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也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正想解除静音模式,就发现收到简讯的通知。传简讯来的是个陌生号码。
会是垃圾简讯吗?可是垃圾简讯很少见。狐疑着打开一看,瞬间心跳加速。
传简讯来的人,自称金山一辉。
“立刻停止调查”。简讯里以强硬的语气如此胁迫雅也。不准再继续追查下去了。停止你的素人侦探家家酒。继续调查下去,对你自己没好处──
雅也呆愣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回过神,着手回覆简讯。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这封简讯是对我的警告吗?”
一分钟后,响起的不是简讯通知声,而是电话铃声。雅也只犹豫了零点几秒,按下通话键。
“……喂。”
没错,是金山的声音。
雅也喉中发出咕噜声,紧张得背部紧绷。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首先提出这个问题。
金山说得毫无玄虚:
“我在相马的Facebook里看到了。”
相马。和金山毕业于同一所高等专门学校,进入同一间系统开发公司工作,后来转调业务部的那个男人。打高尔夫球晒出一身黝黑肌肤,看起来很轻浮的那个男人。
“那家伙,他把你的事都写在Facebook上了。说有个律师助手去找他,内容写得很夸张。还偷偷拍了你的照片放上去……你没发现自己被偷拍吧?”
雅也无言以对。
他自己没有Facebook帐号,完全没想到这上面去。在这社群网路全盛时代,早该把这点考虑进去才对。真是笨蛋。
“你一定也有叮咛他不可外泄吧?不过,那家伙才不吃这一套喔。他是那种只要每个当下气氛热闹就好的家伙。为了跟大家瞎起哄,脑中大概只想到遇上一件稀奇事,可以大大宣传一番了。”
金山以疲惫的语气这么说。
雅也硬挤出声音问:
“那……我的电话号码也是……”
“对啊,我叫那家伙扫描档案传给我的。”
雅也差点忍不住咂嘴。名片背后有他自己亲手写上的手机号码。“如果想起什么线索,还请随时与我联络。”竟然说出这种刑侦剧看多了的台词,现在不禁自嘲起这样的自己。
“佐村律师是榛村大和的辩护律师吧。我在法庭上见过他。”
金山低声说。
仓促之间,雅也没有回应。金山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给你的警告。不许接近我弟,不要再继续深入挖掘过去的事了。听好了,这是为你自己好。”
他严正叮咛。
“──还有,也不要再接近榛村大和了。”
这句话,令雅也再次无言以对。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少多管闲事了。你有什么权利,关于我和他的事,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很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不知为何,挑衅的语句哽在喉咙深处,硬生生缩成一团。
“最近,是不是有人说你『变了』?”
金山在话筒另一端这么低语。
“大家都是这样的。一点一滴,愈来愈像他。受到他的影响,不管是口头禅、动作还是眼神。我也曾是如此。那时候的我,真心希望自己『变成他』。”
雅也屏住呼吸,倾听金山说出口的话。
有种非听不可的感觉。直觉这么告诉他。内心深处暗潮汹涌,发出不平静的杂音。
“不是想『变得像他一样』,而是想变成他本身。你懂吗?我对榛村大和这个人的存在,就是这么着迷,这么醉心。”
金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想你现在也正在走钢索。你──”
雅也挂上电话。
察觉自己心跳加速。耳朵附近听得见清楚的脉动声。
脸颊发烫,感觉得出血气冲脑。但是,指尖却非常冰凉。
脑中反刍着刚才金山说的话。
──不是想『变得像他一样』。
──而是想变成他本身。
是啊,我懂。雅也内心喃喃自语。
正因如此,你才会杀死根津薰吧?
因为你想成为榛村大和。想与榛村同化。
想用和榛村一样的视线看事物,想拥有和他相同的感觉。无法与其他人共享的感觉,你发自内心祈求能够与榛村共享。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捏紧的手自然放松。
原本握着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雅也举起手,用手背擦拭额头黏腻的汗水。
6
“往……的车即将到站。请退到黄线内侧,以策安全。请退到黄线内侧。”
斜斜穿越正播放着自动广播的月台,雅也钻进电车。
接近末班的电车车厢很空。只有香水、发胶、体臭,以及不知谁刚才带上车的熟食留下的香味混合的气味弥漫。
雅也没有坐下,只是抓着吊环。对面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穿透黑夜的脸。他缓缓环顾车厢内。
抱着两大束花的女人,应该刚参加完送别会之类的场合,正要回家吧。她对面那个带着大大吉他盒的男人,正靠着车窗打瞌睡。
高声打鼾的,是看似喝得烂醉的上班族男人,嘴角还流下一丝口水。两个似乎刚从补习班下课的高中女生并肩坐着,但也不聊天,各滑各的手机。
电车靠站停驶,车门打开。
背吉他的男人首先起身。接着是嘴巴嚅动,不知叨念什么的醉汉。只见他踩着踉跄的脚步打算下车,却差点一脚踩进电车与月台间隙。
千钧一发之际,雅也伸出手臂。
从旁支撑住醉汉的身体,对方一口气哈到他脸上,有着熟透柿子般的气味
抬头看电子显示看板,还不到雅也要下车那站。可是,他支撑着醉汉的身体,把对方左手拉到自己肩头。
“真拿你没办法,大叔,振作点啊。”
故意这么说给其他乘客听,拖着醉汉走下月台。
一出车站,立刻左右张望。
右侧红色的闪灯映入眼帘,是派出所的灯号。立刻判断那边不行,毫不犹豫向左转。
这站雅也来过几次,知道穿过地下道就能绕到车站后方。
靠在肩膀上的男人不时发出呻吟和低沉的鼾声。很重,从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可知男人放松了四肢的力气。
穿越地下道。眼前是一条街灯昏暗的道路。和车站前的热闹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扛着这个陌生男人,雅也往前走了一段路。
路的尽头,耸立一道生锈的金属网围栏。围栏另一端半人高的杂草丛生,四下杳无人迹。
金属网上到处都有被老虎钳夹断的痕迹,开了好几个大洞。雅也在最大的那个洞旁放下烂醉的男人。
先自己试着钻进金属网内看看。濡湿的杂草沾湿小腿。虽然暗暗的看不清楚,脚下的泥土倒还不算太软烂。用鞋尖踢了两三次,确认不会陷入泥泞。
伸出手,把醉汉拉进网内。
手心流汗湿滑。兴奋的情绪,使太阳穴微微发疼。肾上腺素似乎正在体内奔驰。
雅也让男人靠在金属网上。
男人嘴里轻声发出嘟哝,微微摇了摇头,张开嘴巴。难道醒来了吗?雅也提高警戒。不过,男人再次垂头,发出熟睡的鼾声。
雅也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心想,得先堵住他的嘴巴。早知道就该带上胶带。准备太不周全了。为了随时都能执行计划,得事先做好完全准备才对。
这么说起来,身上也没刀子。有的只是美工刀,刀片还不太锋利。连能不能划开皮肤都很难说。
还是用石头或砖块殴打他比较好呢?只要把人打晕,再用美工刀慢慢割就好。啊、可是,还没把他的嘴堵起来。万一发出声音闹起来怎么办?不、只要用手帕摀住就行了吧。手帕,我有带手帕吗?
满心焦急。明明猎物已在眼前,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汗水直淌,从头皮到背上都喷发着黏腻的汗水,全身湿透冰凉。
“啊、啊啊。”
男人发出声音。
雅也肩膀弹跳起来。男人脸颊抽搐,双眼微睁。
“啊?这是……哪里?我到……家了吗?”
丢下男人,雅也迅速钻出金属网。
头也不回往前冲。
或许因为突然跑起来的关系,小腿很痛,肺也发出抗议。然而他没有停下脚步,不能停下脚步。
不知道有没有被看见长相?不、那么暗,应该没问题。反正只是碰巧遇见的人,不会被发现的。再说,那家伙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刚才那辆车上的乘客也好,列车长也好,应该没人察觉我想对那家伙做什么。
雅也奔跑。心无旁骛地奔跑。
缠绕身体的暗夜,浓稠又沉重。
7
加纳灯里戴着红框眼镜。
或许因为度数很深,镜片底下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小。不过雅也心想,眼神会说话。
连问她“能耽误妳一点时间吗”都没有,雅也强行拉着灯里到教学大楼后方。
看得出灯里很害怕,但能更清楚感觉到的,是她对雅也的担心。
从她眼中看到的我,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方一定出现黑眼圈了。
“──加纳同学。”
“是。”
“妳对现在的我,有什么看法?”
雅也呻吟似的说。
“希望妳说实话就好,妳怎么想。现在的我,看在妳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能问的人只有灯里了。
灯里和自己并不熟,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两人甚至从未独处交谈超过五分钟。可是,总觉得她能给自己答案。
灯里犹豫了几秒。
“笕井同学,最近人变开朗了呢。”
她这么说。
“会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也不再介意周遭视线,表现得大大方方。说话方式和眼神,都是对自己有自信的人呈现出来的态度。就连我也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像看到小学时的笕井同学。”
她别过头,不看雅也。
“……可是,我不太喜欢。”
语气听起来很难受。
“我想大家一定都会说,现在的笕井同学比较好──但我还是喜欢原本的笕井同学。”
灯里抬起头。
真挚的双眼直视雅也。
镜片底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但是,在雅也看清楚之前,她又再次低垂视线。
“……抱歉,说了讨人厌的话。”
如此轻声低喃后,她闪过雅也身侧,飞奔离去。
之后,雅也去上了研究室的课,只是内容几乎没听进脑中。回到家,冲上公寓阶梯,连拿钥匙开门都等不及,快速滑进屋内。
自己正被迫做出选择──他这么想。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就得决定才行。无论这个决定将带来多么令人痛苦的答案。
雅也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摔落。不想在会被人看到或听见的地方打这通电话。连打开通讯录叫出号码的时间都嫌长,急得手指老是按不准,反覆重打了好几次。
接驳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喂,这里是笕井家。”
听见母亲的声音,感觉自己全身肌肉倏地放松。雅也压低声音,轻声说“是我,雅也”。
“怎么了?”
衿子也放轻音量。
“老爸去上班了吧?奶奶呢?”
“去和裁老师那边了喔,怎么啦,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雅也本想问“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发生什么事了吗”?最后还是算了。算了。有刚才跟灯里的问答已经足够。现在比起那个,更想问另一件事。不、应该说非问清楚不可。
“我有话要问妳,希望妳不要瞒我,好好回答清楚。”
雅也这么说。
“把话好好讲出来,讲清楚。那个人,那个……是那样对吧?”
“欸?”
“那个人──榛村大和他,是我真正的父亲对吧?”
感觉得出电话那头的衿子倒抽了一口气,还听见吞咽口水的轻微声音。
一段长长的静默之后。
“你从大和哥那里……”
听见母亲低语的声音。
“你从大和哥那里听说了吧?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吗?说你全都从大和哥……从那个人那里听说了。”
“我是那么说过,所以──”
“别说了。”
衿子发出哀号般的声音打断他。
“别说了。不是、不是的。”
“什么不是?不是什么?告诉我啊。我哪里说错了,妳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妈妈妳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不是这样。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不是母亲的错。关于母亲,我之所以一问三不知,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想去弄清楚过。直到与榛村见面为止,我这辈子对母亲甚至丝毫不感兴趣。而现在,一旦真的要去“知道”什么了,又是如此恐惧。
“什么叫我不说你怎么会知道──”
衿子为之语塞。
听得出母亲有所迟疑。透过空气,将她的困惑、思索与欲言又止传达过来了。
过了不久。
“──说的也是,我就告诉你吧。”
仿佛对什么死心,衿子放轻了声音说:
“首先第一件事,你不是大和哥的小孩喔。”
雅也感到全身僵硬。
衿子继续说:
“我以前的确喜欢过那个人。但是你一定误会了『那孩子』的事吧?我上次说,不敢堕胎的那个孩子。”
自暴自弃的口吻。
“可是,不是的。我那时候怀的,不是大和哥的小孩。我和他不是那样的,肉体上的关系,我们连一次都没有过。再说,那时候怀的孩子,早就已经──”
衿子喘息着说:
“──早就已经死了。”
空洞的声音。
雅也握紧手机。
自己的汗味好臭。夹杂了怯懦与恐惧的气味。世界……不、是视野摇摇晃晃。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这是真的喔……因为,是我亲手勒死的……”
衿子仿佛低声呻吟似的这么说。
她说──这件事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只能写在日记里。
用笔写在纸上,尽情倾吐在日记本中。放在装满全家人毕业纪念册、旧奖状、毕业证书、小型相簿等东西的那个纸箱最底下那本日记。
口头上,只对唯一一个人透露过。怀着由衷的信任,做好把一切交给他的心理准备才说的。
同时,衿子也把孩子的尸体托付给了“他”。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块肉。出生在马桶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全身痉挛的渺小生物。
那年衿子十五岁。孩子的父亲是在织子举办的志工活动中认识的男人。那几乎可说是强暴了。衿子原本生理期就不顺,发现怀孕时已经太迟。不只如此,男人谎称自己未婚,其实是单身外派的已婚者。
衿子告诉他怀孕的事时──
“哪里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孩子的爸?妳打算生下来再去做DNA鉴定吗?一边期待那天的到来,一边小心翼翼挺着大肚怀胎十月,把孩子生下来?好啊,随妳高兴。”
男人撂下狠话就消失了。留在志工团名册上的地址是假的,电话号码则当天就解约。
衿子很苦恼。
无法告诉榛村织子这件事,因为她向来痛恨男女之间的性事。要是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下场一定是被赶出去。犹豫到最后,衿子决定向织子最宠爱的榛村大和坦承。
“事情我明白了。可是今后该怎么做,得由妳来决定喔。”
榛村大和这么说。
“已经怀胎超过五个月了吧?那就不可能堕胎了,只能生下来。先生下来,再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妳要去工作养大孩子吗?还是把孩子送到孤儿院?或者,用其他方法解决?请小衿妳自己做出选择。这是妳自己的事,选择权在妳手上喔。”
然而,衿子无法决定。
当时的她,自己还只是个少女,这些选项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没有作为单亲妈妈抚养小孩的自信,也没有把孩子送进收容设施的勇气。她犹豫、烦恼、痛苦不堪。唯有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因为一直绑着的关系,腹部始终没有大到让人看得出她怀孕。衿子对周遭谎称自己“变胖”。为了不让体重增加,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但如此,还和过去一样,甚至做着比过去更吃力的粗重体力活。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如何这孩子大概都活不长久。衿子心想。没流产还比较奇怪。
怀胎足月,生下一个婴孩。
那是深夜里发生的事,扑通一声,婴儿在这悲惨的声音中产落马桶。衿子捞起那孩子,连脐带都没剪断就冲动地用双手勒死。接着,拿手机打给榛村大和。
“没关系的。”
赶到女厕来的他说。
“没关系的,妳做出的答案就是一切。”
说着,榛村开始清理剥落的胎盘和脐带。抱起已经动也不动的肉块说“这个交给我吧”,他就离开了。
尸体最后怎么处理,他回来后衿子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只是,不出一个月,事情就被榛村织子发现了。
曝光的原因,是某个志工团成员向她告密。在衿子浑然未察之间,织子已经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掌握了。
织子当面质问衿子。在她连日连夜逼问下,衿子终于吐实。包括对方骗自己未婚的事,怀孕并非出于自己所愿的事,以及偷偷产下孩子的事。
织子大为震怒。就算衿子哭诉自己几乎是遭对方强暴,她也完全听不进去。
她命令衿子在几天内收拾行李,把衿子放逐到自己名下的公寓。“我顶多可以当妳的保证人,但今后妳就自己活下去吧。”
和现在的丈夫相识,是隔年的事。
隐瞒过去的事结了婚,十八岁那年生下雅也。夫妻感情很快降温,幸好不像当年那样被逐出家门。衿子像个石头做的摆饰,待在被赐予的家中角落,只是这么活着而已。
光是有容身之处就够了。不敢再奢望更多。
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
“──这就是我的半辈子喔。”
衿子说。
“看到大和哥被逮捕的时候,我确实很惊讶。但是内心深处也有『是喔』的念头。是喔,原来是这样啊。虽然不到『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程度,但也一点都不意外。他从以前就有残酷的一面,即使很会照顾人,却是个无情的人。”
可是,与此另当别论的是,我也一直相信着他──她这么说。
“一直认为他不会背叛我,毫无根据,但始终这么相信……可是,竟然,那个人竟然对你灌输了那些话。”
雅也张开嘴巴。
想叫“妈妈”,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我不是榛村的孩子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让我误解的话。
──还有,我为什么……
雅也想起背红色书包的女孩。想起自己在餐馆里对女童发情的事。想起在电车上捡到,被自己扛到空地的醉汉。头好痛。太阳穴一带肿胀发疼。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我一直相信他的。”
衿子又说了一次。
“唯独那个人,我一直相信他……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语气。冰冷、生硬的声音。那是习惯被践踏的人才发得出的,万念俱灰的声音。
“老实说,我也想过要自杀,直到刚才那一刻都还在犹豫。”
雅也沉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母亲继续说:
“不过,幸好我没那么做。因为像这样和你好好把话说开了。你这次难得做了正确的选择呢。”
听着母亲的话,雅也却心不在焉。
后来又再说了短短两三句话,就把电话挂了。脑袋里,刚才母亲说的话回荡不去。
──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
我也是啊。他在心中低喃。
雅也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寓。
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徒然四处走动。原本整片蓝色的天空,刷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之后又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橘色。直到太阳西下后,群青色吞没橘红色,雅也依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动。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时间早已进入夜晚。街灯衬着深蓝色的夜空,白晃晃地浮在半空中。
膝盖一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一坐下来才开始感到疲惫。沉重的疲倦感压在身上,双手撑在腿上,他低下头。感觉自己再也站不起来。身体使不上力气,手脚都重得像铅块,倦怠感爬满全身。
好不容易才再次抬起头。
眼前是一处闹区,街景呈现与白天有些微妙不同的面貌。夜晚的城市。一间间点亮绚烂灯光的店铺,手挽着手的情侣,看似刚下班,身穿套装的男男女女看也不看雅也一眼从眼前走过。
号志灯转绿,十字路口的另一端走过来一家人。
大概是从游乐园玩完要回家了吧。母亲手上抱着印有卡通人物的购物袋,父亲背着睡着的年幼小孩。另一个手抓气球的六、七岁小女孩踩着跑跳步跟在后面。
可爱的小女孩。
每跳起来一次,分两边扎起的头发就跟着摇晃。或许因为身上的长袖卡通人物T恤尺寸稍大了些,白皙的腹部随着她的动作外露,肚脐不时跑出来见人。只是,雅也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毫无感觉,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8
终于能够再次伸手去拿手机,已经是整整两天后的事。拿起手机,是为了回覆简讯。收讯人,金山一辉。
简讯里只有短短七个字。
“我想跟你见面谈。”
金山指定的地点,在丸正商事附近的一间咖啡厅。
这间店不大,装潢与外观都很朴实。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吧台里一个穿围裙的男人一脸无聊地滑手机。
“不好意思,放假日还找你出来。”
“不会。”
雅也这么道歉,金山摇摇头。
“对于上次要你不准靠近的事,我一直很后悔。幸好你主动说要见面。”
雅也朝窗外投以一瞥。
熏得黑黑的玻璃窗外,行人纷至沓来。那是前几天自己才刚走过的路。前方林立众多办公大楼,大型天桥的另一头,则是开了速食店和小餐馆等餐厅的美食街。
金山喝一口冷掉的咖啡。
“老实说,我也考虑了好几次,是不是该找你出来。可是,又想说对听不进去的人不管说什么都没用,最后还是算了。”
他苦笑表示。
“没想到,你会自己来找我。因为你那时……看起来实在──”
“看起来完全被榛村笼络了对吧?”
雅也接着把话说完。
“对。”
金山点点头,视线落在桌上自己紧握的拳头。
“希望我现在要坦言的内容,跟你想问的是同一件事。”
“我想……应该是。”
雅也回答。
“……可以告诉我,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金山收了收下巴,伸手指向窗外,正好是从天桥上走下来的地方。
“那天,我就在那里,跟榛村大和一起。”
“跟榛村?”
“对,那家伙叫我来的。”
金山抽动脸颊笑着说。
“他忽然打电话来说:『你公司五点下班对吧?那六点碰个面吧。找个地方一起吃饭也不错。毕竟再过不久,我大概就无法奢侈地吃外食了』──”
“榛村已经预料自己即将被逮捕了吧。”
雅也说。
“应该是。”金山点头。
“他喜欢在掌握现状后,支配、掌控一切。无论那是对自己多不利的事,也无法转移他的视线。因为,对他来说,无法掌握事态才是更『可怕』的事。”
“榛村这次找你,和上次相隔了几年?”
“二十五年喔。”
金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看到雅也瞠目结舌的样子,他苦笑着说:
“很惊人吧?当年我十岁,弟弟八岁,榛村自己也不过就十七岁吧。究竟有谁想像得到,他会再度盯上二十五年前逃过自己魔爪的猎物?而他连我的电话号码、公司名称、上下班时间和地址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喔。连我都料想不到。”
“……可是他跟我说过,他『对成人女性和男性都没兴趣』。”
“那是骗人的。”
金山自暴自弃地说。
“不、或许该说不完全是谎言。要是认识的当下已经成年了,那确实引不起榛村任何一点兴趣。但是,过去的猎物就另当别论。已经成年的『前猎物』对他来说,虽然无法『激起』他长时间监禁、凌虐后杀害的欲望,但也无法完全摆脱他的纠缠。”
说到这里,金山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大正时代的杀人犯吹上佐太郎吗?”
他唐突地提问。
尽管有些讶异,雅也仍点头回答:
“你说的是那个只以少女为目标,加以强奸杀害的男人吧。”
“没错,吹上至少强奸过三十个少女,杀死过六个人。吹上把自己侵犯过的少女称为『生离』,杀害的少女称为『死别』。当刑警对他说『只要供出其他警方没查到的案件,就答应他一个愿望』,他居然厚颜无耻地说『我对生离的女孩们恋恋不舍,帮我叫其中一个来,今晚陪我睡觉吧』。”
金山叹口气。
“我猜应该是这样的吧……他们的执念比普通人更强烈。只要曾经得到过的东西,就认为永远属于自己。可是,我无法完全否定这种想法。因为我自己也违抗不了他的要求。他找我去,我不敢不去。即使已经过了二十五年,我对那家伙依然恐惧。”
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雅也低垂视线,端起杯子拿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脂。
“我没有父亲。”
金山喃喃地说。
“有是有,但也跟没有一样。对父亲来说,我不是理想的儿子。对我来说,父亲也远远不是我期待的父亲该有的样子。榛村他,该怎么说呢──他很聪明。他知道我想要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巧妙地扮演了那个角色。当时虽然有人误会,其实我对他抱持的感情并非同性恋爱,我从他身上渴望得到的,充其量只是纯粹的父爱。”
“我懂。”
雅也说。
身在家庭中却宛如不在的父亲。无法成为理想的儿子,或说那种想却成为不了的着急。榛村很懂得如何进入这样的心灵破洞之中。
“可是你父亲不是很疼爱弟弟大地吗?”
“比起我来,或许是。不过,那也是有附加条件的爱。父亲对他的爱,总是伴随『要是不照我期望的做就不爱你』的威胁。因为小孩子很敏感,懂得汲取父母话语背后的意思。事实上,那时弟弟崇拜的不是父亲,而是一天到晚追着我跑。”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呢。”
“是啊──但这也为我们招来灾祸。”
金山说。
“要是弟弟不总是追着我跑,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榛村先收服了我,于是弟弟也受到影响。然而慢慢地,榛村露出了真面目,展现暴君的一面。那时我们已经离不开他了。一度拥有过的爱,格外害怕失去。只要乖乖听他的话,榛村就会对我们很好。说多溺爱就有多溺爱。沉溺于糖果的我们,对鞭子产生了过度的恐惧。”
──不想被我弄痛的话,你们就去伤害对方的身体。
──表现比较好的一方就算“赢家”,我可以放过赢家一马。
警察和父母都认定是榛村这么说了,兄弟俩才会乖乖照做。因为害怕被榛村虐待,不得已才拿刀切割彼此的身体。
然而那是错的。真相并非如此。
“你们……喜欢被我弄痛吗?”
榛村这么问。
金山摇摇头,弟弟也摇摇头。
“那就是讨厌喽?”
这次两人点头。
榛村夸张地歪着头说:
“伤脑筋耶,那今天该由谁陪我玩才好呢?”
他说的“玩”,就是做会痛的事。这点十岁的金山已经知道了。因为,过去早已有过好几次的经验。
“来,你们自己选。”
榛村依然歪着头这么说。这是他的口头禅。
“今天陪我玩的人,是一辉吗?还是大地?是谁呢?”
金山毫不犹豫伸手指向弟弟。稍迟一会儿,弟弟也怯生生地指向哥哥。
榛村微微一笑。
“一辉动作比较快呢,那今天就由大地陪我玩喽。”
说着,他抓住大地的手。大地稚嫩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
没有请求他不要弄痛自己的选项。因为榛村就是想这么做。他们只能顺从他的要求。不这么做不行。
渐渐地,弟弟也开始毫不犹豫指向哥哥。让对方代替自己被伤害,愈痛愈好。他们兄弟俩就这样互相推对方出去当活祭品。不是被谁强迫,充其量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然而,幼小的兄弟俩语汇贫乏,无法正确传达给大人。最后两人被拆散,哥哥送到外公外婆家当养子。即使分隔两地,还是每晚作恶梦。
如果只是榛村单方面下令也就算了。但是,这一切都是两兄弟自己的“选择”。出于自己的意愿,哥哥牺牲弟弟,弟弟牺牲哥哥,互相把对方当成祭品献给榛村。满心喜悦地,满怀期待地,为了自己逃过被弄痛的命运而松一口气。
罪恶感既深且长,不断地苛责他们的心。即使没有从前那么深刻了,但也无法完全痊愈。
经过了二十五年,恶梦重现。
“那天,在那座天桥下,榛村对我说……”
金山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我肯定很快就要被逮捕了。这次绝对逃不过死刑。所以想在最后见你一面。
榛村用甜蜜的声音反覆低喃。
“喜欢被我弄痛吗?”
金山只能不断摇头。身体紧绷、发凉,连声音都发不出。
榛村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我就放你一马。不过,你得选一个祭品来代替你才行。谁都可以,由你自己来选。
恐惧使金山动弹不得,什么都无法思考,一心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快点。不快点给出答案怎么行。榛村在一旁低声怂恿。
──选你喜欢的就行了喔。
──让你选没关系。因为你有这个权利。
──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听你的喔。
手指缓缓动起来。
“那就……那个人。”
挤出干涩的声音,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向一个陌生女人。金山心想,这人和弟弟长得有点像。已经超过二十年没见的,像母亲的弟弟。
榛村拍拍金山的肩膀说“我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将近一个月后,金山得知当时自己指的女人──根津薰的尸体在山区被发现。
“我才震惊地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
金山头垂在桌面上痛苦低喃。
“因为那时我随手指了她,才会害她死掉。而且是那么凄惨地被杀死。她等于是我杀的,是我的责任。”
但是,他无法对警方说出完整的真相。
金山心想,至少该做点什么,于是报警做出推翻榛村不在场证明的证词。即使这么做也无法消灭对良心的苛责,至少能促使榛村被逮捕。
出乎意料的,是必须出庭作证的事。他吓坏了,不知所措,只能把过去的事告诉检察官,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五七之三条声请遮蔽措施。
榛村大和于一审遭宣告死刑。
“我们永远摆脱不了榛村的『调教』。”
金山低声说。
“他总是说『听好了,不管我问你们什么,一定要在三秒内回答喔』。他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能违抗。每次听到他说『你可以自己选喔』,我们还得感谢他的好心,就这么做出自己根本不想做的选择。他就是这样洗脑我们,让我们误以为一切出于自己的意愿。”
“你是这么想的吧?榛村做出『那件事』的目的,是为了永远支配曾经逃离他魔爪的猎物──也就是你,他想把你永远束缚在罪恶感之中?”
雅也问。
“对,我就是这么想。”
金山回答。
“我后来又去了那座天桥底下好多次。每次都好希望能再次回到那天,能重新做出选择。因为我做出的选择,她死了。这就是一切。我背叛弟弟。我杀了人。现在我必须一生背负这样的罪,在悔恨中活下去。”
“榛村大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这样想──?”
“没错。”
金山点点头,抬起眼睛看雅也。
“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你也是,你正好也是他偏好的类型喔。你是不是收到了他从看守所写的信?”
“对……是的。”
“我也收到过喔。听说我弟弟也有收到。每个人收到的信上文字各自有些不同,我猜他大概寄给几十个人吧。寄给那些过去他曾盯上但没有下手,或没有下最后杀手的孩子们。”
雅也全身虚脱无力。
心想,这样啊。
这样啊,不是只有我──
大受打击。同时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对榛村来说,谁都可以。
不满于现状,寻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说不定会因为对过去恋恋不舍而来探监的那些“他的”孩子们。榛村一定像撒饵一样寄出了几十封信。上钩的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谁来都一样。
自己完全上钩了。就是这么回事。
脸颊有些抽搐。
想嗤笑自己的浅薄。但是,浮现的只是苦笑。
榛村撒出的诱饵之一,就是号称自己“蒙受冤罪”,藉此委托雅也调查。透过雅也的行动,还能让他隔空从看守所里恐吓金山一辉与吉川大地兄弟。
即使肉体受到囚禁,自己仍未失去对这些孩子的支配权。榛村一定是想再次确认这点。无论是对兄弟俩,或对雅也。
“我可以说一件事吗?”
雅也轻声嘟哝。
“你曾说『可以自己选喔』是他的口头禅吧。听说,他也总是对我母亲这么说。可是──他在我面前一次也没说过这句话。我想,他会看对象改变使用的手法。”
几秒钟的沉默后。
“原来如此。”
金山以平静的声音说:
“原来如此,那就表示,他连口头禅都是假的呢。他的一切全都是谎言、谎言、谎言。”
事到如今,这个说法我更能接受──金山说。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他看起来老了好多。不、应该说与年纪相符了。雅也心想。或许,他现在终于不再是那个为榛村大和而活的孩子。
金山忽然抬起视线。
“对了,名片上的名字是你的本名吗?”
他这么问。雅也摇头。
“事到如今不用报上姓名了吧。反正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
点点头,金山拿起帐单起身。
几乎没碰过的咖啡,泛起一圈微微的涟漪。
9
“你妈妈她,好吗?”
压克力隔板另一端,榛村这么说着,悠然微笑。雅也点点头。
“很好。”
“这样啊,真可惜。”
榛村耸耸肩。
“这么看起来,你全部都听说了呢。”
雅也没有回答。
榛村发出笑声。
“照我原本的预测,小衿应该不会告诉你所有真相。万一她真的都说了,那时我也已经『被吊上去』了吧。”他这么说。
“为什么?”
“欸?”
“为什么你认为母亲不会告诉我所有真相?”
“首先,我熟知她的个性。再来,我知道你们母子感情绝对称不上紧密。她会对妳说哪个部分,隐瞒哪个部分,我大概预想得到。”
停了一下,他又嘻嘻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