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78年,前秦天王苻坚先后攻灭了前燕、前凉、代国、姚羌等诸少数民族势力,逐步夺取了东晋汉中、四川等地,形成西、北夹击东晋的战略态势。屡战屡胜的苻坚不听王猛死前的劝告,分兵数路从襄阳、彭城两个方向大举进攻东晋。
襄阳方面,秦将苻丕率七万大军进攻东晋的襄阳,加上诸路配合作战的部队,兵力达到十七万人。襄阳是长江以北的重镇,守将朱序属于荆州刺史桓冲系统,但桓冲畏惧秦军势大,虽有主力七万,却不敢离开大本营上明(今湖北松滋)去救援襄阳。朱序指挥部队坚守城池行有余力,甚至有时还能出城挑战。苻丕认为前秦军十倍于襄阳晋军,因此围而不战,企图困死襄阳。直到次年,前秦军在苻坚严令催逼之下才发力进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城中出现了叛徒,襄阳督护李伯护招诱秦军入城,襄阳因而沦陷,朱序本人被生俘送到长安。苻坚赞赏朱序为主尽忠的气节,封他为度支尚书。襄阳丢失之后,东晋在长江中游外围再没有稳固的战役支点,桓冲只好沿长江设防。
在襄阳大战的同时,前秦调十万大军展开了对淮北方向的进攻,这里正是北府军的防区。战争首先在彭城打响。彭城是淮北第一大重镇,是两淮地区的捍蔽。晋将戴禄率兵数千人驻守于此,前秦方面则由兖州刺史彭超率军五万围攻彭城。当时前秦同时分别进攻下邳、淮阴、盱眙,铁蹄踏遍淮北和淮南。前秦的战略非常强势,以优势兵力在南北纵线上同时进攻淮北和淮南,让晋军无所适从,首尾不能相顾。眼见淮北淮南同时受敌,前秦军又在每个方向上都是绝对优势的兵力,东晋的决策方认为要想同时救援淮南淮北,对兵力寡弱的东晋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两下相权,东晋做出了抉择,先救淮南。晋将毛武生率军五万出镇扬州,加强了北府军方向的兵力,与前秦军相持于盱眙以南的淮南地区。同时,谢玄紧急招募徐兖青三州流民,扩充北府军兵力,全军迅速增至五万余人。
◎前秦疆域图
远在淮北敌后的彭城非常艰难,淮南的救兵过不来,戴禄又不敢弃城。前秦彭超志在必得,反而不急于进攻,企图逼迫戴禄不战而降。这时,奇变出现了。一支数万人的军队,突然进至泗口(今江苏淮阴西南)附近,来势汹汹,意图救援彭城。此时南边盱眙的攻守正酣,盱眙是淮南要津,对江南来说,保盱眙更重于保彭城,晋军何以突然舍盱眙而不顾,难道盱眙方向有变?秦将彭超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但是不管晋军耍什么花招,彭城之围坚决不能撤。当务之急,是摸清晋军的虚实,他迅速派出了斥候探听情况,结果报回来——是谢玄的北府军!
彭超久在山东镇守,也听说过北府军的名声,但两军还未交手,不知究竟战斗力怎么样。彭超加紧彭城外围的防务,决心在彭城打一个歼灭战,把城内守军和谢玄的北府军统统吃掉。谢玄也摆出一副不救彭城不撤的拼死劲头,他派小将田泓下水潜游,偷偷进城告知戴禄援兵已到。不料田泓被围城的秦军截住,彭超威逼利诱田泓,让他在城下告诉戴禄晋军援军已被打退。田泓假意答应,届时却在城下大喊,援兵已经来到泗口,城中一定要固守。彭超一怒之下杀了田泓。
此时又一个消息传来,谢玄已派北府大将何谦率兵偷袭留城(今江苏沛县附近)。留城是彭超大军的后勤补给中心,所有粮秣辎重都在那里,留城一旦失守,自己将退无所据。彭超不敢怠慢,立即率军驰援留城。
事实上,这又是谢玄的诡计。彭超赶到留城后扑了个空,何谦所部虚晃一枪,早已杀奔彭城。城下前秦兵力不多,晋军内外夹击成功破围,稍后又放弃彭城,大军迅速南返固守淮南。这一系列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把前秦军打得晕头转向。从全局来看,谢玄的真正目的只在于救出彭城的有生力量,在淮南受敌的情况下,固守彭城事实上已没有意义。谢玄成功进行了战役欺骗,可以说在两淮遍地狼烟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彭超眼睁睁看着晋军破围南返,一脸尴尬地占领了彭城这座空城。此时秦将俱难攻下了下邳,淮北全境沦陷。彭、俱两军会合,与襄阳方向赶来的援军一同南下,合力进攻淮南重镇盱眙,盱眙顶不住压力也被攻下。仗打到这个份上,再像彭城之战那样玩虚招已无条件,秦晋两军只能硬碰硬地打了。
前秦军乘胜进围三阿(在今扬州西北),谢玄率北府兵自扬州出击救三阿,两军遭遇。北府兵大破俱难的骑兵,前秦骑将都颜当场阵亡。俱难、彭超再整大军来战,又被北府兵击败,只好退守盱眙。谢玄一鼓作气,与三阿守军合兵一处猛攻盱眙,再次大败秦军。秦军退守淮阴,北府军穷追不舍,又打下淮阴,阵斩秦军大将邵保,秦军接连败退,一直逃回彭城才勉强稳住阵脚。淮南大战遂告结束。
淮南的胜利,有力遏制了前秦南侵的势头,北府军以五万余兵力逆推秦军十余万人,表现堪称惊艳。前秦在襄阳和淮南一胜一败,由此感觉灭亡东晋的条件还不成熟,于是没有贸然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直到公元382年,苻坚打理了内部一系列矛盾后,方始再次调集大军进攻东晋。
◎前秦夺取寿阳之战地图
此次前秦的总兵力相当惊人,达九十万,共分四路进攻。第一路是前锋,由苻融率领,兵力共计二十五万人,攻打寿阳方向(今安徽寿县),这是秦军的精锐,但是因为东晋桓冲先组织反攻襄阳,前锋序列的慕容垂部五万人实际还在救援襄阳,到达寿阳的只有二十万人;第二路是苻坚主力军,由长安出发,各州兵陆续与苻坚在项城(今河南沈丘)聚集,这路兵力的目标也是寿阳;第三路是幽冀二州的军队,自彭城南下,兵力不详;第四路是梁益二州的军队,主力是水师,自蜀地顺流而下,先打荆州,后至建康会攻东晋老巢。
前秦的主攻方向比前次稍作调整。鉴于前次淮南的惨败,前秦不再从彭城南攻,而是避开两淮的水网,从河南直插淮河中游,企图在这里打开缺口。很快,寿阳的晋军抵挡不住苻融进攻,城池陷落。苻融派出尖刀部队五万人前据洛涧,由大将梁成统领。东晋以谢玄、谢石统率北府军迎击。由于互不知虚实,双方在洛涧对峙。
从洛口(今安徽怀远)赶赴寿阳救援的胡彬所部五千人被苻融阻隔在硖石,胡彬遣使向谢玄报信,不料信使被苻融截获。苻融遂将内容告知还在项城的苻坚,一方面派兵去围攻胡彬所部,一方面劝苻坚尽早集齐大军,在寿阳附近抓住晋军主力决战。苻坚大喜,遂只带八千轻骑,驰赴寿阳苻融部。为防晋军得悉这一消息,苻坚严令军中:“敢言吾至寿春者拔舌”。
东晋合荆州和北府兵力还不到二十万,实力悬殊显而易见。但苻坚犯了轻敌的毛病,在战略部署上分别三路虽属中规中矩,但对东晋荆州方面扼守长江的战略无可奈何,益州方面水军还未建成,进攻荆州的部队也被桓冲死死抵住,幽冀二州部队还远在彭城,苻坚主力大军远在项城,构不成战役支持。也就是说,作为重中之重的进攻方向,淮南的秦军实际上只有前锋军在孤军作战。这还不算。秦军进至寿阳的部队只有二十多万人,苻融又分出五万(2)前赴洛涧,还分出一股部队包围胡彬的五千偏师。所以,看起来声势浩大的秦军,对晋军实际上只有不到三倍的兵力优势。而在局部,梁成这个突出部已然弱于晋军力量。
然而前秦统帅苻坚却还沉浸在兵多将广的美梦中。他派东晋原襄阳守将朱序去劝降谢玄。朱序身在前秦却仍旧忠于东晋,他将前秦军的部署情况向谢玄和盘托出,并劝谢玄急速出击,否则等秦军各路大军云集于淮南,再想打胜就不太可能了。
谢玄得知这一情报,速派刘牢之以精兵五千人直击前秦梁成所部,刘牢之指挥部队强渡洛涧,前秦军迎战大败,主将梁成及其弟梁云当场阵亡,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大将被生擒。北府军四下控制洛涧渡口,将溃乱的前秦军赶入涧中,俘斩达万余人。此战北府军硬碰硬地以少打多,完胜前秦精锐中的精锐。梁成是前秦独当一面的大将,曾参与灭前燕、攻襄阳之战,此战打刘牢之完败,可见北府军的战斗力已然超越前秦军。
洛涧之战后,前秦军并未伤根动本,北府军进至寿阳城下,寻机攻击苻融本部。苻坚登上寿阳城头远望北府军的军阵,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草木皆兵的一幕。
北府兵与前秦军隔淝水对峙,前秦前锋主力仍有十五六万之多,晋军如果贸然强渡淝水并且以少击多,必然不利。谢玄心生妙计,他致信秦军主帅苻融,请秦军稍作后退,让出淝水对岸的战场,两军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若是有王猛在,谢玄之计必然不能得逞。现在前秦军中只有苻坚能做主,这位虽然开明却开明得有点过头的君主,不顾战场牵一发而动全局的紧张态势,居然命令大军后撤。当然苻天王也有他的打算,他想趁晋军半渡而击之,让淝水成为谢玄的坟墓。
这位理想化的天子显然没有充分料到庞大的军阵是多么不容易控制,前秦军前军后移,后军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阵开始变得混乱。没等命令巡行过来,朱序趁机大呼:“秦军败矣!秦军败矣!”这几个字,无异于晴天霹雳,秦军后军马上乱作一团。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北府军迅速抢渡淝水,不等全军渡河就趁乱发起攻击,秦军彻底陷入崩溃。苻融急得团团转,亲自骑马略阵,大声呼喝后军不要乱,但是大阵一动,任你嗓门再大、官位再高,一个人也控制不住十多万人。乱军之中,苻融的战马被冲倒,北府军赶上,当场杀死苻融。
前秦军可怕的大乱在北府军的猛攻下变成无序的逃亡,苻坚本人也被流矢射中,寿阳城中的辎重全都丢弃不顾,诸军一路狂奔,数十万大军星落云散。襄阳、彭城等方向的晋军闻讯都发起反攻,前秦军诸路皆溃,唯有郧城的慕容垂全师而返,护送苻坚回到了洛阳。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北府军这场大战打出了声威,奠定了自己在中国古代强军队伍中的一席之地。然而胜利还不仅于此。
苻坚败回长安后,战前苻融等人关于诸族酋长不服的分析和预测,都变成了可怕的事实。鲜卑族慕容冲、慕容垂、羌族姚苌分别拥兵反叛,鲜卑族拓跋部在代北复国。东晋趁机发起大反攻,蜀地、襄汉等地区都被晋军收复。作为抗击前秦的主力,北府军也乘胜北攻,谢玄指挥大军收复淮北失地,彭城重新归东晋所有。北府军继续北攻,相继打下兖州、青州(这是北方的真兖州、青州,而非南方的侨置州郡),刘牢之率前锋相继攻占鄄城和碻磝津(在今山东茌平),北府军的兵锋像一把尖刀,深深扎进前秦的腹地。苻坚的儿子苻丕此时正据守邺郡孤城,与反叛前秦的慕容垂激战,北府军趁势拿下黄河南岸广大地区。前后受敌的苻丕打不过慕容垂,转而向晋军求救,刘牢之因此得以进驻邺城,与慕容垂直接对抗。然而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北府军的极限了。虽然谢玄在彭城堰起吕梁之水,使得河道畅通,但邺城远处河北,已超出水运的范围,不管是后勤补给还是部队机动,北府军步多骑少的劣势开始显现出来。慕容垂抓住时机,主动后撤引诱北府军,刘牢之轻敌冒进,在五桥泽被慕容垂伏击,刘牢之所部溃败,深入河北的北府军前锋部队大部分被歼灭,刘牢之本人仅以身免。
虽然有此失利,但纵观东晋前后历史,除了之后的刘裕北伐,谢玄主持北府军的这次带有反攻性质的北伐,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战绩。除关中、陇西和河北,东晋几乎恢复了西晋时代的其余所有领土。这无疑极大地鼓舞了东晋士人对兴复北方的信心。特别是北府军强悍的战斗力,让南方军队重新树起了战胜北方少数民族骑兵部队的强大自信,这对此后刘裕北伐无疑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总之,淝水之战的大胜使北府军的声势达于极点。然而盛极则衰,作为北府军的掌门人,陈郡谢氏却遭到了司马氏皇室的猜忌。门阀士族共治的局面之下,任何一个大族一枝独秀都不见容于其他大族和皇帝,谢氏也是如此。北府军如日中天,又与建康近在咫尺,作为制衡力量的王氏力量弱小,桓氏又远在荆州,都无法有效约束谢氏的力量。孝武帝和中枢重臣司马道子,不仅没有褒赏谢安淝水之战的功劳,反而对谢安渐加约束,其他大族也不断在背后诋毁谢氏图谋不轨。在此形势之下,谢安主动退避,不欲与中央和其他大族产生纷争。
◎淝水之战示意图
◎慕容垂背叛前秦,抢占河北之地
最关键的,则是谢玄让出北府军的兵权。司马道子在谢安退避后,逼迫谢玄主动解除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的职位,北府军的领导权归于司马氏皇室之手。不久后,谢安、谢玄相继病死,这一系列事件,标志着谢氏执政地位的衰落。虽然东晋后期以迄南朝,谢氏仍不断有人物活跃在朝中,但再也没有出现谢安、谢玄这样能够左右政局的人物。
然而与郗鉴北府军瓦解有所不同的是,谢氏虽然离开了京口,北府军的基本力量仍然存在,刘牢之等北府旧将还是军中骨干。缺少了士族引导的北府军,虽然仍保有强大的战斗力,但在波谲云诡的东晋政局浪潮下,它已无法稳稳掌握自己的命运之舵了。
随波浮沉——东晋局势对北府军的影响
北府军的第三个阶段大致处于公元404年至公元424年,代表人物是宋武帝刘裕。
谢氏失掉中枢执政权和北府兵权后,晋孝武帝的弟弟司马道子掌握了中枢政权。孝武帝与司马道子不久便产生矛盾,为了制衡司马道子,孝武帝任命外戚王恭(孝武帝王皇后的哥哥)出镇京口,控制北府军以支持皇帝。孝武帝死后,司马道子一手遮天,与王国宝、司马尚之等人合谋削弱外镇实力。王恭自以为手握北府兵便有恃无恐,伙同荆州刺史殷仲堪、南郡公桓玄(桓温之少子)起兵进攻建康。司马道子手中无兵,于是杀了王国宝向王恭等人谢罪,王恭没有识破司马道子的缓兵之计,暂时退回京口。然而双方矛盾并未解决。公元398年,王恭再度联合殷、桓起兵,兵锋直指建康,其所用主力,自然是北府军。
北府军将领、王恭的司马刘牢之劝王恭不要对抗中央,但王恭不听,刘牢之因此对王恭产生了异心。加之王恭自视甚高,看不起流民出身的刘牢之,二者早有嫌隙。司马道子看准了这一点,派人策反刘牢之,并许诺,如果刘牢之帮助中央平叛,事成之后,中央将任命刘牢之为北府军的最高长官。刘牢之心动,和儿子刘敬宣密谋,不料被参军何澹之告发。但是王恭不信刘牢之要背叛他,一如既往地信任刘牢之。刘牢之遂起兵归顺中央,并反戈一击,将王恭打得败逃,随后王恭被司马道子俘虏后杀掉。刘牢之遂被任命为都督徐、青、兖等州军事。此时王恭的盟友殷仲堪、杨佺期、桓玄举兵威逼建康,上表为王恭申诉冤屈,刘牢之率北府军渡江驰援建康。殷、杨等人没有打败北府兵的把握,因此在司马道子承诺不再侵犯荆州、江州等方镇的利益后,纷纷退兵。
◎刘裕画像
王恭之乱标志着北府军开始介入东晋士族内斗,然而作为北府首领的刘牢之既没有足够威望,也没有士族根底,在诸多大族争斗中,他显然没有充分的准备和足够的政治素质,这使得北府军的命运开始走向衰败。
桓玄、殷仲堪、杨佺期等人随后也发生了内斗,最终桓玄凭借桓氏在荆州的积威,先后攻灭殷、杨,将荆州、江州等八州的军政大权收归己有,桓氏的势力又恢复到桓温时代的规模。这一问题引起东晋中央的警觉,晋孝武帝采取诸多措施意图遏制桓氏势力。恰巧这时三吴地区发生了孙恩、卢循领导的叛乱,桓玄借口帮助中央平定叛军,起兵东下威胁建康。看到政治羁縻已经无法阻止桓玄的野心,司马道子和他的儿子司马元显遂起兵讨伐桓玄,所用军队,自然是刘牢之统率的北府军。
桓玄兵多地广,实力强盛,北府军则挟有战胜前秦的余威,麻秆打狼两头怕,桓玄和司马元显彼此都颇为忌惮,一时对峙下来。正在此时,北府军又出现了问题。这次问题又出在了刘牢之身上。他和司马元显素来不和,生恐司马元显哪天夺去自己的兵权。因此他虽然出兵,却逗留不进,意图让桓军攻进建康,借桓玄之手除掉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他再出手干掉桓玄,从而夺取更大的权力。这位四肢发达却头脑简单的将军把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他却太低估了桓玄这个枭雄的智慧。
火中取栗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北府军虽然有实力,但与桓玄、司马道子等掌握数州之地的大族相比,北府军没有可资凭借的士族力量、土地、人民和财富,其实力仅停留在战斗力层面上。即使曾经通过背叛王恭成功地取得数州军权,刘牢之和桓玄仍有云泥之别。这一点,北府军将领何无忌、刘裕等人都看得非常清楚,力劝刘牢之不要再次叛变。刘牢之一意孤行,举全军投降桓玄。如此一来,全局形势顿时形成一边倒,桓玄以压倒性优势打进建康,废杀司马道子父子。与此同时,桓玄又迅速夺取刘牢之兵权,任命他为会稽太守。刘牢之明白桓玄的意图,他拒不受命,企图返回江北与桓玄对抗。然而刘牢之的反复无常早已让北府军将士心灰意冷,参与到士族内斗本非下层将士所愿,现在首领又朝三暮四,于是官兵拒不听从刘牢之的安排。此后桓玄遣军进攻刘牢之,刘牢之万念俱灰,自缢而死。桓玄随后以其弟桓修统领北府兵,北府军权再次易手。桓玄为了彻底瓦解北府军,从建制和驻地上打乱北府军,将其配给桓氏诸兄弟。值得注意的是,北府军经历了谢玄、刘牢之组建与统领,更取得过淝水大捷,自有一股向心力存在,这种向心力不因主将变化而改变。因此即使桓修、桓谦等人领有部分北府旧兵,他们对北府兵实际上并未实现真正控制。
◎覆舟山今貌
桓玄眼见建康周边形势都已落入他的控制之中,便于公元403年篡晋自立,建号大楚。东晋南渡已八十多年,司马氏统治虽然腐败,但限于门阀政治的约束,没有哪一家士族能够打破藩篱代晋自立,各家都希望在晋室这一共主的维持之下保住自己的利益。尽管王、庾、谢等高门大族都已趋没落,但大族的利益诉求和江南土著士族日益高涨的政治意图,仍然在顽强地遏制着桓玄一家独大的努力。要想真正代晋自立,其前提条件除了掌握相当强大的武力外,还要彻底削平各大士族的力量。桓玄分割北府军后成为晋朝唯一强大的势力,但在消灭士族这件事情上,他显然还远远没有做到。
也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北府军旧将刘裕联合何无忌、刘毅、诸葛长民等人,以恢复晋室为名起兵讨伐桓玄。北府军强大的向心力,使得刘裕的召唤得到了广泛响应。他们在历阳、京口、广陵各自起事,杀死京口镇将桓修等诸桓人物,随即起兵渡江进攻建康。
桓玄在建康附近并没有稳固的根基,刘裕复晋的旗号很有杀伤力,同时刘裕作战勇猛,在北府军中很有威信,而桓玄所用部队有很多北府将士,他们素来佩服刘裕,不愿为桓玄卖命。桓玄派桓谦迎击刘裕,结果覆舟山一战,桓谦大败。桓玄在建康城闻讯大惊,立即与其亲信、子侄逃回荆州大本营。
此时京口的北府兵因为桓玄的拆解没有多少现兵可用,刘裕一边讨伐桓玄,一边效法谢玄,重新招募京口附近的流民入伍,再次组建北府军。与此同时,刘裕派军西上追击桓玄,桓玄聚拢起荆州兵力意图再战,但建康的失败彻底击溃了荆州的人心。北府军以少胜多,在峥嵘州大败桓玄水军,桓玄再度西逃,最终被益州刺史毛琚所杀。北府军迎回晋安帝在建康复位,桓玄篡晋的闹剧终于被平息。
这场大变乱,可以算作是东晋门阀政治自身不可调和的政治矛盾的一次总爆发。士族共治无法再行维持,东晋政治局面终于向一家独大转变。桓玄在东晋百年历史上第一个尝试走向独大,然而却没有将各方面关系理顺,究其原因,有复杂的政治因素,也有荆州的方镇势力没有及时转移到建康的缘故。然而没有妥善处置北府势力,特别是没有彻底掌控徐兖青诸州流民潜在的武装力量,是桓玄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刘裕起兵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也在于他很好地利用了京口流民力量,这股近在肘腋的武装力量打得桓玄措手不及,进而引发荆州方镇和桓氏大族势力的多米诺式坍塌。
气吞万里如虎——刘裕北伐的鼎盛战绩
刘裕消灭桓玄后,东晋政坛第一次出现了非名门人物掌握中枢的局面。刘裕以北府军之力控制朝政,各地士族手中的武力都不足以和刘裕抗衡,东晋从此进入了刘裕时代。这也标志着门阀政治的终场。当了近百年傀儡的晋室司马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共治局面,它的生命自然也快终结了。北府军也终于不再为其他士族卖命,转而成了刘裕夺取皇权的支柱。这之后,刘裕扩建北府军,对内平定孙恩、卢循、徐道覆的起义,打平刘毅、诸葛长民等旧日盟友,对外击灭四川的谯蜀政权。可以说,他已超越王、庾、桓、谢等任何一家士族,成为东晋事实上的第一号人物。自然而然地,刘裕把目光转向了外部。
淝水之战后,前秦内部积累的民族矛盾大爆发,军事上的失利直接导致前秦政权的总崩溃。前秦灭亡后,慕容垂在河北、山东、河南、山西一带建立后燕;姚苌在关中和陇右地区建立后秦;拓跋珪在山西北部和蒙古复立代国,后称北魏。北魏勃兴后和后燕展开大战,参合陂一战,后燕国力大衰,最终被北魏灭掉,鲜卑慕容部硕果仅存的英雄人物慕容德(慕容垂之弟)逃到山东半岛建立南燕。公元409年,南燕第二任皇帝慕容超派兵南下侵扰淮北之地。
东晋与南燕、后秦接壤,两国对东晋的威胁以南燕为大。南燕的主要势力范围在今天的山东省中东部,东晋与之接壤地区是淮北,这里是保卫淮南、江北的战略要地,如果任由南燕侵扰,江北的国防安全便不能确保。出于这样的考虑,在刘裕的提议下,东晋决定北伐南燕。
东晋国内的形势相比淝水之战后也有了很大的改变。首先是桓玄势力被削平,国内再没有可以挑战刘裕的方镇势力,东晋政治环境出现前所未有的稳定;其次是以刘裕为代表的政治集团是寒门士人的杰出群体,门第劣势压抑之下的政治诉求和长期底层实践的丰富经验,使得他们具有王谢大族不具备的朝气和活力。两者结合,使得以刘裕为核心的东晋焕发出新的光芒。
东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刘裕出师北伐,目标直指南燕。此次北伐主力当仁不让又是北府军。全军由淮河入泗水,一个月后到达下邳。鉴于再往北进没有足够宽大的河道可供舟师航行,北府军留下船只和辎重,徒步行军进至琅琊(今山东临沂),然后继续北进,目标直指南燕都城广固(今山东青州)。琅琊以北是连绵不断的沂蒙山区,道路起伏不平,这种地理条件下,无论军事支援还是后勤补给都有一定难度,为了防范发生当年桓温枋头之战那样的失败,刘裕命北府军在沿路重要的地段留兵驻守,并筑起城垒,防止南燕骑兵切断后路。
南燕对如何应对刘裕进攻发生了分歧。尚书公孙五楼认为,从双方形势来看,晋军远道来攻,在丘陵地区作战失去了水军优势,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晋军必须速战速决。燕军据守本国,占据了地理优势,以骑兵为主的燕军,既可以据险固守闭门不战把晋军耗死,也可以拒敌于国门之外,以骑兵在大岘山之外与晋军决战。这其中大岘山非常关键,大岘山在今山东沂山,这里是雄关穆陵关所在地,山口以南是沂蒙山区的丘陵地带,以北则是临朐和青州,地形平坦,利于作战,如果把晋军放进来,燕军除了后勤保障方面略有优势,在地理条件上就拉平了差距。
基于这样的考虑,公孙五楼提出上中下三条建议:第一条是包抄困敌,燕军主力据守大岘山不出,将晋军挡在大岘山外,然后派精锐骑兵沿海边南下,再派驻守兖州的部队沿沂蒙山东下,绕到晋军背后掐断退路。届时再前后夹击,消灭晋军。第二条是据险不战,燕军以主力部队坚守都城广固,各地防守部队统统实行坚壁清野,使晋军在燕军境内得不到物资补充,等到晋军粮食耗尽无以为继时,再乘虚出击消灭之。第三条则是任由晋军通过大岘山,燕军在临朐、广固城下与晋军决战。慕容超不采纳前两条合理的建议,决议不守大岘山,以主力部队和晋军在临朐城下决战。
◎穆陵关遗址
平心而论,公孙五楼前两条计策都切中了晋军的要害。如果慕容超照计实施,北府军很可能会陷入当年桓温在枋头的窘境。刘裕决策北伐前,就曾有人向刘裕建议说,如果南燕扼守大岘,或是坚壁清野,那么北伐将不易取得成绩,甚至还可能全军覆没。刘裕分析南燕慕容超的特点说,南燕一向目光短浅,以往进攻淮北,不重夺地,只在乎掠夺人口和钱财;退守的时候,以他们贪鄙的性格,必然也不舍得毁掉粮食。
客观来说,刘裕此举实在有些冒险。然而战场征伐,有时偏偏足够大胆才能出奇制胜。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裕赌博式的冒险战略居然收到了奇效。北府军到达大岘,果然如刘裕所料,燕军并没有凭险据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越过大岘山,大军略事休整后,直逼临朐城下。
慕容超拒绝公孙五楼的建议后,将燕军主力近十万人猥集在临朐城。闻听晋军已迫近临朐,慕容超命公孙五楼率骑兵四万去占据四十里外的巨蔑水(山东境内古弥河,疑在今临朐城南约四十里处的冶源水库附近)。不料刘裕已先派孟龙符占据了该取水点,公孙五楼与战不利,退回临朐城。
刘裕敢在战略上冒险,在战术上却部署得十分谨慎,从巨蔑水一战中即可看出。稍后,针对燕军骑兵多的特点,刘裕命令将四千辆战车放在大军两翼,以防止敌骑冲突,战车上都张挂布幔,以遮挡敌军的弓矢。同时再以轻骑兵在外围游走,作为步兵的支援。
相比刘裕的充分准备,慕容超的战术显得简单粗暴。燕军闻知晋军已到,便倾巢而出以重甲骑兵猛攻晋军。北府军刘藩(刘裕北府起事二十七将之一,刘毅之弟)、刘道怜(刘裕之弟)、刘敬宣(刘牢之之子)等部合力迎击。北府军以车阻骑的战术布置收到了良好效果,燕军铁骑虽然势大,却不能冲破北府军的步兵方阵。两军交战半天未分胜负,刘裕看出燕军后方命门所在,命大将檀韶(檀道济之兄)、向弥、胡藩等人率轻骑进攻防守空虚的临朐城。临朐的燕军此时都在城南与晋军大战,城内守军数量少得可怜。檀韶等人一击得手,打破临朐城,拔掉慕容超的牙旗,俘获慕容超所用御马、步辇、玉玺、豹尾等,慕容超遂逃向城外的段晖部。燕军后院起火,无心恋战,北府军趁势猛攻,遂将燕军击溃,当场斩杀南燕兖州刺史段晖等十名大将。
慕容超率残部逃回都城广固,北府军尾随追击,将广固团团包围,随后轻易攻克其大城。慕容超退回小城固守。小城坚固而守兵多,北府军一时不易攻下,于是沿城筑起围墙,墙高三丈,又在墙外挖三道堑壕,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南燕都城被围,其余各地守军纷纷投降。北府军因而得以就地获取补给,不再从江南、淮北长途运输后勤物资。在军事进攻的同时,刘裕在南燕境内大规模招降封赏以收拢人心。这一招,不仅使南燕的汉人遗民非常高兴,其官员军将也不再抵抗,大将垣遵、垣苗率众归顺,这无疑极大地减轻了北府军的军事压力。
围城之战过程中,北府军意外抓获了南燕的攻城专家张纲。张纲本来受命去后秦求援,在其返回途中被晋军截获。北府军将张纲升到敌楼上,让张纲扬言后秦军主力被夏国(赫连勃勃所建)大败,已无力来救,城内燕军大惊,固守的意志开始动摇。
事实上后秦虽然在与夏国的战争中屡屡失利,但并未伤根动本,只是对赫连勃勃的游击战无可奈何而已。南燕去向后秦求救的人除了张纲还有韩范,当时后秦已派出姚强率一万骑兵出关中救南燕,韩范正在姚强军中。不料援军刚到洛阳,后秦军被赫连勃勃大败,关中形势危急,后秦皇帝姚兴追回姚强的援兵。韩范悲叹天亡南燕,因而投降刘裕。南燕彻底断绝了外援,军心更加涣散。八个月后,张纲主持制造的冲车、飞楼、云梯等攻城器具都已完成,北府军利用这些精妙的装备加紧攻城,愤怒的慕容超将张纲的母亲肢解。绝望的南燕军掘地道进攻北府军,都被击退。很快北府军攻破城池,慕容超逃跑不成,被北府军生擒,不久后被斩于建康。东晋因之收复山东泰山以东的疆土。
◎古代云梯复原图
至此,存在了十一年的南燕宣告灭亡。自慕容廆崛起开始,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泓、慕容垂、慕容德,四代人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四国,涌现出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等称雄一时的一流人物。九十年的光荣与梦想,随着慕容超在建康东市人头落地被北府军画上句号。此后鲜卑慕容部彻底消失在历史舞台上。
平定南燕后,刘裕又率北府军彻底击灭孙恩的余部,消灭意图割据荆州的盟友刘毅,并派朱龄石收复了益州,国内形势更加巩固。刘裕的眼光再次投向北方。北魏刚刚复国不久,硬碰硬将后燕击灭,显示出勃勃的生机,实在不可小觑。后秦自姚兴死后,诸子都才能平庸,在强敌环伺的危境之中,不仅没有奋发图强攘敌兴国,反而热衷于内斗。北不能拒夏,西不能灭诸凉,南不敢侵东晋,这样一个软柿子,自然逃不过刘裕锐利的眼睛。
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刘裕决策伐秦。
后秦的版图像一个不规则的矩形,陇西地区以兰州为西界,关中地区以延安为北界,山西一带以介休为北界,河南一带则只据有黄河以南的洛阳、郑州、商丘一线,南则以信阳、南阳和陕西商南汉中为界。刘裕的计划是,首先切割河南洛阳以东的矩形地区,然后合兵进攻关中。这个计划比较稳妥而科学,河南东部是后秦力所不及的地方,击之易取;后秦的北界正好有宽阔的黄河水道,利于北府军舟师行进。具体的行军安排:
第一路,北府军头号大将王镇恶、檀道济出寿阳攻项城、颍川方向,目标是洛阳。这一路兵是主力,其行军路线斜向切入矩形地带,所经路途最长,面对的后秦部队也最多。
第二路是偏师,兵力万余人,由傅弘之和新兴的吴郡将领沈田子率领,进攻武关(今陕西丹凤)方向,目的是牵制关中的后秦军主力。
第三路由朱超石、胡藩率领,从新野北攻阳城(今河南登封)。
第四路是水军,由沈林子(沈田子之弟)、刘遵考率领,从石门入黄河。以上第三、第四两路部队的战役意图都是确保通向关中的黄河水道的安全。
第五路由王仲德率领,从山东后方开巨野泽(在今山东巨野,今已无水泽)河道入黄河,为前面四路大军提供战役支撑,以确保顺利拿下河南,并为进攻关中做好准备。
同时,刘裕还派遣蜀地方面的偏师姚珍、窦霸率数千兵力分别从子午谷和骆谷进攻汉中方向。一时间后秦国境线四面闻警,局势大坏。
檀道济和王镇恶攻入河南,北府军锐不可当,连克新蔡、项城、颍川,俘虏颍川太守姚坦、大将杨业、新蔡太守董遵等。颍川以北的后秦部队无不望风而降,第一路军成功打到成皋附近。此时沈林子、朱超石两部也打到荥阳、成皋一带,与檀部会合。王仲德的后军也打通了巨野泽进入黄河水道,并在沿河重镇滑台(今河南滑县)与北魏守军遭遇。魏军弃城而逃,王仲德得以继续西进。就此,刘裕切割河南东部的计策此时收到成效,后秦对河南东南形势更加没有信心,一度欲将洛阳以东的军民迁入关中以集中兵力、收缩防线。
北府军稍后逼降成皋、荥阳等地的后秦军,大军逼近洛阳。洛阳守将姚洸的部下姚禹与檀道济暗中勾连,意欲投降晋军,极力怂恿姚洸出城与北府军决战。忠于后秦的将军赵玄力劝姚洸不要贸然出战,被拒后赵玄带兵与檀道济在柏谷坞大战,结果当场被杀,所部全军覆没,姚洸见势不好便举城而降。消息传到后方,本来要来救援洛阳的后秦军纷纷后撤。
面对前线的不利形势,后秦皇室的诸王们不仅没有团结起来对敌,反而又翻起当年诸子争位的老账。后秦皇帝姚泓的弟弟姚懿、姚恢先后发动叛乱进攻长安,企图趁乱夺取帝位。正所谓堡垒先从内部攻破,后秦这口大油锅本来就被北府军煮得滚沸,二姚之乱则是直接把锅里的油给点燃了。姚泓顾不上潼关外黑云压城的北府军,反而让叔父姚绍率大军抵挡已经杀到长安城下的叛军。所幸二姚兵力不多,先后被姚绍平定。但是如此一来,后秦不仅又消耗了一部分有生力量,还丧失了打击潼关之外立足未稳的北府军的大好时机。
后秦内乱期间,北府军前锋诸军不顾后面王仲德等军尚未会齐,抓住时机快速西进。王镇恶西出洛阳拿下宜阳、渑池等地,檀道济分兵进攻晋南的蒲阪。因为地形失利和准备不足,檀部被后秦守将姚成都所败。姚绍是后秦中唯一一个尚有能力的大将,他平定二姚之乱后,率五万援军急驰赶到潼关,与檀、王诸部接战。北府军连克要地,士气正盛,沈林子率大军衔枚夜袭一举击败姚绍军,姚绍力不能支,败退回定城(潼关西三十里处)死守不出,分派诸军各扼险要,企图耗尽北府军的粮食后再寻隙出击。檀、王各部从洛阳西攻时携带粮草本就不多,王仲德的后军又没有跟进,北府军的军粮发生危机。王镇恶亲自到弘农等地劝当地百姓捐献粮食,他本是关中人,在当地甚有号召力,百姓于是竞相捐献军粮,北府军军势复振。
就在定城相持时,刘裕主力大军在黄河打了一场以步制骑的传奇之战。
当时刘裕大军在沿河西上之时,出于礼节,遣使向北魏借道伐秦。北魏君臣动起了心思。此前东晋伐后秦,已在北魏中央掀起一场争论,有的认为应该联合后秦抵抗东晋,有的认为不能招惹新兴的刘裕集团,最终在崔浩等大臣的建议下,北魏明元帝拓拔嗣决定坐山观虎斗。此时刘裕下书借道,再次刺激了魏帝敏感的神经,虽然截至目前东晋并未表露出北攻的趋势,但其大军就在国门之外,难保其不会趁势北攻。出于这样的考虑,明元帝派大将长孙嵩率骑兵三万沿河备御,双方在黄河沿岸畔城附近(今山东聊城西)发生摩擦。刘裕的水军沿河而行,拉纤的士兵有被河水漂到对岸的,都被魏军所杀。刘裕气不过,便派兵上岸攻击,但是北魏军一击则走,不击复来,北府军不胜其扰。
刘裕望着黄河北岸狼一样的鲜卑骑兵,终于忍不住杀气,祭出了千古一见的“神器”——却月阵。
刘裕先遣白直队主丁旿率七百步卒上岸,将百余辆战车沿河布设,车阵两头抱河,队形弯成弧形,因为形似新月,故称却月阵。每车上有七名战士,又竖起一根白毦。北魏骑兵不知晋军是何用意,暂时按兵不动。刘裕又派猛将朱超石(朱龄石之弟)率两千人,每车增加二十人和一张大弩,车外竖起盾牌。北魏骑兵此刻方才明白,原来晋军这是结阵来着,于是麾骑进攻。朱超石命令诸车先以力弱的单兵弓弩射击,北魏骑兵见晋军兵少箭弱,便放心大胆地加速进攻。此时迫近却月阵的北魏骑兵已达三万多骑,朱超石遂令诸车用大弩发箭,魏骑纷纷中箭。但此时魏骑既多,距离又近,大弩近距离的杀伤效果已经不能遏制魏军的进攻。朱超石急中生智,遂命将士把手中的千余支槊截成三四尺的短槊,“以锤锤之,一槊辄洞贯三四虏,虏众不能当,一时奔溃”。关于《宋书·列传第八》中的这段记载,一种解释大概是,这些断槊是当作大弩的箭矢发射出去的,弩力强劲,足以击穿三四个骑兵的身体。但另一种解释是当时北魏重装骑兵防御良好,晋军士兵缺乏破甲手段,只能手握一段断槊,后面另有人用大锤锤击,向前突刺贯穿北魏骑兵的身体。因为却月阵的正面狭窄,数万北魏骑兵当时已经是拥挤不动,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晋军扎上来。当然,不管朱超石是怎么用槊的,这种战术很是有效,魏军死伤惨重,大将阿薄干当场被北府军斩杀。魏军退回畔城,刘裕派朱超石、胡藩追击,再败北魏军一场。自此北魏不敢再袭击北府军,刘裕得以顺利沿河西上。
◎后秦内乱形势图
却月阵是以步制骑的经典阵型。它凭恃的是水军优势,以河中的舟师保障战车的后方,岸上则以战车阻滞骑兵的冲击速度,又以大型弩箭杀伤敌军,再加上北府军强大的战斗力,因而创造出以少量步兵杀伤数倍之多的骑兵的记录。这辉煌的战绩使得却月阵名垂千古。但这个阵型因为其条件苛刻,除了北府军使用过一次,竟再也没有别的军队或别的战例使用过。阵型是死的,人是活的,却月阵的成功,只是刘裕和北府军灵活的战术思想的一个集中体现。也正是靠着这种优势,北府军才成为历史上的强军。
北府军一战击败北魏部队,随后沿河西上,与定城诸军会合。姚绍抵挡不住北府军的犀利攻势,又忧又气,病发而死。姚绍一死,后秦军失去主心骨,仗打得更加狼狈。沈田子、傅弘之的偏师打进武关。秦主姚泓自引大军要援救定城,见这支晋军偏师攻入,便想先灭沈、傅再救定城。沈田子趁秦军刚到立足未稳,以己部兵力猛冲猛打,后秦军措手不及,大军被杀散,姚泓的御用器物都被北府军缴获。沈田子诸部遂继续进攻关中,郡县多降。
仗打到这个份上,后秦已经没有希望了。姚泓将诸军收合在长安周围,企图做困兽之斗。北府军一时攻不进,王镇恶便以舟师溯渭水而上。北人不惯坐船,看到王镇恶所部的舟师行动迅速,船外都看不到使船的人,都以为南军有神明相助,军心更加溃乱。王镇恶到达长安城外,把船都扔到渭河里顺流冲走,他激励将士,事已至此,绝无后路,唯有猛攻长安才能有活路。北府将士奋勇冲杀,打败姚丕的防守部队,突入长安平朔门。长安其他防守部队纷纷来攻,均被北府军击败。姚泓无可奈何,只好率宗族出降。姚泓本人被押送至建康斩首,宗族子弟皆被杀。后秦遂告灭亡。
刘裕北伐南燕、后秦,收复山东、河南、淮北和关中大片失地,将东晋疆土扩至极大。其赖以成事的,都是北府军。刘裕代晋建宋后,北府军完成了最后的蜕变,由地方部队升级为中央军,成为皇帝直接控制的军事力量,是皇权政治的基础。北府军重镇京口也结束了东晋年间由大族势力控制的状态,改由刘宋皇室子弟直接镇守。自此之后,南北形势逐渐趋于稳定,作为北府军基础的北方流民逐渐减少,兵员渐渐枯竭。特别是刘宋立国前后,随着刘敬宣、王镇恶、檀道济等一批北府旧将逐渐凋零,北府军在刘宋文帝后已慢慢不再存在。
纵观汉魏以来历史,从未有哪支部队像北府军这样,对王朝政局影响如此之大,反过来又被政局操控着命运。回顾自郗鉴组建北府军以来,其三个阶段虽然互不联系,但它先后发挥了震慑士族、平定内乱、抵御敌国的作用,尤以在政治上起到的作用为重。郗鉴时欲参与士族共治而不得,谢玄时以抗秦而威重一时,刘牢之时迷失于政争中,刘裕总其成而克成帝业,可以说不同阶段的政治实践总体来说是连续的,它们构成了北府军完整的政治路线图。
◎后秦灭亡后的东晋疆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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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宋书·列传第五》。
(2) 《晋书·苻坚载记》云梁成和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所部共五万,《刘牢之传》则云梁成部共两万人,史无明证,姑且存疑。
北齐百保甲骑
文/廉震
甲骑具装的身影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可以说是丝路所出土的最为珍贵的一件汉晋时期文物。这件精美的丝绸制品,承载了中原皇室对其统治稳固的祈祝,也承载了护臂主人对中原王朝兴盛的祈望。但就在古墓与织锦被黄沙掩埋后,护臂主人的祈望却没有立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