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骑兵的冲锋复原图(根据敦煌壁画绘制,杨翌绘)
当时窦建德轻视唐军,派三百骑兵涉过汜水,在离唐营一里的地方停止。派人通报李世民说:“敢不敢挑选几百名精兵过来交锋?”李世民派王君廓带领二百名长枪手应战。双方相互交锋,骤进骤退,最终不分胜负,各自返回营地。
这时,窦建德将领王琬骑着昔日隋炀帝的坐骑青骢马,铠甲兵器都很新,远离阵前向众人夸耀。李世民说:“他骑的真是匹好马!”尉迟敬德请求去夺马,李世民制止他说:“怎么能为了一匹马损失一员猛士呢?”尉迟敬德不听,和高甑生、梁建方一起骑马直冲入敌阵,活捉了王琬,牵着他的坐骑奔回唐营。
由于之前提到了李世民及其麾下武将勇力的事迹,这里就顺带提一提《隋唐演义》中的描写与史实的关系。《隋唐演义》中前十二位好汉诸如李元霸、宇文成都、罗成等等都是虚构的,或是并无此人,或是有各种原型进行艺术加工。其实根据历史记载,诸如秦琼、尉迟敬德就已经是那个时代最强的战将。根据当时的习惯写作手法,《隋唐演义》将李世民立为道德典范,而文武策略、战场拼杀都必须非常依赖麾下的能臣武将,这个是不符合实际的。“仁者不带兵”,当战争需要,李世民会毫不犹豫地展现出他冷酷无情的一面。只是他并不滥杀、嗜杀而已。此外,论武艺与马术,特别是箭术,李世民也是可以居那个时代强者之列的。所以史书上经常记载他亲临战阵并热衷于战斗,用榜样的力量来激励唐军奋勇作战,而不完全是在后方组织与协调军队。
唐军与夏军从清晨对阵一直到中午,夏军由于挑战失败,士气继续低落,而中午也出现了大量口渴与疲劳的迹象。“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欲退。”(2)
李世民命令将领宇文士及带三百骑兵经过窦建德军阵西边向南奔驰,告诫他:“敌人如果不动,你就带兵返回,如果动了,就领兵东进。”到窦建德阵前,敌阵果然动了。显然,士气低落的夏军开始躲避宇文士及的攻击。
李世民立即下令把更多的精锐骑兵集中在窦建德已经有动摇迹象的左翼上。李世民率先出发,大军跟随在后,向东涉过汜水,直扑敌阵,开始总攻击。窦建德的军队由于猝不及防,加上疲惫,已经出现了部分的崩溃,但其精锐骑兵还是进行了有效的对抗,掩护形势窘迫的窦建德后撤靠近东面的山坡。该处处于汜水流域东部的悬崖地区,是一个不错的防御地形。
同时由于窦建德骑兵数量众多,唐军的骑兵突击稍显不利,李世民立即命令其他骑兵支援。唐军淮阳王李道玄挺身冲锋陷阵,直冲出敌阵后方,又重新返回冲入阵中,几番进出,身上聚集的箭像刺猬毛一样,勇气仍然不减,向窦建德军阵连续放箭。一时间战场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血腥的格斗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而夏军防御阵地的转移付出的代价是造成了较大的混乱。李世民现在决定出动自己的王牌,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一千名玄甲骑兵,在程知节(程咬金)、秦琼等悍将的伴随下对窦建德的军阵发动最后的猛烈冲击。玄甲军们卷起旗帜,一直等到骑兵冲锋穿透了整个夏军的军阵直达悬崖附近,才在夏军的阵后展开之前卷起的唐军大旗。窦建德的军队本来就士气低落,现在看见唐军的旗帜纷纷飘扬在自己的阵后更是惊恐万分。这时,从侧翼迂回的唐军骑兵也已经到达,和玄甲骑兵进行合击,窦建德大军迅速全面崩溃。
根据统计,有三千多名夏军在唐军的冲杀中被直接杀死,五万名以上的夏军被唐军俘虏,李世民当天就遣散了这些俘虏,让他们返回家乡。窦建德则被长矛刺中,一直逃到牛口渚躲避。唐车骑将军白土让、杨武威追逐窦建德,窦建德落马被俘。
窦建德大军溃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早已筋疲力尽的王世充于6月4日投降。虎牢关之战的伟大胜利让唐军在一场战役中打垮了两个强大的对手,再加上唐军名将李靖在南方的胜利,使得唐王朝统一天下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三千五百名精锐骑兵(应该还要加上本来虎牢关的守备军)击溃十二万大军,这场中世纪早期骑兵的经典战例,可载入世界军事史册,也是李世民个人军事生涯的最高峰。
轻、重装骑兵的迷思
整个虎牢关之战已经结束,现在可以展开讨论“玄甲军”的属性了。因为对此的直接记载并不多,特别是关于装备留下来的细致资料更不足,因此,对于“玄甲军”是轻骑兵还是重骑兵众说纷纭。那么我们就从历史记载、同时代世界军事史的其他史料以及同时代论述装备战术的军事手册来做分析。
第一是先划分清楚“轻”与“重”的标准,第二是分清楚时代对“轻”与“重”的影响,第三是要清楚“轻”“重”间转换的灵活性。
在讨论玄甲军为“轻”或“重”骑兵之前,首先要确定轻与重的标准。中国很多原始史料经常将人马俱甲、甲骑具装的骑兵才称作“甲骑”,而其他的都归为“轻骑”(其实西方古代原始史料也一样出现类似记载混乱的问题)。现代一些资料就直接使用这些古称,这个分法笔者个人认为是比较简单粗糙的,而且背离了现代国际上军史的分法,也不宜做比较。
在西方世界,只要骑手本人有较完备的防护,拥有较强的突防能力,并且在战场上以突击作战为主要方式的骑兵,都可算作重骑兵,并非一定得“人马俱甲”。亚历山大大帝以突击见长的“伙伴骑兵”,其马匹几乎都不披马铠,但依然是标准的重骑兵。公元2世纪之后的罗马帝国重骑兵军团,人员往往装备较为重型的环片甲、大盾及长矛长剑,但马匹仍不披甲,也是标准的重骑兵。马镫时代后,法兰克骑兵作为西方重骑兵的代表,诸如与唐同期的墨洛温王朝或加洛林王朝骑兵,大部分重骑兵的马匹仍不披铠甲,这个习惯甚至一直保持到神圣罗马帝国的14世纪。
公元6至11世纪,拜占庭帝国将扎甲与锁甲时代的具装骑兵战术发挥至顶峰,但即使这样,拜占庭庞大的骑兵队伍中依然是马匹不披甲的重骑兵比具装的骑兵多得多。公元11世纪来自北欧的诺曼重骑兵,由于率先采用了与高桥马鞍结合的“站立式冲刺”技术,革新了西欧重骑兵冲锋战术,这种以“能将巴比伦城墙洞穿”的强大冲击力而闻名的重骑兵,马匹依然是不披甲的。从12世纪开始,作为西方重装骑士的代表,诸如圣殿骑士团、耶路撒冷骑士团,往往马匹也仅披着一层马衣。甚至到了中世纪后期乃至文艺复兴时期早期,西欧板甲开始普及,也经常有骑士一身哥特或米兰的全身精良板甲,但马匹却没有任何保护,然而这也是标准的重型骑兵。因此,是否为重骑兵不应由马匹是否披挂铠甲来划分。
按标准,7世纪左右的重骑兵应该分为“突骑兵”“半具装骑兵”“全具装骑兵”。其中突骑兵大部分是坐骑完全不披铠甲,以保证奔袭的灵活、速度、持久性;骑兵自身则身披重铠,以便能在较为激烈的战斗场合生存。骑兵携带的武器往往既有具备强力突击性质的马槊、长矛、骑枪,也有适合近距离砍杀的长剑、直刀、曲刀、钉锤、战斧等兵器,双重突骑兵还装备弓箭、标枪或梭镖。
半具装骑兵的武器与突骑兵没有太大的不同,但马匹则在重要部位,比如马首、当胸披挂保护的铠甲。马铠可能以皮质,也可能以金属或皮质金属结合的方式构成,以保证马匹在冲击以及近身肉搏时的安全,当然,半具装骑兵的长距离奔袭机动性不如突骑兵。至于全具装骑兵,则是马铠对坐骑进行全方位的保护。除了马腿,几乎整个战马与骑手都包裹在金属或皮质组成的保护罩中,这些骑兵在战场上往往完全不惧弓箭与标枪的射击。全盛时期的全具装重甲骑兵,诸如公元10至11世纪的拜占庭具装重骑兵,则可以面对敌长矛阵时冲锋,完全以马铠碾碎对方的长矛。当然这种骑兵的组建成本也最高,机动性也最差。拜占庭军队教科书《军事学》《战术》则明确提出这些全具装骑兵不要去追击敌军,以节省马匹的体力。
◎与唐同时代的法兰克王国加洛林时代的重骑兵,马匹并不披甲 ◎革新了西欧重骑兵冲锋方式的诺曼骑士,马匹也并不披甲
但无论是唐朝还是同时代的欧洲及西亚,昂贵的全具装骑兵数量都是较少的,当时欧洲与西亚能够成一定规模长期保持全具装精锐骑兵编制的国家,也仅有东罗马帝国(拜占庭)与萨珊帝国;此外就是之前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中国。不过即使是这样擅长与习惯使用全具装骑兵的国家,诸如全盛时期的公元10至11世纪的拜占庭帝国,他们的突骑兵数量也远大于全具装骑兵。当时拜占庭的一个骑兵军阵拥有六千多名骑兵,其中五千五百名“突骑兵”,具装的超重装骑兵是五百零四人,仅是普通重骑兵的十分之一。同时代大部分西欧国家,诸如法兰克或是哥特人,他们的重装骑兵几乎(不算个别精英人员或高阶的军事指挥者)都是马匹完全不披挂铠甲的,但在编制中,他们仍被计算为重骑兵。
那么,7世纪早期的唐骑兵盔甲在同时代是否能算是“重装”呢?
我们再来看唐骑兵的装备。如前面章节所说,在公元14世纪欧洲水力落锤锻造技术出现之前,中国的锻造技术还是具有较高水准的。《唐六典·卷十六》记载:“甲之制十有三:一曰明光甲,二曰光要甲,三曰细鳞甲,四曰文山甲,五曰乌鎚甲,六曰白布甲,七曰皂绢甲,八曰布背甲,九曰步兵甲,十曰皮甲,十有一曰木甲,十有二曰锁子甲,十有三曰马甲……今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鎚、锁子皆铁甲也。”
◎最右边是拜占庭著名的“双重重骑兵”,既可冲击也可射箭,这位的马匹也不披甲
唐军的盔甲中最主要的是金属扎甲,部分在胸前、背后有大型或小型的圆形或椭圆形铜质或铁质甲板,从当时的世界标准来看,是标准的重型铠甲。
唐初期这些加装甲板的扎甲,还没有像唐中期那样完全形成自己的风格,士兵腹部也如胸前一样加装圆形护具,但比起南北朝时期和隋朝,还是有所改进。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编缀金属扎甲甲片的甲裙要更大,为骑手大腿部分提供更好的保护。在唐代盔甲的资料中,胸前拥有较大护心镜的造型往往见于雕塑,而胸前护心镜较小,但扎甲甲片重叠交替覆盖全身的盔甲,往往来自壁画。现代认为实际作战时后者在唐军中的装备数量更高些。
很多唐军的重装士兵,也披挂没有护心镜的金属扎甲。公元7世纪左右是中国金属扎甲发展的一个高峰,宽阔交叠的金属甲片覆盖全身,提供了完备良好的防护,同时期突厥人或中亚草原民族也开始流行这一样式。唐军扎甲有巨大的软甲护颈,护颈被称作顿项,大得足以把前面的喉咙完全包裹,护住了嘴至锁骨的部分。但唐军中似乎锁子甲的比重并不高,不像拜占庭或萨珊的精英骑兵那样给予颈部硬甲(诸如锁甲)保护。
当然,波斯萨珊帝国在护颈上更极致,部分军事精英人员还加装了铁面具保护脸部。但我们也要看到,由于制度问题,萨珊帝国的贵族武士与平民士兵的装备差距极大,平民士兵往往无甲或披轻甲,完善的护颈防护和铁面具仅是极少数高级军事人员甚至将领的装备。而唐军宽大的护颈则应用于普通卫士(当然是装备良好的军队),最为著名的记载在壁画记录上出现,诸如唐初公元643年“长乐公主墓仪卫图”上普通重装士兵的盔甲样式。
◎唐初时代的明光甲 ◎唐军中使用更普遍的明光甲,护心镜小而扎甲部分更明显
唐代重扎甲除了胸腿重点防护外,作为头盔的兜鍪、护颈的巨大护项、作为肩甲的披膊、保护前臂的护臂,都非常齐全。这样的盔甲和同时代欧洲、西亚、中亚的相比也算是拥有相当强的防护力。同时代西方法兰克重骑兵一般也是一层重型的鳞甲或锁子甲。就连以防护见长的普通拜占庭重骑兵(也就是突骑兵),基本上也就是一层重型扎甲或锁甲。当然,比起穿着锁甲内衬、外部加挂重型扎甲或鳞甲、拥有两层防护的拜占庭帝国具装重骑兵或是波斯萨珊王朝具装重骑兵,唐军的盔甲略逊,但也不失为拥有良好、全面的防护。
而10至11世纪初的拜占庭超重装骑兵已经发展至三层甲,最外层还有一层可脱卸的棉甲,同时头盔的链甲护颈也采用多层链甲披挂绕至前方,只露出双眼,可谓达到了板甲时代之前“高度重装”的极限。但那时与唐代差了三百至四百年,拿来与唐初骑兵对比就有失公允了。并且当时中国正是宋金时代——中国重装骑士的另一个高峰时代。
有不少人对“欧洲重甲骑兵”的印象是公元14世纪水力落锤锻造技术在西欧普及后,在公元14至16世纪穿着全身板甲,甚至战马也披挂全身板甲马具,腋下夹着重型骑枪的重装骑兵。由法国国王组建、以城市绅士为核心的精英骑士部队“敕令骑士”成为那个时代重骑兵的代表。不过那时火器时代已经来临。
◎拜占庭军队公元10至11世纪达到顶峰的超重装具装骑兵,比唐朝晚了三百至四百年
就公元7世纪的重骑兵长柄兵器来说,无论是在西方的法兰克王国,或是横跨亚非欧的拜占庭帝国,或是再向东方的波斯萨珊帝国,都是使用骑枪或马矛。唐帝国也一样,《唐六典·卷十六》记载:“枪之制有四:一曰漆枪,二曰木枪,三曰白干枪,四曰朴头枪。(《释名》曰:‘矛,冒也,刃下冒矜也。长八尺曰“槊”,马上所执。’盖今之漆枪短,骑兵用之……)。”至于骑兵所用短兵器,法兰克、拜占庭与萨珊则多数采用长剑,而唐骑兵多使用刀。而骑兵远程武器,唐与当时的拜占庭骑兵更类似,注重“双重骑兵”,意味着即使是重装骑兵,也经常会装备弓箭进行作战,如《唐六典·卷十六》所说,“今长弓以桑柘,步兵用之;角弓以筋角,骑兵用之”。
因此,身穿完备的铁质重扎甲、拥有格斗冲击用的马槊或长矛,以及砍杀用的马刀的唐骑兵,即使马匹不披甲,也应被统称为重骑兵。而这些骑兵,在唐军中并不少见。以英国学者格拉夫对唐军骑兵考证的情况为例,“唐军骑兵拥有非常完备与优秀的盔甲,虽然他们大部分不喜欢给马匹披挂装甲,以保证骑兵的灵活性与速度。唐军也拥有人马俱甲的重型骑兵,只不过这种骑兵在唐军中规模不大”。
因此,“唐军用轻骑兵淘汰了隋朝的重骑兵”这种论断就显得很片面了。从古至今,从未有“轻骑兵”淘汰了“重骑兵”之说。在中世纪时代,往往是社会成分与军事制度就消除了“轻”与“重”的分歧。无论中西方,富有的阶级绝不会放弃给予自己良好的保护,所以不存在谁会“淘汰”谁。
不要说像唐王朝这种中原王朝,就连长期居住在草原上的那些以骑兵机动性为核心的“草原帝国”民族,也没有用轻骑兵“淘汰”重骑兵。依然是社会成分与军事制度决定着他们的差别:草原斯基泰人是“具装重骑兵”的始作俑者;早期突厥骑兵中则既有属于贵族的“阿斯卡瑞”重骑兵,也有属于苏丹奴隶的“古拉姆”重骑兵(因为是宫廷奴隶所以装备非常好),被分封的小贵族们也往往服重型弓骑兵役,被称作“伊克塔”,均为军中的精英部队。
◎15世纪后期西欧连人带马身穿精良哥特板甲的具装骑兵,比唐朝晚了八百至九百年,不宜对比
作为“草原帝国”的顶峰,蒙古帝国西征之时已经到了公元13世纪早期,军阵中60%的先锋骑兵均是人员不披甲或是仅披挂皮甲的轻骑兵。当然他们可以用遮天蔽日的箭雨来弥补近身战的不足,主要承担的是诱敌、远距离掩护、斥候警戒、侦查、追击等任务。40%的重装骑兵则既可以用强弓来射击,也装备着长矛、狼牙棒、马刀等武器来进行肉搏。这些重装蒙古骑兵,有的马匹披甲,有的马匹不披甲,并不刻意区分。骑手的穿着也就是完备的金属扎甲或鳞甲,与唐军的骑兵相仿。无论在编制还是在作战方式上,他们都属于蒙古重骑兵。而且,这些蒙古重骑兵的防护一点也不比同时代的西方对手差。诸如当时的各罗斯公国、匈牙利、波兰等等。
甚至“唐军用快速重骑兵淘汰了隋朝具装骑兵”这种论调也不够准确。因为,从雕塑、出土文物、复原图等资料来看,唐朝从未淘汰过具装重骑兵,只是“将普通重骑兵与具装骑兵的比例分配调整得更加合理,以适应当时的战争需求”。就如前面章节所说,唐统一后,不着马铠的突击骑兵逐渐替代掉了具装重骑在战场上的核心地位。我们上面也说过,即使以铁甲具装骑兵为招牌的拜占庭帝国,在全盛时期的骑兵军阵中,普通重骑兵与具装骑兵的人数比也达到了10:1。
◎蒙古重骑兵,远处为蒙古轻骑兵
从记载来看,“玄甲军”是唐军精锐骑兵中担任重要突击任务的骑兵,基本可以判断不会属于轻骑兵了。那么它究竟是属于“突骑兵”型的快速重骑兵,还是半具装重骑兵,还是全具装重骑兵呢?我们再从同时代世界战例记载以及留下来的军事手册来分析。为了准确,我们尽量进行同时代的对比,时间段限定在欧亚大陆普及马镫之后,西欧站立式冲刺技术发明之前,欧亚大陆均以扎甲、鳞甲、锁甲作为主要重甲的时代。
历史上明确记载有成建制“玄甲军”参战的记录只有两条,都是在虎牢关战役前后,第一条就是前面说到的李世民与王世充的交锋。
可以对比拜占庭的《军事学》第二章第六条,拜占庭军中有种骑兵可称为“奔行者”(Prokoursatores),也属于“突骑兵”,在六千名骑兵中占了五百人,担任前线首次打击的任务。如果敌军弱,则就地加以歼灭;如果敌军是主力,则引进来,以阵后三个骑兵单位反击,一千名突骑兵于两翼护卫,保证最凶猛的五百零四名全具装铁甲重骑兵作为主导进行反击,对引入之敌进行歼灭。
同理,玄甲军就是唐军骑兵的主导,其他骑兵之前的各种机动均是为了让玄甲军顺利反击,而在正面骑兵战中玄甲军有如此大的优势,这不能不让人怀疑玄甲军是一种具装骑兵。至少其对马匹头部、胸部都有完备的保护。具甲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当胸,可以保护马匹暴露且脆弱的正面,另外一个是面甲,因为击打马脸很可能造成战马受惊,这两个装置并不会增加重量到拖累战马的程度。结合同时代战例来看,在具装骑兵与普通重装骑兵的近身格斗中,在士兵素质与其他装备相当或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往往具装骑兵要占很大优势。
◎左为唐朝普通重骑兵像,中间与右均为唐朝具装骑兵像
公元530年,著名的达拉会战中,波斯萨珊以最精锐的超重装全具装骑兵——不朽军,对拜占庭军队的左翼发起猛烈的冲击。拜占庭军队也以自己的具装铁甲骑兵迎击。虽然当时萨珊具装骑兵在装甲上更胜一筹,但因为对方也是具装骑兵,无法快速击溃对手,而拜占庭具装骑兵则坚持抵抗,一直拖延到右翼取得胜利之后对萨珊具装骑兵进行有效的合围,从而取得了胜利。如果是普通重骑兵,可能已经被波斯不朽军迅速击溃了。
在公元1167年的瑟尔米乌姆会战中,拜占庭对阵匈牙利,匈牙利以数量占优的重骑兵发动了排山倒海的攻击,但匈牙利的重骑兵多为马匹不披甲、人员披挂重甲的冲击型骑兵,他们的攻击被拜占庭人数少得多的全具装精锐重骑兵所阻挡,拜占庭重骑兵“挥舞着恐怖的钉头锤砸得匈牙利骑兵纷纷落马”,直接阻挡了匈牙利骑兵的全线冲击,给己方重步兵歼灭敌军创造了条件。
当然这不足以说明玄甲军就是半具装或全具装骑兵,因为玄甲军在骑兵战中的胜利也可以以“士兵素质高、士气高、马匹质量好”等多种理由来解释(虽然据记载王世充的军队作战素养并不差),那么我们再来分析玄甲军的第二次出现。
第二次则是对窦建德时。当时唐军对其军阵进行最后的“向心突击”,一千玄甲骑兵直接冲击穿过窦建德十几万大军阵型,并从夏军后方展开唐军的旌旗,夏军则全面崩溃。
需要注意的是,在最后冲击时刻唐军所做的铺垫——《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九》记载,“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陈西,驰而南上,戒之曰:‘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士及至陈前,陈果动,世民曰:‘可击矣!’时河渚马亦至,乃命出战”。
请注意这三百骑兵的动作,再对比先前提到的拜占庭军制中一种被称为“奔行者”的骑兵所做的事情。他们担负的是骑兵中自由人的位置,通过来往奔驰诱敌、扰乱并即时侦查敌军。当他们的行动达到这些效果,并确认了对方战场指挥官的位置之后,拜占庭军中的具装铁甲重骑兵就出动了。根据《军事学》第四章,“检查并观察敌军指挥官在什么地方,以让楔形阵的铁甲具装重骑兵锁定他,而我们的楔形阵的前列必须以正确的阵型冲击粉碎敌人指挥官的所在位置,敌人将会被制服转而溃退”。
◎唐军重装士兵,巨大完善的护颈是其扎甲的特色
很显然,无论是玄甲军或是拜占庭的楔形具装骑兵队伍,都是在其他骑兵已经对敌阵进行多方诱骗、侦查、扰乱等多项举措之后,进行最后的迅猛突击用的。“锁定敌方指挥官”意味着这次冲击将摧毁敌人的指挥系统,使敌军指挥官无法在战场上有效地再次协调和指挥部队,以达到击溃对方的目的。在这里,虽然玄甲军的最后冲击与此异曲同工,我们的祖先貌似想法更灵活一些。因为李世民命令骑兵们“卷起旗帜”,等一直冲到窦建德大阵之后再全部展开,这样即使没有真正摧毁窦建德的指挥系统,也能让夏军认为“自己的指挥系统已经被摧毁”,而让唐军认为“敌军已经被击溃”,从而己方信心更强,而夏军军心大乱,达到唐军的击溃战效果。
虽然两者的相似程度很高,但也不能由此认为李世民的“玄甲军”一定是具装骑兵,但重骑兵是肯定的,轻骑兵基本可以被排除。整个冷兵器马镫时代至文艺复兴时代前,基本没有任何一场战斗用纯粹的轻骑兵直接突击(而不是惯常的迂回),贯穿敌军十万军队的整个阵型直至后方造成敌人崩溃的。
这种突击,无论是对指挥官还是骑兵的要求都非常高,执行者应该是王牌中的王牌(事实上玄甲军就是)。相对于西方,中世纪早期,中国的战争对弓弩等远程射击武器更加依赖。因此即使窦建德的军队当时已经士气低落到不敢抵挡玄甲军的冲击,也总可以用弓箭进行阻击,轻骑兵直接面对敌方远程兵器密集射击时,还是很脆弱的。更何况玄甲军一身黑甲,在正午的战场上非常醒目,不可能达到太突然或者太隐蔽的攻击效果。即使突击侥幸成功(虽然笔者没有听说过成功的案例),也将造成这些最优秀的、富有战斗经验的人员大量损失。更何况一起冲锋的还有李世民麾下的悍将程知节、秦琼等经验丰富、马术武艺超群的将领,更别提还有全军的统帅李世民!“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如果他身披的“玄甲”仅是轻甲,就太儿戏了。一旦有意外,本来在控制中的战局将出现崩塌式的逆转。
上面提到的瑟尔米乌姆会战也表明了密集的箭雨对冲锋中的骑兵,甚至是对重骑兵的杀伤力。匈牙利方面了解拜占庭军队中拥有高素质的骑弓手与步弓手,也对此做了相应的准备,前列的匈牙利骑士马匹都加挂了链甲以防备箭雨,但两翼的重骑兵没有。结果,前列的骑士冲过去被拜占庭军中的具装重骑兵挡住,而两翼中的一翼重骑兵由于马匹大量中箭,骑手们纷纷落马从而导致冲锋在未接近敌人时就停滞。
所以,无论是从唐初唐骑兵盔甲装备的考证来看,还是从隋朝缴获大量装备的记载来看,如果唐军明明有装备重骑兵去冲锋的能力,却让最精锐的玄甲军仅装备轻甲(诸如皮甲),不吝惜这些最富作战经验的人员损失,还伴随着唐军最重要的前线指挥官与总指挥官,从敌方大军的中间突击穿过,这显然是不合逻辑的。
我们再通过公元971年的拜占庭战例来对比。当时拜占庭皇帝约翰一世率领四万五千人对抗罗斯军队的六万零八百人。在南俄至巴尔干地区,罗斯军队中斯拉夫步兵的训练程度应该是最高的,装备着可以一直遮挡至脚踝的大盾,并像罗马人一样组成纪律严明的阵型,擅长组成“塔”阵。此外罗斯军中还有更精锐的由北欧人组成的、喜爱战斧与阔剑、身穿重甲、力大勇猛、战力超卓的维京卫队。拜占庭军队以重步兵拖延住罗斯人的步兵鏖战,而在左翼集中了四千名铁甲具装骑兵。这些铁甲具装骑兵的盔甲有意镀成金色,也被称为拜占庭的“不朽军”。金光闪闪的不朽军重骑兵们平举长矛,从左翼猛烈冲锋直接插入罗斯步兵军阵击溃了对手,使得罗斯人瞬间伤亡八千五百多人。
◎左为外族的使节人员,中为穿戴明光甲的唐军军官,右为唐早期禁军具装重骑
一个黑色的玄甲军,一个金色的不朽军,是否感觉有相似之处呢?根据记载,玄甲军的几次战例都发生在白天,最出名的虎牢关战役则是在午时,黑甲自然起不到隐蔽或是偷袭的作用,反而是刻意醒目地表明自己的方位。如以上所说,这增加了骑兵的突击风险。作为防御他们的对手,自然会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突击。
所以,两种骑兵必须得到良好的防护,都应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插入敌军的阵型以达到击溃战的目的。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的士兵,都看得到醒目的黑甲或是金甲,旨在加强表现“敌军已经被我们击破”的强烈信息,从而使己方将士士气大振,加速敌军的全面崩溃。
我们再来分析具装骑兵装备的区别。除了骑手,马匹披挂的全具装马铠的重量也是千差万别,并不一定是全金属的。这里不考虑板甲马铠,仅说扎甲、鳞甲、锁甲时代的马铠。其大部分为皮具、毛毡与金属的混合,最好的例子就是与唐初同时代的阿拉伯帝国倭马亚时期。那时阿拉伯帝国的重骑兵马匹挂铠率相当高,而且并不局限于哈里发直系重骑兵部队。但这些马铠很轻,往往以简单的材料制作,他们的用处和拜占庭或萨珊的具装骑兵很不一样,主要是为了保护马匹抵御弓箭而不是在冲击敌阵时发挥作用。因此,当时一名马匹不披甲的重骑兵,骑手铠甲比这些所谓的“阿拉伯具装骑兵”要厚重,一名“非具装重骑兵”的防护要超过“具装骑兵”,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即使被称为公元10至11世纪具装骑兵顶峰的拜占庭具装骑兵,《军事学》也表明他们的马铠也有皮革和金属混合的重型马铠,但最低要求就是“使用坚硬的熟牛皮制成的皮甲片”,这样并不像一部分人想象的那么重。这还是鼎盛时代的标准,放到与唐同时代的公元7世纪的话,拜占庭具装骑兵还大都为半具装骑兵,重量就更轻了。唐具装骑兵也很可能不会采用过于沉重的具装甲。
◎与唐同时代的著名拜占庭半具装铁甲重骑兵,我们可以看出半具装主要保护了马匹正面
在对峙的战场上,具装骑兵的冲锋速度并不比普通重骑兵慢多少,如果仅是马匹头部装备护面、马匹正面装备当胸的半具装骑兵,对速度的影响就更小。但长距离奔袭、追击等确实不是具装骑兵所擅长的。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看一下洛阳至虎牢关有多远——96公里,而且古洛阳城至虎牢关的距离更近。这个距离的行军(行军和追击又不同),同时代的拜占庭具装骑兵可以轻松做到,历史记载他们的具装骑兵进行过距离长得多的行军。所以,这么短的距离,唐军即使使用具装骑兵或半具装骑兵从洛阳到达虎牢关完全没有问题。
最后要考虑一下“快速重骑兵”与“具装重骑兵”转换的灵活性。比如拜占庭帝国在编制中,最精锐的骑兵是帝国卫队中的一支,被称作“教导军团”(scholai),他们都具备全具装骑兵的能力。但并不是说“他们必须以具装的形态来作战”,因为马铠是可以脱卸的。比如他们在保加利亚西部等林地地带作战,是可以卸下马铠的。只要不是仓促迎战的情况,马衣、马铠的脱卸与安装并不复杂。
公元11世纪初拜占庭巴西尔二世统治时代,具装骑兵已经完全满足了大楔形突击队(有五百零四名具装骑兵)的要求后,就把一部分多出来的具装骑兵编入劫掠队(每个劫掠队编入四十至五十名),以改变原先劫掠队只有突骑兵的状况,这样就加强了劫掠队碰上强敌时的打击力量。劫掠队经常需要长途奔袭,或是在敌方领土上四处徘徊,之后返回营地更换装备与坐骑。当时这些人员防护非常厚重的重骑兵,就将重装战马更换给主力部队营地里的其他人,“换上轻快的战马”,就可以完成这些工作。一旦任务结束返回营地,也可以再更换重装战马补充大楔形突击队的减员名额。
虎牢关李世民的骑兵暂时还没有备用马的记录,只能从唐军与各割据势力交战的情况来推测其并不缺少战马。而当时唐军出兵的特点都是贵精不贵多(当时唐军的征伐一般就出动数万人),比如虎牢关之役骑兵总数就是三千五百人,因此有备用马也是很有可能的。就算没有备用马,这些具装骑兵也可以先卸下马铠交给辎重队,自己先赶到虎牢关,如果窦建德急于攻击,那么就用“马匹不披甲状态下的玄甲军”应战;事实上窦建德拖延了时间,李世民的所有骑兵都到达了虎牢关并做了足够的休息,那么就在虎牢关内装上马铠,这都是很方便的事情。
可能一些朋友会问为什么要用大量的拜占庭资料来和唐做对比,而不是其他的民族?因为同在公元7世纪初这段时间,以拥有较为发达的文明、同为中央集权大帝国而论,欧洲仅拜占庭帝国拥有这样的条件,而且两者都在文明定居民族中拥有优秀的骑兵,并且相对重视骑兵。与李世民同时代的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在原有重骑兵的基础上,也非常重视“弓骑兵”的应用,而同时代的唐军一样注重“弓马娴熟”。此外,就连军制双方也有相似之处。唐初实行“府兵制度”,而拜占庭帝国也是刚开始出现“军区制”,这两个制度都是让一部分地方军平时进行耕种与定期训练,战时出征,配合中央军作战。虽然细则有不少区别,但目的是一样的。
◎中为唐军禁军中的具装重骑兵,下为卫士,上面是官员
还有一个原因,7世纪早期属于中世纪早期,标准的欧洲“黑暗时代”里仅拜占庭帝国有较为严谨的军事制度和历史资料记载,在军制、装备的记载上甚至比唐代资料在细则上更为详尽,如同时代拜占庭莫里斯皇帝的《战略学》,这样更容易与《两唐书》《资治通鉴》《唐会要》《唐六典》等文献做比较。最后一个重要原因是地理关系。拜占庭当时处于欧亚交界处,并且西御法兰克、哥特人,北防阿瓦尔、马萨革泰人等草原民族,东部与波斯萨珊及之后的阿拉伯人交战,很多周边民族的历史资料也必须大量依赖拜占庭的资料。
综上所述,李世民的“玄甲军”就必然为具装骑兵吗?这也不尽然。首先没有直接证据,其次虽然快速重骑兵(突骑兵)在冲阵方面效果不如具装或半具装骑兵,但也是有很多成功案例的。这里不计算11世纪末西欧普及站立式冲锋技术之后,这是另一种情况。再考虑李世民惯常的用兵风格,笔者个人认为玄甲军可能是一种马首有护面、马胸前有当胸防护的半具装骑兵,也很可能是那种人员披挂重型扎甲、马匹不披甲的重骑兵;或兼而有之,将其中半具装的人员置于突击队前列,后面为马匹不披甲的重骑兵,稍微冒些风险。但基本可以排除是仅披挂黑色皮甲的轻骑兵。
虎牢关之战中不仅是“玄甲军”,就连其他的骑兵,也未必是轻骑兵。《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九》记载:“淮阳王道玄挺身陷陈,直出其后,复突陈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胃毛,勇气不衰,射人,皆应弦而仆。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故很可能马匹是不披甲的,但人员应该披挂重甲的,保持着唐军一贯重视快速重骑兵的特点。不然一身皮甲或无甲,“飞矢集其身如胃毛”,还能“勇气不衰,射人”,那就不是人类了。
帝国边疆的捍卫者
那么,唐朝统一中国之后,贞观年间,与突厥、薛延陀、吐谷浑、高昌、高句丽等的战争中,玄甲军还存在吗?这里笔者只能说没看到有记载,玄甲军也可能编入了李世民的御林军内部。
不过,在太宗即位之后,唐朝进行了数次大规模的对外战争。这些战争中,特别是对赫利可汗的战争中,应该是唐军这些“人穿重甲,马匹不披甲”的快速重骑兵在打头阵,而非具装骑兵。比较突出的例子就是名将李靖对赫利可汗的“骑兵闪击战”。
公元626年8月,李世民刚通过“玄武门之变”,得到了合法继承人皇太子的位置,并掌握了“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赫利可汗则趁唐朝政局不稳,率领十万骑兵入侵,李世民则与东突厥订立了“渭水之盟”,唐朝之后一直处于休养生息的状态。
东突厥汗国作为之前唐朝的强大对手,此后不久却开始频频出现内乱,一部分突厥部族转而归顺唐朝。突利可汗也由于和赫利可汗的矛盾加深,向唐朝上表请求归附。随后突厥所属薛延陀等部也相继叛离。至公元629年,又恰遇暴风雪与干旱,突厥大量牲畜死亡,发生严重的饥荒,族人纷纷离散。唐代州都督张公瑾于是上奏讨伐东突厥。唐太宗同意了他的意见,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张公谨为副总管讨伐东突厥,又任命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合兵力十余万,均受李靖节度,分兵进攻突厥。
公元630年(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冒着严寒,从马邑(今山西朔县)出发,向恶阳岭挺进。颉利可汗万万没有想到唐军会突然到来,兵将相顾,无不大惊失色。李靖探知这一消息,密令间谍离间其心腹,其亲信康苏密前来投降。李靖随即进击定襄,在夜幕掩护下,一举攻入城内,俘获了隋齐王杨暕之子杨政道及原炀帝萧皇后,颉利可汗仓皇逃往碛口(今内蒙古二连浩特西南)。
◎左上为唐骑兵军官,其他为骑兵;均为马匹不披甲的“快速重骑”,可以看出盔甲完全不逊于同时代的西方
太宗对此大加赞赏:“古今所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在李靖胜利进军的同时,李勣也率军从云中(今山西大同)出发,与突厥军在白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遭遇。唐军经过猛烈的冲杀,将东突厥军队打得溃不成军。颉利可汗一败再败,损失惨重,遂退守铁山,收集残兵败将,只剩下几万人马。
东突厥在数次正面作战失败之后,逃窜到铁山,残余兵力仍有数万人。颉利可汗派使者执失思力谒见太宗,当面谢罪,请求投降,自己入朝抵罪。李世民派鸿胪寺卿唐俭等人抚慰,又令李靖领兵迎接颉利可汗。
其实颉利可汗内心尚在犹豫,想等到草青马肥的时候,再逃回漠北重整旗鼓。李靖率领自己的军队与李勣在白道会合,共同谋划道:“颉利虽然被打败,其兵马还很强大,如果走碛北一带,颉利可依靠旧部族,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恐怕一时很难追上。现在朝廷的使节已经到了突厥营地,颉利可汗一定觉得宽慰,如果挑选精锐骑兵一万人,带着二十天的粮草前去袭击,可以不战而生擒颉利。”二人将他们的计谋告诉张公瑾,张公瑾说:“圣上已下诏接受他们投降,大唐的使者在对方那儿,怎么能进攻呢?”李靖说:“当年韩信就是靠偷袭打败齐国的。唐俭等人不值得怜惜!”于是率兵夜间出发,李勣随后,行军到阴山,遇上了突厥一千多营帐,唐军将其全部俘获。
颉利可汗对此并不知晓,见到大唐使者唐俭后十分高兴,内心稍稍安定。却不知道李靖派唐将苏定方带领二百名骑兵作为前锋,趁大雾秘密行军向他的指挥所杀来。唐军的骑兵距离突厥牙帐只有七里时,才被突厥兵发现。颉利乘千里马先逃,李靖大军赶到,突厥兵纷纷溃败。唐俭还算灵活,及时脱身回到唐朝。李靖军队杀死突厥兵一万多人,俘虏男女十余万人,得牲畜数十万头,杀掉隋义成公主,生俘她的儿子叠罗施。
◎右为回鹘精锐骑兵,左为突厥达怛具装骑兵,中间为东突厥部落骑兵
颉利可汗还想率领剩下的一万多人涉过沙漠,李勣则率领军队守住碛口。颉利兵至,通不过去,手下的部族首领均率兵众投降,李勣俘虏五万多人还朝,开拓了从阴山北到沙漠的土地。捷报迅速传到了朝廷。
最后,颉利可汗逃至灵州西北,想从那儿投奔吐谷浑,但唐将李道宗领兵继续进逼。颉利率几名骑兵趁夜逃跑,最终仍被抓住。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大批兵力包围沙钵罗营帐,俘虏颉利送回长安。对东突厥的战争在不停歇的“骑兵闪击战”下结束,曾经在隋朝、唐朝初期一直对中原地区具备重大军事威胁的东突厥汗国,宣布灭亡。
在这些作战中,作为统帅的李靖充分发挥了“快速重骑兵”的优势,首先保证在首战中可以击败突厥人,然后就用这些精锐骑兵进行不停歇的追击。因为所谓一支军队被击溃,大部分情况下指的并不是他所有的人员都被杀或被俘(除非围歼战),而是他的指挥系统和管理系统被暂时重创或永久性摧毁,很多人员既没有被杀也没有被俘,而是跑散了。他们是否还听你的指挥重新加入战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甚至他们仍在军事编制中,却不一定在这段不利的时期遵循统帅的命令。
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一个“剩余百余骑”逃走的统帅,没隔多久就又组织了一支可观的军队。这些军队往往大部分都不是后组建的后备军(没有这么快),而是统率重新召集的旧部,这些旧部究竟能不能召集得回来,就只能看统帅的本事和客观形势了。而不停歇的“骑兵闪击战”就是为了让对手的统帅没有条件组织旧部而始终处于逃亡与崩溃的状态中。所以在议和期间,李靖才不顾上命,坚持继续进行连续打击,使得颉利可汗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组织反击力量直至被完全摧毁。
◎东突厥弓箭手
这种“骑兵闪击战”自然有自己的条件。如果敌方控制区多阵地、城池、要塞等工事或天险,敌方只需要少量的兵力即可完成防守任务,我方骑兵进入敌领土外还要担负繁重的攻坚任务,“骑兵闪击战”也是难以完成的。所以往往这种成功的战例出现在对纯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后者控制区域地形广阔往往无险可守,没有稳定的防御阵地体系。虽然有利于移动的优势,但一旦被对手发现具体位置,遭到突袭将毫无抵抗力,甚至会造成整个防御体系的瞬间崩溃。这才能让李勣做到“世继之,军至阴山,遇突厥千余帐,俘以随军。”(3)苏定方才能做到“乘雾而行,去牙帐七里,虏乃觉之。颉利乘千里马先走,靖军至,虏众遂溃。”(4)其实包括李勣、苏定方等很多唐军名将都深明其道,往往是首先击败对手(苏定方的战例则是步骑协同),然后精锐骑兵一直追击,直至完全击溃对手。
那么,是否认为具装骑兵在这些对突厥作战中毫无建树呢?此处有两点要说明,第一,不要忽视具装骑兵的灵活性。前面说过,具装骑兵完全可以在更换战马或马具的状态下转变为“快速重骑兵”,对敌方进行长距离追歼。所以,即使玄甲军为具装骑兵,也不排除玄甲军加入队伍后更换快速战马编入突击队中。第二,即使是一部分仍是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兵,也不应忽视他们的作用。
当首战胜利,快速的“重装突骑兵”进行不间断追歼的时候,在军制中人马俱甲的具装骑兵则与步兵编在一起,作为后方移动基地在前进,给长距离奔袭的突骑兵以后方保证。例如反击东突厥的战争,各行军总管集结十万兵力攻击,但真正起突击作用的是数千精骑,其他军队进入敌方领土后依然有被攻击的危险。具装骑兵作为一支强有力的威慑力量,使得即使有迂回至唐突骑兵队伍之后的敌方部队,也无法对唐军先锋进行突袭,保证了前方的快速突击得以有效进行。所以,这依然是唐军“将普通重骑兵与具装骑兵以更加合理的比例分配,适应当时的战争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