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唐代官员的主体是外官。《通典》卷四〇《秩品》载,唐开元时期“内外文武官员凡万八千八百五。文官万四千七百七十四,武官四千三十一,内官二千六百二十,外官州县、折冲府、镇、戍、关、庙、岳、渎等万六千一百八十五”[58]。外官人数是内官人数的六倍以上。这里需要特别关注唐前期在外武职事官的数量。《通典》此条中,外官与武官这两类官员是存在交集的,这就是属于在外武职事官的亲王府、中郎将府、折冲府的职事官。《唐六典》卷二四载,诸卫中郎将府有流内官中郎将一人、郎将二人、兵曹参军事一人;《唐六典》卷二五载,折冲府有折冲都尉一人、果毅都尉二人、别将一人、长史一人、兵曹参军事一人。《新唐书·兵志》云,“凡天下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59],《通典》卷二九《折冲府》则称,“凡五百七十四府,分置于诸州,而名隶诸卫及东宫率府”[60]。这两条材料被认为是唐代府兵制鼎盛时期与衰败时期的军府数量,取其中数有六百余府。这六百余府中,有二十六府属三卫内府即中郎将府,其余是外府即折冲府。据此,笔者粗略估计,在外武职事官应在三千五百人左右。《通典》所载武官四千三十一人,去除在京的十六卫、十率府员数后,与此估计大体相当。唐前期在外武职事官常数三千五百人,这已超过了《通典》所载的内官之数。除职事官之外,军府还设置了大量的卫官。《唐律疏议·名例律》称“职事官、散官、卫官为一官”[61],《旧唐书·职官志》载有各种卫官官品,标明“已上卫官”,可见卫官属于九品流内。但《通典》卷四〇《秩品》将卫官又归于“外职掌”,与各种杂职、杂任同列,似乎又与其所载之“内外文武官员”性质不同。[62]孙正军认为,卫官是一种介于官民之间的“候选官”[63]。卫官虽然没有俸禄,但是有职田,即一定的职务收入。赖亮郡推测,唐前期卫官至少在四万人以上。[64]这个数字是《通典》所载内官数的十五倍多。
上述分析显示,唐前期官员群体的主体——外官,其收入的大部分不是依据官品(包括本品和职事品)获得的,而是依据职务获得的。依据官品确定经济待遇的内官,只是官员群体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我们将卫官也视为一类官员的话,京官则成为唐前期官员群体中极少的一部分。换言之,唐前期的大部分官员的主体收入不是以官品为衡量尺度的。
结语
以往的研究,特别看重唐代安史之乱后官员俸禄制度尤其是支给依据的变化。例如,王振芳认为大历俸制开创了唐后期官员收入不按品计数的原则,贞元、会昌俸制均因袭大历俸制,大历俸制为“唐俸禄制度史上的新里程碑”。[65]高桥徹则更看重贞元俸制,他认为贞元俸制所体现的等级结构与官品存在很大差异,但与宋初寄禄官的结构基本相同,宋初寄禄官等级源于贞元俸制。[66]李锦绣综合前人研究,给出了唐代官员俸禄支给标准“由散官(本品),到职事品,再到职事官的演变”[67]的一条红线。这条红线之所以引人注意,原因在于这一红线对接了北宋官制。《宋史·职官志序》云:“官人受授之别,则有官、有职、有差遣。官以寓禄秩、叙位著,职以待文学之选,而别为差遣以治内外之事。”[68]这里“寓禄秩”的“官”正是唐代一部分职事官的官号,北宋人称之为“本官”,这被看作宋代官制紊乱的一种表现。
但是,官员经济待遇中的职务因素,并不是安史之乱以后的新生事物。就俸禄薪酬的实质而言,薪俸是国家针对职务价值所支付的对价;就职事官品的实质而言,品阶是国家对于职务价值做出的分等。俸禄薪酬与职务品阶的核心都是职务价值。唐代安史之乱后,随着职事官的阶官化,九品官品作为职务价值分等的功能逐渐被废弃,官员的俸禄支给必然要越过品阶,而直接与具体职务对接,这是官僚制度的必然要求。以往的研究者将京官与外官置于同一视角下、同一结构中进行考察,容易忽略官员经济待遇中的职务因素。以职务为标准安排官员的经济待遇,可以说是唐前期外官俸禄制度的核心精神,只不过这一真义隐藏在了唐前期复杂的官僚等级制度之中。唐代宗大历之后,内外官的经济待遇不再考虑官品,而与职务直接挂钩,料钱逐渐确立了在官员收入中的主体地位。这是唐前期俸禄制度内在逻辑的生发,也是外官经济待遇分配方式向内官群体的传导。
附:
表1 唐代国家机构分类表
表1 唐代国家机构分类表-续表
表2 唐前期不同类别外官职田数额表
表2 唐前期不同类别外官职田数额表-续表
表3 唐前期下州官员职田数额及料钱示意表
表4 唐前期州司官员月料分配计算表
表5 唐前期县司官员月料分配计算表
表6 唐前期州司市令、录事月料分配计算表
表7 唐前期京县录事月料分配计算表
表8 唐前期下州官员经济待遇结构表[69]
A Study on the Distribution Percentage of the Monthly Salary Payments of Local Officials in Early Tang period
Zhu Boyu
Abstract:Comtemporary scholars have debated on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Yueliao(Monthly Salary Payments月料)of local officials in the Tang Dynasty. I propose to resolve it by a close reading of theTianshengling(《天圣令》),combining with the XiahouyangSuanjing(《夏侯阳算经》)and manuscripts from Turfan. Conventional scholarship has suggested that,in the Tang Dynasty both central officials and local officials were paid based on their ranks. But I suggest that the salary payments of local officials are mainly based on their concrete executive posts. In early Tang,based on the study of the salary structure of local officials,the core compensation structure of the concrete executive post is correlated with the evolution of the official rank structure from Tang to Song,which is worth noting.
Key Words:local officials,Yueliao(monthly salary payment),Zhitian(salary payment by farmland),economic compensation
* * *
[1] 张国刚《唐代官制》将唐前期内外官的俸禄分为三大项:职分田、禄米、俸料。其中俸料又包括食料、防阁或庶仆、杂用等项内容。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唐前期部分,将官吏待遇视为财政支出,划分较细,包括官禄、职田、俸料钱、厨食、会赐等项目,官僚所享受的力役待遇被视为资课,列为财政收入项目。冻国栋撰写《中国俸禄制度史》隋唐五代部分,将唐前期的外官经济待遇分为年禄、俸料、职田、力役与资课等四项。叶炜《南北朝隋唐官吏分途研究》在讨论隋与唐前期职事官经济待遇结构时,将唐前期地方官经济待遇分为禄、职田、月料、力役四类。笔者认为叶炜对唐前期外官经济待遇的分类方法清晰简洁,其所列各项目均为外官的常态收入,特别是将资课纳课视为力役货币化形式而不单独列项,是合理科学的分类方法,故取其说。参见张国刚《唐代官制》,三秦出版社,1987,第171~173页;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2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第103~138页,《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3~64页;黄惠贤、陈锋主编《中国俸禄制度史》,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第173~209页;叶炜《南北朝隋唐官吏分途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第148~152页。自陈寅恪以来,研究者往往将唐前期外官的货币收入称为“俸料钱”,以与京官俸料相对。笔者认为这样的称法是不确切的。所谓京官的俸料,最初是俸、料两种收入项目,俸按本品给钱,料以公廨息钱“计官员多少分给”。自乾封二年(667)后,俸、料“始依职事品”。与京官不同,外官自唐初就无“俸”这一收入项目,其货币收入应依《唐会要》说法,称为“外官料钱”。外官的料钱与公廨田收合为一项,按月分给,就是《通典》所称的“月料”。故本文将使用唐代文献中的“月料”与“料钱”这一组概念,而不用“俸料钱”的提法。参见(宋)王溥《唐会要》卷九一《内外官料钱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1959页。
[2] 黄惠贤、陈锋主编《中国俸禄制度史》,序言第4页。
[3] (唐)杜佑:《通典》卷三五《禄秩》,王文锦、王永兴、刘俊文点校,中华书局,1988,第964页。
[4] 陈寅恪:《元白诗中俸料钱问题》,《清华学报》1935年第4期。
[5] 学界对外官料钱的研究,积累深厚,成果众多,故而笔者不在此处一一罗列。相关的研究综述,参见张国刚主编《隋唐五代史研究概要》,“经济:俸禄”一节,天津教育出版社,1996,第214~217页;胡戟等主编《二十世纪唐研究·经济卷》,“官吏俸禄”一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第410~412页;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研究的几个问题》,收入刘迎秋主编《社科大讲堂·史学卷》,经济管理出版社,2011,第153~171页。
[6] 最早注意到这一问题的是日本学者。筑山治三郎错误地将唐前期州县官俸等同于京官俸,认为其依品给俸。横山裕男则将州司官员月料视为三等,长官一等,别驾、长史、司马、判司一等,博士一等。其后,刘海峰、陈明光、李锦绣、罗彤华等人都对这一问题进行过研究。参见筑山治三郎『唐代政治制度の研究』,創元社,1967,頁558;横山裕男「唐代月俸制の成立について:唐官僚俸祿攷の一」,『東洋史研究』,第27巻3号,1968,頁247~271;刘海峰《唐代俸料钱与内外官轻重的变化》,《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2期;刘海峰《论唐代官员俸料钱的变动》,《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5年第2期;陈明光《唐代前期预算外收支计划述略》,《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9年第4期;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2册,第34~42页;罗彤华《唐代州县公廨本钱数之分析——兼论前期外官俸钱之分配》,《新史学》第十卷1号,1999;罗彤华《唐代官方放贷之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第59~67页。
[7] (宋)宋祁等:《新唐书》卷五五《食货五》,中华书局,1975,第1396页。为方便行文,笔者将这条材料简称为“《新唐书·食货志》外官月料条”。
[8] 《通典》卷三五《禄秩》,第964页。为方便行文,笔者将这条材料简称为“《通典》外官月料条”。
[9] 《册府元龟》卷五〇五《邦计部·俸禄一》所载文字与《通典》略有差异。参见《宋本册府元龟》,中华书局,1989,第1263页。
[10] 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35页。
[11] 刘海峰:《论唐代官员俸料钱的变动》,《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5年第2期;陈明光《唐代前期预算外收支计划述略》,《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9年第4期。
[12] 钱宝琮指出,此书非《隋书·经籍志》所录《夏侯阳算经》,实为唐中期成书的《韩延算经》。参见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编《李俨钱宝琮科学史全集》第9卷,科学出版社,1983,第145~147页。
[13] 钱宝琮点校《算经十书》,中华书局,1963,第577~578页。
[14] 刘海峰:《论唐代官员俸料钱的变动》,《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5年第2期;罗彤华《唐代官方放贷之研究》,第61~67页。
[15] 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35页。
[16] 陈明光:《唐代前期预算外收支计划述略》,第45页。
[17] (唐)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卷四七《议百官职田》,《四部丛刊初编》第739册,商务印书馆,1919。
[18] (元)脱脱等:《宋史》卷一六八《职官八》,中华书局,1985,第4005页。
[19] 谷川道雄「唐代の職田制とその克服」,『東洋史研究』第12巻5号,1953,頁378。
[20]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四二《职官一》,中华书局,1975,第1785页。
[21] 参见叶炜《南北朝隋唐官吏分途研究》,第136~150页。
[22] 参见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15页。
[23] 《唐会要》卷九二《内外官职田》,第1979~1980页,又见于《宋本册府元龟》卷五〇五,第1262页。黄丽婧指出,今通行本《唐会要》卷九二“内外官职田”标目下的多数文字皆撮录明本《册府元龟》而成,其中偶有参校《新唐书》及《文献通考》,为后人伪撰,笔者以为是。但考虑到学者的相关研究多引述《唐会要》此卷文字,为方便讨论本文亦引用《唐会要》卷九二“内外官职田”之文字,并给出相应史源文献出处。参见黄丽婧《〈唐会要〉阙卷后人伪撰考》,《江淮论坛》2012年第4期。
[24] 参见张国刚《唐代官制》,序言第4页。
[25] 《唐六典》卷六《尚书刑部》载《唐令》篇目,其第二至第六分别为:《三师三公台省职员》《寺监职员》《卫府职员》《东宫王府职员》《州县镇戍岳渎关津职员》。由此可见,唐《职员令》是以政务机构系统划分官员的,这与《唐六典》将官员分入所属官司,再以各官司间统属关系分卷的逻辑相同。参见(唐)李林甫等《唐六典》,陈仲夫点校,中华书局,1992,第183页。
[26] 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中华书局,2006,第388页。
[27] 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第451~452页。
[28] 王永兴在点校《通典》卷三五《职田公廨田》时认为,“千牛备身左右”应是涉上脱文,据《唐六典》卷三可校为“千牛备身、备身左右”。从明抄本《天圣令》的情况来看,《通典》此处应是抄录《田令》原文,不是脱文。《旧唐书·职官志》“正第六品下阶”有“千牛备身左右、卫官已上(注:疑是“已上卫官”之倒文)、王公已下高品子孙起家为之”。笔者以《天圣令》为是。参见《通典》卷三五校勘记,第978页;《旧唐书》卷四四《职官三》,第1796页。
[29] 《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此处点校应添一顿号,则“诸军、折冲府兵曹二顷”可解释为三卫兵曹与折冲府上府兵曹皆占职田二顷,诸军指代三卫诸军,与折冲府相对。否则,此条令文将不能覆盖三卫中郎将府诸官,并且与下文“中府、下府各一顷五十亩”冲突,殊不可解。
[30] 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第388页。
[31] 据《旧唐书》卷四二《职官》所述:“王公以下置府佐国官……,并为京职事官。”但据《田令》京王府官人的职田待遇显然是按外官进行安排的。参见《旧唐书》卷四二《职官一》,第1783页。
[32] 参见赵冬梅《北宋前期“官与品轻重不相准”含义试释》,《北大史学》,2005,第225页。
[33] 亲王府官员虽然与诸州、都护府官员处于同一序列,但据《天圣令·田令》唐37条,“王府官,若王不任外官在京者,其职田给粟,减京官之半”。唐代亲王出藩并非常态,在亲王在京的情况下,王府官的职田待遇低于在外武职事官。参见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第387页。
[34] 这种官员职务序列与官品交相为用的特点,与北宋“官与品轻重不相准”的现象相近,具有相同的内在逻辑。参见赵冬梅《北宋前期“官与品轻重不相准”含义试释》,第219~231页。
[35] 这里所说的职务补助,是指为了补偿官员因其在异地任职产生的粮食需求所施行的替代性经济待遇。
[36] 《唐六典》卷三〇《三府都护州县官吏》,第746~747页。
[37] 李锦绣的这一看法,与横山裕男的理解相同。参见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35页;横山裕男『唐代月俸制の成立について:唐官僚俸祿攷の一』,頁264。
[38] 《通典》卷三三《州郡》:“凡别驾、长史、司马,通谓之上佐。”别驾、长史、司马是州司长官之副贰,在都督府、都护府、州中均有设置,但不一定三官并置。唐初承隋制,州司设二佐,称长史、司马,永淳元年诸州始置别驾。一般来讲,州的别驾品级高于长史、司马,是高品佐官;长史阶位高于司马,但与司马官品相同,是卑品佐官。参见《通典》卷三三《州郡》,第910页;《旧唐书》卷四二《职官一》,第1788页。
[39] 京府、京县官员,是唐代州县官员中较为特殊的一个群体。就《天圣令·田令》唐33条来看,京府、京县属于“在京诸司”,但从《通典》外官月料条来看,京府官员又归于外官。《天圣令·田令》唐32条是关于京官职田的规定,令文以“诸京官文武职事”起句,后又称“其京兆、河南府及京县官人职分田亦准此”,《旧唐书·职官志》录此令为“凡京文武职事官,有职分田。京兆、河南府及京县官,亦准此”,可见在这里,京府、京县官员不属于“京文武职事官”的范畴,但其职田之制参照“京文武职事官”施行。《唐会要》卷九一《内外官料钱上》载:“(贞元)四年中书门下奏:京文武及京兆府、县官总三千七十七员。”似乎京兆府、县官不在京文武官的范畴之内。笔者认为,京府、京县官员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京官,但享有京官的部分待遇。就某一制度而言,京府、京县官员是否归于外官,必须要具体制度具体分析。参见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第388页;《旧唐书》卷四三《职官二》,第1840~1841页。
[40] 小田義久責任編集《大谷文書集成》第二卷,法藏館,1990,頁133;第三卷,法藏館,2003,頁69。缀合定名研究参见孟宪实《敦煌民间结社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第374页。本件文书经孟宪实先生提示,特此致谢。
[41] 荣新江、李肖、孟宪实主编《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中华书局,2008,第269页。
[42] 李方:《唐西州官吏编年考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第9~11页。
[43] 本件文书出土于阿斯塔那五一八号墓,同墓出土文书“武周牒为安西大都护府牒问文怛送酸枣戍事”中提及“天山府”。唐长孺认为西州四个折冲府中,前庭府属上府,其他三府应属中、下府。本件文书或可为之佐证。参见唐长孺《吐鲁番文书中所见的西州府兵》,《山居存稿三编》,中华书局,2011,第231~232页。
[44] 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三)》,文物出版社,1996,453页。
[45] 参见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2册,第259页。
[46] 笔者之所以设定为唐玄宗时期,出于以下三点考虑:第一,《夏侯阳算经》此题中长官称太守,应是玄宗天宝时期的情况;第二,前文已述,“《通典》外官月料条”中含有开元时期的京府官制;第三,《天圣令》所附《唐令》,学界普遍认为是开元时期的令文。因此笔者设定为唐玄宗时期,以利于尽可能地贴近材料,合理复原那一时期的官员收入结构。
[47] 参见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3册,第3~7页。
[48] 敦煌文书P.2504“唐令格式残卷”录有“禄令”,其主要内容同于《通典》所载,但自八品以下禄制与《通典》有异。李锦绣认为这件文书反映了唐天宝时期的禄制。笔者认为P.2504“禄令”在文字上存在明显错讹之处,作为禄制史料,需谨慎使用。故而,本文仍以《通典》所载九品禄制为准。P.2504“唐令格式残卷·禄令”,参见刘俊文《敦煌吐鲁番唐代法制文书考释》,中华书局,1989,第357页。
[49] 《通典》卷一九《总略》,第493页。
[50] 《新唐书》卷五五《食货五》,第1395页。
[51] 全汉升:《唐代物价的变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11本,1944,第104~112页。
[52] 笔者假定州司官员的本品同于职事品。黄正建认为,唐代散官计阶叙进不是逐年进行而是累计,其升迁速度较职事官为慢,同一官员的本品经常处于低于职事品的状态。与黄正建相反,叶炜认为,由于唐前期泛阶制的实行,官员的职事品与本品有一定的差距,本品高于职事品是普遍现象,但这种差距不足以影响官员的收入结构。黄正建与叶炜是从不同角度观察官员的职事品与本品的关系,看到了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笔者认为,考虑到唐代铨选是以本品为依据注拟职事官,故而外官的职事品与本品差距即使存在,也不会过大,官员的本品同于职事品是一个合理的假定。参见黄正建《唐代散官初论》,《中华文史论丛》1989年第2期,上海古籍出版社,第94~96页;叶炜《南北朝隋唐官吏分途研究》,第149页。
[53] 参见叶炜《南北朝隋唐官吏分途研究》,第151页。
[54] 《新唐书》卷五五《食货五》,第1398页。
[55] 《唐会要》卷九二《内外官职田》,第1980页。相关记述又见于《宋本册府元龟》卷五〇六,第1264页;《新唐书》卷五五《食货五》,第1395页。
[56] 《通典》卷六《赋税》云:“应贮米处,折粟一斛,输米六斗。”这是唐代米粟等价折纳的官方规定。李锦绣据此复原《天圣令·赋役令》宋2条为唐令:“诸贮米处,折粟一斛,输米六斗,其杂折皆随土毛,准当乡时价。”参见《通典》卷六《赋税下》,第109页;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课题组校证《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下册,第461页。
[57] 《新唐书》卷五五《食货五》,第1397页。
[58] 《通典》卷四〇《秩品》,第1106页。
[59] 《新唐书》卷五〇《兵志》,第1325页。
[60] 《通典》卷二九《武官》,第810页。
[61] (唐)长孙无忌等:《唐律疏议》卷二《官当》,刘俊文点校,中华书局,1983,第45页。
[62] 《通典》卷四〇《秩品》,第1106页。
[63] 按照阎步克的定义,候选官即拥有官号,同时又具有储才待调功能的官职类型。孙正军认为,卫官既有官号、官品,又有任官资格的性质,属于候选官。参见阎步克《中国古代官阶制度引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第 110~117 页;孙正军《官还是民:唐代三卫补吏称“释褐”小考》,《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4期,第42页。
[64] 参见赖亮郡《唐代卫官试论》,收入高明士主编《唐代身份法制研究——以唐律名例律为中心》,五南图书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第281页。
[65] 王振芳:《唐安史兵兴后到大历制俸时官俸探析》,《山西大学学报》1990年第3期,第43~46页。
[66] 高橋徹:「宋初寄禄官渊源考」,『呴沫集』7号,1992,頁39~81。
[67] 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第5册,第246页。
[68] 《宋史》卷一六一《职官志序》,第3768页。
[69] 注:据《唐六典》下册,别驾为从五品上,论官品为五品,论正从为从五品;司马为从六品上,官品为六品,正从为从六品;录事参军事从八品上,诸曹参军事从八品下,官品为八品,正从为从八品;参军事为从九品上,官品为九品,正从为从九品。职田按官品给,禄米按正从给,上下阶与考课官资有关。本表涉及禄米及职田,故标其品级至正从。
穆格山粟特文婚约译注[1]
张小贵 庞晓林
摘要:1934年苏联考古学家在今撒马尔罕以东约120公里的穆格山,发现了一份粟特文婚约及所附保证书,它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篇幅最长的粟特文法律文书。自1960年以来,学界对这份文书进行释读研究,取得了丰富的成果。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对各家释读转写相异之处以脚注标出,并试对文书进行汉文翻译注释,对其中若干问题进行讨论。
关键词:婚约 粟特文 穆格山
一 文书研究概述
自1932年始,在今撒马尔罕以东约120公里的穆格山,相继出土了一批文书,其中包含92件粟特文文书,另有3件汉文、1件阿拉伯文与1件鲁尼文文书。其中编号Nov.3者为婚约,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篇幅最长的粟特文法律文书,另有编号Nov.4者为婚约所附保证书。这两件文书是1934年由当地党委书记普娄提(Puloti)上交列宁格勒的,现藏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写本部。根据文书所示,婚约订立于康国国王突昏十年(公元711年),乃写于撒马尔罕。文书共90行,一式两份,现存为女方持有的副本。新郎为突厥化贵族乌特特勤(’wttkyn),新娘是笯赤建国王监护的女子查托(ctth),婚约缔结于“律堂”,有五名证婚人,文中规定了夫妻双方的权利和义务,非常详细,“是古伊朗文明最重要的文献之一”[2]。早在1934年,弗莱曼等人就撰文介绍了穆格山文书的发现经过及概况。[3]日本学界也很早注意到穆格山城堡遗址发掘及文书的发现。[4]而就这份婚约及保证书,苏联粟特语专家里夫什茨(Livshits)1960年首先发表了释读成果。[5]1962年,里夫什茨又对文书进行了详细的注释和研究。[6]同年,剑桥大学的伊朗学家格斯维彻(Il.Gershevitch,1914~2001)发表长文,对文书的若干语言学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7]1963年,苏联学者将文书影印刊行。[8]1965年,著名伊朗学家亨宁(W.B.Henning,1908~1967)撰文,盛赞了里夫什茨的解读工作,并利用婚约对粟特地区的密特拉信仰进行了考察。[9]1988年,吉田丰和森安孝夫公布了新发现的粟特文女奴买卖文书的解读成果,文书的书写格式与穆格山的Nov.4文书颇多相类之处。[10]2000年英国著名伊朗学家辛姆斯-威廉姆斯(Sims-Williams)释读出版了1991年发现的阿富汗北部巴克特里亚文书,其中最古老的一份即是婚约,内中不乏可与粟特文婚约比较研究之处。[11]2006年,时在芝加哥大学的雅库波维奇(Yakubovich)重新对婚约进行了英译与注释,并对有争议的语言学问题多有讨论。其文重点在于对文书结构进行考察,借以发现粟特司法传统中所受到的外来影响。[12]而在这之前,雅库波维奇已对穆格山文书中的1.Ⅰ号文书重新整理与研究。[13]2008年里夫什茨出版《中亚和谢米列契的粟特文碑铭》,开篇即收入这份婚约,重新对文书进行了译释与研究,并附文书照片。[14]2015年其著英文版出版,纳入辛姆斯-威廉姆斯主编的《伊朗碑铭丛刊》(Corpus Inscritionum Iranicarum),修订了俄文版的一些错误,提供了更为权威可靠的译本。[15]
以上学者的研究着重于粟特文的转写、转读及相关语言学问题的讨论,也有一些学者利用文书进行历史学考察。重要者如葛乐耐(Frantz Grenet)与魏义天(Étienne de la Vaissière)对片治肯特在阿拉伯征服之前最后几年政治史的考察。[16]德国学者德金(Desmond Durkin-Meisterernst)在考察中古时期移居的粟特女性时,也讨论了婚约的部分内容。[17]我国学者早就注意到粟特文文献的研究成果。[18]20世纪80年代初,马小鹤先生就利用穆格山文书讨论了片治肯特城主迪瓦什梯奇的生平及8世纪初期阿拉伯人在中亚的扩张。不过,并未涉及婚约及保证书的内容。[19]以笔者所见,对婚约进行专门讨论者乃20世纪90年代初,蔡鸿生先生利用婚约的资料,考察了唐代九姓胡家庭中的夫妻关系和婚姻习俗。[20]
本文以里夫什茨2015年转写本为基础,参考雅库波维奇2006年的整理本,将雅本所见与里本相异之处以脚注标出,捭便学者进一步研究参考。进而在两位学者翻译研究基础上,试对文书进行汉译,并参考学界已有研究成果,对其中若干问题进行注释。不足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二 文书转写
Nov.3 Text
Recto
1.trxwn MLK’ 10 srδ ”z m’xy msβwγycy myδ’ sm’n
2.rwc KZNH pr’yp’ ZNH xypδ ’γrywyh wδwh
3.’wttkyn ky ZY ZK pyšn’m’k nyδ’nh[21] MN nwyktc
4.xwβw cyr MN wnx’n’kk BRY ’ywh zynβr’nch[22] ynch
5.wδwh ky ZY KZNH n’mt δγwtγwnch ky ZY šy ZK
6.py-šn’m’k ctth ZKwh wy’ws δγwth rtšw pry[23]
7.βxš’ ZNH cyr ’mh zynβr’nch[24] xwty pr swzwn
8.pδkh ZY pr KZNH y-w’r ZY δ’r’t ZNH[25] ’wttkyn ’mh
9.ctth wδwh pryh ” pryh ‘M xwrt ‘M nγwδn’
10.‘M zywr ‘M ptβy’‘M pryt’tyh ZNH xypδ x’n’kh
11.p’txš’wnh wδwh ’nγwncyδ ’YKZY ZK ”z-t’k mrty
12.ZKwh ”ztch y-nch wδwh δ’rt rtnms δ’r’t ZNH
13.ctth ’mw ’wttkyn wy-rw pryw ” pryw rtšn šyr
14.”styh ptsynty γw’t ZKwh prm’nh pr wδyh pδkh
15.ptγwš’t ’nγwncyδw[26] ’YKZY[27] ZKh ”ztch ynch ZKw
16.”zt’kw mrtyw wy-rw δ’rt rtnpy-štkδ ’wttkyn pr
17.ctth L’ wγty ’ny wδwh kwn’ty ZY ’sp’sy-kh ZY
18.w’γwnch y-nch kw ’γrywh δ’r’ty ky ZY ZNH cttyh
19.xwty L’ ry-z’t rty ZK wy-r’’wttkyn ZNH wδyh
20.cttyh xwty 20+10 δrxmyh dy-n’rk’h[28] šyrh kr’nh
21.’pšw ’prtk β’ty ZY twy-’z’ty rty tyδ wyδ y-nch L’
22.wδwh L’’sp’sy-kh δ’r’ty p’r ZY[29] šn w’c’ty rtnpy[30]
23.štkδ ’wttkyn w’n’kw m’n β’ty ZY ’mh ctth wδwh
24.L’ δ’r’tk’m p’rZY šn w’c’tk’m rtšn ‘M xwrt’k[31]‘M
25.”ytk ‘M βyrtcyh βrmh pw ’nsp’nh[32] γwy-ckh[33] w’c[34]
26.’t rty ’nyh ’nsp’nh[35]’prtk L’ β’ty L’ twy-’z’ty
Verso
1.rty cywyδ pyštrw w’n’kh y-nch wδwh kwn’ty ZY
2.šy xwty ry-z’ty ’krty rtnms kδ ZNH cttyh ZNH
3.m’ny w’n’kw β’ty ZY ‘M ’wttkyn pr’yw wδwh
4.L’ myn’tk’m[36] p’rZY šc xy-’tk’m rtšn pr’yc[37]
5.’t ZKw L’’βš’yntw nγwδnw ZY ZKw zywr[38] wyδ ”δcw
6.’cw ZY šy MN ’wttkyn βyrt’kw y-’t rty ZKw xypδ
7.’stw ‘M z’mn’k’’s’t rty ’nyh ’nsp’nh[39] ’prtch
8.L’ β’ty L’ twy-’z’ty rty cy-wyδ py-štrw ’wn’kw
9.mrty wy-rw kwn’ty ky ZY šy xwty ryz’ty[40] rtkδ ’wtt[41]
10.kyn γw’nh ZY γnt’kw kwn’ty rtšw xwty βr’ty<ZY>twy[42]
11.’z’ty rtnkδ’’δ’k βntk ZY np’k ZY wn”k’ ZY xypδ
12.n’y’ty[43] rty ZNH ctth[44]‘M ’krtcyh’’z-wny pw ’nsp’nh[45]
13.xwy-ckh β’ty rtnkδ ZNH γw’nh ZY γnt’kw kwn’ty rtšw
14.xwty βr’ty ZY twy-’z’ty rtkδ’’δ’k δ’yh ZY np’kh
15.ZY wn’’kn ZY xypδh n’y’ty[46] rty ’wttkyn ‘M ’krtcy
16.’’z-wny pw ’nsp’nh[47] xwy-ck’ β’ty KZNH ZY ZK ’ny MN ’ny’
17.γw’nyh L’ βr’ty L’ twy-’z’ty rty ’krty ZNH wδkrn’k
18.βwnty-n’k ’st’ny pt’yc ZKn xwy-št wxwšwk’n
19.ZKn βrxm’n BRY rty ’wδ m’t sk’tc ZK šy-šc[48] BRY
20.ZY cxr’yn ZK r’mc BRY ZY š’w ZK m’x’kk BRY rty
21.np’xšty r’mtyš ZKn ’xwšprn BRY
(Postscript in the same hand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1.’wttkyn[49]
2.ctyh[50]
3.wδ(k)rn’k[51]
Nov.4 Text.
Recto
1.trxwn MLK’ 10 srδ ”z m’xy msβwγyc
2.myδ ’sm’n rwc MN ’wttkyn ky ZY ZK
3.pyšn’m’k ny-δnh MN γyšyγ[52] BRY kw
4.nwyktcw xwβw cyr kw wnx’n’kk BRY ZY
5.šy kw BRYw ZY kw pδw s’r rtβγ ’zw c’β’k
6.δγwtγwnch ky ZY ZK pyšn’m’k ctth ZKwh[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