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天空的颜色,像用笔刷轮流刷上橙色与淡粉红色再晕染开来。衬着这样的天空,前方有细细的电线和成群飞过的乌鸦,形成轮廓分明的黑影。
正好遇到下班尖峰时段,穿西装的上班族们从车站的方向走过来,与雅也擦身而过。
肩膀和其中一个中年人相撞,雅也反射性地道了歉。然而,男人的回应却是恶狠狠地啧了一声。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这家伙怎么回事,我不是都道歉了吗?更何况,明明就是你自己先撞上来的。凭什么用那种态度啧人啊?
瞪着中年男人的背影,雅也心想。
──这种家伙,连我也杀得死。
身形太瘦,只有下腹难看地向外腆。一看就很弱不禁风,无论体格也好,肌力也好,臂力也好,肯定都是年轻的雅也占上风。说不定连揍都不用揍一下,只要扭转手臂箝制对方,他就会哭着道歉了吧。
不过,雅也当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握紧汗湿的右手。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以及能够用这力量做什么。
在那个当下,雅也做的就只是这件事。
然而有句话,已经确实烙印在他心上。
──那种家伙,连我也杀得死。
7
回到租屋处,雅也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点出老家的电话号码。
今天一定要打这通电话,回家路上如此下定决心。可是,一旦号码映入眼帘,决心又受到动摇。
牙一咬,按下通话键。
接驳铃声在耳边响起。一声。两声。雅也打定主意,万一是父亲或祖母接的电话,就要马上挂断。三声。四声。五声。感觉得出神经愈来愈紧绷。
响到第六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这里是笕井家。”
是母亲的声音。雅也掌心瞬间渗出汗水。
“那个……是我啦。”
“欸?”
“是我,雅也。”
“咦──啊、雅也?”
衿子显得有些慌张,语无伦次。从反应看得出,她完全没料到会是雅也打的电话。
犹豫是否该问:“最近好吗?还是老样子吗?”结果还是没问。这不是他想问的事,也不是他想讲的话。
下定决心豁出去。
“我见到榛村大和了喔。”
这么一说,感觉得出电话那头的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为什么?”
耳朵听见母亲的声音颤抖。
“我去看他。”
雅也说。
“去看守所探监。其实我已经去好几次了。我跟他说了话,也互相通信。还有,我看到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了。妳在榛村织子女士那里当志工时的照片。”
漫长的沉默笼罩。
良久,衿子终于开口:
“这样啊。”
声音干涩。那是在一瞬间放弃一切的人特有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那你全都听说了?”
衿子问。
雅也没有否认。
其实榛村什么都没有说,只要求雅也跟母亲提起这件事时“务必提起我的名字”。但是,雅也没把这说出来。
“……我一直不想说。”
衿子发出呻吟般的低喃。
“因为,怎么对孩子──怎么对自己的孩子说得出口。说妈妈小时候被虐待过。被亲生母亲赶出家门,成为别人的养女。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啊。就连对丈夫也没有全部坦承。我跟你爸在打工地方认识,他向我告白。我说了自己是养女的事,他就说『其他的都不用说了,没关系』。因为他答应不问,我们才结婚的。”
雅也没有说话,听得入神。
这还是第一次听闻父母相识时的故事。打从雅也懂事起,父亲就已经对母亲很冷淡。怎么也想像不到,那样的父亲会说着“什么都不用说了,嫁给我吧”的台词,对母亲求婚。
“婆婆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衿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想想也难怪她啦。儿子忽然把一个身世不明,跟孤儿没两样的女人带回家嘛。连婚礼和宴客她都不许我们办。婚后过了好多年,亲戚葬礼仍不愿意让我去。她说我没有教养,不懂礼数,所以不行。还说我连件丧服都没有。一般正经的媳妇,娘家都会在嫁妆里放上一套有母亲家徽的日式丧服和一串珍珠项链──”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衿子痛苦地挤出声音说。
“别说丧服,我亲生母亲连一支铅笔都不曾买给我过。她总对我说,不可能在妳身上花钱,想要什么东西就去低头求邻居好心施舍啊。”
语尾带着一抹自嘲。
“我也真的跟邻居姐姐要过东西。无论如何都要不到的时候,就去隔壁镇上的祖母家,讨一些跑腿钱。后来老师和医生问了我好多次『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祖父母呢』?可、可是──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样实在是太凄惨了。”
泪水扭曲了声音。
好一段时间,雅也只是听着母亲的啜泣声。
衿子一边呜咽,一边滔滔不绝说起当年的事。说亲生母亲是如何疏远她。不、是憎恨她──
母亲为什么恨自己,她不明白。可是年幼的她总认为那一定是自己不好。
衿子一直想当个好孩子。除了啼哭不止的婴儿时期,她确实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获得母亲的爱。
我不需要妳。碍事。碍眼。这些辱骂从来没有停止。甚至有好几次,母亲明确地说了要她“去死”。
“听说妳吃了墙土?”
雅也悄声问。
“是啊。”
母亲回答。
“可是,那不是为了自杀喔。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就是很想吃那些东西。不需要普通的食物。因为,吃了会胖啊。一胖胸部和屁股就会变大,那个人就会骂我『龌龊』。只要不吃饭,月经就不会来,身体就不会变得像个女人了。”
衿子最后被送到医院。
在那里,她罹患精神障碍与被母亲虐待的事曝了光,衿子被带离亲生母亲身旁。
来医院当志工的榛村织子听说了她的事,跟医院商量“想收养衿子”,是那几个月后的事。
父母二话不说就放弃了衿子的监护权。父亲宁可选择妻子也不要女儿。他原本工作就忙,平常很少跟这个女儿相处,几乎没有培养感情的机会。祖父母气得快发疯,但决定权还是在父母手上。
“所以我就成了养女。可是,那并不代表一定会有个幸福结局。汉赛尔与葛丽特回到家后,坏心的继母不知何时消失了,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现实才不可能这么顺利。”
雅也回想起来了。这么说来,榛村也讲过一样的话。
他说:“织子女士收养我们这件事,并非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生活的美好结局,只不过是迈向崭新人生的起跑点罢了。被收养的孩子里,有人能明白这点,却也有人不明白──小衿就是后者。”
“在织子女士那里,我还是过得不顺利。”
衿子小声说。
“为什么?”
雅也问。
“因为……没办法啊。”
衿子轻声低喃。
“织子女士她,对异性之间的──那个……那种交往,是很严格的人。不过,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她自己承受了多年的虐待,和我不同,她遭受的是性方面的虐待嘛。会讨厌那种事也是理所当然。事到如今我已经能理解了。”
衿子以空洞的声音继续:
“被她发现后,她立刻赶走了我。简直就像赶走一只肮脏的动物似的。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动手打我。所以我才不敢说啊。那时我真恨她。心想,就是知道妳会这样,我才不敢找妳商量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衿子说:
“没办法啊──要我堕胎,我也办不到。”
雅也内心一阵惊恐。
浑然不曾察觉儿子的心思,衿子细细追问:
“他……大和哥他是怎么说的?”
天真稚嫩的,仿佛小女孩般的语气。
雅也轻轻吸口气,强装镇定地告诉她:
“他说和妈妈感情很好,你们生活在一起,渐渐感情变得很融洽。”
“这样啊。”
衿子回应。
“那时候我只有他了啊。当时的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了。”
所以,没办法啊──
说着,衿子哭起来。呜咽有如决堤一般。雅也把手机压在耳朵上,无计可施地听着她啼哭。
──要耳鸣了。
手指按住太阳穴。
像整个头盖骨里充满扑着翅膀的小飞虫。脉搏跳得莫名快速,耳鸣嗡嗡。吵死了,吵死了,吵得人受不了。
母亲衿子今年三十九岁。雅也是母亲十八岁时生下的孩子。榛村大母亲三岁。也就是说,那张照片里的母亲十七岁,榛村二十岁吗?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怀孕了吗?
──我……我的父亲是……
脑袋一阵晕眩。明明坐着,身体却擅自歪向一边。
原来如此。雅也心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是为了导向这个结论吗?
足以撼动身体核心的冲击。但是,不知为何却不感到意外。
是啊。雅也再次这么想。一直以来对父亲感受到的抗拒与不相容的情感,终于找到原因了。是啊,问题的根源,原来就在这里。
“──爸爸他,知道吗?”
雅也静静地问。
“别说。”
母亲立刻这么大喊。
“……拜托你了,别说出来。”
“我知道了。”
雅也点点头。惊讶的是,几乎感觉不到想反对的心情。
“可是啊,雅也……”
语带犹豫地,衿子说:
“你是爸──是你爸爸的孩子喔。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喔,笕井家的孩子。”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是,雅也只回答了:“嗯。我知道。”
挂上电话,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机。
沉重的倦怠感包围了身体,连抬起手脚都万分吃力。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感觉像老了十岁。
──可是,终于明白了。
握紧手中的手机。
为什么榛村要写信给自己,为什么对自己提出那么不合理的委托。
隔着压克力隔板展现的慈爱眼神。那奇妙的表情。终于明白了。
──这样啊,我是他的……
难怪啊。难怪他在接受一审死刑判决后,放弃上诉之前,要先见上我一面。
一点也不像个怪物,非常人性化的执着。可是只要这么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来依靠我。为什么不是其他任何人,为什么非是我不可。
雅也站起来。
走了几步,禁不住晕眩,当场跪倒在地。
喉咙里发出既像呻吟又像低吼的声音。
*
拿着电话子机,衿子茫然自失。
过了一会儿才“啊”地想起来。
啊,这样啊,被发现了啊。身上流着自己血的唯一一个儿子,终于知道一切了吗?
没有焦躁。但也不觉得解脱。
她感到自己胸口像是破了一个洞。没有人能填补,也没有人要填补的洞。深深穿透的洞。不──是欠缺。
是啊。我一直欠缺什么。衿子心想。
我身上缺乏各种东西。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成长过程中遗失了。就像一台少了螺丝,缺了零件的机器。无法好好运转的瑕疵品。
所以才会明知伤害了儿子,也把自己逼入了绝境,还只像个笨蛋似的站在这里。除此之外什么事都做不到。
过去的我,做错了。好久以前做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没办法。
报应的时候到了。早已有心理准备,知道这天总会来到。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造访。
──而现在,自己眼前出现了新的选项。
衿子空洞地望着半空。
5:寺院密集的地区常以“寺町”为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