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件命案的被害人“根津薰(二十三岁)”,除了年龄以外,其他条件都符合上述人物侧写。
她已经出社会,在某公司工作。只是平常没有化妆,留着一头黑色直长发。要是不说的话,看起来可能只有十几岁。再加上天生一张娃娃脸,别说高中生了,听说甚至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国中生。
根津薰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下班打卡的时候。
直到隔天傍晚都没有回家,担心女儿的父母向警方提出失踪协寻。警方研判,她是在下班回家路上被人绑架了。
失踪第二十六天早上,发现了尸体。
一对上山采集山蔬的老夫妻,拨开草丛时发现已有一半化为白骨的她。
从齿模比对出这具尸体正是失踪的根津薰。
因为下半身赤裸,警方认为凶手的目的是性侵施暴。此外,尸体被遗弃在榛村大和的犯案行动范围内,受害者特征又与他的下手目标相符,便认定这是他的“第二十四名受害者”。大约一个月后,根津薰更成为榛村“遭送检起诉的第九名受害者”。
然而,榛村从头到尾都否认这起案件是他下的手。
“我不认识这女人。”
“无论男女,我对超过二十岁的人没有兴趣。”
“既然都被逮捕了,有做的事我就会承认。可是没做的事我也只能说我没做。”
他始终如此驳斥。不过,没有人听进他说的话。
根据遗体的状态,根津薰在双腿及右手臂骨头被凶手折断后,仍趴在地上不断匍匐前进,试图逃跑。可是,才前进几公尺就被凶手拖回原地后再次放开。凶手似乎很享受看她趴在地上逃命的模样。
犯案现场是草木丛生,即使下雨地面也不会淋湿的地方。拜此之赐,泥土上清楚留下受害者生前痛苦挣扎的痕迹。尸体被发现时,双手十指皆呈现钩状,深深陷入土地中。
根津薰直到最后一刻都为求生奋战抵抗。凶手却用各种手段玩弄、虐待她后,将她勒死。
死者身上虽然残留了些许体液,但因为采集时的不小心,检体遭到污染,无法进行DNA比对。只是,从凶手残忍的手法看来,警方与检方一致认定“这是榛村犯下的罪行无误”。
事发地点位在一座平静的乡下小镇,几十年来未曾发生杀人事件,地方上发生的事件,顶多是不小心引发火灾,不然就是失智迷路的老人家跌进田里或水道,都是这种程度的事。
在这么一个小镇周遭,竟然同一时期出现了两个虐待女人并加以杀害的家伙?警方会否定这个答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榛村就被以九起杀人及弃尸罪、毁损尸体罪遭检方起诉。
一审判决死刑。不服判决的榛村,立刻与律师共同提出上诉。
某位犯罪评论家在著作中如此评论榛村:
“戴着具有魅力的面具。智商高、口才好。从外表与态度,看不出他会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可以说是标准的秩序型杀人犯。在他犯下的事件中,受害者的类型固定,可见他对自己的喜好标准非常严格。自我表现欲强,可能是表演型人格障碍者。”
此外,他还写道:
“说他是日本的泰德.邦迪也不为过。”
泰德.邦迪是美国知名的连环杀人魔。他的正式全名为狄奥多.劳勃.邦迪。但他犯罪时通常不使用假名,反而光明正大以来自本名的暱称“泰德”自称,后来人们也就都这么称呼他了。
邦迪在四年之间跨越六个州,持续杀害某种特定类型的女性。和榛村一样,他对受害者的喜好标准非常严格。听说他多半以留中分黑色直长发,散发知性美的女性为目标。
据悉,邦迪至少杀了三十人。然而总人数究竟有多少,到现在仍不得而知。他在没有说出所有真相的情况下坐上电椅处刑了。巧合的是,行刑时的邦迪和现在的榛村一样,都是四十二岁。
听见自己胃里发出的声音,雅也赫然回神。
抬头看墙上时钟,短针早已超过2,快要指向3了。反正怎么样也赶不及上下午的课。
他将手上的公开审判纪录往床上一扔。
心想,伤脑筋。
把这种东西塞给我,我也不能做什么啊。无论榛村如何看重自己,我也只是区区一个大学生。别的不说,F等级大学的法学院学生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分析能力与法律解释能力。
──拒绝他吧。
雅也做了这个决定。不要再去探监了。写张明信片说“我没办法”寄去看守所就好,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即使地址被他知道,榛村也几乎不可能重出社会。上诉一定会被推翻,一审判决确定死刑后,他将在监狱里过完剩下的人生。
呼一口气,雅也抚摸自己的额头。
汗水黏腻的触感令人生厌。明明饿得胃都发出声音,却提不起任何食欲。
维持坐在床上的姿势,好半晌无法动弹。
4
“笕井同学。”
听见背后的声音,雅也缓慢回头。
是加纳灯里。今天她也穿了仿佛要掩饰体型般的宽松单薄长版上衣。头发在头上绑成一个丸子。雅也不经意地想,看起来真像某部漫画里的角色。
刚下课的教室里,笑闹的学生们正纷纷离去。灯里刻意与人潮逆向,似乎就为了回到雅也身边。
“干嘛,有事吗?”
自己都知道声音听起来很不客气。
灯里急忙挥手。
“啊、没有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她视线忽然往下。
“咦?笕井同学,你也会看这种书喔?”
视线落在从雅也包包里露出的一本厚重硬皮书上。书名叫《现代杀人百科》,由柯林.威尔森与唐纳.席曼合着,书中搜罗考察了一九六○年代之后超过百桩的杀人事件。
雅也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在二手书店看到,很便宜就买了。”
忍不住用了辩解的语气。
他和榛村大和之间的事,灯里当然不可能知道。只是,这种感觉就像“容易受影响”的自己被看透,不禁有些羞耻。
对雅也这番心思浑然未觉,灯里微笑着说:
“嗳、今天有聚餐,不嫌弃的话,笕井同学要不要也来?”
说着这话的她,肩上包包晃啊晃的。
“前期就职活动告一段落,感兴趣的公司也联络得差不多了,大家就在说要来开个慰劳大会,顺便交换一下情报。听说也有几个毕业学长姐会来喔,或许可以听到对找工作有帮助的资讯。”
“呃、啊、喔。”
雅也犹豫着怎么回答。
要是平常的他,这时早就毫不迟疑地说“我很忙”,转身离开了吧。然而,这时却有点心动。
上次探监之后,榛村的声音一直萦绕脑海。无论上课中、吃饭或读书时,总能感觉内心深处残留他的渣滓,根深蒂固。
不管人在哪里,都觉得榛村在对自己发出催促。快点来。快点想想办法。快点给我答案。快点,快点快点快点。雅也甚至作了这样的梦,受到这样的幻听袭击。
──喝醉的话,或许能转移一下心情。
老实说,雅也并不喜欢喝酒,酒量也不好。
但是,如果是灯里也会参加的聚餐,那些没常识爱吵闹的家伙应该不会来吧。也不用担心无聊的强迫一口干杯或各种骚扰情事。
再说,交换就职活动情报这点确实很吸引人。毕竟,在参加校方为学生举办的面试指导会时,雅也就已经尝到挫折的滋味。
“要正视对方的眼睛。”
“口齿要清晰,表达要清楚易懂。”
“抬头挺胸,不能老是这样低着头。”
一次又一次被指导老师纠正同样的问题。到最后,指导老师甚至转过头,故意用雅也听得见的音量短短叹了几声。那叹气声深深刺痛他的心。
灯里说那什么慰劳大会的聚餐,也会有已经毕业的学长姐出席。说不定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到哪几家公司采用高压面试,好预先回避。雅也暗自这么期待。因为就算通过第一阶段笔试,对接下来的面试还是完全没有自信。
“我可以去啊,几点开始?”
回过神时,已经做出这种回应。
灯里惊讶地睁大眼睛,嘴里不知嗫嚅着什么。不过,她很快就开心地把店名和聚餐开始的时间告诉雅也。
雅也走进店里时,众人已经结束开场的举杯了。
那不是学生们常去的便宜居酒屋,而是一间时髦的西式餐酒馆。黑板上写满店家推荐的餐点,室内采用偏暗的橘色照明,看不太清楚脚下。
走到最里面,屏风后面就是包场的大桌子了。
坐在桌旁喝啤酒的几乎都是不认识的人。雅也环顾四周,选择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谁都没有上前招呼他,也没人问他要点什么。无事可做的雅也,只好拿出手机拨弄。
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交谈声。
“对了,网路上某些就职情报网站不是有『统一寄出履历』的机能吗?那个很不妙吧?到底有谁会去用那种机能。”
“要是按下那个按钮,不知道会把履历一次寄给几间公司喔?一百家?还是两百?”
“至少也有一百吧。”
“那要怎么安排面试行程啊,都没想过吗?”
“应该会引来不少广告垃圾信。”
“或是宗教推销之类的。”
“好恐怖,根本无视个资保护法之类的吧。”
高笑声响彻餐厅。
雅也一边装作滑手机的样子,一边竖起耳朵。想趁话题停下时找个空档加入,却又不知道该在哪个时机加入对话。
──可恶,以前的我明明不是这样的。
咬牙强忍痛苦的心情。
以前的自己不是这么卑微的人。尽管缺乏一点积极,但仍比现在更大方,也更有自信。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成无法直视他人眼睛的男人。
无须特别努力也能保持好成绩的状况,只维持到国中。
高中入学不久,渐渐开始感觉到不对劲。暑假过后,已不得不对自己承认。
至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井底之蛙。进了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后,笕井雅也只是平凡无奇群体中的一个人罢了。不只如此,他也发现自己和周遭同学学力上的差距,正一点一滴拉开。
雅也很快就跟不上授课进度了。
可是,膨胀的自尊不容许他对身边的人说:“我听不懂,可以教我吗?”不知不觉陷入“连自己哪里不懂都不知道”的状态。
再加上这所高中所有学生都要住宿舍,连想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都找不到地方,也无法找父母哭诉。无处可逃的他,在无计可施的状况下生病了。
“最近笕井那家伙很奇怪。”
要不是同房的学生这么向宿舍长报告,当时的雅也或许已经做出最坏的选择。由此可知当时他的绝望有多深。
校方建议雅也回父母身边,他却只是不断摇头,坚持“不回家”。
现在逃回家的话,不晓得会在故乡被谣传成什么样子。
“乡下地方的模范生也就这点程度,到外面世界就行不通了。”──说不定会被人这样嘲笑,变成众人茶余饭后的娱乐话题,连在外面走动都没办法。雅也绝对不想变成这样。
最后,他向校方表明自己只要休学一个月,请父亲在学校附近租了周租公寓。
“回家好好休养吧。”祖母这么说。
“哎,就尊重他自己的意思嘛。”
父亲似乎不当一回事,点头答应了。母亲则一如往常,什么也没说。
很显然地,父亲也“不希望雅也回家”。
优秀的独生子向来是父亲的骄傲。考上知名升学高中时,听说父亲不只跟同事炫耀,连分公司的员工都知道他有多高兴。这样的儿子居然跟不上授课进度,只能卷铺盖返乡,爱慕虚荣的父亲不可能接受对外公开这种事。
经过一个月的休学,雅也重回校园。然而,回来三个月又再度受挫。这次休学了两个月,再次复学只撑了不到一星期。
校长再宽宏大量,也不可能允许第三次休学。
雅也遭到退学处分。
终究不能回老家。雅也借住父亲亲戚家,在姑姑陪伴下每周接受两次心理咨商。受伤的心一点一点痊愈,但是,已经无法恢复原本的他。
之后,雅也考取高等学校同等学力证明,获得报考大学的资格。
没想到,最重要的大学入学考却一败涂地。
只勉强考上一所偏差值不到四十的新设私立大学。虽然不想去读,父亲可不允许他重考。没有其他选择,只得住进父亲找的便宜公寓,从那里去上学。
不如己意的大学生活一开始就触了礁。
新生欢迎会上,雅也被人灌醉,跑进厕所呕吐就算了,还抱着马桶昏过去。不只如此,这副窝囊的德性被人用手机拍下,上传到社群网站,传到所有学生眼中。
没交到半个朋友。会来找他搭话的不是宗教社团,就是可疑的直销。
“吐井,借我抄笔记。”
“下次帮我签到喔,拜托喽──”
同学只会这样用嘲笑的语气把签到卡塞给他。
唯一的例外是加纳灯里。但这也没有比较不凄惨。想到自己不但沦落得跟以前那个被霸凌的女生同等级,她似乎还觉得自己很可怜,被她同情简直是耻上加耻。
可是──
“笕井同学。”
头上传来的声音吓了雅也一跳,抬起头。
不是别人,站在那里的正是灯里。
“天哪,你真的来了。对不起喔,临时邀你参加。你要喝点什么?”
她连珠炮似的这么说,雅也点点头。
“呃、那……我要黑醋栗橙子调酒。”
“好,你等一下。”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黑醋橙──灯里对后面的女同学说。女同学举起一只手,一边盯着记下的菜单一边说:
“那我复诵一次追加点餐的内容喔。中生啤三杯,黑啤两杯,莫斯科两杯,黑醋橙一杯。鳀鱼洋芋一份,大蒜面包一份,综合起司与生火腿……”
灯里转向雅也。
“没想到你会来,太好了。”
她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露出甜美的笑容。
“想说都答应妳了。”
雅也视线盯着地板这么回答,灯里笑了。
“因为你看起来好忙嘛。这样讲虽然不太好,我还以为只是说说的社交辞令呢。笕井同学从以前就很体贴别人,对大家都很好。”
“没那回事。”
“不,你真的很温柔啊。因为小学的时候,男生里只有笕井同学你对我──”
灯里才说到一半,一个听得出已喝醉的声音介入两人之间。
“怎么怎么?加纳同学,妳有在喝吗?”
雅也抬起视线。
不认识的男同学靠近灯里,整个人几乎要倒在她身上了。那男生连看也不看雅也一眼。
“加纳同学,妳手上没杯子啊。妳要喝什么?啤酒的话那边有整壶的喔,我去拿给妳?”
他轻佻地拍拍她肩膀。
“不用啦,那怎么好意思。”灯里摇摇手。
“没关系没关系,啤酒就好吗?还是想喝点甜口味的?”
“可是……我想想喔……”
“没菜单不好选吧?不然妳跟我一起过去吧?好吗?”
男生油嘴滑舌,顺理成章地带走了灯里。
看来那男生对灯里有意思。他还转头狠狠瞪了雅也一眼。
留下雅也一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在餐酒馆昏暗的灯光下,远处的灯里看起来判若两人。平常总觉得她土里土气,今天才发现她的穿搭莫名融入环境。
没想到灯里挺有品味的嘛,这时雅也才第一次察觉这件事。服装也好,鞋子的颜色也好,身上的小饰品也好,全都不刻意做作又很可爱。不只有品味,也很有清新感。
不知不觉间,灯里身边围绕了好几个男生。她笑容满面,不知道说些什么,站她对面的男生回应着她。瞬间爆出一阵笑声,弥漫说不出的亲暱和谐气氛。
雅也瞥见两名店员合力端来大量酒杯。
应该是主办人的那位女同学大声说:
“喝生啤的人举手!再来是黑啤──黑醋橙是谁的?抱歉,我搞不清楚了,大家自己来拿好吗?”
背转过身,雅也悄悄站起来。
到店外一看,天空飘起了小雨。
走到公车站牌前,最后一班公车已在几分钟前开走。
没办法,雅也只好用走的回家。
本想去途中经过的便利商店买塑胶雨伞,最后还是算了。浪费钱。即使不买这些东西,家里给的生活费也已经够少了。照理说应该要去打工才对,可是大学布告栏上的征人启事,不是速食店就是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都是服务业。
安静的雨,细得像丝线。
走着走着,雨下成了烟,与其说是小雨,不如说更接近雾雨。不到十分钟,全身就都湿透了。雨水渗入内衣,感觉很不舒服。每踩一步,鞋子里的鞋垫就发出啪叽水声,吸饱了雨水的袜子沉甸甸。
不久,隐约看见自己住的公寓轮廓。
这栋房子正好盖在街灯中断的地方,四周很暗。想打开户外阶梯的电灯,伸手摸索找到开关,却不管按几次都没反应。是灯泡坏了吧。
啧了一声,雅也扶着墙壁慢慢爬上楼。
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小腿狠狠撞了一下,触电般的疼痛窜过大脑,差点没发出哀号。明天一定会严重瘀青。
打开门,点亮屋内的灯。
白晃晃的日光灯照亮玄关。忍不住重重叹气。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视线瞥见信箱里夹着一封信。
抽出来翻到背面一看。
寄件人的地方写着“榛村大和”四个字。
连湿透的鞋子都没脱,雅也当场拆开这封信。
用手撕开信封角落,不知为何手在发抖。无法好好控制双手,几片撕碎的纸张掉在玄关水泥地上。
摊开信纸。
眼睛追逐文字。白色信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端正字迹。明明从头读到尾了,进入脑中的却只是片片段段的句子。
“上次,谢谢你来。”
“我这么写你一定不相信,但我真的很开心。”
“收到佐村先生寄的资料了吗?不过,我没打算强迫你。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为什么呢?眼前的文字渐渐变得模糊。
鼻腔深处发热,还有些刺痛。
“谢谢你帮我买的杂志还有内裤,我会心怀感激使用的。不过,下次别再勉强自己破费了喔。”
“一个人生活的大学生,日子过得很辛苦吧。请用那些钱去吃好吃的东西吧。反正我在这里,最低限度的衣食住都有保障,并不缺什么。说来好笑,来这里之后,或许因为生活规律的关系,我还胖了三公斤。”
“虽然很偶尔,有时餐食里也会出现不是长条夹心面包的甜点面包。当然,帕尼尼或法棍是不用奢望的,但还是好怀念。”
“记得雅也以前很喜欢我店里的BLT三明治,每星期都会来买呢。现在还喜欢吗?便利商店或速食店的面包能取代它吗?”
“这么说起来,以前每逢星期六,我就会先把你喜欢的BLT或熏鲑鱼起司三明治保留起来……”
极限了。
嘴里发出克制不住的呜咽。为什么哭泣,连自己也不明白。
眼泪不断流出,停不下来。腹底涌上的莫名激动情绪,撼动了喉咙,也撼动了身体。雅也屈膝跪地。
身体虚脱地倒下。
一只手摀住脸。额头抵在高起的室内地板上。
手上依然捏着信纸,雅也持续无声地哭泣。
5
隔天,雅也没去学校。
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一边猛灌即溶咖啡,一边重读了一次榛村的公开审判纪录。
再隔天也没去学校。一股脑地喝浓烈的咖啡,把剩下的公开审判纪录看完,其间吃了家里原本就有囤货的泡面。读完榛村的资料后,再读《现代杀人百科》,一路读到半夜。
凌晨三点入睡,睡到八点起来。一醒来立刻拉开窗帘。
用刺眼的阳光和咖啡强迫大脑清醒,将电脑从睡眠模式叫醒,连上睽违几天的网路。
点开网路书店,用“杀人”、“案件”、“犯罪”、“猎奇”等关键字搜寻。比较读者书评及评分星号的多寡,从中选定几本,以货到付款的方式下单。
这些订购的书,都在隔天下午送到家。
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上课。连撕开纸箱上的封箱胶带都嫌浪费时间。翻开一页又一页,贪婪地阅读书中的内容。
第三天,家里没吃的了,雅也才出门。说是出门,也只是去走路十分钟就到的超市。虽然便利商店离家更近,但他只从前面走过,没有进去。
考虑到今后可能需要的经费,饭钱就成了第一个必须节省的项目。在超市里买了便宜罐头、袋装泡面、食物调理包、吐司和可久放的饼干及巧克力,这才快步走回家。
一回到家,雅也立刻再度沉浸于书中。
一开始,他找的是与泰德.邦迪有关的书。泰德.邦迪是一个性暴力连环杀手。至少有三十几人,最多甚至可能超过一百个女人被他性侵后杀害。他也是最常被拿来和榛村大和比较的杀人凶手。
接着,雅也读了许多有关安德烈.齐卡提洛的着述。在俄罗斯及乌克兰都还属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时代,这个男人凌辱了五十二名少年少女,并且将他们残忍杀害。安德烈.齐卡提洛是性无能者,还曾经当过小学老师。
之后,他又读了关于约翰.韦恩.盖西的书。盖西是个同性恋者,他将三十三名少年杀死并埋尸于自家地板下。与杀人凶手的形象相反,他是地方上的知名士绅,热衷于当志工。他还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小丑的模样,逗孩子们开心,在众人眼中是个开朗的男人。
也读了关于杰佛瑞.丹墨的叙述,还有开膛手杰克的报导。此外,有“山姆之子”之称的大卫.伯科维茨、亚伯特.费雪、克里斯多福.维达、理察.拉米雷兹等人的报导,雅也也都看了。
不过,即使是具有高知名度的杀人凶手,如只杀过两人的艾德.盖恩、女性连环杀人魔艾琳.乌尔诺斯,或是暗杀甘迺迪总统的李.奥斯华,雅也全都跳过不看。涉及帮派、宗教与恐怖攻击的杀人案件也一样。因为他想知道的,只限“那种手法”的连续杀人魔。
接着,雅也开始查询日本国内的杀人事件。
人称“淫兽”的连续强奸杀人犯小平义雄。只以少女为下手目标狙杀的吹上佐太郎。侵犯八名女性并加以杀害的大久保清。杀人与诈欺同时进行的西口彰。一再犯下强盗与闯空门案件,至少杀死二十二个人的胜田清孝。
第四天、第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六天早上,雅也一起床就去洗澡。
在浴缸里装满热水,睽违好几天地泡了澡。刷去身上所有污垢,洗了头发。还因为一直很难搓出泡泡,整整洗了三次。
站在洗手台前刮了胡子。用扁梳和剪刀修剪浏海。叼着牙刷,从睡眠模式叫醒将近一个月没关机的电脑,检视这几天外界发生了哪些新闻。
确认电车与公车时刻表,察觉公车十分钟内就要到了,急忙挑选起外出服。犹豫了一会儿该穿牛仔裤还是卡其裤好,最后选了后者。
穿上鞋子,走出大门。
阳光亮得刺眼。低下头搓揉眉头时,公车正好停在他眼前。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关押榛村的看守所。
第三次来探监,好歹不再那么紧张了。
隔着压克力板,榛村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澄净的双眼像风平浪静的海面。
雅也说:
“其实我什么也做不到。”
“嗯。”
榛村点头。
用舌头润润嘴唇,雅也继续说:
“就算要我着手调查,我也没有任何力量。万一真的得出什么结论,也就只是到此为止罢了。”
“没关系的。”
榛村缓缓摇头。
“问题不在结果。之前我也说过,死刑这件事本身,我心甘情愿接受。只是,我想要抗争到最后一刻,不想在人生最后一刻还要顶替别人的罪名。为了自我满足把你拖下水,我真的感到很过意不去。”
“律师不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他当然是站在我这边的喔。现在也还为了我牺牲睡眠时间制作厚厚的上诉声明状。”
榛村笑了。
“但是那只是他立场上必须这么做,并非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减轻我的罪状是他的责任,就只是这样,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
他微微耸肩。
“雅也,你想调查什么都行喔。我的身世、经历,或是过去的一切,你要怎么挖掘都行。我希望你以此为前提下判断。”
哪有这么奇怪的事。雅也心想。
为什么他会选上自己呢?又为什么是现在呢?他是真心的,还是背后在盘算什么?就算真的是那样好了,欺骗自己这区区一个大学生,他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太多事不明白了。
雅也说:
“你对我评价过高了。就算──就算我确信第九起案件你是无辜的,也不能改变什么。我既没有对社会散播这个事实的方法,也没有影响司法的权限。更不可能让你离开这里。”
接下来这句话,擅自脱口而出:
“……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愿意去做这件事。”
心想,居然说出口了。奇妙的是,内心没有后悔。
这委托实在太莫名其妙,根本不应该答应。这点雅也很清楚。可是,他就是想试试看。
因为,想要再看到这双眼睛。
彻底相信自己,没有一丝迟疑的榛村双眸。当他这么凝视自己时,几乎遗忘的当年那种所向无敌感,就会从心底复苏。
──再说。
再说,眼前的榛村显然隐瞒了些什么。要不然,他怎么会提出这么不合情理的要求。
然而,雅也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恶意。别说恶意了,他的表情与态度甚至散发一股奇妙的慈爱。既然如此,就去看看这委托背后到底有什么吧。雅也想知道那个。
“谢谢你。”
榛村瞇起眼睛。
一阵犹豫后,雅也开口问: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我记得自己差不多从十岁开始,定期会去你的店光顾,一直到十四、十五岁为止。你对当时的我也……那个……用那种眼光看待过吗?”
──曾把我当成凌虐与杀害的对象看待过吗?
然而──
“没有喔。”
榛村很快否定。
“你如果读过事件概要,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偏好的是十六到十九岁的少年少女。现在隐瞒什么都没意义了,所以我就老实告诉你,那时的你年纪太小了,还不在我的守备范围内。”
雅也脑中浮现书上读到的秩序型杀人犯特征──对受害者的喜好标准非常严格。智商高。做事具有计划性。无论犯案手法或受害者的特征,都坚持同一模式。
榛村继续说:
“顺带一提,现在的你就更不用说了。我对成年男性的兴趣,比对成年女性更低。所以你可以放心──这么说是不是太直接了?”
他露出苦笑。
“不会。”
雅也摇摇头。
“老实说,我很感谢你这么说。”
这是真心话。两人视线相交,彼此点了点头。
雅也起身的同时,刑务官迫不及待地喊:
“下一个!”
*
即使回到家了,女人还是无神地坐在地上。
该做的事堆积如山。首先就得洗米。洗好的衣服也得晾起来。两点要去打工,必须在那之前把晚餐的料备好,否则婆婆回来又要挖苦人了。
可是,她一点力气也挤不出来。
最后好不容易起身,却是踉踉跄跄走向和室。屋子最里面的这间和室,平常几乎没人进来,或许太少沾染人的气息,感觉特别冷,还弥漫一股霉臭味。
女人爬上马梯,打开天花板下方的收纳柜。
把收在最深处的纸箱搬下来。纸箱里装满家人们的毕业纪念册、旧奖状、毕业证书和小型相簿等东西。最底下藏着一本上锁的日记。
二十几年前,她亲笔写下的日记。
下了梯子,女人坐在榻榻米上。日记本的钥匙放在毕业证书的圆筒里。用生锈的钥匙,打开同样生锈的锁。
翻开日记,幼时那称得上拙劣的字迹映入眼帘,她不禁皱眉,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过去依然如此鲜明,尚未风化。胸口仍如遭到烙印般疼痛。
──没关系,应该由妳做选择。
──妳的答案就是全部。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是啊,他总是那样。
一切都交给我选择,并且尊重我的选择。这辈子无法再遇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人了。不,实际上就是没遇到。
和丈夫的生活早已没有激情。曾经冀望的平凡安稳的幸福也没有实现。无论是内心的平静还是爱情,或是家庭的温暖,自己从来没有获得过。得到的只是名为“妻子”的安定身分而已。
这一定是报应──她这么想。
无论怎么逃,犯下罪行的人不管到哪都会受到报应。我是罪人,必须心甘情愿接受惩罚。
尤其像今天这种日子,她特别容易想起。那压得人心头苦闷的厚重乌云与下在皮肤上的黏腻雾雨。昏暗混浊的景色,每每令她想起那天。
女人轻声低喃。
──可是,没办法啊。
是啊,没办法。
我不只是为了自己。那件事,本来就应该要做。
不是听他的话才做出选择。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是我杀的。勒住纤细脖子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双手。我“铲除”了妨碍我的人。从这个世界上,也从他面前。
阖上日记,女人的头慢慢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