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假装自己身上藏着一把刀，站在婆婆面前试试看。”
那个女人的婆婆对她做的事，完全是苛待媳妇。可是笕井家的婆媳关系，和那又有点不一样。
祖母毫无恶意。她只是极为自然地相信“自己有养育的权利”，并以此排除母亲。父亲也一点不认为祖母这样的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对。
至于母亲，她对自己的立场也甘于沉默。母亲年少时就父母双亡，没有娘家作后盾，这或许是她在家中地位低落的原因之一。
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雅也念幼稚园大班时的事。
“母亲节快到了，大家一起来画妈妈的肖像当礼物吧。”
幼稚园老师这么提议，雅也毫不踌躇地在画纸上画下祖母和母亲两个人。画纸中央大大的是祖母，角落小小的是母亲。
他和大家一样，用红色蜡笔在画纸下半部写着大大的“妈妈，谢谢您”。只是，在这行字上笑着的是祖母的脸。
──两位母亲啊。
雅也发出自嘲的笑声。
新井实叶子与榛村织子。生母与养母。
笕井家的祖母与生母。
事到如今雅也才发现，自己连想回忆母亲的笑脸都无法顺利想起。
闭上眼睛，浮现的只是母亲那张能乐面具般无表情的脸。像一张扁平的白瓷面具，不含一丝情感的脸孔。
很偶尔的，母亲会趁祖母没看见时偷偷拥抱雅也。雅也喜欢母亲。但他尽可能不表现出这种情感。比起母亲，他表面上凡事以祖母为优先，只黏着祖母。
雅也凭着小孩特有的敏锐，直觉只要给父亲与祖母面子，这个家就会圆满融洽。
雅也如果在学校里被老师称赞，就是“祖母的养育功劳”。相反地，要是被骂了，那就是“生下他的母亲基因不好”。
尤其是当雅也受称赞的原因与成绩有关时。
“每一科都考满分喔。”
只要这么报告，父亲就会心满意足。在这样的日子里，父亲连看母亲的眼光都很温柔。雅也感到自豪，仿佛父母的感情好是自己的功劳。
他被选为班长或毕业典礼时代表全体在校生致词时也是一样。
雅也努力成为“符合父亲与祖母期望的孩子”。幸好到国二为止还不用死读书，只要上课认真听，做好预习和复习就能考出好成绩。
只要他依旧是个优秀的模范生，笕井家就会一切顺利。
忽视家庭扭曲的部分，雅也就这样成长了。不久后，他成为国中生，又即将面临高中升学考。目标当然是考上县内排名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
大考前，雅也第一次死命读书。家里也帮他请了家庭老师。没有去补习，因为父亲不知为何禁止他补习。“没补习也考得上”似乎是父亲追求的社会地位。
那时，自己是天选之人的观念已经在雅也心中扎根。一如父亲期望，他摆出一副“都已经去补习还要死读书的话太逊了”的嘴脸。
努力有了成果，雅也顺利上榜。
远离家乡，进入全体学生都必须住校的高中。然而，他在那里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用功过，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努力、再努力──然而，领悟“光靠努力也束手无策”的瞬间，依然无情地降临。
紧绷的线终于断裂。
雅也反覆休学，最后不得不从高中退学。没有回家。因为没脸见父亲和祖母，甚至没脸见母亲。回不了家。
就这样，他成为现在这个他。
小时了了的“前”神童。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到处都看得到的早熟儿童。只有膨胀的自尊心多到过剩，连往日的荣耀都抓不住。
被父亲放弃，受祖母怜悯，母亲则什么话都没有说。这就是现在的自己。赤裸裸的，原原本本的笕井雅也──
雅也将一切诚实写在信中。
没有斟酌字句，写完后也未重读一次，直接就装入了信封。收件地址写上榛村羁押的看守所住址后，封起信封。自己也知道信里写的内容近乎悲痛的呐喊。
当然，和榛村的身世相比，这种程度连悲剧都称不上。只是明知如此，雅也仍希望榛村读一读这封信。
总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够理解。不会嗤之以鼻，也不会高高在上地说教。雅也如此确信。毕竟他是能对常客说出“假装自己藏着一把刀，去与婆婆对峙吧”，对那性格有所扭曲的女人说“像妳这样的人才应该获得幸福”的榛村大和。
──你不觉得他那个人有某种引力吗？
这个问句在耳朵深处回荡。
精神科医生们一致认为榛村是“典型的心理病态”。
充满魅力的假面具。与丰富表情相反，毫无起伏的情感。贫乏的同理心。高度智商与观察力。
和第一位访问的退休老教师江崎谈话时，雅也一直以为他是个饶舌的人。
现在才知道不是那样。
雅也见过的所有证人无一例外，只要稍微起个话头，他们自己就会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其中不乏事件爆发时被媒体骚扰，留下不好回忆的人。但是，等热度冷却下来之后，他们又会想再跟别人谈榛村这个人的事。
无论是好是坏，人们都无法忽视榛村大和。想忘也忘不了，而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想和同样认识他的人谈论他，绕着圈子从彼此身上寻求答案。
为何？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的人？到底他的哪张面孔，哪句话，哪种态度才是真正的他？
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凶手。雅也这么认为。
根据自己恶补来的知识，犯罪社会学中有“遗传论”与“环境论”两种说法。
十九世纪精神病学家切萨雷．龙布罗梭把肢体左右不对称等外表视为异相，并与犯罪连结，宣称这些人是“返祖的天生犯罪者”。之后，社会统计学者阿道夫．凯特勒及奥斯卡．纽曼等人提倡的“环境犯罪学”才崛起。
长年来，龙布罗梭的学说因“有歧视之嫌”而遭驳斥，直到最近才又重新受到检视。
“不能完全忽视性格与感性受遗传影响的可能，但对性格的成长与改变造成影响的环境因素更为重要。”
这是现在主流的看法。
──榛村生物学上的外公恐怕也是个心理病态。
雅也这么推测。他应该是所谓“成功的心理病态”。他的冷淡无情、无同理心和表层魅力全都发挥了正面作用，靠意志力与金钱的力量飞黄腾达。
榛村遗传了他的性格。如果榛村当初能被外公那边的亲戚收养，现在的他或许已经成为复制外公成功模式的干练经营者，又或许成为政治家。
不过，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实际上，榛村大和被交给亲生母亲实叶子抚养。实叶子智商低，自尊心更低，是个只会靠迎合男人、出卖身体谋生的女人，不停改变生活环境和同居对象。
会占智能障碍女子便宜的男人，一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实叶子的男人们大都对榛村拳打脚踢，有时还加以性侵。虐待不只在身体留下痕迹，也伤害了他的大脑皮质。同时，恐怕也对他的性倾向造成莫大影响。
要判他有罪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是，那些生长在优渥环境下的检察官或法官们，真的有制裁他的权力吗？
没有经历过他那种严苛成长环境的人──没有饿过肚子，没有被殴打过，在温暖环境中成长的人们，有资格判他的罪吗？
德国连环杀人魔彼得．库尔腾有个酒精中毒的父亲。父亲只要一喝醉，就会当着儿子的面侵犯妻女。
电影《惊魂记》的主角原型艾德．盖恩在有疯狂宗教信仰的母亲压抑下成长。受到母亲的影响，原本应该正常发育的知性没有受到良好发展。日后曾为盖恩看诊的精神科医师对他做出“虽然拥有平均以上的知性，发挥的程度却是无能等级”的评语。
邪教领袖查尔斯．曼森是个私生子。在亲戚之间被踢皮球，有时还将他丢进育幼设施不闻不问，甚至用一杯啤酒的代价卖掉他。
让多名搭顺风车的女性上车后杀害、斩首的艾德蒙特．肯帕，不知为何从小就被亲生母亲视为眼中钉。他被母亲关进地下室，在怒骂声中成长。父母离婚后，双方都不愿抚养艾德蒙特，将他赶到祖父母身边。后来，他在那块土地上杀害了祖父母。
据称杀死三百六十五人的亨利．李．卢卡斯的母亲是个妓女，父亲因事故失去双腿。母亲曾趁卢卡斯低头绑鞋带时，用方形木棍殴打他的头部，使他昏迷了三天。要不是母亲的情夫出于恐惧将他送医，卢卡斯恐怕早就死了。后来，他因遭逢意外，其中一只眼睛受伤，母亲竟故意戳他的眼睛玩乐，使伤口恶化发脓。卢卡斯失去眼球后，母亲用赔偿金买了最便宜的义眼给他，其他的钱全部拿去喝酒。
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连环杀人犯几乎清一色出自恶劣的成长环境。
──只因为身世不幸就可以杀人吗？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也有很多孤儿或在育幼院长大的孩子，终生都过着与犯罪无缘的正派生活。如果把出身不好拿来当犯罪的藉口，对那些人未免太失礼了。难道不是吗？
新井实叶子的表姐曾难掩愤怒地这么说。
她说的当然没错。可是，并不是人人都拥有克服逆境的坚强，更别说是一个因受虐而造成大脑损伤的孩子。
遗传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天分及环境也一样。不能只靠单一条件来衡量一个人。
只是，除了从双亲那里继承的性格──暴躁易怒、对他人过于执着或冷淡、偏激……之外，如果再加上恶劣的环境、容易引爆情绪的种种条件以及后天造成的脑部障碍的话，会怎么样？
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做出什么事来。雅也心想。
前保护官奈良冈曾说榛村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走运”。这句话肯定没说错。
不知从何时起，雅也开始想“如果是我的话……”把自己和榛村重叠在一起思考。
──如果是我的话。
──如果我被放在那种环境下的话。如果在那种状况下，我还能做选择的话。
这样的话，我还能做真正的我吗？
不知道。没有自信。正因没有自信，所以害怕。与其说是恐惧，那是一种更接近畏惧的心情。光靠意志力没办法克服，从内心深处涌现的畏惧。
他将这份心思，化作这封信的最后一行。
在署名与“敬上”两字之前，雅也写下“我已经结束关于你生平及为人的调查了”。
虽然不知道榛村是否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几天后，雅也再度收到一包厚厚的文件。
佐村律师事务所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侦讯内容、案情检验报告书及包括证人证词在内的所有公开审判纪录。
榛村的罪刑尚未判定，这些东西照理说还不能公开。不过，信封里附上写有榛村留言的便条纸：
“我决定相信你的一切。”
不过，佐村律师本人则在信中写道：
“根据当事人之要求，继续寄上关于他的资料。唯本事务所虽基于代理人立场代为寄送，若这些资料外流，本事务所仍会采取相应之法律措施，特此事先提出警告。非常抱歉，敬请见谅。”
就像这样，以比过去更委婉的语气做出严正警告。
雅也翻阅资料。
和之前寄来的东西大致相同，不过内容更详细也更具体。和一般人都能去检察厅申请调阅的公开审判纪录不同，证人的姓名部分也没有涂黑。
文件中还附带了大量照片，其中包括被害人的遗体。
雅也心想，幸好之前查阅书籍和上网找资料时，已经多少习惯看到这些东西了。即使如此，除了完全化为白骨的遗体之外，尸体的照片还是令人不忍卒睹。皮肤损伤的程度和伤口严重的程度，清楚说明了犯行有多残虐。
不只与案件相关的资料，年轻时的榛村和织子的照片也在其中。
织子收养榛村时，他已经将近成年。然而，照片中的榛村看起来宛如小男孩般瘦弱。若是给不知道他过去的人看，大概会大力称赞照片中这个人是“有着羞赧甜美笑容的美少年”吧。
雅也忽然停下手。
视线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
那是一张大合照。男男女女约有十个人，众人对着镜头笑。
最中间站的是榛村织子，身旁则站着二十岁左右的榛村。
照片角落写有日期和一行“跟志工的大家合照”，下方并附上每个人的名字罗马拼音。织子下方写的是“Oriko”，榛村下方写的是“Yamato” 。除了织子，照片里其他人都是年轻人，有人笑得露出牙齿，也有人不然。
雅也的视线，停留在最左边的少女身上。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身上穿的大概是高中体育服，头发在脖子后面绑成双马尾。嘴角只有浅浅的微笑。注记在下方的名字是“Eri”。
雅也不知不觉发出惊呼：
“──妈妈？”
那是雅也的母亲，笕井衿子 。
*
咻、咻，规律的声音在厨房里轻轻响起。
眼前已经削出一堆半透明的白色小山了。先切成漂亮的半圆形，再削成细细的片状，堆在砧板上。
女人正用削片刀把洋葱削成薄片。她很喜欢做这件事。不、只要是不花脑筋的单纯作业她都喜欢。
只要移动手脚，人们就会认为“喔喔，她在专注工作”。这段时间脑中想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把洋葱削得薄薄、薄薄的。这时候，心被关在另外一个地方。不是眼前的蔬菜、汤锅或今晚的菜单里，而是飞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咦──女人心想。
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明明在想事情，短短几秒前想的事情已经想不起来。明明脑中一直在回想什么的啊。那到底是什么呢？愈想抓住却愈滑溜溜的抓不住，逃进了海马回的隙缝中。
最近这种情形愈来愈多了。
是老化吧。包括整个身体、整个大脑，我正在慢慢死去。我一定比别人老得快。因为我完全没做任何留住青春的努力。而且一点也不讨厌变老和死亡。
鼻腔深处一阵疼痛，眼眶泛泪。
不是因为悲伤，只是洋葱太呛了而已。才刚这么一想，就觉得简直像是从前电视剧的台词，女人苦笑起来。我才没有哭呢，只是被洋葱呛到而已。哎，真无聊，怎么这么老套。
这么说起来，好像从以前哭的时候就不想被人知道。
从前动不动就哭。正因如此才不想被知道。那时一定也曾在现实中说过这么愚蠢的台词吧。
──不过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就算被人看到在哭也毫不羞耻。连找借口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哭泣”这行为本身已经离自己太远，仿佛跟自己毫无关联的东西。所以无所谓了。
削片刀擦过手指。
“啊、好痛。”
其实没那么痛，却喊出了声音。只是出于反射。
盯着手指看，没割伤。只削掉一层表皮，连血也没渗。不知为何，有种惋惜的感觉。
平底锅放上瓦斯炉，开火，倒油，放入洋葱。咦？我打算煮什么来着？她恍惚地思考。
“喂、人在哪啊？”
走廊那头传来声音。
声音明明很尖锐却又含糊不清。匆忙的脚步声。是婆婆。
那个人总是这样，不知道在忙什么。就像买零嘴附送的便宜小玩具，发条停止前不断发出噪音，横冲直撞，又唐突地停止动作。才以为她要安静下来了──
“哎呀，累死我了。累死了累死了，真是的，最近体力愈来愈差了呢。”
她又会反覆叨念起这句话。最疼爱的孙子离家后，这种情形更是严重。简直滑稽。
“妳在哪里啊？喂，到底在哪里？不会答应一声吗？”
婆婆提高了声音。
“在这。”
女人回答。但是婆婆似乎没有听见，呼叫得更大声了。
“回答啊，我叫妳回答。喂，衿子，衿子！”
“在这喔。”
女人回答，但没有转身。
“搞什么，妳这不是在吗。”
掀开门帘，婆婆探进厨房窥看。双眉之间挤出深深的皱纹。
“我说妳啊，人家叫的时候要好好回答啊。”
“是，不好意思。”
“到底要说几次才懂。整天半声不吭，像根棍子一样站在那，看了就不舒服。妳的血是不是没有好好流到头上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谁都不把妳当回事喔。”
“不好意思。”
拉扯嘴角，衿子抬起头，做出看起来像在笑的表情。
1：分别为“织子”及“大和”的罗马拼音。
2：衿子的日文发音为Erik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