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不想承认，不过，你们母子还真像。都是自我意识过剩，多愁善感，对自己伤害别人的事很迟钝，却比谁都害怕自己被伤害的人……不过小衿那孩子年纪大了之后，居然变得不知羞耻了啊。真无趣。”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一点也不在乎身旁的刑务官。
榛村接着又问：
“你也见到一辉了？”
“对。”
雅也轻轻吸气。
“我在想……”他用生硬的声音说：
“你大概──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金山一辉在那座天桥下对『她』做出选择吧。对不对？”
这次轮到榛村以沉默回应了。
千言万语不如沉默，此时无声胜有声。最重要的是，他含笑的双眼显然已做出肯定的答案。
根津薰的朋友说“她个性老实认真，总是很守时。有些人觉得她太古板，不太喜欢跟她走在一起”。从她的打卡纪录看来，每天下班时间都是六点前后的整齐数字。从未迟到缺勤，个性死板，只在固定范围内行动，几乎到了有强迫症的地步。
榛村早就算准她一定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条路。
除此之外，他更刻意在根津薰即将走过的瞬间，强迫金山做出“选择”。曾被“调教”为听到问题一定会在三秒内做出回答的金山，给出的完全是榛村想要的答案。
“她也是吗？”
雅也问。
“她也──和我跟金山一样，是你原本就盯上的猎物。没错吧？”
根津薰不在固定时间做固定行为就会坐立不安，这种近乎仪式的行动，和她过度的洁癖，以及一年比一年恶化的偏食。
正是人在重度心灵创伤之后产生的行为模式。让根津薰心灵承受如此严重创伤的，除了榛村大和之外，不会有别人了。
榛村微笑。
“法律上，杀人者被判杀人罪，最重要的条件是『是否故意执行致人于死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有没有那个意思。”
他慢慢地说：
“听好了。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下决定的人不是我。做选择的人不是我。如果以是否有致人于死的意思来论罪的话，我可没有乖乖认罪的道理。那件事罪不在我。所以我跟你说的话也不是骗人的喔。我承认前面八起案件的罪，但关于这第九起案件啊，我打算否认到底。”
雅也无言凝望榛村。
榛村满脸都是讥讽揶揄的笑容。
啊，没错，就是这张脸。雅也心想。
小学高年级之后的那几年，我一直顶着这张脸。轻蔑他人，用嘲笑的眼光看待周遭。
──在年幼的我潜意识里植入天选之人心态的，就是眼前这男人。
那不是自然而然建立的自信。是榛村透过视线、态度，有意无意教唆自己，养成了那样的心态。
在那之前的雅也虽然也是个模范生，但却不是“讨人厌的家伙”。所以加纳才会那么崇拜自己。雅也心想，我就在他精心设计的菁英意识下苦苦挣扎，作茧自缚了那么多年。
榛村说：
“受父母虐待，或是经常受到压抑，在强大压力下长大的孩子，整体来说自尊心都很低。只要挑动这种心理，轻易就能让对方言听计从。像你一样。”
“榛村织子女士也是吗？”
雅也说。
“她那本著作，从单行本改为文库版发行时，拿掉了关于『养子Y』的叙述，这是你指使的吧？”
“喔，你很懂嘛。”
榛村做出吹口哨的动作。
“那时的我还不想太出名，也还怀有在面包店事业上获得成功的梦想。我说的话，织子女士大概都会听喔。”
“我妈怀孕的事，向织子女士告密，骗她说『衿子逼男人结婚才会被抛弃』的人，也是你吧？”
“对喔。”
织子也是受他支配的其中一人。这么说来，说他在成为织子养子这段期间停止杀人的事，现在想想也很可疑了。
榛村继续说：
“话虽如此，我可不希望你误会。关于两位母亲，给你的信里写的那些也不是谎言喔。只是，有些事实我没写出来而已。”
雅也犹豫了一下，这么问：
“新井实叶子她真的是──那样吗？”
言外之意就是──她真的是死于药物摄取过量吗？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吗？榛村缓缓摇头。
“你说呢？不过，你猜的应该没错吧。”
他这么说。
“那时的她，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我认为那或许是我做过的事情中，唯一正确的一件事。”
好一段时间，只有刑务官动笔书写的声音在会见室内响起。
刑务官真的正确写下两人交谈的内容了吗？雅也感到怀疑。或者，他只是机械式地抄下表面的话语吧。不管怎么想，答案都应该是后者。
雅也开口：
“很长一段时间，我讨厌自己。讨厌得不得了，希望成为不是自己，另外的什么。所有构筑出现在我的人事物──环境、身边的人，甚至是父母亲，我都想否定。你纵容这样的我，鼓励我，给了我短暂的梦想。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与你同化。”
榛村露出微笑。
“人都是这样的喔。没有什么满足现状，永远都在期盼一个『不是这里的某处』。不只有我们这样喔。”
“不对。”
雅也打断他。
“不是『我们』。”
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强硬语气，连刑务官都微微抬头。
雅也说：
“──我在说的，是我自己的事。”
没打算跟警察说，包括金山的事在内，雅也决定把这一切放在心里活下去。
反正这家伙总有一天会被吊死。无论他是否认罪，这家伙都是杀人凶手，不久的将来总要走上死刑台。既然如此，也没有其他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做的事了。
榛村吐出一口气，摊开双手。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这应该是最后了，想问什么都可以喔。”
雅也问：
“为什么让我去调查你的身世。”
对现在的榛村来说，那应该是想抹消的过去，是耻辱。为什么？
然而，榛村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你不也如预期地同情了我那『不幸的身世』吗？”
他耸耸肩。
“想吸引人啊，那是最轻松又最快的方法。大家最爱为不幸的孩子掬一把同情眼泪了。拜此之赐，我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周围的人就会擅自说个没完。”
他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雅也勉强挤出下一句话。
“根津薰真的有遇到跟踪狂吗？”
她生前曾经畏惧的男人是谁？榛村回答：
“是那孩子的上司喔。不是什么像样的男人，做出一堆害那孩子惊恐的事，把她吓成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那种人，同为男人真是太丢脸了。”
惊人的是，榛村说这话是认真的。很少看到他用这种不屑的语气说话。
雅也抱起包包。
“最后一件事。”他说。
“新井实叶子的指甲漂亮吗？”
“以前啦。”
榛村点头，回答得很干脆。
“不过，临死前就难看死了。被烟熏得发黄，还有些肮脏的凸痕。很丑……从手指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指甲更透露了生活方式。指甲不干净的人，做什么都不行。”
他竖起食指。
“我也要告诉你最后一件事。说谎的时候啊，最好有九成讲真的，诀窍就是，剩下的一成再说谎就好。”
他微微一笑，雅也点点头。
“我明白，只有重要的地方说谎对吧？”
──写给我的信，对我说的那些话。
对榛村而言，一切都只是他漫长牢狱生活中的乐子。无论雅也相不相信，会不会上当，他都不痛不痒。
榛村已做好死刑的心理准备。所以才要找这些“乐子”。他要享受到走上死刑台前的最后一刻。
躲在这层安全的压克力隔板后面，玩弄过去的猎物，看他们陷入痛苦，确认自己的掌控与支配依然不减当年。就像还住在那个农村时，欣赏埋尸庭院里种的树一样。
支配权在自己死后也将持续，他用眼睛和耳朵确认了这一点。这对他来说，正是人生最大的娱乐。
今后榛村肯定仍将写下几百封信，与几十个来探监的人见面。为了他自己的乐趣与愉悦。即使掌控雅也失败，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取代雅也的人多的是。
不过，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雅也心想。
这一切都跟我无关了。
“再见。”
雅也站起来。
榛村做出回应。
“嗯，再见。”
会见室的门静静关上。
走出看守所，万里无云的蓝天几近刺眼。雅也瞇起眼睛。慰劳品店前有个人影。
他举起一只手说：
“抱歉，等很久吗？”
“没有。”
加纳灯里对他微笑。
她化了稍微正式的妆，穿上新买的靴子。挽住雅也的左手臂，身体靠上来。
“不过，我们快走吧。不快点去，水族馆要关门了。”
“也对。”
难得的好天气，可别糟蹋了。他点点头，和灯里并肩前行。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晴天。澄澈的蓝天上，卷云描绘出几许线条。发出轰然巨响的大卡车驶过高架桥。
“加纳，妳在笑什么？”
雅也问笑嘻嘻的灯里。
“因为人家很开心嘛。嗳、笕井同学，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像这样，和你两个人走在一起了喔。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么想。可是我对自己没有自信，连跟你讲话都不敢，总是退缩不前。”
灯里瞇起眼睛。
“不过啊，后来有个人给了我建议，我才终于清醒。他说光是等待不行的，有时候，就是得要去刺激对方，让对方紧张一下才好。还说女人就要懂得同时运用糖果和鞭子。”
“喔喔，这么说起来……”
雅也苦笑。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真的被妳激到了。”
但是雅也并不讨厌这样，连自己也惊讶于这份安心。
现在的他，几乎可说获得了完美的满足感。解脱的感觉，让世界上的一切看起来闪闪发光。连炽热阳光烧烤后颈的感觉都如此舒服。
“不过，拜托不要再用鞭子对付我了喔。”
“呵呵。”
灯里笑了，勾住他的左手。她的身体柔软又温暖。活生生的体温，使雅也胸口逐渐热起来。
某处传来丹桂浓烈的香气。
尾声
号志灯变了，人潮一齐动起来。
正好是午休时间，成群上班族与粉领族纷纷从办公大楼里下来，涌上大马路。附近专门学校的学生、结束购物似乎正要回家的情侣、轮流休息的商家店员也加入其中，四处走动寻找吃午餐或休息的地方。
过了这座大型天桥后，前面那条路的两旁都是餐饮店。
有麦当劳、罗多伦或Subway之类的速食店，也有便宜分量又大的快餐店。还有最近受杂志好评的咖啡店。再不然，也有拉面店、牛丼店、家庭餐厅和咖哩店。马路对面的人潮仿佛军队般踩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上天桥。
同一时间。距离那个十字路口大约一百公里的看守所内，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是一间中间用厚厚压克力隔板隔开的狭小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个箱子。除了柜台和折叠椅，没其他东西的冷清会见室。
“……之前也说了很多次，要获判无罪是非常困难的事。不过，身为责任辩护律师，我相信你的主张。前八起事件全部认罪，但是第九起的根津薰事件，我将以坚决主张无罪的方针，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诉。这样没错吧？”
“是的，佐村律师。”
榛村垂下睫毛。
“我才要说，我全面信任律师您。已有将全权……不、将我的性命交到您手中的心理准备。”
说着，他低下头。
“我没想过能成功获判无罪。我只是无法忍受被逼着硬吞下自己没犯过的罪……只是这样而已。”
律师事务所的第三代年轻小老板，痛心地皱起眉头凝视榛村。
得天独厚的身世与清秀的长相，使他经常被人嘲弄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身材不算矮小，但纤瘦的体型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稚气未脱的容貌，散发一股中性气质。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
佐村用强调的语气说。
“你选择了我做责任辩护律师，而我决定相信你。我一定会亲手证明，我们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没有发现。
没发现自己只是累了，厌倦一再被拿来与祖父及父亲比较。没发现愤懑使他焦虑，急着立功证明自己。此外，他也没发现，自己现在说的，都是眼前男人说过的话。
佐村腿上放的资料夹里，夹着厚厚鼓起的一叠纸张。案件资料就不用说了，还包括上诉手续所需的整份文件。
榛村全权委任的各项清单，也同样夹在里面。
上周，收押中的通信对象清单上，“笕井雅也”的名字以两条横线杠掉了。
不过，清单上现在还有二十几个人。其中，“加纳灯里”的名字依然名列前茅。
榛村低下头。
“非常感谢您，律师。您对我这种人真的太好了。”
白皙的面孔看起来一如往常年轻，五官端正得像人偶。
他露出微笑。
“──要是现在能握握您的手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