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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也打开电脑,在搜寻引擎里打上“金山一辉”的名字,按下搜寻。
找到的是电力方面的通讯公司“员工简介”的页面。
点击打开后,萤幕上出现的页面里,有男女约莫二十人附带全名的大头照。
金山的照片是下面数来第三张。
移动滑鼠,将游标放在照片上,便显示了年纪、学历、服务年数和大概的居住地等资料。
金山一辉、三十五岁。最终学历是工业高等专门学校的电子系统工学科。现任这间电力通讯公司的网路工程师。
啜饮一口泡得太浓的咖啡,雅也重新检视这间公司的简介页面。
──公司地址离根津薰的公司很远。
从“罗赛尔”面包店,到根津薰任职的丸正商事所在办公大楼区,开车大概不用花一小时。相较之下,金山的职场则在离这两个地方都很远的国道旁。从他的服务年资看来,根津薰事件发生当时,他已经在这间公司任职了。
──为什么那天,金山会出现在根津薰回家的路上?
根津薰的勤务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金山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两间公司都采周休二日制,周末与国定假日放假。
从通讯公司到办公大楼区,开车不到三十分钟。根津薰每天差不多六点左右下班,只要金山准时下班,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话虽如此,为何?
要说是去那一带喝酒吃饭也说得通。办公大楼区周边有不少餐厅和居酒屋。虽然离金山工作地点有一段距离这点不太自然,但只要说丸正商事附近有他特别喜欢的店,一般也能接受这个说法。
──难道根津薰的跟踪狂不是金山一辉吗?
这当然只是一个假设罢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金山不是个单纯的目击者。他不但去给根津扫墓,还在那里哭。也有人在案发现场看过跟他很像的男人。
菩提寺的工作人员说“应该是薰小姐的男友吧”。可是根据根津薰家人及周遭的证词,她并没有与男人交往的迹象。此外,薰的朋友还提到她有极度洁癖症的事。
金山一辉三十五岁。这年纪就算已婚也不奇怪。然而,在慰劳品店和看守所会见等候室见到金山时,他左手上都没有戴婚戒。
当然,没戴婚戒不等於单身。不分男女,很多已婚人士都不戴婚戒。
可是,如果他已婚,总觉得不太可能每周末丢着家人,自己跑到看守所。以三十五岁的年龄来说,应该会被要求多多陪伴家人。为了到底要不要见面都拿不定主意的对象,耗费这么多时间与金钱跑去看守所,配偶真的会容许这种事吗?
“……不、又不是已婚人士就不会去当跟踪狂。问题不在这里……”
雅也自言自语,搔了搔头。
──不行,在这里想再多也不是办法。
吐出下意识累积的一口气,雅也靠在椅子上。
“我不认为自己能说出什么派得上用场的话。”
名叫木田的中年教师这么说着,皱起眉头。面对他毫不掩饰一脸“你打扰到我了”的表情,雅也只能强忍苦笑。
这个地方,是金山一辉幼时就读的国小教务处。
帮忙打通关的是奈良冈。身为退休保护官的他,在地方上到处都认识有力人脉,其中尤以教育相关场所为最。
“我想跟以前认识金山一辉的人谈谈。”
雅也这么拜托,奈良冈第一个帮他问的,就是金山毕业的国小。
遗憾的是,当时的老师们都转调到其他学校了。不过,却有个出乎意料的漏网之鱼。金山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现在是这间学校的老师。
雅也一听说这事,立刻拜托奈良冈:“能麻烦您牵线,让我跟这位老师谈一谈吗?”
五天后,这个愿望实现了──换句话说,这就是今天雅也坐在这里的原因。
“请不用想得太正式,只是要问些例行问题而已。”
雅也先以此为开场白,接着才提出问题:
“金山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姓氏从『吉川』改成跟外公外婆一样的『金山』了对吧?关于这件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姓氏改变,是因为成为养子的关系啊。”
木田冷淡地回应。
此时两人面对面坐在教务处里的接待区。和教师们的办公桌之间,只隔着玻璃屏风。不过,幸好正值上课时间,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人。
木田把手搁在塑胶皮沙发的扶手上。
“这种事有那么奇怪吗?因为父母离婚而改姓的人,每学年总有几个人啊。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稀奇。”
“对,但是成为外公外婆养子的案例,就只有他一个人吧。我有说错吗?”
雅也这么说。木田露出厌烦的表情。
“……那时当然,也是有各种谣言啦。”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可是,那全都是些愚蠢的谣言。有人说他跟亲弟弟打架打到快杀死对方,有人说他弟弟伤势严重到可能会死的地步,他因此被父母赶出家门。真无聊。那家伙的弟弟明明生龙活虎地来上学了啊。儿童保护中心或社会福利机构之类的人员的确有去他家查访,可是吉川他弟别说骨折了,连脸上也没有半点瘀青。”
这是当然的啊。雅也内心暗忖。因为榛村大和命令他们兄弟俩“互相拿刀在衣服掩盖得住的地方割伤对方”。乍看之下,当然看不出所以然。
木田耸耸肩。
“谣言充其量只是谣言啦。比起他弟弟,我认为问题应该出在那家伙的父亲身上。”
“父亲?这话怎么说?”
“吉川──不、不好意思,他现在应该叫金山了是吧?金山他父亲当时,在这所小学当老师。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雅也非常惊讶,摇头回应。
木田接着说:
“是体育老师喔。两人毕竟是父子,老师教自己的小孩不太好嘛。所以在学校的安排下,他没有直接教过金山。只是,说这种话虽然不应该,但他父亲是个评价不好的老师。热衷斯巴达教育,还老是把现在早就不流行的毅力至上论挂在嘴上,动不动就长篇大论说教,几乎没有学生喜欢他。”
“包括你在内吗?”
“没错。”
这点他倒是干脆承认了。
“金山和这样的父亲关系不太好。”接着又这么说。
“金山天生黑色素较浅,体质的关系,一晒太阳皮肤就会红肿。不只如此,他个子矮小人又瘦,好像因此很不得吉川老师的欢心。他妈妈向学校提出医院的诊断书,帮他申请不用上操场及游泳池里的体育课。可是吉川老师似乎认为『这么没有男子气概,一点也不像我儿子,太丢脸了,害我没面子』。”
“简直就是大男人主义化身的体育老师,是吧?”
“正是如此。”
木田用力点头。
“吉川老师把那家伙叫到校园角落训斥的样子,我看过好多次。他总是大声宣扬『男子气概』,还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刻意用讽刺的语气说话。像是『你真的是我的小孩吗』、『这样也敢说自己是男人喔』、『胯下该长的东西有没有好好长在那里啊』之类的。”
“这是怀疑太太对自己不忠的意思吗?”
“不,我想不是那个意思喔。”
木田挥手否定。
“我想是因为长子不如吉川老师的期望,让他内心相当不满吧。讽刺的是,那家伙的五官和吉川老师倒是长得很像。如果把吉川老师变成小孩子,身上的色素浅淡一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的话,根本就是那家伙了。他们绝对是亲生父子,这点不用怀疑。或许正因为长得像,吉川老师才会那么生气吧。”
“那弟弟又是如何呢?”
雅也问。木田回答:
“弟弟应该像妈妈。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黑,活泼开朗的个性也和金山正相反,是个像普通小孩的小孩。话虽如此,金山也不是天生就懦弱畏缩。在那个高压专制的父亲身边长大,才会害他压抑成那种个性的吧。”
“那么,金山的父亲很疼爱他的弟弟喽?”
“看起来是这样。我也听金山自己说过几次,像是『都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成为受父亲喜欢的小孩』,『要是像我弟那样,一定就不会被骂了』。”
雅也继续提出疑问:
“看在你眼中,金山一辉是个怎样的小孩呢?”
“虽然内向,但是个好家伙喔。他很会画画,经常被老师贴在布告栏上。虽然有些人嘲笑他外表像女生,实际上就是个普通男孩。我还去他家玩过几次。”
“是跟父母住的家,还是跟外公外婆住的家?”
“跟父母住的家。改姓金山后,我就没去他家玩过了。话是这么说,因为他家实在太远了啊,没有别的意思喔。”
“你知道他弟弟的名字吗?”
“我想想……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大地吧。吉川大地。比我们小两届。在金山成为外公外婆养子,两人分开生活之前,应该是一对感情不错的普通兄弟才对。”
吉川大地。雅也把这名字抄下来,抬起头。
“金山成为外公外婆的养子之后,兄弟间有发生什么问题吗?即使不到打来打去的地步,比方说吵架或互相敌视对方的情形。”
“没有喔。正确来说,他们俩看起来都在躲避对方。大概是父亲要求他们『不准交谈,不准接触』吧。”
雅也拿出夹在笔记本里的根津薰照片,轻轻递向木田。
“你对这位女性有印象吗?”
“没有耶。”
木田歪了歪头。
“可是……”又支支吾吾地说。
雅也立刻追问:
“可是什么?”
没想到,木田苦笑道:
“没有啦,不好意思。只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位女性和那家伙的母亲有点像。不过仔细一看又不是。抱歉啊,说了奇怪的话。”
他用力甩头。
“我能说的顶多就是这些事了。如果想问更多的话……对了,我认识一个和那家伙上同一所高专的人,介绍给你吧。”
2
不过,和木田介绍的那个男人见面时。
“金山?不,如果你要问那家伙的事,找另外一个和他进同一间公司上班的人更适合喔。”
几乎给雅也吃了闭门羹。
“金山虽然换了工作,我记得那家伙还在同一间公司。他们好歹也一起工作了十年,应该知道不少事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这么说着,给了雅也对方公司名称和联络方式。
那是个目前在系统开发公司当业务,名叫相马的男人。
约在咖啡厅见面的相马,是个和想像中不同,有着黝黑皮肤与健壮体格的男人。
从只有左手皮肤白皙这点看来,应该是打高尔夫球晒黑的吧。雅也父亲三十多岁时也曾晒成这样过。
“我和金山一开始进公司都是当系统工程师喔。只是我很快就被调去了业务部,拜此之赐,工作起来轻松多了。”
相马说着,态度很是客气。
“我们公司啊,把系统工程师看得比卫生纸还不如。简单来说,就是当成消耗品啦。像我们业务要去外面见客户,有时也会跟高层碰面,穿着打扮就得比较干净体面一点,公司也会严格要求我们做好健康管理。相较之下,系统工程师操坏身体离职在这间公司是天经地义的事。看不惯就请你尽快另谋高就,反正可替代的人多的是。这就是我们公司的风气,说是黑心企业还太好听呢。”
“……原来如此。”
雅也答腔,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虽然上次教授肯定了自己的表现,身为正要开始认真找工作的学生,实在不太想听到这类话题。
相马发出声音啜饮咖啡。
“标榜做系统开发,听起来很像近代化的公司吧?这么想就大错特错喽,骨子里完全像是体育系社团。所以,像金山那样的人,在公司里应该过得相当辛苦吧。换部门之后我就很少跟他说话了,只是每次看到他,脸色都难看到发黑。他好像也发过牢骚说『根本没时间休息,因为这样,和朋友很难约出去,连少数几个朋友都没了。继续这样工作下去大概会发疯』。”
“即使如此,我听说他还是在这间公司做了十年。”
“那当然啊,在这间公司就像奴隶一样,谁有心力去找其他工作啊,太难了啦。”
相马缩了缩脖子。
“没时间、没体力,回到家都快累瘫了,只能洗澡睡觉。比起食欲或性欲,首先得满足睡眠欲。过着这种生活还要同时去找工作,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光是处理眼前的工作就筋疲力尽了。”
“可是,金山最后还是离职了吧。”
雅也往前坐了一点。
“是有什么原因造成他离职吗?”
“有喔有喔,还是很大的原因喔。”
相马夸张地挥手。
“因为他直属上司换人了。原本的上司和女员工外遇,被公司降职。那人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新上司在另一层意义上更是糟糕。这家伙是个完全实践了本公司风气的超体育系混蛋,动不动就说『你们太懒散』、『毅力不够』、『不要想难受就不会难受,要用努力和毅力扳回一城啊』。什么事讲不到两句话就搬出毅力战胜一切那套论调。”
“这上司简直就像以前的体育老师嘛。”
雅也这么说。
“对对对,就是那种斯巴达教育式的体育老师。那种人简直烦死了,要是靠努力和毅力就能遵守交期,谁会工作得这么辛苦。”
相马高声大笑。
“除此之外,那个上司还很爱喝酒。是那种会说『我敬的酒你不喝吗?』强迫部下喝酒的类型。简单来说就是酒精霸权骚扰啦。金山酒量不好,好像被整得很惨,听说那上司老是说他『娘们喔?』『瞧不起我吗?』”
说着,他眼神望向远方。
“金山那家伙,因为体质的关系,肤色不是很白吗?偶尔会有人说他像个女人,但他本人好像很介意人家这么说。平时忙碌的工作已经累积很多压力了,还被强迫喝酒、威权骚扰,最后更说他『像个娘们』。所以他才会理智断线吧。”
相马叹了口气。
“──金山他啊,出手揍了那个上司。”
“欸?”
原本低头抄笔记的雅也抬起头。
相马压低声音。
“不幸中的大幸是,地点不在公司里,而是喝酒聚餐的场合。所以他没有被直接开除,得以自愿离职的方式离开就是了。话是这么说啦,工作了将近十年,竟然只领到少得可怜的退职金。那家伙实质上等于是被赶出公司的。哎,现在说这种话,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自己。”
他如此自嘲。
“那是大约六年前的事对吧?二十岁进公司,离职时二十九岁。”
雅也问。
“是的。”相马点头。
“不过没记错的话,他在领到失业保险前,就找到现在那间公司的工作了喔。我想想……失业保险是离职六个月后开始领的。这表示他大概只失业了差不多四个月。只是几个月的话,靠存款也还活得下去。”
“失业那段期间,你见过他吗?”
“只见过一次。”
“他看起来怎么样?”
“当然很沮丧啊。甚至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不过他说从来不后悔揍了上司,因为『忍耐到极限了』,这话他强调了好几次。”
是怒气累积久了就会爆发的类型啊──雅也心想。
金山一辉个性内向,自卑感强,又因为工作忙碌,几乎失去所有朋友。换句话说,他忧郁、委屈、孤独,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男人。
被金山揍了的那个上司,显然与他父亲同类。这肯定就是引爆他怒气的导火线。他过去曾伤害过弟弟的身体,又因殴打上司而离职,暴力门槛可说比一般人还低。
听说在日本,容易做出跟踪狂犯罪行为的人,大致上分成两种。一种是“在过度保护下成长,自私任性的人”,另一种则是“孤独但依赖心重,满脑子幻想的人”。
前者认定只要自己耍赖要求,就什么都能得到。后者则是分不清楚幻想与现实的界线。
金山是不是沉溺于幻想中的男人,这点还不得而知。只是,经历过挫折的人,多半有逃进幻想世界的倾向。为公司奉献牺牲了将近十年却遭到放逐,这件事肯定伤透了他的心。
“你见过这位女性吗?”
雅也拿出根津薰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滑过去。
“没有耶,不认识。”
相马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虽然是个业务,却不太会记人的长相。那些客户大叔,我都是勉强用『秃头』、『黑痣』等特征记住的。”
说着,他难为情地搔了搔头,把手伸进放在一旁的包包掏摸。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是本公司的简介手册。”
不知怎地,突然推销起自家公司,把名片和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虽然刚才黑心企业什么的,说了公司半天的坏话,那也只限内部啦。我们对客户还是很认真的,请别担心。您那里是律师事务所,现在资料档案都用电脑管理了吧?有机会请关照一下本公司呢。”
“喔喔。”
不置可否地回应着,雅也翻开简介手册。
封面上印着大大的公司徽章,里面按照不同业种,以案例方式介绍提供哪些系统服务。包括建设业、制造业、餐饮业、教育相关等,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客户。
翻着翻着,雅也的手忽然停下。
倒数第二页上,密密麻麻印着客户企业一览。雅也的目光被其中一处吸引。
──丸正商事。
根津薰任职的公司。
努力不让声音上扬,雅也问:
“咦?丸正商事也是贵公司的客户啊?”
“什么?”
相马发出愣愣的声音,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似的,嘴里念着“丸正、丸正……”,视线游移半空。不一会儿,就一边敲打自己的手掌,一边高声说:
“喔喔,做医疗用品出租的公司吗?对对对,那边财务会计和人事薪资部门的电脑系统外包给我们做,也经常要去他们公司维修喔。跟我们公司已经往来多年了。”
雅也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去对方公司维修的,都是怎样的员工呢?”
“那当然是系统工程师啊。我们做业务的,对系统一窍不通啦。”
感觉得出自己心跳加速,心窝一带骚动不安。雅也按捺激动情绪。“最后再请教一件事。”
他这么说。
“就你所知,金山一辉在异性关系这方面怎么样?”
相马一脸困惑地回答:
“异性?没有喔,那家伙这方面完全不行。从来没听过他有女朋友……我猜,他甚至没好好跟女人说过话喔。”
3
“我去见了『他』以前的同学还有原本的同事了。”
刻意不提金山的名字,雅也对坐在对面的榛村这么说。
“这样啊,结果如何?”
榛村用软绵绵的语气问。
一如往常,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压克力板。即使如此,仍觉得他离自己好近。雅也回答:
“提到关于他父亲的事。那是个典型的大男人主义体育老师,对金山这个儿子的态度就像暴君。”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榛村微微歪头。
雅也说:
“我打算调查看看他弟弟的事。还有『她』当时的人际关系,也想详细查一查。不过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后者查出什么的希望渺小。要是能想办法接触她以前的同事就好了。”
“一定会顺利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是嘛。”
“是吗?很难说吧。”
雅也抬起低垂的视线。
坐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五官非常端正。
这样啊。他忽然心想。这个人是我的──
胸口一阵温热的感觉翻涌,真不像自己。带点微微甘美,又有些令人难耐的疼痒感觉,那股热流窜过胸口。
榛村问:
“小衿──不、我是说你妈妈她,好吗?”
“她很好,我们上次通了电话。”
“这样啊。关于我,她有说什么吗?”
“说了一些。”
“她说了什么呢?”
“说她那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你。”
“这样啊。”榛村点点头。
像要深深镌刻下来一般,又说了一次:
“──这样啊。”
好一会儿,他什么都不再说。雅也也没有开口。
沉默笼罩。
被允许的会见时间非常短,能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很宝贵。可是雅也一点也不认为这段沉默“浪费时间”。他的内心风平浪静。
这是一段亲密的、安详的寂静时光。
下了电车,走回公寓途中,雅也和两个结伴同行的小学女生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背水蓝色书包,另一个背红色书包。水蓝色书包那个看起来个性活泼,一头男孩般的超短发。对照之下,红色书包很有女孩子气,扎起的头发上绑着随风飘扬的缎带。
大概小学四、五年级吧。雅也恍神地想。
两人都有一双木棍似的双腿。只是,再过个两三年,身体就会开始长出脂肪,那双腿也会变得又肥又丑了吧。
真讨厌。这念头不经意闪过脑海。
真讨厌,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
──这么说起来,榛村在公车站带走的那个女孩子,正好就是这个年纪吧。
资料上有提到。素未谋面的小学五年级女生,榛村在公车站牌下向她搭讪,带进暗巷里,静静地用砖块殴打她的后脑勺。女孩昏倒后,他将小石头与其他异物塞进她的阴部,殴打她的腹部,双脚踩在她脸上,用全身的力量践踏。造成女孩脸骨凹陷,前排牙齿几乎断光,右眼球破裂,内脏多处受到危急生命的损伤。
──那个女孩后来不知怎么样了?
应该无法过上幸福的人生吧。就算动整形手术,也不知道脸能恢复几成。身上又会留下多少后遗症?
对她感到同情。但这种同情是制式化的,极为浅层的感情。就像对电影里出现的人物感到同情一般,毫无现实感的怜悯之情。
──我也能做到跟榛村一样的事吗?
忽然这么想。
过去榛村大和所做出的,一模一样的事。和那两个小女生之一建立良好关系,渐渐熟稔,获得足以将她带进暗巷的信任。
如果是我的话,还是那个背红色书包的女孩好。雅也心想。
榛村偏好外表整洁,特征偏向中性的少男少女。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有女孩味的。软软的,细细的,一看就知道毫无抵抗能力,纤瘦又脆弱的肉与骨。
雅也就这样站在原地,凝视了女孩们好半晌。
傍晚的什么卡通好像快开始了,两人一边对彼此说着“快回家吧”,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跑。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女孩们的身影,雅也才回头,重新迈开脚步。
4
隔天,雅也前往丸正商事附近的小餐馆。
根据网路评价,这间店“很受办公大楼区的女性上班族支持,是内行人才知道的人气食堂”、“老板很爱聊天,店内气氛就像回家一样”。
要是顺利的话,这个老板或许认识当时的根津薰。既然“很爱聊天”,也很有可能从他身上获取重要资讯。
然而,期待落空了。
老板用“好客人”来形容丸正商事的员工们,但他并不认识根津薰,连当年的事件都没留下太大印象。
“五年前?是喔?还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喔。不要说了啦这位客人,这不是适合一边吃饭一边聊的话题吧。”
身穿厨师白袍的老板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
明明已经错开午餐时间去了,店内还是很多人。看来不只附近公司上班族来吃,也有不少情侣档和亲子档。
最里面的一张餐桌旁,一对看似刚结束购物的亲子面对面坐着,正在吃迟来的午餐。
孩子是个女孩,约莫五、六岁吧。正在吃拿波里义大利面,嘴边沾了一圈红红的番茄酱。母亲不时拿起纸巾擦拭掉在桌上的食物,笑着看孩子用餐。
──那孩子怎么不去上厕所?
喝完冰咖啡,雅也心想。
──最好不要妈妈带,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
调查毫无斩获,令他焦躁不已,下腹一阵快要爆发的感觉。
要是那孩子稍微离开母亲身边,我一定要偷偷追上去。
那么小的小孩子,连我也能轻易抓住。堵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对了,以前不是有人把小女孩装进后背包里掳走的吗?这么小的孩子,我的托特包说不定也装得下──
不用说,女孩当然没有离开母亲身边。
仔细为吃完饭的女孩擦嘴后,母女俩站起来,付钱离开。母亲的右手,始终牢牢牵着女儿的左手。
四点开始的课。
穿过学校西门,踩着石板小径直奔教学大楼。拿出手机确认时间,还很充裕,没必要着急。这么一想,就放慢了脚步。
“啊、是笕井同学。”
对面走来的女学生,一看见他就扬起右手,跑上前来。雅也揉揉眼睛。不是加纳灯里,是隶属同个研究室的女生。
“笕井同学,听说你要参加志工活动?我听老师说的。”
女生露出毫无心机的爽朗笑容。染成栗子色的头发也好,五官长相也好,一切都很平庸,唯独裙摆底下伸出的两条腿很美。
雅也回答:
“还没正式决定啦。只是跟老师说会考虑看看而已。”
“是喔──那就来嘛。我们团队现在很缺壮丁呢。听说你还没打算投入就职活动,如何?要不要来?”
“抱歉,我暂时有点忙。”
“欸──为什么?不忙着找工作的话,那是打工吗?还是聚餐?约会?咦?笕井同学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是没有,只是我还得忙一段时间。不过忙完后,我有打算空出时间喔。到时候我再主动联络你们好吗?”
雅也露出微笑。
女生惊讶地睁大双眼,上下打量雅也。
“总觉得──笕井同学你变了。”
“有吗?”
“嗯。变得好说话多了,该怎么说呢,整个人的氛围都变柔和了,有种成熟大人的感觉……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之前的你很冲。”
“啊、嗯。”
这么说起来,前几天也有另一个女生说过类似的话。
“不用道歉啦,我才不好意思呢,以前给妳不好的观感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堕落了很久。现在终于都放下了。真的抱歉喔。”
“欸……不会啦。”
女生摇摇头,又小声嘀咕“你真的像变了个人……”。忽然,她转过头说:
“啊、你看那边那个人,他就是我们志工团的副团长喔。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叫他来。”
说完她就跑掉了,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无可奈何的雅也,只好站在原地等女生回来。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时──
熟悉的面孔,闪过视野一隅。
是加纳灯里。
她今天也和上次那个男生走在一起。肩并肩,对望笑谈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亲密。
雅也不由得一阵扫兴。
──什么嘛。
什么嘛,只不过是那样的家伙。像今天这样,在明亮的地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男的看起来很弱。身高比自己矮上将近十公分,还瘦得大概一推就会一屁股跌坐下去吧。
──为什么我以前那么怕这种人啊?
男人挥挥手,从灯里身边离去。看来是要去上课。
灯里也挥挥手,兀自走开。走了几步后,似乎察觉雅也的视线,猛地抬起头。
“笕井同学!”
灯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哇,感觉好久没看到你了呢。你又开始回学校上课啦?”
“我又没请那么久的假,课都有好好去上啊。”
别讲得那么难听。雅也苦笑。
“等一下有课?”
“对,我要上法医学原论。加纳同学呢?”
“我要去上教育人类学概论。”
这么回答之后,灯里忽然抬眼窥看雅也。
“笕井同学,你刚才提到自己时,语气变温和了耶。”
“咦?”
“以前你提到自己时,语气都有点高傲喔。”
“喔,是这样吗。”
雅也不置可否地说“我觉得这样好像比较好”。
短暂沉默后,灯里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
“总觉得,从前的笕井同学回来了──我有这种感觉就是了。”
说着,她微微偏了偏头。
“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
“嗯。”灯里皱起眉头。
“刚才也被说了一样的话。是朝好的方向转变吗?”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耶。”
反正就是变了。灯里又重复一次。
雅也感到困惑,用笑容含混带过。内心深处,掠过一丝不耐烦的感觉。但是,他立刻按捺这个感觉,指向灯里手中的票券。
“那是水族馆的门票吗?”
“啊、嗯。刚才人家给我的。”
大概是刚才那男学生给的吧。换句话说,对方想约她。雅也不以为然地盯着灯里的脸:
“妳要去喔?”
“人家约我去,但我还没决定。”
“妳喜欢水族馆啊?”
“嗯,我说自己对水族馆有兴趣,就收到门票了。”
无意义的对话持续着。正在思索该怎么结束时,背后传来救兵的声音:“笕井同学──”
是刚才那个女生,正朝这边挥手。站在她身边的,应该就是那什么副团长了吧。
雅也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灯里说声“那先这样”,朝那边跑去。虽然不是想跟他们聊什么,总比跟灯里讲话好太多。
志工团的什么副团长,说自己是教育学系四年级的学生。是个很适合戴细框眼镜的老实男。镜片下的眼睛温柔得像山羊。
“听说你要加入我们?有男生愿意来参加真是太感谢了。像是搬运器材啦、扛东西之类的,重劳动意外的多呢。”
“不、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参加,还有点私事要办。”
雅也急忙挥手。
不过,男人一点也不以为忤。
“当然不是现在也没关系喔。等你有空的时候就行了。不管怎么说,志工活动都是非强制性的嘛。我们的活动内容,你已经听说了吗?”
他这么问。
“不、完全没听说。”
“基本上都是跟社会福利有关,不过也跨很多领域喔。你对哪些领域比较有兴趣?第一次参加最好选自己喜欢的活动。”
“我感兴趣的领域吗?”
雅也想了想,这么说:
“──希望可以支援家庭环境不好的孩子,如果是这类活动就太好了。像是去儿童住院病房或收容设施当义工。你们有预定举行这类活动吗?”
5
“我去了办公大楼区的餐馆打听,结果白跑一趟,对不起。”
雅也低下头说。
“不要道歉呀。”
榛村平静微笑。身旁的刑务官一如往常,低头拿笔快速写下什么。
“我们做得很不错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以两个门外汉来说,追查已经上了不错的轨道,你不觉得吗?”
那语气中没有一丝嘲弄。
雅也望着他的眼睛。
明显的双眼皮,虹膜面积特别大的眼珠。
这才想起,老家的父亲是单眼皮。雅也本来就长得像母亲,更何况他也学过双眼皮属于显性遗传,从未怀疑为何单眼皮的父亲会生下双眼皮的自己。
──幸好小雅不像你爸,长得帅多了。
姑姑这么说过好几次。
也不知为何,姑姑跟她的亲弟弟──也就是雅也的父亲关系似乎不太好,老是这么话中带刺。每次奶奶听到她说这种话,就会露出难看的表情。自豪的长子和金孙被人这么贬低,她一定很不开心吧。姑姑明明也是奶奶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呢?当时,雅也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现在他就懂了。
父母的爱绝对不是平等。世界上也有不少无法无条件疼爱子女的父母。
雅也再度凝视眼前的男人。
一句话哽在喉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心想,不能说出口。但却又想问得不得了。想现在当场问出口,想获得他肯定的答案。
“你、是──”
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是那个……我的──”
话语卡在喉间。
一个深呼吸之后,雅也低声说:
“是我的──父亲吗?”
没有回应。
榛村表情不为所动,只有眼神微微闪烁。
雅也愣愣地望着一层水膜覆盖他的眼珠。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榛村。
“是这样没错吧?”
自己都没发现语气有些强硬。
持续的沉默之后。
“……要是现在能握握你的手有多好。”
他这么低喃。
语尾有些颤抖,但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含羞与喜悦。雅也感觉自己全身虚脱。
榛村微笑道:
“抱歉哪,只能在这种地方这么跟你说。”
“不会。”
雅也用力摇头。鼻腔深处塞住,感觉眼眶快要含泪,急忙抬高下巴。
“你是故意在装资料给我的信封里,放进跟妈妈的合照的吧?”
难为情地指出这一点。
榛村扬起眉毛。
“被你发现啦?”
苦笑说着,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不知所措,手指交握又放开,放开又交握。
“说真的,我本来没打算说。给你的第一封信,也只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写那封信时,单纯只是想见你一面,想说看到脸就好了。可是,终究还是想让你知道。实际像这样见面后,欲望就跑出来了……抱歉啊,我太傻了。”
“不会。”
雅也简短回应。
除此之外,不知还能说什么。
回到家后,雅也瘫在床上好一会儿,难以消化涌现的情绪。
总觉得那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同时,也存在着不想听到这些事的心情。
父母都是受虐儿,也都成为养子。不只如此,父亲还是个猎奇杀人凶手。他是个杀伤数十名无辜少年少女,不久之后就要走上绞刑台的男人。
只是,内心没有一丝厌恶感。连自己都惊讶,没想到这么坦率地接受了事实。比起榛村是杀人凶手这件事,雅也反而对他即将被吊死的未来产生更强烈的抵抗。
对于母亲,雅也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亲密。
当然,过去也不是讨厌母亲。看到祖母排挤母亲时,他也会火大,也会悲哀。希望父母感情好,不喜欢父亲轻视母亲的样子。
即使如此,母亲衿子对雅也而言,一直像在某个有点远的地方。她像个住在笕井家中的外人,格格不入。有她或没她在都无所谓,跟摆设差不多。
现在,雅也初次强烈感受到她是自己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正因有她,榛村与雅也之间才能产生那么深切的羁绊。雅也甚至因此心怀感激,感激母亲的存在,将自己和他连系起来。
从小学到国中,雅也都是榛村面包店的常客。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接待我的呢?
榛村自己应该知道,这是他的儿子。所以才会对我那么温柔吧?总是主动关心,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耐心倾听。那不只是普通的待客之道。那是爱。是对亲生儿子的慈爱眼神。
雅也从床上起身。
──得去和吉川大地接触才行。
如此下定决心。
金山一辉的亲弟弟,吉川大地。被哥哥亲手割伤身体,也反过头伤害哥哥的弟弟。
雅也想知道他眼里的金山一辉是什么样的人。同时想破除金山一辉的目击证词。对根津薰下手的人,恐怕是金山一辉。
──可是,该怎么做?
该如何接近吉川大地呢?毫无头绪。首先,连吉川大地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说到彼此共同认识的人,就只有金山了。总不可能去问金山本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