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部族草原生活情景
此后由于扎木合、阿勒坦、忽察儿等人的挑唆，桑昆便定下了诡计，虽然王罕最初反对，但最终还是被劝服。于是1203年春，克烈部假装答应婚事，邀请铁木真来喝定亲酒，准备在酒宴上将其杀死。铁木真信以为真率领十几个侍从依约前往。结果经过蒙力克的营帐时，蒙力克认为其中有诈，劝铁木真以春天马瘦无法长途跋涉为理由推脱不去。于是铁木真便派两名使者前往侦查，桑昆以为密谋泄露，便决定出兵袭击。一个偶然的机会，密谋被阿勒坦之弟也客扯连的马奴巴歹、乞失里黑知道，他们连夜逃到铁木真处告密。
由于时间紧急，铁木真来不及集结大军，只得连夜命令那可儿们扔掉辎重，迁移到昔鲁主勒只惕的密林中，自己则退往卯温都儿山以北金国界壕附近。当时铁木真除了少数侍卫（也就是怯薛军的前身）外，只有忙兀部的忽亦勒答儿与兀鲁兀部的主儿扯歹两支部众。次日午时，桑昆和扎木合等率领部众突然包围铁木真于金界壕附近的驻地。两军大战于合兰真沙陀，王罕军以只儿斤部为前锋，随之则是一千护卫军，最后由扎木合率领大军总攻。铁木真命忙兀部的忽亦勒答儿与兀鲁兀部的主儿扯歹率本部拼死抵御，接着铁木真也率领他的护卫军加入了战斗。战斗十分激烈，护卫长博尔术被敌人射中战马败回，铁木真三子窝阔台中箭负伤。幸亏忽亦勒答儿身负重伤依旧死战不退，主儿扯歹将桑昆从马上射落，克烈部军队退却，铁木真突围而出，收拾残部溯乌尔浑河和失连真河而上，撤军到答阑捏木儿格思平原，然后，沿着哈拉哈河而下。铁木真等收集部众约二千六百人，其中铁木真所部一千三百，忙兀、兀鲁兀部一千三百，忽亦勒答儿伤重而死。
铁木真残部向贝尔湖附近弘吉刺部驻地进发，后来铁木真又转移到班朱尼湖边，跟着他的军士只剩下十九人。铁木真之弟合撒儿在合刺温被克烈军击败，也到铁木真处会集。当时河水浑浊，只能从污泥中挤出浑水来解渴，铁木真便以浑水向天发誓说：“与我共饮此水者，世为我用！”
此战中铁木真虽然战败，但正因为怯薛部队的殊死抵抗，使铁木真得以逃过几乎是必死的致命一击，也为不久之后铁木真趁克烈部内讧及懈怠之机出兵消灭克烈部提供了契机。
怯薛军大显身手的另一战斗是玉龙杰赤之战。1220年底，花剌子模已经丧失了大半版图，讹答剌、布哈拉、撒马尔罕、努尔、毡的、本纳凯特等各大城市纷纷沦陷。花拉子模沙(3)摩诃末苏丹原本退到阿姆河以南的卡里弗和安德忽，企图据河而守，却又胆怯地向哥疾宁逃窜，半路上不顾扎兰丁的谏阻，向伊拉克退却。扈从的士兵都是康里人，将领均是太后图尔汗可敦的亲戚，他们打算谋杀摩诃末，结果事情败露，摩诃末连夜转移帐幕，早晨起来发现自己的营帐已经被乱箭射穿。摩诃末抵达尼沙布尔不久，得知速不台和哲别的部队已经进入呼罗珊，便以行猎为名，仓皇逃亡伊朗沙布尔。鲁克那丁率军三万等待，部下劝摩诃末据险聚众，抗击蒙古，但摩诃末拒不纳谏。
摩诃末得知蒙古军进逼的消息，又立即逃往哈伦堡，次日又向巴格达逃跑。蒙古军得知消息后，穷追不舍，摩诃末改道逃亡哥疾云西北数十里的萨尔察汗，辗转又到了马赞德兰。蒙古军依旧紧追不舍，摩诃末最终病死于里海中一个偏僻的小岛上。临死前做了他晚年唯一正确的但也是为时已晚的决定：将苏丹之位传给扎兰丁。太后则带着摩诃末的后妃、王子公主们西逃，躲避到马赞德兰附近的亦剌勒和剌儿占城堡。蒙古军尾随而至，包围两个城堡四个月之久，城堡虽然易守难攻，但正值夏季却连月不雨。因为缺乏水源，守军饥渴难耐被迫出降，图尔汗可敦等被俘获，悲剧的是刚刚投降便天降豪雨。摩诃末的女儿们和年纪小的儿子同时被俘，王子们均遭杀害，公主们则被分给投靠成吉思汗的穆斯林高官们，据说有些还成了术赤、察合台的妃子，可敦自己则被押送到蒙古。
太后出走后，花剌子模都城玉龙杰赤已经群龙无首，便推举可敦的亲戚胡玛尔的斤为苏丹。城中有军士九万，花剌子模名将帖木儿灭里也到达这里。此人在忽毡沦陷时曾率领一千军队退入锡尔河的一个岛屿之中，抵抗蒙古军围攻数月之久，粉碎了蒙古人的溃堤水攻计划，最后因矢尽粮绝才率领部下乘七十艘小船连夜突围。蒙古军沿着河岸尾追，帖木儿灭里箭术卓绝，一路驱散追军。在本纳凯特城附近，蒙古军横贯河流设置铁索阻拦，帖木儿灭里挥刀斩断铁索继续前进。当帖木儿灭里继续前进时，蒙古军队已经沿着两岸部署重兵，连接战船架设浮桥，部署大批弓弩手张网以待。帖木儿灭里只得舍舟登岸，在蒙古大军的追击下丧失了全部辎重和部下，只身突出重围。
◎蒙古骑兵作战图
帖木儿灭里整顿军务，出兵收复养吉干，杀死蒙古达鲁花赤，随即撤回。接着花剌子模的两位宰相伊马杜丁和谢雷甫丁也赶来，城中秩序大有改观。不久，扎兰丁等三位王子在埋葬了摩诃末之后，由海路率领七十名骑兵抵达玉龙杰赤，宣布了摩诃末的死讯和扎兰丁继位的遗命。虽然原太子奥兹拉格沙表示愿意让位，但控制玉龙杰赤的突厥将领们素来与扎兰丁不合，对他继位大为不满，企图发动政变杀害扎兰丁。扎兰丁被迫于1221年2月逃出玉龙杰赤，仅有帖木儿灭里率三百骑兵追随，抵达纳撒。三天后，扎兰丁的两位弟弟也弃城而逃，路上被蒙古军包围，与其追随者一起战死。三人走后，玉龙杰赤的康里将领乌马儿自立为苏丹。这种自毁长城的行为无疑帮了蒙古军队的大忙，然而接下来的战斗依旧异常残酷和艰难。
察合台、窝阔台所部协统右手诸千户军，经布哈拉从东南面进入花剌子模，术赤的军队也从毡的南下，博尔术所统率的怯薛军亦赶来参战，最后到达的则是察合台部。各路蒙古大军云集玉龙杰赤城下，在术赤部到来之前蒙古军兵力就已超过万人。蒙古军先以少数兵力袭扰各城关，赶走牲畜。城内守军误以为敌人不多，开门出击，蒙古军先锋佯装败退。结果花剌子模军队被蒙古军引诱到距城市约六公里的伏击圈内，日落前就被杀一千余人，余部突围回城，蒙古军紧随其后，夺门而入，但在日落时被击退出城外。次日战斗再起，守将费力顿古里率军五百击退了蒙古人对城门的攻击。此时察合台部和窝阔台部赶到，一边派使节进城劝降，一边准备围攻。玉龙杰赤附近缺乏石头，蒙古军便砍伐桑树，截为数段，浸入水中使其坚硬如石后代替石弹。术赤军赶到后，完成了对城市的合围。
蒙古军随军带来的俘虏奉命花了十天填平堑壕，蒙古军用水浸的桑木作为炮石向城中抛射，“一声雷霆闪电般的呐喊，他们把投掷器和箭矢，像雹子一样倾泻出去”。又在城下挖掘坑道以摧毁城墙。乌马儿苏丹惊慌失措，出城投降，守军虽然士气受到影响却依旧在坚持。蒙古军使用石油筒焚烧街区，用弓弩和投石机屠戮百姓，城中守军死伤惨重，但依旧引阿姆河之水来灭火，坚持战斗。玉龙杰赤城跨阿姆河两岸，中有桥梁相连，蒙古军三千人企图夺取桥梁，以阻止守军利用河水灭火，结果全被守军杀死。于是城内守将士气大振，屡屡杀死攻城的蒙古军。加之术赤和察合台钩心斗角，号令不一，连攻数月却徒劳无功。据拉施都丁说，直到几十年后还可以看到玉龙杰赤的废墟里蒙古军的尸骨堆积如山。
◎蒙古军攻城图
成吉思汗大怒，命窝阔台统一指挥，并动用了怯薛军。数百具大型抛石机一起向城中发射点燃的装满石油的陶罐，玉龙杰赤变成一片火海，博尔术率领怯薛军拼死攻城。蒙古军的旗帜终于插上城墙，但花剌子模守军依旧逐个街区、逐条街巷地和蒙古军死战。怯薛军身先士卒，与花剌子模军激战，巷战极为激烈，每个街区、每个宅院都经过反复争夺，连妇女都奋起参战。蒙古军每攻占一个区域，就将其彻底烧毁、拆掉。七天之后，城中仅剩下三个街区，守军力竭投降。蒙古军将居民全部赶出城外，命十万工匠聚集在一起，押送到蒙古为奴；年轻女子和儿童沦为奴隶分给蒙古各部，剩余人员则屠杀殆尽。大屠杀之后，又掘开阿姆河堤坝，放水灌城，藏在城中的少数人也被淹死。昔日繁华富庶的花剌子模首都，变成一片水乡泽国。
前面说过，那个率领怯薛军最终攻破玉龙杰赤的博尔术是铁木真的四大怯薛长之一，但真正更好体现怯薛军战斗历程的却是四大怯薛长中的另一个——木华黎。
◎木华黎塑像 ◎博尔术塑像
木华黎出身札剌亦儿部，其祖父是铁列格突伯颜。他们曾经是蒙古人的世仇。当年他们被辽军打败之后，迁徙并占据了蒙古部的牧场，还险些将蒙古部灭族。蒙古部只有海都汗（铁木真的六世祖）等少数人得以逃出。多年后，海都和叔叔纳真联合巴拉忽部东山再起，才击溃了克鲁伦河流域的札剌亦儿部，恢复了斡难河上游和不儿罕山的故地。札剌亦儿部被蒙古人打败后，便成为蒙古人的世仆。铁木真崛起后，铁列格突伯颜命令其长子孔温窟哇带着两个儿子木华黎和不合给铁木真做那可儿：“教永远做奴婢者。若离了你门户呵，便将脚筋挑了、心肝割了。”
孔温窟哇投奔铁木真后，参加了对蔑儿乞和乃蛮的战斗，屡立战功。一次铁木真被乃蛮部击败，仅有六名骑兵追随，路上没有食物，孔温窟哇便杀死水边的骆驼烤熟了给铁木真充饥。不久铁木真一行被追兵赶上，而铁木真的战马却已累死，其他五人相顾愕然之时，孔温窟哇毅然将自己的坐骑送给铁木真，自己徒步抵挡追兵，铁木真才得以逃生。
木华黎投靠铁木真后，表现出超凡的智慧、勇气和武功。一次铁木真只带了三十多个怯薛行进到一个地势险要的溪谷之中，铁木真观察了地形后说如果这里埋伏了敌人，该怎么办？木华黎回答说：“以身拒挡！”果然从森林中冲出大批敌军，箭矢如雨袭来。木华黎引弓射箭，连杀三人，让敌人胆寒。敌人首领问道：“你是谁？”木华黎一边回答说：“木华黎！”一边解下马鞍来拿着，护卫铁木真前进，敌兵为之胆寒而逃。
◎南宋绘画中的金国重骑兵
在合兰真沙陀之战中击败铁木真的克烈部，就是遭遇木华黎率领的怯薛军突袭而被击败的。当时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木华黎在折折运都山一战将克烈部打得全军覆没。铁木真成为成吉思汗后，封木华黎为左手万户、第三怯薛长，并说自己和木华黎之间是“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也”。
蒙古第一次侵金战争中，木华黎追随铁木真大中军行动。野狐岭之战中金军号称四十万之众，木华黎说：“敌众我寡，不拼死力战，难以破敌”，便率领怯薛军中敢死之士冲击完颜承裕的中军，铁木真率大军继进。完颜承裕来不及调军抵挡，居然临阵脱逃，金军因此士气衰落，遭到蒙古军队掩杀，大军随之崩溃，横尸数百里。木华黎随即率军逼近居庸关，居庸关易守难攻，木华黎派部将哲别率精兵扑向紫荆关，金国左监军高琪不战而逃，蒙古军连克涿州和益都诸城，招降史天倪、萧勃。此后，木华黎随铁木真围攻燕京，完颜天骥拼死守卫，铁木真久攻不下，金国皇帝却主动求和，蒙古撤兵。
接着铁木真命木华黎攻打辽东。木华黎在契丹将领萧也先帮助下平定金国东京，又进攻金国北京，斩首八万，余部不得不献城投降，在萧也先劝阻下金国降兵方免于被屠杀。此时锦州张鲸先是起兵反金，接着又投降蒙古，铁木真命他随蒙古军南征。但木华黎却发现张鲸有谋反的迹象，便派萧也先赴张鲸军监军。行军到平州时，张鲸称病逗留实则想逃走，被萧也先抓获送到铁木真处处死。张鲸的弟弟张致割据锦州反蒙，攻陷兴中府，木华黎率数万军队讨伐，招降杜秀，逼近兴中府。他先派大将吾也先攻打溜石山，同时派蒙古不花驻军永德设伏，张致果然派张鲸之子张东平率大军三万八千驰援溜石山。蒙古不花率军迎击，并飞报木华黎，木华黎半夜驰援，在神水县以东与敌军遭遇。木华黎命麾下亲军分出一半下马步战，并挑选数千善射之士射杀没有铠甲的步兵，将其击溃。随即木华黎率骑兵追杀，张东平和士兵一万二千八百余人被杀。蒙古军攻占义县，围攻锦州，张致多次出战均惨败，愤怒下杀害二十余名部将，引发内乱，大将高益捆绑了张致投降。木华黎不但处死了张致，而且下令除工匠优伶外守军全部杀死。
1223年木华黎死后，其子孙不但世袭国王爵位，世袭五投下军（十六个千户）的指挥权，加上本身的三个世袭千户，拥兵近两万之众。忽必烈还让其世袭五投下探马赤军的指挥权，在中原拥有近四万户封户，南宋灭亡后又在江南获封四万一千户，而且世代为第三怯薛长。其后裔高官辈出，如孛鲁、塔思任左手万户，速浑察总统中都蒙汉军队，安童、朵儿只、拜住官至右丞相，哈纳出代理丞相等。有元一代，木华黎后裔仅官至一品以上者就达十四人之多，为蒙古贵族之冠。直到1367年尚有木华黎后裔铁木儿出任执政，分省保定。只不过此时不但怯薛军已然腐化蜕变，整个蒙元帝国也已因为民族压迫和腐朽黑暗而走到了尽头。虽然这个怯薛世家做到了和黄金家族休戚与共、有始有终，但终究挡不住历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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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元史·志第四十七》。
(2) 扶助是马术用语，是指骑手用手、腿、坐姿、口令、马刺、马鞭等给马传达指令，使马能感知骑手的指令，服从骑手的驾驭，做出正确的动作。
(3) “沙”是波斯文沙阿的简称，为波斯帝国统治者的称号，因为花拉子模是深受波斯文化影响的地区，所以摩诃末同时使用花拉子模沙和苏丹的称号。
明戚家军
文/梁栋
在14世纪后半叶，明帝国将蒙古人逐回了草原。但以当时的客观条件，明帝国却始终无法消除蒙古人的威胁。到了16世纪中叶，正当明帝国在北方边境线上与蒙古人进行着殊死较量时，新的敌人又从东南沿海袭来。
血色白银
当时，明初的禁海政策在明中期以后趋于瓦解。福建、广东、浙江等沿海地方，人口众多、耕地不足，粮食大部分需要从外省通过船只转运。随着盐商和米商为中心的商人势力膨胀，曾经因有远航能力而被禁止的双桅大船，也开始被这些人建造起来。毕竟船越大，能装载的货物就越多，而货物越多，则意味着利润越高。
同时，被明军于屯门——西草湾海战中击败的葡萄牙人，因为不甘心失败，开始北上，和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接触，以绕过中国官方进行走私贸易。当时，广东省的上川岛、福建省的漳州和泉州、浙江省的宁波，成了海上走私贸易的舞台，特别是有着“16世纪上海”之称的宁波双屿，更成为当时东太平洋的走私贸易中心。
双屿也叫双屿港或者双屿山，在浙江省的长江口附近，是宁波以东洋面的岛屿。这里靠近中国经济最发达的长江三角洲地区。嘉靖十八年（1539年），福建的走私商金子老入据双屿港，开始与葡萄牙人接洽，引诱葡萄牙人前来贸易。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后世著名的倭寇王汪直，利诱日本人前来双屿。自此之后，中国东南沿海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武装走私集团，这些走私集团不但雇用本地的舵工、水手，还招募了一些日本的贫穷浪人作为护卫家丁，同时购买枪炮以增强实力。某些富裕的日本商人则出资搭股，从事海上贸易。走私贸易的集团化、国际化，使海上形势更为复杂，出现亦商亦盗现象。
◎三重城和屋良座森城两座炮台平面图，右侧彩照为三重城
◎侵袭朝鲜的倭寇
巨大的武装走私船队不可避免地开始威胁东亚沿海的安全。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李氏朝鲜政府向明朝政府通告了中国商人走私火炮、硝石、硫黄、福建铁等战略物资去日本的消息。琉球王国也为了防备走私集团，开始修筑三重城炮台和屋良座森城炮台，以守卫首都那霸港。发现情况不对的明朝政府命令巡抚朱纨调集军队，一举摧毁了双屿港。但是不甘心双屿被毁的葡萄牙人与海寇开始联合，试图攻打福建沿海，以重新建立一个走私贸易基地。结果走马溪之战，大败而归的葡萄牙人再无能力与明军抗衡，开始退居幕后。大获全胜的朱纨为震慑沿海士绅在战争中肆意妄为的通敌行为，决定斩杀所有俘获的对海寇联军贩卖物资的人。
于是，在明廷反武装走私行为中损失巨大的沿海士绅们，开始攻讦构陷朱纨，最后不堪受辱的朱纨在狱中自尽。朱纨死后，闽浙官僚为了避免开海之后己方小集团的利益流失，依旧反对开海。自此明廷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不敢言废除海禁之事。同时，朱纨死后，在福建、浙江沿海士绅们的纵容之下，武装走私船再一次蓬勃地发展起来。再加上已经改变策略，不与明帝国直接对抗的葡萄牙人转而在幕后支持中国、东南亚、日本三方的走私武装。最终，由葡萄牙人提供火器、军事技术，由日本、东南亚提供人力、船只、冷兵器、军费，由中国走私商、沿海士绅担任内应，多方共同整合出了一支庞大的、足以威胁整个东亚沿海的跨国武装团伙——倭寇。
倭寇来袭
在双屿被攻破后，汪直逃至舟山列岛的马迹潭，继续进行走私贸易，并积极与日本人相勾结。为了加强自己的武装力量，大海盗徐海、汪直等人借着与日本交通，从日本大名手中获得了大量军事技能娴熟的中低级军官。以这些武士为骨干，汪直在很短的时间内，使自己的武装力量达到了日本战国时期强势大名正规军级别。这些混杂了相当数量日本武士的武装走私力量，实际上是以日本战国时代军队的战术进行作战的。
朱纨死后近乎不存的海防，自然不能抵御汹涌而来的倭寇。脱胎于正面战场环境作战的明军战术，在东南地区河川众多、地形支离破碎的战场环境显得极其不适应，其军阵往往被水沟、田埂、房屋、道路等切割得支离破碎。日本基于武士加郎党的小团体集群战术，在这类地形如鱼得水。于是借着东南沿海中国人的参与，熟悉地形的倭寇使用这种小团体集群战术，避开与明军大阵的正面交锋，借助有利地形，将明军大阵打得狼狈不堪。
如徐惟学、徐海所部倭寇进攻嘉定县城时，因浙江本地卫所兵不堪用，特地去外省招募士兵的募兵参将李逢时、许国，率领新募的六千名山东长枪手，在新泾桥与倭寇相遇。正面作战倭寇的确不是对手，一败于新泾桥后退至罗店镇。李逢时领兵直进，倭寇再次战败，逃回采淘港。当明军来到采淘港时，此地空无一人，只有几条倭寇船飘在港湾内，上面罩着棉被。此时天正下雨，周围也没有船只，明军火箭也没法在雨天使用。当海潮渐渐涨起，明军通路已经被潮水遮断，此时倭寇剑手从芦苇丛中突出，滚入长枪兵阵中乱砍。长枪手的长枪适合中距格拦戳刺，当倭寇从脚下滚进枪阵中时，回转不能的长枪手只能被动挨刀。加之潮水大至，连退兵重新列阵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明军大阵崩溃，士兵争相逃命，死在潮水和自相残杀里的有一千余人，指挥刘勇等也随军一同没于水中。
◎持大太刀的日本武士（身穿大铠）
除此之外，倭寇还以精锐士兵突袭流窜，一地破坏完毕立刻转移至另外一地，同时大量杀死毫无防备的平民和警惕性不高的守军。这样的短时间大面积制造恐慌的行为，与现在恐怖分子的所作所为颇为类似。嘉靖三十三年，倭寇一百余人从虞爵谿所登岸，突袭会稽、高埠。被当地明军狙击，残余的精锐倭寇借着熟悉地形，以远超一般军队的速度突破了明军的包围圈，历史上著名的五十三人攻打南京，就这样发生了。
这股倭寇在前后八十余天里，转战三千里，一日平均行进四十里路，相当于古代军队无战事下的行军距离。这股倭寇在无锡突围时，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里，明代一里合五百七十六米，一百八十里约等于现代一百零三千米。一昼夜步行一百公里，还能持刀肉搏，之后再次夜里强行军，在古代的确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群倭寇打到南陵时，南陵县派出三百官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并冲进县城纵火焚屋。县城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来援，交手时倭寇竟然手接飞箭，导致援军大惊而溃。这个说法略有夸张，并也有江南弓箭羸弱的原因，但是这个记载，也表现出了这股倭寇极其娴熟的作战技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几十名倭寇肆掠三千里后才被全歼，其原因除了浙江多以民兵为主，地形和作战模式不适合明军传统阵形，以及上层正处在人事混乱变动期之外，这股倭寇所使用的兵器也需要着重提出来，那就是倭刀。
倭刀，也就是日本刀。明代肆掠江浙的那帮倭寇，手里的倭刀并非我们现在所见的日本刀。现在的日本刀，是日本传统刀剑中的一种，正式的种类是属于打刀，而且是江户时代之后缩短长度的打刀，在日本刀剑分类中归于幕末的新刀。在嘉靖年间，这股倭寇所使用的日本刀，是江户之后被禁止私人拥有的战场用刀——野太刀或大太刀。这是一种刀刃长度在0.9米以上，全长多为1.5米，甚至长达1.75米的实战用超长双手刀。
这样巨大的刀剑通常重量在2.5千克以上，如果换算成明代度量衡，那就是在四斤以上，相当于中国月刀、眉尖刀之类重型刀具的重量。一般的明军长枪，在传统战术上偏向持久战，因此重量很低，全重只有三斤，枪头不超过一两重。明军士兵通常佩戴的腰刀重量更低，这种单手刀的重量一般在一斤左右。长枪跟单刀是明军的标准配置武装，而这两种兵器与野太刀或大太刀比，重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沉重巨大的刀剑击斩过来，一般士兵无法保持原有姿势，而这就意味着枪阵的阵形被破坏。所以当技艺精湛的倭寇持刀沿着枪杆突入时，枪手只能束手待毙。即便明军士兵同样素质优良，来得及弃枪换刀，但是重量和刀刃长度上的绝对劣势，并不能有效保护士兵的生命。明军正规军的常备兵器已经有了这样巨大的差距，乡兵自然不用提。乡兵常用的棍、镗钯类在长度上都略有不及，杀伤力和重量上更是天差地别。这些巨大的刀剑要依靠双手持握靠后的刀柄来挥舞，所以颇为消耗体力。因此为了保持持久作战的能力，日本人将刀镡之上的刀刃部分用革包裹起来，使得刀的可持握部分变得更长，这种野太刀被称为中卷野太刀。这样的改变，变相增加了挥斩的力度强度，在长度、功用、使用模式上和中国的月刀相当，尤其适合突袭或混战中使用。
◎日本战国武将真柄直隆（1536—1570）持五尺三寸约1.75米长大郎太刀作战，其青壮年正是倭寇活跃期
至于倭寇常采取的小部队突袭战术模式其实是日本国内的标准战术体系。一群武士响应领主号召，带领自己的郎党参与领主大军，看着是一支大军，其实内部是大大小小的武士团。除了高级武士，一般武士携带的人员较少，多在几人到十几人，兵器五花八门，刀剑、长枪、弓箭无所不有。所以他们在山林、稻田、房前屋后，无处不可以作战。如前面所说，明军的战术是正常中央集权王朝的大型野战模式，兵器由国家统一派发，士兵成建制地持有一种兵器。这种模式下，明军最小的作战单位是二十五人的队，兵器相对单一，由一个队长统属。而且，还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基本为同一种兵器的情况，如前文所述六千山东长枪兵。明军这样的作战模式，适合大的平原旷野，适应性和灵活性不足。因此遭遇浙江的战场环境和倭寇的战术模式时，明军原有的战术就显得格格不入。以二十五人的队为例，列一个基本的方阵占地面积最少为9×9平方米。稻田田埂、水塘洼地，是否处处有9米宽的位置，让这个阵形可以排列？答案自然是否，因为多数的田埂不过一两尺宽。以单一长枪作为兵器，意味着这个小队在被地形分割后，侧翼或后方遭到突袭时，只能任人宰割。
◎明兵书所绘偃月刀尺寸重量，明代五斤约为3千克（《经国雄略》） ◎明兵书所绘长枪尺寸重量，明代三斤约为1.8千克（《练兵实纪》） ◎戚继光时代长刀，注意其铜护手长度（此处尺为周尺，一尺约为现在的23厘米）
不过以倭寇为整体来说，战斗力其实并不强。不可否认，自小受到严格技击训练的日本武士，在个人搏斗技巧上远超一般的中国士兵。但是武士这个阶层其实对应的是明军军官阶层。普通日本倭寇在个人战力上相对明军并无优势。同时在战场作战，个人勇武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军队的整体纪律。倭寇本身的组成和战术模式，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有很好的战场纪律。所以即便百年不知兵的江南，在倭乱初期，仍有不少从未打过仗的知县，率领一帮平民守卫城池成功，又或者在野战中取得胜利。
倭刀虽利，但是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可以轻易做到一丈八尺，即5.76米。现存有记录可查的日本战国武士持有的实战刀剑最长不过2米。也就是说，在持枪人的长枪攻击到持刀人身上的时候，持刀人还要努力前进将近3米，才能够到持枪人的身体，这个时间起码可以让长枪再攻击一次。所以纵观倭寇的作战模式，有着很鲜明的特点，那就避免直冲明军大阵，以突袭、夜袭、设伏、袭击侧翼为主。所以在倭寇最开始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之后，明军也开始调整自己的战术模式，让这些精锐日本剑士最终成了挡车的螳螂。
鸳鸯阵
首先开始改良明军阵法的是明代儒学大师和军事家唐顺之。他放弃了以二十五人的队为基本单位，把最小的编制改成只有五个人的伍。唐顺之的伍有三种不同兵器，伍长持防牌在最前，其后是一把狼筅和三支长枪。这种阵形又被称为鸳鸯伍。
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改进。明军士兵在猝然遇敌之时，对抗倭寇精锐刀手的不再是格挡不便、重量偏轻的长枪，而是颇有分量的盾牌和狼筅。这些重量通常在六斤以上，而且遮拦面积大的盾牌和狼筅，不是重量四至五斤的双手刀剑能轻易推动的。有阵列在前的刀牌手和狼筅手作为安全壁障，明军的阵形就能保持完整，站立在刀牌手和狼筅手身后的长枪手就可以放心杀敌。其中狼筅由于其横出的枝丫有着阻碍物体前进的作用，所以可将其看作一个网状的、中间带一个枪头的异型盾牌。对阵狼筅的敌人，由于横枝的阻拦，并不能像对付长枪一样，直接抢进枪手身侧，而狼筅的横枝却不妨碍自己的战友在背后从横枝的缝隙中挺枪前刺。狼筅与其他兵器相交的时候，还可以转动枪柄，用横枝锁住对方的兵器，让己方持枪士兵有机可乘。至于刀牌手则可防备倭寇的重弓重箭在较近距离上的巨大杀伤力，同时也可封死敌人任何可能滚入的通路。
可见，改良后的军阵在灵活性上大为增强。但是这个队形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训练时间太长。刀牌手和狼筅手在兵器上有巨大的优势，只要短期训练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作为主要杀伤力输出的长枪手就不行了。俗话说“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唐顺之本人作为一个练枪超过十年的人，在编练阵形时，不可避免地多少会受到自己精湛枪术的影响，而普通明军士兵根本不可能达到他那样的高度。长枪手素质的相对不足，导致唐顺之的伍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缺陷——长枪手所处阵形安全冗余不够。以五个人为一个基本作战单位，万一有敌人能突破刀牌手及狼筅手的防御，训练度达不到唐顺之设想标准的普通长枪手，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不过唐顺之还没来得及改良阵法，就在抗倭一线病逝，年仅五十三岁。
最终帮助唐顺之完善新阵法的人就是抗倭名将戚继光。他将唐顺之的两个鸳鸯伍并为一个鸳鸯队，然后去掉了伍中的一个长枪手，改为镗钯手。镗钯同样是一个带有横枝的兵器。在戚继光的鸳鸯阵中，镗钯手与长枪手一起出击，但是镗钯手并不是用来杀敌的，而是用来保护长枪手的。这样就完美地解决了长枪手的训练时间问题。对于戚继光的鸳鸯阵来说，并不需要攻守兼备的长枪手，只需要一个能狠狠地刺出去的长枪手就行。至于长枪手的安全，前有盾牌和狼筅，后有镗钯手贴身保护。戚继光的鸳鸯阵，虽然在伍这个单位上，比唐顺之的少了一支长枪，但是由于镗钯手的保护，长枪手在攻击时根本不需要留有余地，所以在攻击力上并未减弱，而且大大提高了阵形整体的安全性。
我们来对比一下，倭寇的双手倭刀长度多在1.5米左右，挥舞起来时，从左到右至少需要预留3.5米以上的安全空间，这样才不会攻击到自己人。这个宽度足够一个鸳鸯队列阵了。当倭寇挥舞刀剑突进时，他要同时躲过四支长枪的八次刺击，才能把鸳鸯阵纳入倭刀的攻击范围内。而倭寇在躲过八次攻击后，还要突破一面盾牌、一根狼筅、两支镗钯的防御，才能真正伤害到鸳鸯阵内的人。很明显，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哪怕是日本的剑豪都做不到。后世，宫本武藏用船桨轻易就拍死了同为剑豪的佐佐木小次郎，原因很简单，小次郎的刀没有船桨长。总之，在阵形的配合下，倭寇精锐双手剑士一个人的两只手，要面对鸳鸯阵十个人的二十只手。同时，倭寇这样的精锐剑士要苦练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鸳鸯阵的长枪手只需要训练两年便可投入战场，因此后者在成本上占据绝对优势，还可以轻易地在安全距离内将前者置于必死之地。这便是鸳鸯阵阵法的魅力。
◎狼筅复原
◎唐顺之的鸳鸯伍
◎戚继光像
不过再好的阵法，也是要人来操作的。除了鸳鸯阵，同样因为戚继光而扬名天下的还有大名鼎鼎的戚家军。
除开阵形上的不适应，一开始倭乱爆发之时，明军在人员素质上也确实水平低下。很多时候正规军的士兵还不如守土的地方民兵好用。于是戚继光上报胡宗宪，要求募兵重练，理由很简单：“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于是胡宗宪给了他三千名额，任其募兵训练。戚继光能够从嘉靖年那么多名将中脱颖而出，与其练兵的技巧是分不开的。中国上下几千年，留下的兵书相当丰富，戚继光从前辈们的兵书中把最精华的部分统统挑出，配合自己的实际经验，写成了军事名著《纪效新书》。纵观《纪效新书》，里面各种要求事无巨细，连扎营之后怎么上厕所，要按什么样的模式休息，都一条条地列了出来。不光如此，他还要求每一个士兵，把这些站队、纪律方面的规定统统背下来。不认字不要紧，认识字的念出来，跟着一起背，背不出来，军法从事。
纪律放在第一位，下面的就是个人搏击技巧。戚继光说得也很直白：“诸位都听了，练武不是你答应官家的公事，是你来当兵杀贼救命的勾当。你武艺高，杀了贼，贼杀不了你，你武艺不如他，他便杀了你。若不学武艺，就是不要性命的呆子！”知道了武艺的重要性，当然还需要一个好的老师。自小在军人世家长大的戚继光虽然武艺高强，但仍注意博采众家之长。早逝的唐顺之虽是文人半路出家，然而他改进拳法，精练长枪，所以戚继光向唐顺之学习长枪。与戚继光齐名的俞大猷在个人技击技巧上更是出类拔萃，刀枪剑戟无所不精。所以戚继光向俞大猷学习剑法、棍法和镗钯。之后，戚继光收其所长，将二人的技击技巧精心传授给士兵。
◎大鸳鸯阵（《武备要略》）
◎小队鸳鸯阵出战图
同时，借着总督胡宗宪的全力支持，财力雄厚的戚继光按时考核士兵的搏击技巧。他把成绩分为九等，让士兵两人分持不同兵器列练，打赢有赏，打输了挨棍罚银。不光士兵，如果队里成绩不好，队长跟着一起罚，哨里成绩不好，哨长跟着挨打。如此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训练标准，自然练出了一支强兵。淑江之战，遇到这三千新兵的倭寇一触即溃，之后这帮新兵一鼓作气，在台州、温岭四战四捷。这三千兵虽然肉搏能力极为出色，但是还差了一些东西，那就是火器。当戚继光跟俞大猷等人进攻舟山汪直部倭寇之时，列栅轮番射击的倭寇给了明军极大的伤亡。明军原有的火器列阵模式遇到了步兵一样的问题——展不开。
明朝的火器自最早的火门枪时代便是以编组的形式进行作战的。与欧洲基本处于单干的火门枪手不同，明军以五人为一个火力单位，一个人只负责瞄准，一个人只负责点火，剩下三个人只管装火药弹丸。这在火门枪时代是极其先进的战术，但是优秀的战术模式同样限制了武器的发展。因此在嘉靖年早期的战例中，虽然明军水兵使用火绳式鸟铳，但明军的陆军依旧在使用着火门式快枪。舟山之战中，汪直所部在舟山岛上依山阻水，列栅自卫，倭寇依托地形和火绳枪，对着阵形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明军，狠狠地来了一次弹如雨下。而传统五人一列、二十五人一组的火门枪射击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成规模的齐射。因此，受到刺激的明廷大笔一挥，在舟山之战的第二年，一次造了一万支鸟铳，配发前线明军陆军。
◎明鸟铳铳管制作复原流程（《武备志》）
斩首千人，自损三人
在明军陆军开始摸索火绳枪使用战术的时候，浙江义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自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六月起，义乌矿工、乡民与从永康赶来的开矿者爆发械斗。双方参与斗殴人数累计达三万人左右，历时四个月，直到十月秋收方告结束，死伤共计二千五百余人。农村为争水争地等原因而爆发械斗，在中国古代屡见不鲜。如清末同治年间广东土客械斗，双方排兵布阵，火炮对轰，乃至引诱英国人参与战争，前后死亡上百万人。义乌的这次械斗，规模并不算很大，但是在素来羸弱的浙江人眼里，这种惨烈可谓震撼。
安徽出生的戚继光，自然也没有见过农村械斗中前赴后继的疯狂。在从义乌回去之后，他跟俞大猷讲了这样一段话：“我自幼随父从军，转历四方。二十二岁参加会试，正遇俺答进犯，担任警戒。后驻守蓟门，曾亲眼看见鞑靼铁骑来无影去无踪，动如惊雷，堪称迅猛。而后奉调入浙，与倭寇作战。此类人善用刀剑，武艺高强，且性情暴戾，确为难得一见之强敌。征战半生，天下强横之徒，我大都曾见过，却也从无畏惧。但如义乌人之彪勇横霸，善战无畏，实为我前所未见。可怕！可怕！”
此后，戚继光连夜求见胡宗宪，要求征召四千名义乌兵。得到批准的戚继光再一次提高了征兵标准，凡选入军中之人，以下几等人不可用：在市井里混过的人不能用；喜欢花拳绣腿的人不能用；年纪过四十的人不能用；在衙门干过的人不能用；喜欢吹牛、高谈阔论的人不能用；胆子小的人不能用；长得白的人不能用；性格偏激的人也不能用。被录取者，还必须具备如下特征：臂膀强壮，肌肉结实，眼睛比较有神，看上去比较老实，手脚比较长，比较害怕官府。概括起来，戚继光要找的是这样一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为人老实，遵纪守法服从政府，敢打硬仗，敢冲锋不怕死的壮汉。除了这些戚继光还嫌不够，甚至还用上了因果报应。他对士兵们说：“诸位都听了，凡你们当兵之日，是要拿饷银的，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记得，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现在不用你劳动，白养你几年，不过望你一二阵杀敌。你不肯杀敌，养你何用？就算天不收你，也要假人手杀你！”
总之，融合了唐顺之的前期努力、戚继光的划时代改革、明帝国的巨大国力，以及义乌人的凶猛彪悍，日后大名鼎鼎的戚家军，终于被建立了起来。
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两万余名倭寇集结完毕，向浙江进发。他们的目标首先是台州，著名的宁台温（宁波、台州、温岭）大战就此拉开序幕。四月十九日，倭寇一艘战船接近舟山。舟山把总章延禀率陆军设伏，命水军从后追击倭寇。待倭寇到达，明军伏兵四起，斩首三十五级，明军仅阵亡三人。二十一日，倭寇草撇船一只，停泊洌港。把总周栗统、林仕贵等人，驾船与倭船交战。双方用发熕、佛朗机铳互相炮击三十余轮，倭船火力不如，船身被前后击穿。之后明军近战接舷，斩首五十余级，全歼这股倭寇。
鉴于海上明军水军炮火犀利，于是倭寇在五月一日夜里，烧船偷渡，登陆象山。五月二日，倭寇出岳林庄，明将卢镗率军击鼓前进，与倭寇相距二十里。次日，倭寇行至裘村，分列三阵，与明军对敌。海道把总胡良瑶、李超部明军先到裘村，即以精锐冲锋，大败倭寇，斩首一百五十七人，明军自身仅阵亡三人。八日，梅山港开来倭船三艘，二百余名倭寇登岸。明军追至东湖，东湖哨兵汤时茂等人杀死倭寇头目，这股倭寇随即夜逃横溪山中，指挥艾升率军抄小路绕行至倭寇前，吕忻追至倭寇身后。看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倭寇躲进余家房舍内，明军赶到后，投火焚屋，倭寇拼死突围，来到朱家店，被设伏的明军包围。倭寇二百余人除两人被生擒外，其余均被明军杀死。
四月十六日，另一股约一千六百人的倭寇乘坐鸟船十六艘，由象山从奉化西凤登岸，夜里突袭宁海。兵备佥事唐尧臣、参将戚继光将原发往松海二关的三支明军调回。戚继光亲率两支，宁海留一支，命把总任锦率水军前往宁海外洋堵截倭寇退路。二十二日，倭寇侦查得知戚继光到达宁海，乘虚派五百名倭寇乘船进入桃渚大域港里浦登岸。二十三、二十四两日有倭寇八百人入新河周洋港登岸；二十五日，又有倭寇七百人在健跳折头登岸。几支倭寇合计两千余人，逼近新河所城。
唐尧臣与戚继光领军救援新河，并命黄、太二县号召当地大族程、梁等姓乡兵助战。当时明军大军云集，有约五百名倭寇动摇，夜里驾船离去。剩余倭寇还有一千五百人，占据城外鲍主簿的宅院，随后于二十六日进攻新河所城。明军守将下令士兵有进无退，退者斩。出城列阵，与倭寇用鸟铳对射，同时千总哨长蒋瑞等人率军奋勇冲杀，最后倭寇支撑不住，阵形崩溃，在对射中被明军击毙六十余人，肉搏中被斩首三十人。
当晚二更，倭寇冒雨逃往太平县。第二天，刘意、楼楠率领明军追至温岭大麦坑。太平知县领乡兵前来围剿，斩首二十二级。残余倭寇有逃往田舍中的，被明军纵火焚屋烧死。戚继光此时正准备转兵梁王铺，前往桃渚。当他获悉倭寇自桃渚登岸，进兵精进寺，准备进攻台州（今浙江临海）府城后，便挥师南进，一昼夜行军一百一十里，于二十七日午抵达台州城外。此时倭寇已进至离台州城仅二里的花街。戚继光命丁邦彦部为前锋左哨，从大路迎战；陈大成部为前锋右哨，由江下前进击敌；陈濠等部为中哨正兵；赵记、孙廷贤部为左右翼，分随左右前锋；台州知府王可大督率民兵列阵于城外壕边，来往策应。花街之战就此爆发，倭寇前队列一字长蛇阵迎战。戚继光命前锋以火器轮番齐射，左右前锋奋勇冲杀，明军越战越勇，一举打败倭寇。戚家军乘胜追至瓜陵江，将倭寇赶入水中，淹死二百余人。丁邦彦率军追至新桥，此后五战五胜。四月二十七日，花街战斗结束，倭寇伤亡一千余人，全军溃败。戚家军救出被掳百姓五千余人，伤亡合计仅仅三人。
四月三十日，一股二千余人的倭寇登陆拆头，烧船南下。戚继光领军一千五百人，在上岭设伏。五月五日，倭寇前后行列二十余里，来到上岭。戚继光命令士兵人各砍松枝一根，放在胸前，席地而坐，倭寇远望过去，以为是树林，于是进入明军包围圈内。待倭寇进入包围圈行进过半，明军伏兵呐喊齐出。倭寇反应很快，以三四百人列横队反击。戚继光将大阵列为鹤翼阵形，小队以鸳鸯阵冲锋，倭寇大败，退据小山，拼命顽抗。戚继光一面命丁邦彦领兵四面仰攻，一面立一白旗，命士兵大呼投降免死，不敢继续作战的数百名倭寇下山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