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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栉木理宇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1

才一走进学生餐厅,喧闹声就袭击了耳朵。

说话声与哄笑声占据听觉,咖哩和拉面高汤的气味占据嗅觉。从站在出口聊天的挡路学生们身边钻过,雅也走向餐券贩卖机。

很久没来学生餐厅了。犹豫老半天,最后选择当日特餐。

将餐券放在柜台上等了一会儿,接过餐厅员工端上的托盘,雅也找了张距离最近的桌子坐下。

当日特餐的托盘上除了白饭、味噌汤外,还有炸鲑鱼、炸肉饼和高丽菜丝,装了满满一大盘。旁边附上一口大小的橘子果冻,大概是用来充当甜点的吧。如此分量的餐点只要支付一枚五百圆硬币还能找零,应该算是很不错了。

雅也在拿起筷子前,先把MP3的耳机塞进耳朵,用音乐遮蔽四周的杂音。伸手往包包里摸索,拿出一叠资料放在大腿上。

今天之所以难得来学生餐厅,是因为连走回公寓吃午餐的时间都嫌浪费。

要是有那种多余的时间,宁可拿来多读一行资料也好。

其实最好可以请假不要来学校,但是今天有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的课,非来不可。这么一来,就算不想,也只能在学校餐厅一边吃午餐一边读资料了。毕竟他可绝对不想沦落到吃“厕所饭”。

右手拿筷子,左手翻页。

没有另一只手可以用来扶盘子或捧起碗了,这吃相看在旁人眼中一定很没规矩吧。可是,偷偷窥视周围,雅也立刻明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是啊,根本不会有人看我。

追根究底,那些会来调侃雅也的,原本就只有少数几个人而已。

现在这里的学生们,连注意都没注意到雅也。他们只是各自交谈、哄笑,把食物送进嘴里,吃完饭后归还托盘就走了出去。

雅也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心想,过去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看来,以前的我不但神经质又自我意识过剩。

到现在还没打电话给母亲。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问她什么好吧。母亲和雅也的关系并不恶劣,只是说得再好听也称不上亲密。

──也罢,之后再说吧。

他做出了这个判断。

就算那真的是母亲,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算没有那件事,母亲在笕井家中一直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雅也的视线,不经意瞥见喧闹人群的另一端。

是加纳灯里。她正面向一个男生,笑得很大声。

男生的脸雅也有印象。没记错的话,是上次在装潢成西式餐酒馆的居酒屋里对灯里有意思的那家伙。现在他们两人距离近得不像话,男生还伸出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抚摸灯里的背。

雅也内心掀起一阵波涛。

或许察觉了视线,灯里朝这边转头,视线捕捉到雅也,轻启的嘴型说着“笕井同学”。

雅也急忙转开眼睛,装成喝味噌汤的样子,视线落在资料上。

腿上摊开的是关于根津薰的资料。也就是榛村坚持自己受到冤枉的第九起事件受害者。

雅也努力专注在资料内容,发出声音阅读文章。

“根津薰当时二十三岁,是一位与父母同住的女性上班族。然而某天,下班后从公司回家途中,她忽然失踪了……”

──忽然失踪了。并且──

二十六天后,她以尸体的状态被发现。

弃置于泥地的遗体几乎成了一副白骨,因而无法正确推论死亡时间。只是从状况看来,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当天晚上到天亮前这段期间。杀害现场就在发现遗体的同一座山里。

──光是看到这里,已经和榛村大和惯用的手法大相迳庭。

雅也这么想。

榛村是典型的秩序型连环杀人犯。这类凶手对下手对象有一套严格的挑选标准,只找同一特定类型的目标下手。同时,他们也对自己的犯案手法有所坚持。坚持按照一定步骤,在一定情境下犯案。只有符合他们本人才能理解的严格条件时,他们才会从中感到兴奋。

以榛村来说,首先他会绑架目标,监禁几天,在这段时间享受严刑拷打对方的乐趣,最后再加以杀害。向来如此。

他恋物癖好的对象大概是“手指”。他喜欢用万力虎钳固定受害者的手,剥除对方的指甲,切断或用钳子扭断手指。

顺带一提,根津薰的双腿与右手臂虽然骨折了,十根手指都完好无伤。指甲也完整。

──在户外犯案,且一个晚上就杀死牺牲者。这不符合他的手法。

用筷子剪下一块炸肉饼送入口中,雅也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吃完午餐时,他已经找到好几个本案看起来不像榛村犯行的地方。

首先,榛村通常间隔九十到一百天左右,才再进行下一次的杀人。很显然地,这是他给自己订下的原则。

大部分的连环杀人犯在习惯犯案后,为了寻求更多的刺激,犯案的间隔时间都会愈来愈短。结果造成事后掩饰工作敷衍了事,轻忽与过度自信的态度也使得犯案手法愈来愈粗糙,不久就遭逮捕了。

然而,榛村大和给自己订下每隔九十到一百天才犯案的规则。换句话说,一年只犯案三到四次。这个原则直到最后都没有松懈。

他遭逮的起因,是在不知道第几十次带猎物回家时,不小心被对方逃脱。这个“猎物”是一位十六岁女孩。榛村连自己的本名和经营面包店的事都没向她透露。

听说他们在市政府于体育馆举办的高中管弦乐社大赛上相识。榛村从她穿的制服推测出她的学校,自称“该校毕业生”,以此为藉口接近她。

“我给她吃的药分量和平常都一样啊,她一定是药效不容易发挥的体质吧。”

在法庭上,榛村叹了一口气。

“被她跑掉的时候,我就知道。啊,完蛋了。”

他这么说。

检察官问“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孩子个性老实、纯真又聪颖。我确信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跑去报警,也能用清楚的逻辑表达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总是看上『这种小孩』啊。”

榛村这么回答。

“我啊,不喜欢头脑不好的小孩。不知怎地,那种人就是不合我口味。”

他还这么说。

只是,在那个十六岁女孩逃走后,榛村依然没有终止犯案。一边感受到警方搜查的手正渐渐朝自己伸过来,一边仍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掳来少年少女严刑拷打后加以杀害。

多数连环杀人犯都以从受害者身上夺取“战利品”收藏为乐。看着累积的收藏品,能让他们回忆起犯案当时,兴奋的情绪再次复苏。

榛村也不例外。他的收藏品是装在小瓶子里的左手小指甲。有拔下来后修得漂漂亮亮的,也有还黏着皮肤肉屑的。其中几个瓶子里装的是整根泡在保存液里的指头,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都是保存指甲。

可是就在被捕前夕,榛村处理了所有收藏品。从瓶中取出,分批丢进大海或河川。

后来警方找到的,只有一大本厚厚的剪贴簿,里面贴着从各种角度仔细拍摄的收藏品照片。要是有真正的指甲,就算状态不好也可能从中采取DNA。但是,只有照片的话,刑警和鉴识官都束手无策了。

前面已经提过,从根津薰的遗体看来,手指和指甲皆无严重外伤。

根津薰遇害的日期,是榛村口中“警方送检的第八起案件,也是我犯下的最后一起案件”的一个半月后。如果他这句话可信,榛村大和严谨的杀人手法的确和根津薰的事件不符。

问题是,有目击证人表示根津薰失踪当晚──

“傍晚六点左右在附近街上看见榛村。”

地点是根津薰公司附近的十字路口,目击者说,在那里看见长得很像榛村的男人。

只不过,证人看到的并非榛村与她接触的过程,只是供称“在根津薰回家必经的路上看见榛村”而已。

面包店“罗赛尔”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七点到傍晚五点半。从面包店到那个十字路口的距离绝对称不上近。话虽如此,假设当天榛村提早打烊,再开车过去也不会来不及。

关于当天晚上的行动,榛村本人的供词是:

“因为商品完售,当天提早打烊,打烊后马上就回家睡觉了。”

他一个人住,住家和邻居又离得相当远,没有人能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榛村一口咬定自己“当天没有到那条街上”,坚决否认目击者的证词。然而,他同时也承认“没有”证据或证人可证实自己说的话。

勉强能作为事件当晚榛村行动的客观证据,只有他和一个叫泷内的人通电子邮件的通信纪录,以及和一个女高中生交换LINE讯息等社群网站上留下的足迹。

榛村和那个女生通了一小时左右的LINE讯息。榛村说:

“那是下下一个打算想办法下手的目标。”

高中女生正在烦恼升学就业的问题,又难以对父母或朋友启齿。据说榛村仿佛感同身受般,耐着性子倾听她的烦恼。

“我很明白妳的心情喔。”

“夹在自己的心情和父母的期望之间一定很痛苦吧?”

“父母这种生物啊,换了立场就忘记自己也曾年轻过。”

“可是这是妳自己的人生,所以要好好想想。”

“想太多睡不着的夜晚,随时都可以联络我喔。”

──诸如此类。

不过,这些通讯纪录在法律上无法当作不在场证明。检察官认为“榛村也可能一边凌虐根津薰,一边和女高中生通讯”。

尸体毁损得很严重。她的身体名符其实成了一条烂抹布。凶手开始向她施暴一两小时后,她应该已陷入无法反击与抵抗的状态了。

根据验尸结果,检察官拼凑出当时的情节──

根津薰的工作内容基本上不需要加班。她几乎每天都在表定下班时间的三十分钟内离开公司。打卡纪录上每天都是六点前后的整齐数字。

早就盯上她的榛村,在她从公司走向车站这段路上绑架了她,带到杳无人迹的深山里。先殴打、施暴到她无力反抗。双腿及右手的骨头就是在这时折断的。

事发两天前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山路上满是泥泞。双腿骨折的根津薰试图在泥地上匍匐逃跑,却每次都被抓住脚踝拉回去。

爬走、被拉回,再度爬走,再度被拉回。这残酷的游戏反覆了几次后,榛村终于正式展开凌虐与性侵,最后将她勒毙。

另外,检察官也提及榛村不将受害者带回家,而是先带往深山杀害的原因。

“大概是不想被雨水和泥泞弄脏吧。被告爱干净到近乎洁癖,一定不想把自己的家弄脏。”

这假设未免太随便了。

事件隔天,榛村和平常一样早上七点打开“罗赛尔”的店门。

常客异口同声:

“虽然记不清楚了,但他应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纷纷做出类似的证词。

受害者根津薰是出社会第四年的上班族。

短期大学毕业后,她进入从自家搭电车只要一站距离的“丸正商事”就职。这是一间以出租医疗、看护用品为主的公司,根津在这里负责会计工作。她和父母及妹妹一家四口同住,没有男朋友,人际关系比一般年轻女性单纯许多。

她不夜游,不喝酒不抽烟。从短大时代就不爱化妆,头发也维持黑色未染。有些公司行号会以“女人化妆也是一种礼貌”为由,要求女性员工化妆,但她工作性质属于内勤,不化妆也没有被公司指摘过。

工作态度良好,从未迟到缺勤。比起同期进公司或年龄相仿的员工,她更常和兼职的中年女性员工在一起,也深受她们喜爱。

其中一位兼职的中年女性说:

“后来我才想起来,有段时间她曾害怕地说『好像被人跟踪了』。”

她也向警方提供了这份证词。

“她每次都说『可能是我的错觉吧,讲这种话太抬举自己了』,我们都告诉她『一定是遇到跟踪狂了啦』。也跟她说,就算是抬举自己,年轻女孩多点警戒心没什么不好啊,还是快点去报警吧。可是,看来那孩子始终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呢。毕竟她是个胆小又文静的女孩。”

正如兼职女性所料,警署与派出所都未留下根津薰实际报案的纪录。跟踪狂究竟是谁,甚或是否真有跟踪狂的存在,如今也不得而知了。在兼职女性再次提醒她之前,根津薰已经惨遭杀害。

搜查过程中,根津薰的上司曾遭警方怀疑涉嫌。因为这个男人过去曾发生过几次对部下性骚扰的问题。不过,事发当晚他有不在场证明,很快就洗清了嫌疑。

雅也阖上资料。

──果然还是很奇怪。

放下筷子,放在桌上的手托住下巴。

若将根津薰遭杀害的事件断定为榛村犯下的案件之一,与他惯用手法不合的疑点实在太多了。雅也怎么也无法拂去不合理的感觉。

首先,被害人早已成年,不是十六到十九岁的青少年。

事件发生日期,也不在榛村九十至一百日的循环上。

没有以甜言蜜语逐步拉近距离,根津薰是突然被绑架的。此外,凶手也未曾享受监禁与严刑拷打的过程,被掳走的二十四小时内,根津薰已惨遭杀害。十指完整无伤,被榛村视为战利品的指甲也没有被夺走的迹象。

警方与检方对此表示“娃娃脸的根津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杀人事件发生在榛村平日行动范围内──事发现场离榛村家只不到两公里”。仅以这两点为根据,就推断本案也是榛村所犯下的案件。只能说,起诉凭的不过是警方和检方写的剧本罢了。

──然而,现在做出结论还太早。

雅也这么说服自己。拿下耳机,端着托盘站起来。

被十六岁女孩逃脱的时候,榛村已经领悟到自己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捕。即使是向来冷静的他,或许也难免焦虑,从而产生不耐,甚至发展成自暴自弃的心情。

不能否认,这样的焦虑有可能造成犯案手法的改变。当时榛村或许已经没有心情花上几天时间享受监禁与凌虐的乐趣。

“享受一个晚上的乐趣就好”。如果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很有可能路上随机挑选被害人。实际上就有个例子摆在眼前:向来只挑模特儿等级美女下手的连环杀手克里斯多福.维达,在遭通缉逃跑的过程中,掳走的是不符合自己嗜好的女孩。

归还托盘,正要走出学生餐厅时。

“咦,是笕井同学吗?”

从肩膀高度的位置,传来这样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个似曾相识的女学生,不知为何正张大眼睛盯着雅也看。

“我之前跟你上过同一堂课。你是笕井同学……没错吧?”

听她这么一说,雅也就想起来了。虽然学系不同,确实和这个女生修过同一堂通识课,只是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

雅也还来不及回答。

“抱歉喔,因为你看起来跟原本差好多。”她笑着说。

受到她的感染,雅也跟着笑了。

“希望是看起来比原本好喽。”他耸耸肩。

不知为何,女生露出更讶异的眼神打量他。

雅也忍不住倒退一步。难道说错话了吗?正在疑惑时──

“笕井同学,你真的变了耶。”

她喃喃地说。

雅也不解地眨着眼睛。

“欸──有吗?”

“嗯,比原本好,是往好的方向转变喔。”

女生靠近雅也的脸:

“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你变得比以前好说话。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啊?啊、我知道了,是加纳同学吧?”

她说的是灯里。雅也不禁苦笑。

“不是啦。”

“咦?不是吗?那就是你交到好朋友喽?对了,是不是加入了哪个社团?跨校社团吗?”

“啊、嗯,差不多。”

“我就知道!毕竟我们学校的社团大多只会吃喝玩乐,真正想玩社团的人都去参加跨校社团了嘛。你可能是想为就职活动加分?不过很不错喔。嗯,现在的笕井同学绝对比以前好多了。”

“谢谢妳。”

雅也大方回应。

要是不久前的自己,这时一定觉得火大。在心里暗骂“妳以为自己是谁啊?被妳称赞老子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啦”,说不定还藏不住脸上愤懑的表情。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竟然能笑得这么自然,连自己都讶异。

“那下次见喽。”

“嗯,下次见。”

女生挥着手离去,雅也保持笑容挥手回应。只贴在脸皮上的薄薄一层笑容。

临去之际,回头再看一眼学生餐厅。

到处都没看见加纳灯里的身影。

2

回到租屋处,雅也拿出手机,解除上课前设定的静音模式。发现有未接来电和留言,就打开来听。

是祖母。

“小雅,最近都没打电话给奶奶喔。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可别感冒了。晚上很冷,要穿暖一点睡觉喔。还有,你爸爸他……”

啧了一声,把语音删除。再次设为静音,手机连包包一起往床上丢。

泡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一手拿着资料坐在床上。尽管已经分秒必争地赶着看了,资料的数量实在太庞大,迟迟看不完。

不经意地,视线停留在资料上的一处。

──刑事诉讼法第一五七之三条第一项。

这是什么。雅也瞇起眼睛细看。

似乎是对目击证人采取的一种措施。申请这项措施的人,是“根津薰命案当晚,在街头看见榛村大和”的证人。

雅也站起来,抓起刚才丢在床上的包包,摸出智慧型手机。上网搜寻“刑事诉讼法第一五七之三条第一项”的相关资讯。

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这是在证人出庭应讯时的一种遮蔽措施。

“证人至法院应讯之时,若因犯罪性质、证人年龄、身心状态、与被告之关系或其他事项,致使证人于被告面前陈述证词时精神有遭受压迫之虞,或有碍于精神平静之可能时,经确认情节相应,于听取检察官及被告或被告律师意见后,可于被告及证人之间施行其中一方或双方无法辨识对方状态之遮蔽措施。”

生硬的法律用语,写得冗长又绕口。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证人与被告──本案的状况就是榛村──在法庭上打照面时,证人可能无法保持平静的话,就可在双方之间设置屏风等遮蔽装置。大概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个措施并非谁来申请都能获得认可。必须有让法院“确认情节相应”的原因才行。

资料上,证人的名字没有涂黑。是个名叫金山一辉的证人。

雅也单手拿起智慧型手机,重新坐回床上。

──与被告之关系或其他事项致使。

──精神有遭受压迫之虞,或有碍于精神平静之可能。

这两个句子特别耐人寻味。雅也重新上网搜寻相关资料。

果然不出所料。出庭应讯的证人的确有申请“陪同出席者”或“设置遮蔽措施”的权利。只是后者即使提出申请,多数情况下仍无法获得认可。

这大概是因为,对被告辩护律师来说,如果看不到证人的表情或动作,讯问起来有其困难吧。经法院认可设置遮蔽措施的,主要都是“证人同时也是被告之受害人”的案例。

──这个叫金山的证人,过去也曾经是榛村的受害人吗?

既然法院通过了他的申请,就表示这个可能性很高。

这样的话,看来有必要回溯到多年以前发生过的事了。榛村成为织子的养子之前,还是新井大和时代的事。

放下手机,雅也打开电脑。连上网路,打下关键字“少年犯罪 判决纪录 公开”搜寻。

可惜搜寻结果并不理想。

少年犯罪事件的纪录有公开限制,想查阅时必须向家事法院申请借阅。不只如此,如果不是受害者的相关人士,多半不太可能申请成功。

几番犹豫之后,雅也打了电话给奈良冈。

就是在榛村十几岁的时候,担任保护官的那个男人。

电话只响了几声,奈良冈就接起来了。“喂?”低沉的声音这么应答。

“抱歉百忙中打扰您。我是佐村律师事务所的调查专员,前几天拜访过您。”

“喔,你好你好。”

声音变得温和,像是松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最近打来的电话,尽是些骗老人的诈骗集团,所以我现在接电话时尽量不先自报姓名。”

“您别介意,保护自己是应该的。”

嘴上这么回应,雅也内心却有些愧疚。

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虽然离诈骗还差得远,也不是以金钱为目的,但一样是在欺骗这个好心的老人家。

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感,雅也简单说明“其实有个证人的事我很在意”,并问奈良冈“您对金山一辉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金山?不清楚耶,好像没有印象。”

他先是笼统地回应后,陷入短暂沉默。

“啊、不、请等一下。”

奈良冈忽然否定自己刚才说的话。

“一辉──对了,我记得有个少年名叫一辉。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查以前的档案确认,电话暂且先挂掉。”

奈良冈还说,等等马上回拨给你。

“不、三十分钟后我再重打一次吧。”

雅也急忙这么回应。虽说上次给他的名片背面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就怕他不小心拨了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幸好奈良冈不疑有他地答应了,雅也这才挂上电话。

准时三十分钟后按下重拨键,只响一声,奈良冈就接起来了。

明明不会有旁人听见,奈良冈却压低了声音:

“旧资料档案里确实有这名字。只是不姓金山,是个叫吉川一辉的孩子。不知道跟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不介意的话,我再跟你说说详情。”

“当然不介意。”

雅也点头答应。电话另一头,奈良冈略带迟疑地说:

“希望不会对大和的判决造成不利,这件事能对他有所帮助吗?”

“应该可以。”

雅也说得斩钉截铁。

一声低低的叹息后,奈良冈才说:

“吉川一辉……是大和那家伙还叫新井大和时的受害者之一。”

虽然没说出口,雅也内心暗忖“果然如此”。

“榛村大和当时几岁呢?”

“这是他第一次进少年监狱服刑出来不久的事,算算应该十七岁。受害者分别是十岁和八岁。”

“有两个人吗?”

“对,是两兄弟。吉川一辉当年十岁,是哥哥。”

“榛村对他们俩做了什么?”雅也问。

奈良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并没有直接对这两兄弟做什么。”

“这话怎么说?”

“他用威胁的方式,教唆兄弟俩互相伤害对方──当年他们才十岁与八岁啊。”

雅也喉头忍不住发出呻吟。

根据奈良冈的说法,当时刚从少年监狱出来的榛村回到母亲身边,每天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即使奈良冈想帮他介绍工作,他也只回答:

“我想慢慢来,母亲身体不好,我有点担心。”

事实上,他的母亲实叶子当时已经处于重度的药物成瘾状态。

榛村在照顾母亲的同时,几乎每天都上市立图书馆。因为借来的书“不能在家看”,他不是在图书馆内,就是在河边或公园看书。推测和吉川兄弟就是在公园里认识的。

“那家伙啊,是和小孩子打好关系的天才。”

奈良冈叹着气这么说。

“他和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完全无法做朋友,却深受年纪小的孩子们欢迎。当时我照顾的那些孩子喜欢聚集在我家混,不知不觉中,国中以下的孩子们成天黏在他身边喊『大和哥、大和哥』。该怎么说才好呢,他很懂得挑动那个年纪的孩子『想被比自己大一点的人认同的心情』。”

不知是否用了相同手法,榛村很快攻陷吉川兄弟的心,使他们落入自己股掌之中。等到完全笼络他们的心之后,再忽然把他们推开。

根据当时十岁的吉川一辉证词,榛村这么对两兄弟说:

“不想被我弄痛的话,你们就去伤害对方的身体。表现比较好的一方就算『赢家』,我可以放过『赢家』一马。”

年幼的兄弟俩早已被榛村洗脑,活在他的支配下,只能拿起雕刻刀或美工刀切割彼此的身体。尽管伤口不深,但他们的身上留下了无数一辈子无法消失的伤痕。因为伤口都被衣服掩盖,兄弟俩的父母迟迟没有察觉这诡异的游戏。

“我们夫妻都要工作,实在没法顾及这么仔细。”听说做父亲的对儿少保护机关的职员如此辩解。

雅也不解地问:

“可是为什么后来姓氏不一样了呢?是结婚入赘了吗?”

奈良冈说:

“我问你,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雅也回答。他是独生子,所以父亲才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也正因如此,祖母才那么溺爱他。奈良冈接着说:

“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之间,也会出现无法挽回的事态……不知是出于兄弟俩的要求,还是与父母的感受有关,总而言之,这两个人后来就无法再冠着相同姓氏活下去了。”

奈良冈又附带说明,因为吉川家不想让事情传出去,随即取消报案申请,事件也就不了了之。

向这位退休保护官道谢后,雅也结束了通话。

根据公开审判纪录,金山一辉站在屏风后方的证人席上说:

“我不可能认错人,确实看到他了。”

他说得很肯定。

同时,榛村的律师佐村似乎主张“对此一证词可信度存疑”、“金山不符合公平证人的资格”,但被法官驳回了。

──可是,如果佐村律师的主张正确呢?

雅也这么想。

假设金山一辉就是吉川一辉,很显然地,他是“有极大可能做出对被告不利证词的证人”。他证词的公平性确实令人存疑。

由于吉川家撤销报案,榛村在那起事件中实质上是无罪获释。

法官认同金山担任证人的原因应该就出在这里吧,雅也分析。

纪录上,榛村与金山毫无利害关系。只是过去确实曾有过接触,此一事实获得认同,进而同意在法庭上采取遮蔽措施。应该是这样吧。

──检方和警方都想把根津薰事件算在榛村头上。

只能这么想了。

警方尤其讨厌承认自己抓错人。检方虽然压低了起诉率,向来仍以“起诉案件有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为傲。为了保住警方和检方的颜面,杀害根津薰的凶手无论如何都非是榛村不可。

此外,法庭的判决往往容易受到舆论影响。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生在一九八一年,俗称“洛杉矶疑案”事件中的一审判决。先是媒体引起骚动,接着民众跟着起哄,导致“疑案”愈炒愈热。结果造成法庭只靠不明确的目击证词及间接证据就做出有罪判决。后来被告不服判决提出上诉,经高等法院审理后,情势逆转获判无罪。

──金山一辉的证词不完全可信。

雅也咬着指甲,内心低喃。

先假设他作的是伪证好了。为什么他要说这种谎呢?只要想想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与分崩离析的家庭,答案不言自明。

那么,这表示榛村真的没有杀害根津薰吗?真如他本人所说,这是一起冤罪吗?

相反地,如果金山的证词真实无误呢?事隔二十多年,榛村和金山一辉竟如此巧合地在事件当晚的街道上偶遇。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这种时候,要是能跟谁谈谈就好了。

雅也痛切地体认到这一点。

好想要一个拥有与自己同等或更多知识,能和自己讨论这些事的朋友。

自己一个人思考还是有其极限。要是有一个能从其他角度观看,给予准确建议,或赞同自己意见的人就好了。他紧咬着嘴唇这么想。

──我这才明白朋友的存在,对人类正常精神的发展有多重要。

──必须让他正视现实,不要把他捧得太高也不能贬得太低,他需要的是和他对等互动的人。

榛村的声音在鼓膜深处回荡。

朋友。友人。然而,雅也想不出半张脸孔。与自己对等或能提供比自己更高明意见的说话对象。他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在看守所里的榛村。

雅也轻轻啧了一声。

3

那间居酒屋开在离闹区稍远的巷弄内。

就是所谓大众居酒屋,适合小酌两杯的地方。拉开拉门的瞬间,烤鸡肉串的香气和冒出的烟一齐朝雅也脸上袭来。对于只去过连锁居酒屋的他来说,这样的店反而挺有新鲜感。

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时──

“这里喔。”

一个坐在吧台角落,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扬起手说。

他应该不知道雅也的长相才对,大概是从生涩的举动判断的吧。等雅也来到身旁坐下,男人就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泷内。”

他就是根津薰遇害当天晚上,用手机寄了电子邮件给榛村的人。榛村当时也回过他一封信。

店员来点餐。泷内已经在喝啤酒,雅也则点了乌龙茶。

“您下班回家途中还专程拨空给我,真的非常感谢。”

雅也向他道谢,泷内摇摇头。

“别客气,大和的事我也很挂意。”

他这么回答。

喝一口乌龙茶,雅也偷偷观察泷内。

泷内的身影,也出现在包括榛村大和、织子与雅也母亲衿子的那张大合照内。他站的位置下方以罗马字标记“Taki ”。

和当年比起来,发际线后退不少,还多了个大肚腩。不过,嘴角的痣及笑起来呈八字的眉毛都没变。年纪应该比榛村大上三、四岁吧。

“这里的鸡肉丸子里加了鸡软骨,很好吃喔,要不要吃一点?”

不、我就不用了。本想这么回答,临说出口时又改变主意,雅也点点头:“那就不客气了。”

泷内对吧台里的大厨喊“一份鸡肉丸子、一份鸡胗,再来份生鱼片拼盘”,这才转向雅也。

“那么,今天找我是想谈什么事呢?”

“首先,想请问案发当晚,您和榛村通信的内容。”

打开智慧型手机的录音功能,雅也这么说。

泷内点点头。

“当时我也跟警察说过了,就是很普通的对话喔。因为榛村织子女士的忌日快到了,想说找个地方把好久不见的大家聚集起来喝两杯。这么一来,主办人自然会是我,就传了电子邮件去问大和『能不能来』,就这么简单。”

“听说您和榛村大和是在织子女士主办的志工团体里认识的?”

“对。当时我还是个大学生。漫长的人生中,能不带任何利益算计,单纯当个为他人付出的志工,也只有大学时代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说话的声音真诚无邪。

雅也刻意忽视泷内的问题。

“志工团主要是去儿童教养设施和小儿科住院病房探望对吧?换句话说,志工的任务主要是陪伴孩子们。”

“因为那就是榛村织子女士的专业领域啊。除了你说的这两个地方,应该还会去少年院或少年监狱慰问才对。只是那个行程我就没参加了。”

泷内苦笑说道。

“毕竟──有点可怕嘛。”

雅也露出“我明白”的表情点头。喝口乌龙茶润喉,继续提出问题。

“榛村大和正可说是经由『那个行程』与养母榛村织子认识的。不好意思,您第一次见到榛村时,已经知道他进过少年监狱的事吗?如果知道的话,对他抱有您刚才说的那种『可怕』的情感吗?”

泷内想了一会儿。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YES,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掺杂了YES的NO。”

他这么说。

“见到他之前,我就已听说织子女士领养了一个刚从少年监狱出来的家伙。至于是否觉得可怕嘛,老实说有。原本我以为是那种身上少不了一两个刺青,体格魁梧的小流氓之流……实际见面时,还真是傻眼了。”

他拿起酒杯喝一口。

“你见过大和二十岁左右时的照片吗?”

“有的。”雅也立刻回答。

“这样你应该就懂我意思了吧。实际见面才知道,那家伙根本可以说是温柔男孩。皮肤白,身材瘦小,五官漂亮得像女孩子。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看起来是个连暴力两个字都不知怎么写的美少年。志工团去慰问的小儿住院病房护士们,甚至都在背后叫他『王子』。”

“王子……这样啊。”

听到这里,连雅也都不禁苦笑。

泷内接过店员端上来的盘子。

“不、事实上大家也都认为那家伙是织子女士养子中的『上上签』喔。不单只是外表,不管怎么说,他对我们志工团而言,确实是宝贵的即时战力。无论在那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见过那么擅长抓住孩子心的人。”

“榛村以前的保护官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那家伙非常受年纪小的孩子喜爱。”

“果然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泷内点点头。

“话虽如此,他在志工团内却是一直很难融入大家。不、比那家伙大上四岁的我倒还好。大和跟年龄相仿的,尤其是同性始终很难打好关系。不知为何,和他们相处起来总是绑手绑脚,一副见外的样子。”

“是情不自禁对同年纪的人起了竞争心理吗?”

“不,不是那样。应该说,他看起来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对等互动。与其说做不到,不如说他连方法都不知道。”

第一次见到榛村时,他不太说话,总是低着头,避免和别人对上视线──泷内这么说。还说他当时非常害羞又怕生。

那时,泷内跑去跟榛村搭讪:“你很安静耶。”

“我怕话一说多了就露馅,很丢脸。”

当年快满二十岁的榛村露出羞赧的笑容。

“我还不太懂礼数规矩……虽然织子女士教了我很多,但才刚学会,就怕一不小心露出什么都不懂的马脚。”

这番话听起来很坦率。那一瞬间,泷内便对他产生了好感。

织子有好几个养子,几乎每个都是受虐儿。大部分人们对受虐儿的想像,大概不出“可怜但坚强的孩子”形象。然而实际上,多数受虐儿是动辄做出问题行为的麻烦人物。因为他们经历了痛苦的过去,很难以正常方式接受来自别人的爱。

他们会过度试探对方,故意推开对方,用尽一切任性态度测试“做到什么地步对方还愿意原谅自己”,下意识想找出自己被接受的范围。

就知识而言,泷内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在与他们往来的过程中,也常疲于应付如此近乎谋略心机的态度。

然而榛村大和不一样。至少,看在泷内眼中的他不一样。

为了帮助榛村早日打入周遭的圈子,泷内频频找他聊天,尽可能把他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一样关心。

有一次,想帮榛村交到同年龄朋友的泷内对他说:

“在人生中拥有与自己对等交流的人是很重要的事喔。一般人都是在被周遭朋友吐槽或取笑之中矫正自己言行举止的喔。所谓的朋友啊,就是照出自己的一面镜子。”

“镜子吗?”

榛村眨着眼睛,像是听到出乎意料的话。

泷内再次强调:

“对,就是镜子。即使个性内向,只要为人诚恳就能交到好朋友,数量不多也没关系。外向但轻浮肤浅的人或许交游广阔,认识很多人,却交不到真正的朋友。朋友能教会我们许多事喔。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正常,很奇怪』?朋友能让这样的你变成更好的人喔。”

“能让我变成普通人吗?”

“普通?嗯嗯,对喔。就是这么回事。”

听了泷内的话,榛村似乎陷入思索。

从那天起,榛村逐渐有了转变。泷内至今依然这么认为。原本畏畏缩缩的他,开始主动跟别人说话,积极打入人群之中。

“在风平浪静中长大的孩子,多半讨厌人家说自己普通。可是,受虐儿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向往活得『普通』。大和那家伙尤其有这种倾向。他开始主动学习平凡但符合社会常识的言行举止,努力融入周遭。”

榛村大和学会了观察周遭的气氛,模仿别人的举动,很快地,他也藉此培养出自身的魅力。

运用受儿童喜爱的特质,他成为志工团内特别活跃的成员。有时甚至在志工团内招人忌妒。

此外,也经常有年纪较大的女人挑逗他。只是,他连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嗳,当时怎么会想到是……那、那家伙对妙龄女性没兴趣呢。大家都单纯以为他只是害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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