倏地发抖。这反应比什么都教雅也感到欣喜。

啊,他在害怕。这孩子在怕我。他知道接下来我要对他做什么,全身抖得那么厉害。汗湿了身体,不断颤抖。小腿痉挛,唇边冒出的白色泡沫逐渐干硬。

温暖的幸福感与满足感包围雅也。

手继续伸长。少年往后退。

雅也用眼神制止他。少年显然放弃了挣扎,手脚无力瘫软。

雅也的手指摸上他的头发,少年的战栗如电流般传递过来。下腹发烫,肿胀,膨胀,似乎即将爆发。

手指离开他的头发,轻轻移动。触摸脸颊,沿着下巴抚向脖子,再沿着身体曲线往下。就这样,手指即将往少年的腿──

就在这时醒来。

2

快速换好衣服,雅也第一个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便利商店。

用提款机确认存款余额,显示还有将近五十万。从小学时代开始,没有特定目的地将压岁钱与剩下的零用钱一点一滴存起来,就成了这笔钱。

雅也至今从未有过不惜花大钱也要去做的嗜好。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运动也不钓鱼。没有特别喜欢吃美食,也对打扮没兴趣,更不会花钱课金打电动游戏。硬要说的话,顶多只喜欢看书和看电影。即使如此,只要有图书馆和影带出租店就能满足这两项兴趣。

然而,今天雅也一口气提领了十万圆。最近在旅途、交通及调查上花了太多钱,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已经见底。虽然他已经尽量节省吃饭钱、水电费和杂支,再怎么省终究还是有个限度。

──可是,没办法。

事到如今已无法退出。尤其是事情已经与雅也的──与笕井家的秘密深深扯上关系。

把金融卡收进钱包,雅也将提款机吐出的十万圆塞进包包。

抵达目的地的车站时,日正当中。

从车站改搭公车,朝寺町 前进。这里有根津家坟地所在的菩提寺。换句话说,根津薰长眠之墓就在这里。

──要是能向根津薰的家人打听消息最好。

也曾这么想过。

可是,根津薰的家人不可能给自称榛村辩护律师助手的男人好脸色看。要是贸然造访,可能只会落得自讨没趣的下场。雅也躺进公车座椅靠背里,揉搓太阳穴。

走下公车,踏上名为寺町通的大马路。

这一带绿意盎然,道路的其中一侧是一道圳沟,往底下探头看,闪着波光、略带混浊的水里有锦鲤游来游去。斑驳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

靠圳沟这一边的路旁,林立着不少寺院,雅也一边往前走,一边一一确认大门上的寺名。走到第三间寺院,终于找到根津家的菩提寺。

经过一道小拱桥,穿越正门。

进入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似由寺方经营的幼稚园。从装饰了色彩缤纷折纸的窗边走过,沿着石板路前进。正面是寺院大堂,绕进旁边的小路继续走,就看到一块广大的墓地了。

踩着碎石路,雅也穿梭在墓碑之间。或许因为不是中元节也不是彼岸日,所有墓碑前都不见供花。

同样都是坟墓,墓碑形状却是五花八门,令雅也莫名感到赞叹。有高大的墓碑,也有低矮的墓碑,有一般的灰色墓碑,也有看起来造价昂贵的漆黑墓碑。有外围附带栅栏的墓碑,也有椭圆形及菱形等形状的墓碑。

“您有什么事吗?”

背后传来询问的声音,吓得雅也赶紧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蓝色寺院工作服的男人。

“呃、那个──我来扫墓。”

发出可疑的高亢声音。

男人似乎不太相信,上下打量着雅也。

“是您家人的墓吗?恕我失礼,您从刚才就一直走来走去吧?如果是自己家人的墓,怎么会不知道在哪里呢?”

迫于无奈,雅也只好从口袋里拿出名片。

今天没穿西装,想借“律师事务所”名号狐假虎威恐怕也有限度,但也只能这样了。虽然这么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穿工作服的男人一看到名片,态度就变了。

“哎呀,不好意思呢。因为最近很多贸然闯入的家伙对坟墓恶作剧,不管哪里的寺院都很紧张,刚才如果有冒犯您的地方,请别介意。”

“这样啊,不会啦。”

雅也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一边窥视男人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开口:

“是这样的……其实我在找的是根津家的墓。”

“根津家?”

“对,就是根津薰小姐的──”

穿工作服的男人微微瞇起眼睛。

“您指的该不会是那起事件的──?”

雅也点点头。正担心会被拒绝,男人就毫无芥蒂地说“这边请”,领着雅也往前走。

根津家之墓在墓园最后方不起眼的角落。旁边种着麻栎树,黑黑的树影落在墓碑上。

“您是先去根津家再过来的吗?”

男人这么问。雅也摇摇头。

“不、我是直接过来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被告律师的助手,死者家属知道我来上香一定也不会开心。”

一方面对自己随口就能说出像模像样的谎言感到惊讶,雅也望向男人。

“您认识生前的根津薰小姐吗?”

“不、还不到认识的程度。根津家虽是敝寺施主,我们也不可能跟全家人都熟识。我和她的父母比较熟,至于她则几乎可说很少碰面。”

男人抚着下巴又说:

“不过,她祖母做七回忌法事的时候,我前往根津家诵经时,是薰小姐端茶给我喝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男人不只是寺院里的工作人员,还是一位僧侣。

“您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是个很有礼貌,乖巧的大小姐喔。现代很少有这样的女孩了,我记得她无论服装或遣词用字都很有规矩。没记错的话,高中读的也是这一带算比较好的学校。”

──有礼貌,乖巧的女孩。

一切条件都在中上程度,不起眼又文静的孩子。

这正符合榛村的喜好。但说穿了,其实也等于典型的“容易被跟踪狂盯上的类型”。身材娇小、黑发,外表乖巧又柔顺。一看即知个性怯懦,遇到态度强硬一点的人就不懂得如何抵抗的年轻女孩。

根津薰在被杀之前,曾对身边的人说“好像有人跟踪我”。那是榛村吗?还是其他人?答案现在无法肯定。

雅也问了男人根津薰就读的高中名称,抄在笔记本上。

“根津家那附近,属于哪间国小及国中的校区呢?”也问了这个,同样抄在笔记本上。

抬起头,雅也略带犹豫地问:

“那个……其实我没带香烛来。不好意思,我年轻不懂事,想得不够周到──”

别说香烛了,说要扫墓却连个花都没买来,双手空空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雅也内心一阵后悔。

然而,穿工作服的男人笑着说:

“重要的是合掌悼念时的心意。”

说着,他朝墓碑伸手,从烛台上拿起用来挡风的玻璃罩。从衣袖下的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已烧得短短的蜡烛。雅也站在男人身边,对着根津薰的坟墓合掌祝祷了好一会儿。

“恕我问个失礼的问题,怎么坟上都没看到供花呢?”

听了雅也的话,男人摇摇头。

“现在大部分的墓园都会尽快把供花及供品收起来喔。或许有人会觉得何必这么心急,可是,放着不收的话,乌鸦马上就跑来弄得乱七八糟。放久一点还会有游民来偷取供品,也曾有不良少年闯进墓园偷走日本酒或啤酒。”

他叹了一口气。

“事件发生时,这个墓地每天堆满供花。看热闹的民众或媒体也总是把这里挤得闹哄哄。最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也终于可以安息了吧。最近还会来看她的,只有家人和男友了。”

“男友?”

雅也追问。

没记错的话,根津薰应该没有男友才对。资料中,每个证人都说“看不出她有跟异性往来的迹象”。

可是,穿工作服的男人皱着眉头说:

“我看过他来好几次喔。哎,因为他留着一头红发,刚开始我还以为又是不良少年闯进来了呢。后来才知道那是天生的发色,那人皮肤又白,连眼珠颜色也跟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雅也听了睁大眼睛。

他说的人是金山一辉,绝对没错。

可是,他有什么必要来根津薰的墓前祭吊呢?他只不过是个目击证人。

浑然不知雅也的心思,男人继续用同情的语气说:

“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恋人喔,那男人来了好多次,每次来都坐在坟前好几小时,低着头看起来像在哭。”

一小时后,雅也在事件现场的山区里迷了路。

原本以为只是老人家也能爬上去采山蔬的小山头,是小看了这座山的自己不好。天气虽然晴朗,或许因为山里树木苍郁的缘故,脚下的路很不好走。踩在湿滑的落叶和泥泞上,鞋底一直打滑。

雅也打从内心庆幸今天穿的是平常穿的球鞋。要是穿了西装和皮鞋,那才真是最糟的状况。

抓着一旁的树干气喘吁吁。和最近运动不足也有关系,小腿肌肉快要撑不住了。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忽然,树枝之间闪过一道鲜艳的红色。

是一件红色的防风夹克。没有一丝迟疑,雅也放声大喊: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哪里?”

听到声音回头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妇人。从她的嘴型看得出她喊了声“我的天啊”,毫不在意湿滑的地面,快步朝雅也走来。

“你怎么啦?迷路了?”

“对、对啊。稍微离开原本的路径就完全找不到路了。就算想下山,也找不到像样的路可走。”

“看你好像不是这附近的人喔?来这里做什么啊?采香菇吗?很可惜的是,这里没有松茸喔。”

女人笑着这么说。雅也回答:“不是啦,那个……”

“这座山里,几年前──不是曾发现过女人的尸体吗?”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雅也急忙递出名片。“抱歉太晚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工作。”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心想,要是说自己是榛村的律师助手,对方大概会有所警戒。

“其实是这样的,当时受害那位女性的妹妹结婚的对象请我们做身家调查,对方,那个……对那起事件好像有些介意。”

随便编了个谎话。女人盯著名片,嘴里念着:“是喔……”

“身家调查?律师也要做这种事喔?”

“最近的律师什么都得做呢。”

“欸?是喔?”

女人挑起眉毛往上看,雅也急忙补充:

“对啊,现在不管什么师都一样僧多粥少,为了生存,只要是来自客户的委托,什么都得完成。”

虽然是随口胡诌,但是和律师考试的及格人数相比,近来律师事务所的职缺愈来愈少也是事实。话说回来,我这阵子一直在扯谎啊──雅也内心自嘲。

女人叹口气。

“是喔……明明是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家人却要遭身家调查。做错事的又不是被杀害的人,说起来还真过分。”

她这么叨念着。

“这起事件又不是含恨杀人,凶手那个男的已经杀了好多人,随便从路上掳走那个女孩杀掉的不是吗?根本就是随机杀人啊。”

“是呀。”

“真讨厌,就算有什么过节,被杀害的人还是一样可怜。更何况那个女孩子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她本人和父母都令人同情。”

不知是否出于怜悯,女人愈说愈顺口。

雅也一边看女人的脸色一边问:

“听说是附近一对夫妻在这座山里发现尸体的?”

“喔,对啊。那对夫妻感情很好喔,先生退休后,两人的兴趣就是旅行和爬山。不管去哪都是夫妻俩一起出门。”

“听说他们是来这里采山蔬?”

“对,听那位太太说,她一开始以为是动物尸体,没想到仔细一看,发现像是人的手骨,吓得跌坐在地站不起来。她还说『明明可以打手机报警,两人却吓得腿软,连滚带爬下山后才冲到警察局报案。人一慌起来果然不行,连可以打电话报警都没想到』。”

“事情一下就传开了呢。”

“那当然啊,这种乡下地方发生凶杀事件,这么可怕的事已经几十年都没听过了。结果过不久凶手就被抓到,在新闻上看到凶手已经杀死十几二十人,大家更是惊慌失措得像是捅到马蜂窝。”

女人皱起脸来。

“不只如此,媒体和看热闹的人也来了好多。那些人吵到半夜还在吵,垃圾也随手乱丢,还违法停车停很久,对居民来说真的很困扰。这座山也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好几次跟町民会的大家一起上来,男人负责赶走看热闹的人,我们女人就负责打扫。”

忿忿不平地说着,女人似乎到现在还在生气。

“请问,您在这座山上见过这个男人吗?”

雅也拿出智慧型手机,点开相簿里的照片给对方看。是前几天在慰劳品店外拍下的金山一辉。

“喔,有喔。”

女人随口这么一说。

雅也立刻往前探身。

“真的吗?”

他问得太急,女人一听就垂下眉毛,支支吾吾地说:“被你这样一问,我又不确定了……”

“只是当时,好像有看过类似染这种头发的人啦。这个人是谁啊?”

“喔,是那个……”

雅也语带含糊。

“寺院的人说,可能是根津薰小姐的男朋友。”

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女人皱起眉头说:“哎呀,真可怜。”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来了很多媒体的人嘛,那些人因为行业比较自由,连一把年纪的大叔都把头发染得不是褐色就是金色。看在我眼里都长得差不多啦,所以是不是这个人,我也不敢肯定。”

她把手放在脸颊上。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有看过类似这样的人。嗯,我见过很像的人。那个人也跟刚才的你一样,好像迷路了。我能说的顶多就是这样。”

3

根津薰幼时就读的小学,似乎最近重新粉刷了外墙,象牙白色的墙面上连一点雨垢都没有,看起来简洁洗练。大概正在上课中吧,校园显得很安静,没听见孩子们喧闹的声音。

雅也走进学校对面的小小文具行。

这间文具行的外观,和看守所外的慰劳品店很像,都是有点年代的个人自营商店。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摆放自动铅笔、橡皮擦和量角器等熟悉的文具,店后方则放了一些传统零食。此外,数量虽然不多,也有最近流行的游戏卡和动画角色商品等。

再往里面一点,有一间小和室。看似店主人的老太太丢着店面和客人不管,跟一位年纪差不多的朋友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雅也拿起一条口香糖,走向和室。

“不好意思,我想买这个,请问多少钱?”

老太太看他一眼,揉了揉眼睛。

“你真是个怪人,要买这种东西何必来这里?去超市买不是比较便宜吗?”

说得一副不太想做生意的样子。

雅也苦笑付钱,拿出名片给老太太们看,同时和刚才一样自称“受根津薰妹妹的结婚对象委托做身家调查”。

“听说根津薰小姐小时候就读对面的小学,请问您对她有印象吗?比方说,她是不是曾来这里买过东西?”

“你问这什么问题,那种事怎么可能记得住。”老太太摇头。

“这间店开四十多年了耶,我不知道看过几千个小孩子,除非特别坏的,不然怎么会记得。”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另一位老太太忽然用力一拍大腿。

“不、等一下喔。这么说起来,转角脚踏车店家的媳妇是不是说过她和被害人是同学?”

“喔喔!”

像想起什么似的,老太太也点头说:

“对了,她有说过、有说过。记得那个媳妇还去参加了葬礼。那天我看见她穿了丧服,手上拿着念珠搭上计程车。她们感情好像不错,回来之后还难过了好几天。”

向老太太们道谢后,雅也走出文具行。

老太太们记得没错,五年前嫁到脚踏车店的女人说,她是根津薰的高中同班同学。

抚摸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她说:

“小薰是个很正经的女生。个性老实认真,总是很守时。有些人觉得她太古板,不太喜欢跟她走在一起,我倒是跟她很合得来,感情一直不错。”

她这么描述:

“除了都喜欢看书和看电影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点?”

“洁癖──不洁恐惧症。”

有些难为情似的,女人撇着嘴角笑了笑。

比方说,一回到家一定要先洗手洗脚,不然就无法放松好好休息。电车或公车上的吊环就别提了,连店家的门把、电梯的按钮、楼梯的扶手等都不敢碰。去超市买东西也不提购物篮。因为不知道哪里的谁曾怎样摸过那些东西。

酒精除菌纸巾是生活必需品。包包里一定有口罩、马桶座垫清洁剂、除菌喷雾、洗手凝胶和薄型橡胶手套。

虽然喜欢看书,图书馆的书和二手书都碰不了。去医院看诊时,因为不敢穿公用拖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体育课上游泳时,一定申请池边观摩。光是想到要跟别人泡在同一池水里就背脊发凉。

“不过,小薰洁癖的程度比我严重多了。”

“严重多了?怎么说?”

雅也问。

“以我的状况来说,十几岁的时候洁癖最严重,随着年龄逐渐增长,症状也慢慢减轻。可是,小薰和我正好相反,她是愈来愈恶化。到最后好像把所有人都看成一大团细菌。”

女人用有些悲伤的语气这么说。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竟然死在深山泥泞里……在那么脏,那么糊烂又充满细菌的地方,她不知道有多难受。如果凶手根本就知道小薰有洁癖的话,他选择的就是最残酷的杀人方式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更教人生气。”

──如果凶手根本就知道的话。

雅也陷入沉思。

根津薰的跟踪狂,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一个人有没有洁癖,旁边的人一看就看得出来。因为他们会不断去洗手。用除菌纸巾仔细擦拭身边的东西。绝对不碰吊环或扶手。跟踪她的男人不可能没发现她的洁癖。

雅也给女人看榛村的照片问:

“警方认为这个男人是凶手。妳有印象在她身边见过这个男人吗?”

女人凝视照片好一会儿,最后摇头表示: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

“那这个男人呢?”

接着,雅也拿出列印出来的金山一辉照片。然而,女人依然回答“不认识,没见过”。

“根津薰小姐的家人和同事,都说她没有男朋友,也都表示她没有和男人往来的迹象。妳的看法如何。曾听薰小姐说过关于男人的事吗?”

女人深深皱眉。

“没有。小薰真的是洁癖过头的洁癖症,连所有接近她的男生,她好像都觉得很脏。高中时,她也被人告白了好多次,全部都拒绝了就是。”

“看来她异性缘很好呢。”

雅也这么答腔。老实说,他觉得很意外。根津薰长相不起眼,乍看之下并不吸引人。

没想到,女人却很肯定。

“像小薰那样的女生,很受某种类型的男人欢迎。”

她这么说。

“而且是女生最讨厌的那种类型的男人。他们不懂得跟女孩子从朋友开始做起,不会去慢慢培养感情,而是单方面认定『妳就是适合做我女朋友』。这种男人总以为自己很有男子气概,还认定女人都打从心底喜欢态度强硬的男人。”

抚摸大肚子的手,下意识摸得愈来愈快。

“也就是有跟踪狂倾向的男人吧?”

“对。不过,并非所有文静清纯型的女生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小薰这样的女生似乎拥有某种──在她身上似乎有什么特别吸引那类男人的东西,虽然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妳跟她同班的时候,她也曾遇过类似的不愉快经验吗?”

雅也稍微试探,女人就用力点头说:

“高二的时候,大我们一届的棒球队副队长看上小薰……被她拒绝后,那个人到毕业为止的半年时间都一直骚扰小薰,甚至派球队里的低年级生下手。还敢说自己是『有男子气概的运动选手』呢,真是听不下去。”

她表情扭曲,语气听起来到现在都还无法释怀。

“具体来说,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事呢──”

“我不想说。不好意思。”

女人毫不通融。

“那种人真的太卑劣了。而且很笨。只因为告白被拒绝就怀恨在心,女人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男人。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女生喜欢自己的话,就不应该做那种事吧。会做出那种事,只是因为得不到就想破坏罢了。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心理。”

“不、妳的感受很正常。”

被女人的语气震慑,雅也附和着说。

听起来,根津薰是个容易被跟踪狂缠上的女人。换句话说,就是容易引发嗜虐心的女人。和她个人的意愿无关,她就是那种即使只是远远看到,也会被当成猎物盯上的女人。

“……所以,小薰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对她妹妹婚事造成影响的事。无论是过去被骚扰,或是……或是在那起事件中,她都是纯粹的受害者。这点我可以保证。”

说完这段话,女人就紧紧闭上了嘴巴。双唇微微颤抖。

雅也向她道谢,将照片收进包包里。

“想请问妳最后一次见到根津薰小姐,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么问。

“发生那起事件的两个多月前。我正好到她公司附近办事,就约她一起吃了晚餐。”

说到这里,女人微微皱起眉头。

雅也追问:

“怎么了吗?”

“没有啦。”女人吞吞吐吐地说:

“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小薰的不洁恐惧症一年比一年恶化。那天我们在一间还满高级的咖啡店吃午餐,她坐下去之前先用除菌纸巾把桌椅仔细擦了一遍,店员送上刀叉汤匙后,她也一一拿起来检查有没有沾到脏东西。”

这已经是强迫症了。从恐惧症逐渐转变为强迫症了吗?雅也心想。这样的话,在这之前,她身上应该有发生过什么使症状恶化的事。

“还有,她偏食的情形也变严重了。”

“偏食?”

“对。她本来就是几乎只吃蔬菜水果的人,不过以前至少还会把端上桌的东西都好好吃完。可是那天,她说『不吃肉了。连生鱼片和鱼卵也不行,光是看到生食就想吐』……”

把脸转向一边,女人叹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有点奇怪。要是那时我有好好问她怎么回事就好了。就算她想隐瞒──我也该锲而不舍追问到底才对。”

4

鼠灰色屋瓦,在蓝天下描绘出规律的波浪状线条。

低矮的竹篱笆上爬满藤蔓。前几天在铁路附近看见的棉花糖般的黄花,正在这个庭院里开得花团锦簇。

雅也一个人站在老家门前。

屋前停车坪是空的,没看见父亲那辆Celsior。不、都经过六年了,他肯定早就换车了。

──再怎么说,也已经没有自己家的感觉了呢。

他这么想。

在这里只住到十五岁那年春天。之后先是住进学校宿舍,后来逃进周租公寓,再搬到姑姑家寄宿,最后住进现在租的公寓。这段期间,雅也一次也没回过老家。虽然对这里有回忆,但也仅此而已。

望着老家出神时,路过的女人对他投以狐疑的眼神。这才赫然回神,转移视线。

雅也快步离开了老家。

直接走向车站,买了回大学的车票。今天是所属研究室有课的日子。虽然已经做好无法应届找到工作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还是得避免留级。

回程的电车很空。

雅也一坐上座位,就迫不及待翻开一本硬壳书。这是他在网路书店买的,榛村织子随笔集。

才翻了几页,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咦,这不是之前读过的内容吗?嘴上啧了一声,恍然察觉自己的失误。应该是出文库版时改了书名。上当了。

然而,再看一次目录,发现有几个陌生的标题。看来,这些内容在文库版中被删除了。可能是写得比较不好或作者自己不中意的章节吧。

其中有一篇散文的标题是〈我的养子们〉。

就是这个了,雅也心想。

急忙动手翻到那一页。

正如所料,织子在这一篇散文里写的是关于养子们的事。文章一开头,她先介绍了一八七四年发生在美国纽约的虐待事件。

“玫丽.艾伦当时八岁,她从两岁起遭养母虐待。她在遭受鞭打,差点饿死的状态下被发现。只是,当时美国尚未有保护儿童的法律,关心此事的市民们只好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求助,以『小女孩也是广义的动物』为由,予以收容保护。这就是促成防止虐待儿童法诞生的知名『玫丽.艾伦事件』──”

在这段说明结束后,接下来的内容,是织子对每一位养子的描述。想当然耳,这些孩子原本都是受虐儿。

散文中介绍的养子养女共有七人,其中包括一名“养子Y”。

养子Y出生时是个私生子,在生活能力低落的母亲身边成长。成长过程中受到多名继父身体、性及心理方面的虐待及侵害,慢慢地养成Y自身暴戾的性格,最终成为了犯罪者。

Y一定是指大和(Yamato)──榛村大和了,准没错。

在养子Y的下下一段,织子描述了关于“养女E”的事。

──E,衿子(Eriko)的E。

雅也缓缓翻页。耳边的脉搏跳动声格外嘈杂,背上莫名寒毛直竖。

和描写“养子Y”的时候一样,榛村织子在这篇里也把“养女E”的父母写得相当坏。

关于养女E的家庭,织子首先写到的是她的父亲。

“虽然受过良好教养,意志力却很薄弱。个性懦弱内向,不敢大声说话。面对妻子时无法坚持己见,总是默不吭声。具有很强烈的幼儿型性格。”对他几乎全盘否定。

然而,对E的母亲描写得更是详细且笔锋犀利。

榛村织子笔下,E的母亲F在患有虑病症的母亲及酒精中毒的父亲身旁长大。是个“典型的小大人”。F从来不曾拥有称得上童年的童年,母亲依赖她,父亲也需要她照顾。

“不做个好孩子,父母就不会爱我。”

长年来F硬是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想法,代替病弱无能的母亲持家。父亲工作不定,有时一家人还得接受政府的生活补助才过得下去。不过,她从来不怪父亲,为了照顾父亲牺牲奉献,直到父亲因肝硬化离世。

父亲死后,母亲的病情也不乐观,F与职场上的男同事结婚,两年后生下独生女E。

对公婆而言,E是家中第一个孙子。此外,F和分居两地的婆婆关系“再怎么客气地说,也称不上良好”。

对F而言,甫出生的女儿E是有生以来第一个“理所当然该由自己庇护的存在”。在过往的人生中,原本应该负起保护F职责的双亲,反过来把她当成靠山,对她予取予求。直到生下这个女儿,她才终于获得“真正该由自己守护”的对象。

不料,F却在育儿这条路上遇到挫折。

女儿E是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就算帮她换了尿布或喂了奶,还是经常哭个不停。不管F说什么都哄不了,语言无法沟通的幼儿将F逼得走投无路。

自己小时候明明那么能忍耐──这样的怨气与委屈,最后终于发泄在哭个不停,吵闹不休的婴儿身上。公婆疼爱这第一个孙子,给孩子买这个买那个,这也激怒了F。

──从前我委屈自己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好孩子”。

为什么这孩子连一点忍耐都做不到,老是哭个不停?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原谅这样的她?我从来没获得的特权,这孩子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接受?

真可恨。这孩子这么被关心,被疼爱,好像那是天经地义似的,高兴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啊,气死我了。不可原谅。

F瞒着婆婆与丈夫怒骂小孩。尽管还不到暴力相向的地步,F加诸孩子身上的,是视若无睹的态度与冷酷无情的话语。

“妳在做什么?白痴,笨蛋,动作慢吞吞。”

“那什么表情?真难看,带妳出去外面只会让我丢脸。离我远一点,去那边啦,走开!”

“妳为什么在这?不是叫妳闪远点别让我看见吗?”

“不管让妳做什么都做不好。”

“文具?那种东西用邻居姐姐不要的就好了吧?反正买新的给妳也一下就弄坏。去隔壁跟人家要。”

“妳那什么眼神?为什么妳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笑咪咪的呢?”

“早知道就不要生妳。”

“碍事,看到妳那张脸我就没劲。”

“妳真的是什么都不会。”

“妳到底生下来干嘛?”

还没满五岁,表情就从E的脸上消失。

上小学后,家庭环境依然没有改善。E变成一个沉默寡言,像一张能乐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小孩。

上了高年级的E开始反覆自残。做出用头撞墙壁,用美工刀削自己的皮肤等行为。

老师担心她,上门家庭访问,跟母亲F面谈。

没想到却造成反效果。愤怒的F问E“是不是妳去打了小报告”,用“卑鄙的家伙、告密者”等话语斥责,虐待的情形愈来愈严重。

上国中后,E的自残行为恶化。她持续拔下自己的头发与眉毛,抓自己的皮肤直到出血,还出现拒食与异食癖的症状。不吃普通食物,只吃冰块和土,还有从自己身上抓下的毛发。

E身形瘦削,脸颊不只凹陷,还发黑瘀青,肋骨浮凸。

父亲和祖父母很担心,母亲F却若无其事地宣称:

“只是青春期的小女生在减肥。”

转机在E十三岁那年降临。她半夜严重腹痛,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看诊的医生十分震惊,因为少女肠子里塞满了墙上刮下的土块。从送医的几天前开始,E就不吃任何东西,只刮下房间墙壁的泥土来吃。无法消化的墙土,使她的肠道堵塞不通。

身体康复后,她被送往儿童青春期精神科。

起初,E什么话都不说。持续回诊了半年,她才陆陆续续说起学校和家里的事。

老师的事、同学的事、祖父母的事和父亲的事。

最后才提到母亲。然后,虐待的事终于曝光。

祖父母惊愕不已,要求儿子──也就是F的丈夫“和那个鬼婆娘离婚”。然而,他选择的不是与妻子离婚,却是放弃女儿。

榛村织子带走E的时候,F说:

“就算妳不要她了,也请别把她还回来喔。”

说这句话时,F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雅也翻到这一页后,动弹不得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终于短促地呼一口气,默默阖上书。

车窗外,阴郁灰暗的天空乌云满布。

5

脑中还在想着事情,不知何时课堂已结束。

背起装满教科书的包包,雅也踏上走廊。

“喔喔,笕井同学。”

走廊那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他扬起手。是雅也隶属研究室的教授。垂着花白的眉毛,教授露出温和的微笑。

“听说你最近都没去就职指导室报到喔。负责的老师有点挂心你,说难得上次预演面试时,你回答的表现变好了,不继续去练习太可惜。”

“不好意思。”

雅也轻轻低下头。

“最近有些私事在忙,不过课我都会来上,没打算请假。就职活动等过完年才会正式开始。”

“这样啊。是说,也没必要急就是了。”

教授的语气一直都很温和。

“最近虽然有不少反对『暂缓青年期』的声音,我倒是认为无妨。有些孩子就是适合在人生里设下一段暂缓期间,并不是每个人大学四年毕业后都该马上进入社会。当然,也有很多孩子做得到。不过,也有在那之前需要一点时间思考的学生。”

教授瞇起眼镜下的眼睛。

“像你这样的学生,意外地或许适合参加志工活动喔。和人群接触也是一种学习。再说,等暂缓期间过了之后,志工经验对找工作也有帮助。”

教授说得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志工啊──雅也暗忖。

要是不久前的自己,听到这个建议一定嗤之以鼻,心想“开什么玩笑,谁要去做那种无聊的志愿工作啊”。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雅也想起榛村大和曾经担任儿童教养设施和小儿科住院病房志工的事。还有那张大合照里昔日年轻的母亲。反覆自残行为,甚至病到挖墙土来吃的她,最后进入了那个都是养子的志工团──

“是啊。”

雅也对教授微笑。

“您说得对,嗯……志工,或许很不错。”

6

隔天,雅也前往看守所探榛村的监。

语带迟疑地,雅也向榛村报告了这几天做的事。包括去根津薰坟上致意,以及见了她以前同学的事。

唯独金山一辉的名字,雅也没有说出口。说到前往案发现场时迷路的事,榛村忽然露出有点奇怪的笑容。

“对了,听说你愿意接收我的物品啊,谢谢呢。”

“不客气。”

面对榛村的道谢,雅也轻轻摇摇头。

他口中的接收物品,指的是接收受刑人已经不穿的衣物、毛巾、看完的旧杂志等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和致赠慰问品相反的行为。没有家人的榛村,只能拜托律师或来探监的人接收,帮忙带走这些东西。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榛村问。

雅也把脸凑上压克力隔板,这么回答:

“我想试着调查跟踪根津薰的跟踪狂。奈良冈先生也说,他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这样啊,有奈良冈先生在我就放心了。他口风紧,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喔。身为保护官的表现也很优秀,在地方上人面很广。”

榛村点点头,轻轻一笑:

“那我们暂时就跟奈良冈先生一起组成调查小组,携手合作喽。”

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完这话,榛村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不过,你要小心。”

他还压低声音这么说。

“最好别忘了,你现在追查的那个男人,可能是杀死一个人的凶手。说不定比你想像的更凶暴又危险──就跟我一样。”

说完,榛村又笑了。

极其自然地,雅也也对他报以微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