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咬住嘴唇。
“该怎么说好呢……像当时新井同学家那样的单亲家庭,可以说是掉进了社会福利的漏洞吧。当时的社会对弱势族群还不够有同理心,能注意到这种家庭的人也很少。在这种不幸的状况下,新井同学和他妈妈几乎被淹没,没有人看见。”
雅也静静插话:
“恕我失礼,妳知道榛村大和进少年监狱的原因吗?”
“知道。”
见女人点头,雅也又接着问:
“妳也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会被法律问罪的吗?”
“当然知道。新闻报导我都有看。那么小一个镇上,连遇害那两个孩子的事都传得满天飞。”
女人的视线转向一旁。
“……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只责怪新井同学一个人。当然,遭到新井同学下那种毒手的孩子们很可怜,我也很同情他们。可是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我认为,新井同学也是受害者。”
5
“这个啊,是小和喜欢吃的东西喔。”
说着,男人露出羞赧的微笑。
雅也见的第六位证人是榛村“最后的养父”。他拒绝雅也登门拜访的要求,指定在车站前的甜食店碰面。
那是一间有着灰扑扑砂浆墙面的萧条小店。男人舀起一匙冰淇淋,又重复了一次刚才那句话。
“小和喜欢吃这个,我常带他来吃。”
他口中的“小和”,大概就是榛村大和吧。
男人点的是奶油蜜豆。不过,跟最近甜食店常见的,放满新鲜水果与鲜奶油的奶油蜜豆不同,这间店卖的,只是在蜜豆与洋菜冻上放香草冰淇淋的简单东西。
雅也喝一口颜色鲜艳得仿佛有毒的哈密瓜苏打。
“恕我失礼,请问您就是和新井实叶子及她儿子大和共同生活过的最后一个男人……对吗?”
他这么问。
男人扯着半边脸颊笑了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年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晒得黝黑的皮肤虽然粗糙,五官倒是相当端正。听说他比实叶子年纪小很多,大概就是目测的这岁数没错了。这么说来,他和榛村大和只差了十岁左右。
男人是历代养父中唯一不会揍榛村,也不会对他视若无睹的一个。不只如此,这位养父还相当疼爱榛村,发薪日一定会带他上甜食店或零食杂货店。
实叶子和他的交往期间,是从榛村十二岁到十三岁那年秋天。
分手的原因是实叶子有了新的男人。然而,两人分手之际,却为“大和的监护权归谁”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实叶子看起来没有非要儿子不可。相较之下,无血缘关系,只不过是养父的这个男人却坚持“那孩子跟我在一起才会过得幸福”,说什么也不退让。
问题是,当时的榛村选择了母亲。
“其实我希望和妈妈、爸爸三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听说分开的时候,榛村悄悄对男人这么说。
可是,既然无法三个人一起生活,我只能跟妈妈走了──这么说着,露出落寞的笑容。
“怎么能让小孩子露出那种表情呢!”
男人咬着蜜豆洋菜冻,用力甩头。
“我说真的,都为人父母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绝对不能让孩子露出那种表情或说出那种话。这是身为人类最低限度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自尊吗?”
“嗯,对,就是那个啦,嗯。”
男人点了几次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听懂。
然而,他和实叶子的争执,对榛村多多少少带来了好处。正因两人长期为监护权的事争执不休,实叶子的新“男友”终于受不了,离她而去。
从此之后,实叶子不再带新的男人回家,也改掉一和男人交往就顺水推舟同居下来的毛病。至少她不再对榛村说着“来,这是你的新爸爸”,强迫儿子接受。以结果而言,现在雅也面前这个男人,就成了榛村最后的养父。
雅也问:
“你是否曾想过,要是当时收养了他──”
“当然想过啊。”
男人回答得很肯定。
“小和对公车站那个小女生做出那种事的时候,离开我身边还不到一年。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啊,要是那时我态度更强硬,硬是把他从实叶子身边带走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真的很后悔。要是有我在他身边,绝对不会让他做出那种事。”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一顿。
“竟然对人家的女儿做出那种……我绝对不可能让他做出那种事,绝对。”
他不断反覆一样的话,语尾微微颤抖。
雅也等他冷静一点,才又开口问:
“你眼中的榛村,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几天下来,这句话已经问得很顺口了。雅也没有办法不去问这句话,因为每个问到的人口中描述的榛村,实在都太不一样了。
眼前的男人如此回答:
“小和是个胆小的孩子喔。尤其晚上,总是拖拖拉拉不去睡觉。说他怕黑,怕一个人睡。如果没有人陪他一起睡,他动不动就尿床。”
皱着眉,男人甩了甩头。
“可是实叶子那家伙,居然故意把尿湿的床单晾在外面给别人看,对小和这么坏。要知道,尿床对十二岁的男孩来说,已经是够丢脸的事了。她一点都不懂,还老是在那发神经,说什么『你就是这样纵容他,尿床的习惯才会永远改不掉』。”
“尿床的习惯啊……”
雅也点点头。
“这是我听别人说的,他好像也有伤害小动物的习惯。”
接着这么问。
专家认为,夜尿症、虐待动物和纵火,都是连环杀人魔幼年时期不可或缺的征兆。实叶子的表姐就曾说过榛村经常虐猫。
然而,男人只是摇头说:“是吗?那个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有玩火习惯吗?”
“你是说拿火柴棒点火恶作剧吗?不,我不清楚耶。不过他很喜欢玩仙女棒喔。夏天里央求我一起玩了好几次。”
男人只给了这么无关紧要的回应。
雅也决定改变提问的方向。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向前探。
“榛村大和犯下少年监禁事件后不久,母亲葬礼一结束,他就去自首了。听说你为那场葬礼尽心尽力,一直支撑着他。”
“没有啦,哪有什么尽心尽力。”
男人露出苦笑。
“保护官也在啊,我只是陪他去办理行政手续而已。葬礼上也是,我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先在火葬场把实叶子的遗体烧成骨灰,再拜托和尚为遗骨诵经。只有这样。话说回来,实叶子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嗑太多药的关系,骨头很脆弱。照理说要用筷子捡骨的,她的骨头却是一挟就粉碎,折腾了老半天。”
说着,他发出干笑。
雅也看了看手边的资料。
“那之后,榛村十九岁那年从少年监狱出狱,成为关注少年犯罪及儿少虐待议题的人权运动家榛村织子的养子。你见过榛村织子本人吗?”
“没有。”
男人摇摇头。
“我没见过。只有一次收到她寄来的信,信写得很多礼。那时我就觉得,她应该是正派的人。虽然很遗憾自己不能收养小和,但也感到放心了。”
听得出他这话出于真心。
然而榛村织子死后,榛村大和再度犯案。而且这一次,是无止境的连续监禁杀人。
如果当年榛村大和成为眼前这个人的养子──
要是真的这样的话,说不定不会发生那些残忍的连续杀人事件。或许榛村会在亲情包容下走上正途,过着平凡的人生。
无视沉浸于思绪中的雅也,男人微笑说道:
“对了,听说小和在那位榛村织子女士资助下,开了一间面包店呢。那孩子从以前就喜欢吃面包嘛。不、不只面包,只要是甜食他都爱。有一种挤上鲜奶油,外皮酥酥脆脆的……叫什么来着,对了,丹麦面包!只要买这个给他,他就会吃得很开心。”
男人忽然又顿了一顿。
“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说。”男人歪了歪头。
雅也对他点点头。
“什么事呢?”
“这事……那个,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略显犹豫之后,男人才说:
“小和啊,把烧成骨头的实叶子……吃下去了。”
“欸?”
雅也忍不住反问。
“就是啊……他把手伸进骨灰坛,拿出一小片骨头啃。”
脸上依然带着淡淡苦笑,男人这么说。
“不是,我有阻止他喔。阻止是阻止了,小和还是说『我就是想吃』、『一点点而已没关系』。就这样吃了一些烧成骨灰的实叶子。”
面对无言以对的雅也,男人舀了一口洋菜冻,在话语之间淡淡微笑。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榛村织子女士应该是很伟大的人吧。就算是我,也自认够疼爱那孩子。可是对小和来说,亲生母亲终究最特别吧。跟榛村女士或我不同,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店门上,忘了收起的风铃叮当作响,听着很刺耳。
“会员证还您。”
结帐柜台的女店员还给雅也的,是全国所有连锁加盟店都能使用的网咖会员证。
这间网咖环境整洁,吸烟区和禁烟区也完全分开。
雅也先走向饮料吧,舀了满满一杯玉米浓汤,一进包厢就把电脑打开。
伸长手,点亮台灯。
把USB随身碟插上电脑,打开文书软体,随即整理起今天获得的情报。
一边打字一边抓起在便利商店买的面包啃,再灌一口玉米浓汤一起吞下肚。
附近包厢传来咖哩饭和拉面的美味香气。但是,现在的雅也没有多余的钱点网咖提供的食物。
来到榛村大和的故乡三天了,预算已经很紧绷。没填饱的肚子只能用免费饮料吧的饮料、浓汤或味噌汤营造饱足感。
利用整理资料的空档看了一下手机。灯里传来“你要请假到什么时候”的简讯,雅也没有理会。
“从少年监狱出狱两个月后,成为榛村织子的养子……这样啊。”
雅也低声自言自语。
从那之后,榛村没有再回故乡,完全与恶劣的成长环境断了缘分。
打上榛村织子的名字搜寻,能在维基百科找到她的条目。身为社会福利与青少年犯罪专家的她曾出版过四本书。虽然都是没听过的小出版社,其中两本还出了文库本。
她死后,新井──不、榛村大和再次展开犯罪行为。
起诉前的精神鉴定报告认为榛村具备为行为负责的能力。根据资料显示,除了耗费两个月时间做的起诉前正式鉴定外,之后也为公开审判接受了精神鉴定。不过,两次的结果都一样,判定他“虽有重度人格障碍,但具备为行为负责之能力”。
前几天听到的话,在雅也脑中复苏。
──明明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啊……实在教人遗憾。
──他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走运。
──新井同学家的状况,可以说是周遭的偏见、鄙视、行政机关的人手不足,以及他母亲本身的无知等多重原因造成的悲剧。
私生子。恶劣的成长教育环境。没有责任感又毫无教养能力的母亲。
来自周遭的轻蔑、霸凌。养父对他的暴力及性虐待。想接受也无法接受的教育。差点成为养子的事。
雅也一点一点啃咬指甲。
电脑萤幕发出的光线刺得眼睛莫名疼痛,仿佛渗进了视网膜。
最后一个养父说:
──小和啊,把烧成骨头的实叶子……吃下去了。
亲生母亲的遗骨,吃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
榛村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把母亲的骨头放在舌头上,咬碎吞下去了呢?难以想像。
雅也啜饮凉掉的第三杯玉米浓汤。温吞的汤喝起来味道像泥水。
6
“可以问关于你两位母亲的事吗?”
“两位母亲?”
透明隔板的另一端,榛村露出疑问的表情反问。
这是第几次来探他的监了呢?雅也寻思。
对这样的对话模式也渐渐适应了。已经不会为了在短时间内塞入更多问题,把自己搞得着急万分。反正时间多的是,有什么想问的事再来见他就好。
“榛村织子女士和新井实叶子女士。”
雅也这么一说。
“喔喔。”
榛村就恍然大悟地点头。
“抱歉喔,关于那两人的事,只有会见的五分钟是讲不完的。你想知道的话,下次我再写信告诉你。”
说着,他瞥了雅也的包包一眼。包包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书。看到书名,榛村喃喃地说:
“我也看过那本书。”
进入会见室前必须经过金属探测器。按照规定,智慧型手机、录音机和录影机等东西,都要事先放在附设的置物柜中。
雅也总是只把手机、钥匙包和钱包拿出来放进置物柜,带着包包进会见室。第一次来会见时,总觉得不抱个东西在肚子上就坐立难安。这个习惯不知不觉一直维持下来,即使现在已经不那么怕他也一样。
“是我拜托律师带来给我看的。”
今天的榛村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要是没有坐在一旁的刑务官,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在享受假日的优雅男人。
“说来好笑,来这里之后我才认真开始读那类书籍。我打算趁判决还未确定这段期间,尽可能多看一些。”他说。
“对了,那本你已经看完了吗?”
榛村指着从雅也包包里露出的书。
这是一本关于某县市“随机杀人魔”──也就是犯下无动机连续杀人事件凶手的报导文学。除了事件概要外,并记录了凶手生平和来自家人、同学的证词,藉此勾勒出凶手的人格与形象。
“还没。”
雅也摇摇头。
“碰巧在书店看到,才刚买而已。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不过我上网查过,大概知道事件和凶手是怎么样的。这个凶手就是说过『杀人跟杀蚊子一样』、『认为杀人这件事不对,只是受困于别人加诸在你身上的常识罢了』和『所谓杀人,就像狮子杀死斑马』的那家伙对吧?”
“对对对。”
榛村苦笑。
“就是那个说『因为我想死所以利用了死刑这条法律』还有『狮子或斑马的话,我百分之九十九是狮子』的那个年轻人。”
他低垂视线。
“读了那本书,我这才明白朋友的存在,对人类正常精神的发展有多重要。”
又轻声这么说。
“一般人过二十岁后,才不会一脸正经地说出『我百分之九十九是狮子』这种话。国中生也就算了,成人之后说这种话,只会被人远远嘲笑『那家伙真丢脸』、『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一旦意识到旁人的这种视线,自然而然会提醒自己,不要做出那样的言行举止。”
榛村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就算少也没关系,如果能有几个朋友笑着对他说『你是白痴喔』、『在讲什么啊,你这丢脸的家伙』,想必他也能学会知耻。可是他没有这样的朋友,头脑又不够好到足以客观看待自己。悲剧啊。普通人长到高中左右应该就会被周遭的人指出问题,在变得这么『扭曲』前获得矫正才对。”
他缩了缩脖子。
“记者和医生也不好,不该用什么『内心的黑暗面』或『特别的意见』等廉价词汇煽动他。黑暗面啦、内心的阴影啦,这种话等于在为他的幻想挂保证。用那种方式对待像他这样的孩子,只会让他开心地认为『我果然是特别的存在!』这样是不行的。必须让他正视现实,不要把他捧得太高也不能贬得太低,他需要的是和他对等互动的人。”
“那么榛村先生自己又是如何呢?”
雅也不顾一切地问出口。
“你认为自己和这个凶手不一样吗?为了再次确认这点,『来这里之后才开始认真读那类书籍』的吗?”
“我当然跟他是同类啊。”
榛村二话不说地承认。
“误以为自己全能的不知羞耻的笨男人,所以这么丢脸地被抓起来,现在才会在这里呀。”
不可思议的是,他说这话的口吻完全不带自嘲。有的只是淡然与接受。
“不过,唯独朋友有多重要这点,我自认还是懂的……话虽如此,我也是在成年之后才总算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陷入几秒的沉默。
榛村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雅也不放。
“下次见面的时候,来聊聊我们的事吧。”
他静静地这么说。
雅也张开口想说什么,又改变主意闭上嘴。无意义地抬起手背擦拭额头,然后语带犹豫地问:
“……我们算是朋友吗?”
“不。”
榛村摇头。
“不过,要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雅也走出会见室时,等候室里还有好多人。
看一眼智慧型手机确认时间,离公车发车时间还很久。他从等候室里最后排的长椅中挑了边边的位子坐下来,手伸进包包摸索。想趁现在多少读几页刚才和榛村谈到的那本书。
不巧手滑了一下,中段部分的书页打开朝下,仿佛看到一半似的掉在亚麻地板上。
急忙伸手要去捡时,撞上一旁同样伸出来的手。
雅也抬起视线。
那是个看起来年约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剪得短短的头发带点红褐色,眉毛也有一样的颜色,证明不是染的。有些惊讶地望向雅也的那双眼瞳,也是晶莹剔透的咖啡色。
男人的视线从雅也身上移开,再次望向地上那本书。凝视着书名。
“你有兴趣吗?”
回过神时,雅也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这么对男人说。
“听说──这是一本能让人明白朋友有多重要的书喔。”
说到一半,话语就哽在喉头了。怎么会轻易对陌生人说出这种话,实在太不像自己。
男人像是吓了一跳,短促地说“没有”。
缩回伸出的手,忽然苦笑着说:
“那就算了。如果是那种书,我读了大概也不会懂。”
两人之间弥漫略显尴尬的氛围。为了打破这种气氛,雅也说:
“你来探监吗?”
男人立即摇头说“不是”。
“不是,我只是来看看而已。不是真的想见面──老实说,现在这个瞬间我都还在迟疑。到底要见面,还是打道回府。”
男人转过头,正面迎视雅也。
“我个性优柔寡断,什么都要别人帮我决定,觉得那样比较轻松。每次我自己决定都没好事。”
红褐色的头发,微微反射日光灯的光。
“你能帮我决定吗?”
“欸?”
面对这唐突的要求,雅也疑惑地眨眼。
男人再次开口:
“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听从──我该怎么做?”
雅也无法回答。
摸不清男人的意图。他的嘴唇因苦笑而扭曲,不知是否错觉,直视雅也的双眸之中浮现一层惧色。雅也不懂那恐惧的意义是什么。
不久,男人低下头。
“──我开玩笑的啦。不好意思,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从长椅上起身。
别开视线,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会见室中传来通知下一个号码的人进去的平板声音。
*
舌尖轻轻拨弄着话语。
给你选没关系啊。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没有任何不满。这样就行了喔。没问题,你可以决定没关系。
这是他老挂在嘴上的话。
自己喜欢听他这么说。喜欢被他这么说。因为这样能让自己感觉受到重视,像个被尊重的人。
最后的最后那天,他也这么说了。
而自己做出了选择。其实根本不想选择的。抗拒选择。但是,无法违逆他。
──早知道就不要说那种话。
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可是也无法收回。他接受了那个答案,转身就走。自己没有阻止他,也阻止不了。
事到如今已经明白。他挂在嘴上的那些话就像诅咒。
所以,自己到现在还困在那些话当中。
这辈子都无法逃离诅咒的束缚了吧。就这样独自悔恨过一生。因为,只有施加诅咒的那个人才能解开诅咒。
昏暗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屋内四个角落。
他心想,夜晚又要来临了。
浓稠的、深邃的,无眠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