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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临庭掘墓,偷梁换柱——破魏双英司马师、司马昭

作者:杨益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25

1 虎父无犬子

公元251年(嘉平三年),魏国太傅司马懿病故。大权交到了他的长子司马师(208年-255年)和次子司马昭(211年-265年)的手里。

这哥儿俩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地位比较尴尬。

俩人的老爹司马懿,在魏国为官40多年,先跟随过曹操,再辅佐曹丕,又先后担任曹叡、曹芳的托孤大臣,还和诸葛亮掰过腕子,文治武功,赫赫威名,最后发动政变,灭掉曹爽一党,大权独揽。司马懿的一生是充满光辉的一生,随便拿一段出来,都可以显摆一下。

下一代呢,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自己做了皇帝,建立大晋王朝,终结曹魏王朝。

唯独中间这哥儿俩,似乎既没有老爹那么牛的战绩,又不如儿子实打实当了皇帝。大晋王朝这棵大树,栽树也不是他们,乘凉也没轮到他们。可是他俩当权的这10多年里,惹人唾骂的坏事倒做了不少,杀张皇后,废曹芳,弑曹髦,掀起过一轮轮的血雨腥风。在《三国演义》中,这哥儿俩的形象一个是满面横肉的暴徒,一个是老奸巨猾的贼臣,让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实际上,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绝不是如此简单的“坏人”。他俩的统帅能力、政治手腕,都堪称翘楚。司马懿虽然打下了权力的基础,若无这哥俩儿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司马炎也不可能那么轻轻巧巧地摘桃子。

司马师,字子元,生于208年(建安十三年),恰好是司马懿应聘到曹操手下打工的那一年。司马昭,字子上,比哥哥小三岁。司马懿共有九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排行老大、老二,他们的才干明显超过诸弟。

年少时,司马师就“雅有风彩,沉毅多大略”,完全继承了司马家族的优点,又帅又有气质,也没有老爹“鹰视狼顾”的怪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睛边上有个小小的瘤子。最初还不碍事,后来随着岁月的增长和营养的摄入,这个瘤子越来越大,最终要了司马师的命。此是后话。

那时候司马懿已经成为魏文帝曹丕的心腹大员,司马师既有个好爹,自身条件又不错,被视为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与夏侯渊的侄孙夏侯玄、曹操的干儿子何晏齐名。当然,后两个人其实只有一张好皮囊,没什么真本事,后来都被司马家杀了。

此后,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跟随老爹司马懿征战,抵御蜀汉诸葛亮入侵。他们的表现,当然不如《三国演义》中那么抢眼,还和老爹一起在上方谷大火中抱着痛哭。但哥俩的收获却非同小可。行军打仗最是考验决断力、忍耐心和执行能力,纸上得来终觉浅,一定要亲身实践体会。司马懿本身是三国时期屈指可数的军事家,让两个儿子早早跟随在军中历练,正是聪明的教育之道。此后,司马师、司马昭在政治斗争、军事指挥方面均有不俗表现,与司马懿的这种培养不无关系。

某年,司马师宅中出现了一桩血案。这也是司马家与老曹家之间的第一次人命官司。

话说司马师的结发妻子,是夏侯玄的妹妹夏侯徽。成亲的时候,正是魏文帝曹丕在位晚期。新郎的父亲司马懿和新娘的父亲夏侯尚同为曹丕的心腹,新娘的舅舅则是司马懿的老战友曹真,这门亲事可谓门当户对。司马师是少年俊杰,夏侯徽也是位奇女子,颇有见识。司马师刚参加工作时,很多事务,夏侯徽都从旁参谋协助。小两口夫唱妇随,蜜里调油,日子过得很是香甜。

谁知,好景不长。

司马师因为出色的才智,很早就被老爹司马懿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让他参与商量家族的机密大事。司马师当时还年轻,或许把一些蛛丝马迹透露给了夏侯徽。

这些事,绝不是能够堂堂正正拿到太阳下来说的好事。夏侯徽据此察觉到,原来司马氏并非是曹魏忠臣!而夏侯徽自己,本身便是曹氏和夏侯氏婚姻的结晶。她的立场,是完全站在曹魏一边的。

这样,司马师的家里,两个家族的政治斗争提前上演。斗争很快以血腥的方式干净利落结束——夏侯徽被自己的丈夫毒死。

血案发生的时间,是公元234年。这一年,丈夫司马师27岁(虚岁),妻子夏侯徽24岁。先前数年的婚姻,他们已经生下了五个女儿。

这场血案,比之后来高平陵政变的大清洗,其杀戮程度当然要轻微得多,但表现的残酷程度却在高平陵政变之上。

对于丈夫司马师的冷血绝情,以及妻子夏侯徽的悲哀不幸,没太多可评论的,历史上涉及权力斗争,不讲亲情的案例车载斗量。比较值得关注的是,夏侯徽在234年遇害,这一年,恰好是司马懿在曹叡朝中春风得意的时候。论权威,官居大将军,朝中第一人;论功绩,击退蜀汉北伐,生生耗死诸葛亮。这一年,距离后来的高平陵政变还有15年,距离曹爽上台排挤司马懿也还有5年,魏明帝曹叡这时候也完全是一副年轻有为的表现。

那么,究竟是说司马懿从这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策划对曹魏江山不利的阴谋,还是说夏侯徽觉察的,纯粹是夫君司马师超越其父的野心?这其中,是否有结交曹叡的宠臣孙资、刘放,促进司马氏地位稳定的企图?

到底是怎样的泄密,让司马师小两口必须以命相搏?

毒死夏侯徽,是司马师的个人决断,还是有老爹司马懿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些,都只能成为历史的谜团了。

夏侯徽被毒死一事,估计报了个“暴病身亡”,司马家族继续官运亨通地延续着。唯一的影响,不知道是否杀妻遭了报应,司马师从此失去生殖能力,虽然以后20年中,又娶了吴氏和羊氏两位夫人,却一儿半女也生不出来,最终只能把弟弟司马昭的儿子司马攸过继来做自己的后嗣。

239年,魏明帝曹叡驾崩,曹芳继位之后,曹爽排挤司马懿,司马懿退避三舍,不与曹爽争权。同时,两位小司马却在自己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

司马师官拜中护军,掌管一部分中央禁军,同时又负责武将提拔,兵权和人事权一把抓。在这个岗位上,司马师制定了合理的考核晋升标准,严格按照功劳选拔人员,颇受领导和群众认可。这样,司马师成为洛阳地区的实权派,有兵有将有人脉。另外,他又暗自招募三千死士,作为紧急时刻的敢死队。

京剧中司马师的脸谱

司马昭则担任洛阳的典农中郎将,负责抓农业生产和税收劳役工作。在这之前,魏明帝曹叡贪图享受,生活奢侈,盘剥捐税,拉丁拉夫,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司马昭免除苛捐杂税,减少徭役,使老百姓能安心生产不误农时,生活水平也有所提高,深得民心。后来,司马昭被任命为散骑常侍。244年,曹爽伐蜀时,又让司马昭当“征蜀将军”,跟着曹爽一起去翻秦岭。那一次伐蜀,从来没什么战争经验的曹爽,在汉中碰得灰头土脸,损兵折将。司马昭跟着这样一个主帅,自然别想立什么功劳。不过,靠着早年跟随老爹司马懿混出来的一些常识,好歹挫败了蜀将王林的一次偷袭,并向曹爽提出“赶紧退兵”的劝告。这么着,至少在司马昭的个人简历上,这事儿可以写上一行。

在司马懿避让曹爽的十年中,他并非完全束手待毙。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俩在这十年中得到了历练,逐渐成为老爹靠得住的得力助手。相比之下,看看曹爽这十年干了什么事,曹爽的表弟夏侯玄又有什么长进,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司马兄弟还非常孝顺母亲。司马懿年老之后,越发好色,宠幸环夫人,对年届半百的结发妻子张春华不给好脸色。司马懿生病卧床,张春华好心做了羹汤端过去,司马懿居然甩出一句:“老东西这么丑陋,看着都恶心,哪里还吃得下!”气得张春华以泪洗面,要绝食自杀。而司马懿居然也就不闻不问。司马师在中间,明知道母亲的委屈,又不能直接跟父亲对着干。他干脆带领几个弟弟,跟随母亲一起绝食。这下子司马懿慌了,也不敢再养病了,赶紧爬起来,劝了这个拉那个,并亲自腆着老脸去给老妻赔不是。张春华得了台阶,也就不绝食了。司马懿还怏怏说道:“老东西我才懒得管呢,只是心疼几个好儿子罢了。”247年,张春华去世,司马师诚心诚意为母亲守孝,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都说:司马师不但人长得帅,干工作有能耐,对母亲也这么孝顺,真是个十佳好青年(中年)啊!

等到司马懿装病骗曹爽,准备安排动手的时候,只和长子司马师一个人秘密商量,连次子司马昭都瞒着。大概觉得司马昭的耐性和能力比他哥哥还是差了一截吧。直到249年2月,司马懿才确认曹爽第二天会陪着皇帝曹芳出城到高平陵祭祀,这才把两个儿子都叫过来,淡淡地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咱们动手,收拾曹爽。”

然后,司马懿安排两个心腹偷窥这两位公子爷,看看他们晚上有什么反应。结果心腹回报,42岁的大少爷面无异常,睡得口水长流,而39岁的二少爷就跟烙大饼一样,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整宿没睡。

司马懿听了,摸着胡子点头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还是司马师有气度!看来,老夫只让他参与这事儿是没错的,司马昭还是太嫩了。”

司马昭要知道这事儿,估计该哭了。老爹,不带这么偏心的。政变这事儿你早就和大哥密谋过多少次了,我当天晚上才第一次听说,你专挑今晚来比较我俩看谁镇定,这不欺负人嘛!

次日早上,司马懿发动政变。司马师率领本部人马赶到皇宫门外,全军盔甲整齐,兵器如林,就这么排开阵势,只等号令。更有三千死士,都是彪悍凶猛之徒,仿佛地下钻出来一般,瞬间集合起来,控制了洛阳的要道。司马懿见长子表现出色,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小子,真不赖!”

司马昭在一边酸溜溜吞了口唾沫:“哼,反正大哥生不出儿子,回头还要靠我的儿子去烧香。”他被老头子派去把守皇宫,防止皇太后给人劫走,也算是重要差使了。

司马懿雷霆一击,剿灭曹爽,独掌大权。上阵父子兵,最信赖重用的当然是自己的儿子。对于九个儿子中最牛的两个,也有分工侧重。长子司马师当卫将军,主要待在首都洛阳,坐镇中枢。次子司马昭则在外面掌握军权,先是以安西将军身份持节督率西线的关中军团,打退了姜维的一次北伐;又转为安东将军,持节镇守许昌。两个优秀的儿子一个在中央掌权,一个在地方带兵,相互配合,司马懿才能高枕无忧地坐在太傅府中,安心等着小皇帝曹芳前来向自己请示朝政。

在司马懿讨伐淮南王凌的行动中,也是留司马师守洛阳,而让司马昭负责指挥淮北军团,与司马懿亲率的主力对王凌形成合围之势。此刻,司马家族的两位少爷,已然成为朝廷中跺跺脚城头乱颤的重臣。

2 生存还是毁灭

公元251年,也就是73岁的司马懿去世的这一年,司马师44岁,司马昭41岁。作为军事家和政治家,正是年富力强的黄金年龄。曹操差不多就是在这么大的时候,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对司马两兄弟来说,眼前面临着两条道路。

第一条路,继承老爹的衣钵,继续手握大权,打造一个金牌权臣世家,甚至……

第二条路,逐步远离那高耸入云的权位,把龙椅还给皇帝,做一个忠臣而非反贼。

在司马师看来,这压根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急流勇退?别开玩笑了!老爹司马懿三年前干掉曹爽,杀了多少人,招了多少恨?后来又逼死王凌、楚王曹彪,把老曹家的诸侯王全部弄到邺城监视起来。这梁子结得大了去了。现在司马家如果是急流勇退,还能指望着政敌翻身得势以后大发慈悲吗?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高平陵政变的那一刻,司马家族已经毫无退路了!反正曹魏的天下也是从汉朝篡夺来的,你做得初一,我也能做十五。

然而,另一方面,司马师也不敢马上学曹丕立马自己做皇帝。

毕竟,曹操在世时,已经把江山和朝廷完全都攥在手中,所有权力都是由忠于曹家的人掌控着。忠于汉室的那些人,不是退隐,就是在闲职上待着,还有些不老实的都被干掉了。

如今的司马家显然还没到这样的地步。曹魏诸王被软禁了,宗室文武随着曹爽垮台也遭到严重打击,但还有大批忠于曹魏的人在位掌权,包括部分元老。若司马家族悍然谋朝篡位,必然引发这些人的全面反弹,到时候两家开掐,鹿死谁手尚难判定。

更别提,外面还有西蜀、东吴两个强敌在虎视眈眈。一旦乘虚而入,内外夹击,那么司马家的轻举妄动,就变成了为别人做嫁衣裳。

司马家是很能隐忍的。司马懿能在曹操手下装乖13年,在诸葛亮军前龟缩几个月,在曹爽执政时装孙子10年,那么现在司马师也能按捺住自己的野心,先继续扮演曹魏“忠臣”的角色。就算扮“忠臣”不像,那也要扮演一个单纯的“权臣”,而尽量别被人看穿自己其实想做一个谋朝篡位的“贼臣”。

能骗一时是一时,争取宝贵的时间。对内,继续扩充自己阵营的力量,把关键位置一个一个地换成自己人,同时逐步鉴别出忠于曹氏的官员,将他们一一边缘化或者干脆剪除。对外,增强曹魏帝国的基础力量,逐渐削弱、打垮吴蜀两国。

有朝一日,当朝廷内部的反对派基本被清理干净,而外部的吴、蜀两国又无力动摇魏国时,再将老曹家的牌子换成司马家的,也就水到渠成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正是遵循这样的战略,步步为营,直到在曹魏王朝的尸体上,催生出大晋王朝来。

因此,老爹司马懿一死,司马家族一党的人立刻开了个朝会,把司马师从卫将军提升为抚军大将军。这个职务,恰好是三十年前曹丕任命司马懿为二把手时候的官职。第二年,司马师又升为大将军,加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基本上和曹爽当年的头衔一样,大权在握。

再加上弟弟司马昭监督东路各军区的部队,叔叔司马孚(司马懿的三弟)担任太尉,其他的叔父、兄弟、堂兄弟也纷纷担任要职。还有一些文武官员,虽然不是司马家的人,却和司马家关系密切。其中有司马懿当年推荐的人才,比如邓艾、石苞、王昶;有司马懿的老部下和亲密战友,如胡遵、陈泰,还有不满曹爽而和司马懿关系较好的人,如傅嘏。这些人加在一起,构成了司马家的权力大网。

司马师和曹爽年龄差不多,却比曹爽高明得多。他虽然大权在握,也尽力安插自己人在重要岗位,但他任用的这些人的才能,比起曹爽那帮心腹公知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对于那些算不得自己党羽的人,他也根据才气和名望给予官职,或加以拉拢。

甚至哪怕和曹爽关系不清不楚的人,只要不明着跟自己作对,也不亏待。比如曹爽的表弟夏侯玄,算是曹氏亲属的代表人物,但名头响,司马师还是让他担任太常的官职。大将诸葛诞(诸葛亮的族弟)当初和曹爽手下那帮公知关系不错,但此人善于统兵打仗,司马师就让自己的弟弟司马伷娶了诸葛诞的女儿,以联姻作为拉拢。还有魏国老臣贾逵的儿子贾充,也投到了司马师的门下。

司马师揽权之余,不忘为国家做实事。他多次下令,让朝廷官员推举贤才,教化礼仪,减轻赋税,对穷困人家和孤寡老人加以抚恤。司马懿从发动政变到翘辫子一共才两年半时间,曹爽留下的烂摊子很多都来不及收拾,司马师便倾力加以修复,赢得了名声和民心。大家都说,这位司马大将军真是挺不错的。

老爹留下的权势遗产和人脉关系,加上自身出色的才能,司马师继续苦心经营着,编织着司马家族的辉煌梦境。

3 小司马大战小诸葛

252年,东吴皇帝孙权病死,其子孙亮继位。这事儿让魏国朝野欣喜若狂。王昶、毌丘俭、胡遵等大将纷纷献计献策,建议趁机出兵讨伐东吴。司马师刚刚执政,也想用一次胜利来巩固自己地位。

大臣傅嘏劝司马师别这么着急,东吴方面准备充分,贸然进攻,凶多吉少。但司马师太想建功立业了,不顾劝告,命令二弟司马昭为监军,督率胡遵、诸葛诞、毌丘俭、王昶分三路出兵,在湖北到安徽的东西几百里的战线上齐攻东吴。

结果,东吴太傅诸葛恪(诸葛瑾的儿子,诸葛亮的侄儿)、大将丁奉率军迎战,东兴一战,丁奉率三千精兵“雪中奋短兵”,提着短刀冲上来玩命,打得胡遵的七万魏军抱头鼠窜,损伤过半,将军桓嘉、韩综等都死在战场上,缴获的车辆、牲口数以千计。其他两路也只好随之撤退。

东兴之战

这个亏吃得太大了,曹魏自从赤壁之战以来,和东吴打打停停四十多年,还没挨过这么重的闷棒呢,简直可以和8年前曹爽西征蜀汉的那次败仗相提并论。一时之间,朝野舆论哗然。大家纷纷表示,这次前线的几个将军表现得太差劲了,应该把他们降级,以示惩罚。这也是官场之惯例。事情做成了是领导有方,出事了呢,总得找几个替罪羊,平息下舆论压力。

负责监督前线的司马昭也是这么想,他召开了一个会议,问道:“同志们,这次打了很大的败仗,给国家造成了严重损失。你们说,主要责任在哪儿呢?”

部下有一个叫王仪的司马,素来“高亮雅直”。他直言不讳地说:“打了这么大的败仗,责任推给哪个将军都不好,应该由主帅自己承担。”

司马昭脸色当场变了,一拍桌子:“你这家伙,没大没小,如此犯上,还反了你了!”当即下令拖出去砍了。是啊,司马家的脸已经被诸葛恪抽肿了,你这厮还来火上浇油,这不自找的吗?

司马昭虽然杀人泄愤,但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理,还得大将军司马师拍板。大家普遍认为,胡遵多半要倒血霉了,就看诸葛诞、王昶这哥儿俩被牵连多少。

谁知司马师却说:“这次吃败仗,完全是因为我自己的决策失误,将军们是被我连累了,怎么能处罚他们?”这样,他只处罚了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司马昭,革除其新城乡侯的爵位。

同样的事司马师还不止做过一次。后来雍州刺史陈泰建议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结果反倒刺激了一些已经归顺的胡人,使得他们再次反叛。朝野都对陈泰有些不满,司马师又站出来说:“这事儿不怪陈泰,是我的决策错误。”

从这件事看,司马师比司马昭要强很多。作为领导人,主动承担责任,展现的是胸襟和气度。打仗也好,建设也罢,没有常胜之说。偶尔吃了败仗,如果当领导的只知道推卸责任,指责下属,引发的无非是相互诿过,既不能挽回颓势,也不利于内部团结,对于领导的威信更没有丝毫好处。大家当面不说,背后也难免议论,最可怕的是离心离德。相反,司马师大大方方地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非但不会损害自己的形象,反而能促使部下反省自责,知耻而后勇,自己也落了个宽宏大度的美名。

内部虽然安定了,但司马师刚上台就吃了个大败仗,难免叫吴蜀两国嘲笑,觉得这小子比他老爹还是要差不少的。

东吴太傅诸葛恪决心趁热打铁,再狠狠宰魏国一刀,于是调集大军20万,在253年3月,出兵包围了合肥新城。此外,他还分出一路人马,坐船沿着江岸线北上,扬言要搞两栖登陆。另外,诸葛恪又联络了西边的蜀汉大将姜维,约定东西出兵,夹击魏国。而姜维多年来一直想继承诸葛亮的北伐遗志,却总被顶头上司费祎给压制住,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恰好费祎遇刺身亡,姜维独揽军权,正是兴致高涨之时,当即一口答应,率领数万大军,直奔关中而来。

两路强敌水陆并进,同时来攻,如何应对?司马师立即前去请教上次的“乌鸦嘴”傅嘏,还有自己老爹的秘书虞松:“哎呀,咱刚刚打了个败仗,将军们都还心有余悸,这东吴和西蜀几十万大军夹攻而来,还搞什么两栖登陆,太可怕了,怎么对付啊?”

傅嘏给司马懿吃定心丸说:“现在造船业还不发达,江上风浪这么大,诸葛恪怎么敢把主力拿去两栖登陆呢?无非是虚张声势,咱们盯着点就行,不用害怕。”

虞松则说:“当初西汉‘七国之乱’时,周亚夫带兵仅仅是坚守壁垒,就让吴楚叛军自己溃败了。诸葛恪把倾国的兵马都带过来,锐气正盛,就是想找咱们主力决战。他二十万大军包围新城,目的是吸引咱们的军队过去,反客为主,围点打援。咱们偏不上他的当,就是不跟他玩,等他在城下折腾累了,多半自己就要撤退。从这个角度讲,东边的将军们谨慎些,是好事。至于西边,姜维认为咱们的兵力都去对付东边了,关中空虚,因此长驱直入,想捡个落地桃子。咱们调集关中的主力部队,给他迎头痛击,叫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他自然就撤退了。”

司马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这么办。咱魏国家大业大,没必要去和吴蜀死拼,能叫他们无功而返就好了。”

于是司马师让自家的叔父,太尉司马孚督率东边的毌丘俭、诸葛诞、文钦等各路人马二十万,抵挡诸葛恪,但并不急于进兵,而是各自占据要地,观望吴军围攻合肥新城。西边则让弟弟司马昭督率郭淮、陈泰等迎战姜维。朝廷有人建议,为了防止吴军坐船偷袭,应该在青州、徐州沿岸分兵把守。司马师大手一挥:“江岸线上百里,都要把守太分散兵力了。没事,吴军在沿岸最多骚扰下,不敢真正来打的!咱还是集中在淮南决战!”

这样布置下去,很快见效。如虞松所料,姜维没打算持久战,就是来偷鸡的。他发现魏军大队人马赶来解围,对峙一阵,吃光了带来的粮食后就撤退了,西边一路瞬间无忧。

东边,诸葛恪二十万人马包围合肥新城,新城中只有三四千兵力,不到吴军的百分之二。但守将张特智勇双全,加上城墙周长只有一公里多点,围城的兵再多也施展不开,因此这一守,就守了三个多月。

单是攻不下新城,诸葛恪倒也不太着急,反正他的战略就是围城打援。问题是“城”虽“围”上了,“援”却压根没来,怎么“打”呢?眼看着自家二十万大军在新城下面眼巴巴地耗着,而周围魏国司马孚的二十万大军却是虎视眈眈,养精蓄锐,诸葛恪也不禁着急上火起来。

雪上加霜的是,到围城九十多天时,守将张特还来了个“缓兵诈降计”,派人给诸葛恪说:“我们顶不住了,准备投降。但大家的亲属都在魏国国内,按法律,守城满一百天后投降的,家属不被处罚。请您让我们再守几天吧。”诸葛恪这家伙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居然真信了。结果张特趁这空隙,连夜将城墙上的缺口都修补好,然后大骂诸葛恪:“老子还要再守三个月呢,你来呀,来呀!”诸葛恪气得急火攻心,再也顾不上什么战略,疯了一样指挥军队猛攻新城。

吴军在城下拖了三个多月,锐气早已丧尽。而且大军在盛夏时节围城,疾病流行,头疼脑热的,上吐下泻的,浮肿的,感染的,一病一大片。到了这一步,大部分吴国将军都建议,别打了,退兵吧。诸葛恪却已经失去理智,非把新城打下来不可。结果吴军将帅起了内讧。将军朱异因为反对诸葛恪的看法,被剥夺了兵权,轰回建业城去了。都尉蔡林因为诸葛恪不听他的,竟然投奔魏国。看似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吴军,已然成为一头病虎。

司马师估计着差不多了,命令司马孚督率各路将军,一起杀奔新城。这时候的战争再也没有任何悬念,吴军不堪一击,潮水般地溃逃。魏军一路追杀,斩首上万。加上先前病死的、逃散的,吴军损失了数万之众。跑了三十里,到长江上船,这才摆脱了魏军的追杀。东吴太傅诸葛恪的此次北伐完全失败。

司马师和诸葛恪,分别作为魏国和吴国的新任大将,在短短一年内,两次交锋。各自是一攻一守,一胜一败。单比较双方的损失数字,魏国也未必占到便宜。

但两人最大的不同是,司马师兵败之后敢于检讨,引咎自责,在战争发生前善于采纳建议,结果以胜利洗刷了失败。而诸葛恪则刚愎自用,拒绝忠言,在战场不利时争狠斗气,最终导致惨败。回国后,诸葛恪不知思过,反而为了自己的面子,对下属严加责罚,动不动就找理由处分人,终于闹得天怒人怨,最终死于内部的政变中。

“小司马”和“小诸葛”的交锋,就这样迅速地分出了高下。

4 彻底撕破脸的节奏

到司马师执政这会儿,整个三国的味道都有些变了。原先英雄征战、金戈铁马的大地,纷纷被阴谋、政变和内部屠杀的阴霾所笼罩。

魏国自不必赘述。

东吴这几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帝”孙权曾经是位出色的少年英雄,与曹刘三分天下,曹操都要赞誉他“生子当如孙仲谋”。但随着年龄增长,少年英雄早已变成糊涂老头,连自己的家事都搞不定。太子孙和和鲁王孙霸兄弟相争,大臣们各自选边站队,斗得乌烟瘴气,最后两败俱伤,孙和被废,孙霸被赐死。幼子孙亮成为继承人,但地位也不安稳。到孙权病危时,皇后潘氏迫不及待想学习刘邦老婆吕雉,等孙权死后垂帘听政,结果因为虐待仆人,被左右趁她睡觉的时候勒死,可谓乌七八糟。

252年,孙权前脚一死,接受遗命的大臣之间就玩起命来,相互算计暗杀。最后还是诸葛恪实力强,杀了政敌孙弘,独揽朝廷大权,架空皇帝孙亮,逼迫孙氏诸王。253年,诸葛恪北伐兵败,矛盾进一步激化,宗室大臣孙峻(孙权的堂侄孙)发动政变,暗杀了诸葛恪,又杀了诸葛恪的兄弟、儿子、外甥全家。前任太子孙和是诸葛恪的外甥女婿,孙峻为了消除后患,把孙和夫妻也给杀了。孙峻自封丞相、大将军,专权程度比诸葛恪还要厉害,皇帝孙亮完全是一个傀儡。

三国之中也就是蜀汉的政治环境稍微好一点。但253年大司马费祎遇刺身亡之后,诸葛亮先前留下的人事格局也基本废止。蜀汉高层分成几派,掌握兵权的大将姜维一心北伐中原,可是得不到大家支持,甚至军队将领也有不同意见;掌握朝廷政权的尚书令陈祗对姜维北伐还算理解,而宦官黄皓则依靠在皇帝刘禅面前的宠爱,逐渐弄权。蜀汉朝廷的权力争斗氛围也渐渐激烈起来。

不管如何,蜀汉内部矛盾才开始萌芽,而魏吴两国,当权者的主要精力已不在攻城略地上。防备政敌暗算,剪除潜在威胁是第一要务。这两国血腥内斗不绝,朝堂骄子,文臣武将,转眼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惊变比比皆是。

位于这个大旋涡中的司马师兄弟,对此自然深有体会。

话说在253年初,魏军伐吴兵败后,司马师有些闷闷不乐。皇帝曹芳的老丈人张缉担任光禄大夫,他对司马师说:“没关系,诸葛恪这家伙虽然打了个胜仗,但活不了多久了。”

司马师眼睛一眨:“哦?为什么呢?”

张缉振振有词道:“诸葛恪这家伙位高权重,威风比他的君主还大,枪打出头鸟,他不死谁死?”

司马师听得心中一个激灵。这到底是说诸葛恪,还是说我?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呵呵了几声:“国舅爷说得太好了,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随后诸葛恪北伐兵败,跟着就在政变中被孙峻杀了,距离其大获全胜不到一年。此事也给司马师兄弟敲了警钟:看来,权臣真是高收入高风险职业,一不小心就可能身首异处。

司马家如今的地位,是靠了两代人几十年努力争取来的。绝不能允许有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去夺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威胁我者,三族夷灭!

司马师在朝中寻找隐藏的对手,怀疑的目光落到一个人——李丰的身上。

李丰也是当时闻名的大才子,十七八岁就名满天下。曹爽当权时,李丰在曹爽和司马懿两边讨巧。但是当曹爽被诛灭时,李丰如同雷劈一样瘫倒在地。再加上,李丰的儿子娶了魏明帝曹叡的女儿,和曹魏皇室是姻亲。这就难免让司马师多了些注意。

偏偏近两年来,李丰担任皇帝曹芳的机要秘书,经常进宫见曹芳,一聊就是大半天。这一君一臣聊些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而且李丰还跟曹爽的表弟夏侯玄、曹芳的老丈人张缉等人打得火热。这些不正常来往加在一起,司马师断定,这帮人多半是在琢磨着对付自己。

老大做事自有老大的风格,司马师直接派人把李丰叫到自己的府中,关起门来问:“你这几次去见皇帝,到底说了些啥?”

李丰开始还想支吾,说道:“皇上年轻好学,问我些文史哲方面的典故呢。”

司马师冷笑几声:“真的假的?你说说,每一次你都讲了些啥?我回头要去和皇上核实哦。”

李丰见司马师这么说,知道今天怕是蒙混不过去了。好个李丰,不愧文人胆气,挺起胸膛怒道:“司马师你这个瞎眼的狗贼,你们司马家父子几个都是心怀奸邪,想要坏我大魏国的社稷。可恨我力量有限,不能把你们这帮贼子千刀万剐!”

司马师眼睛上的瘤子现在已经长得不小,动一动就痛。听李丰这么一骂,勃然大怒,顺手拔出佩刀,用刀把子劈头盖脸往李丰身上狠狠砸去。司马师身材高大,又练过武艺,李丰手无寸铁,哪里是他的对手,两下就被砸倒在地。司马师仍不停手,继续一下接一下地砸。李丰开始还在嘴硬,很快就被砸得口鼻出血,有出气没进气了。可怜魏明帝曹叡的亲家,皇帝曹芳的机要秘书,就这么被大将军活活砸死。

司马师砸死李丰,余怒未消。一不做二不休,吩咐把李丰的尸体送到廷尉那里去“审问”。一具尸体有什么可审的?没关系,还有活人呢。司马师把李丰的好朋友夏侯玄、张缉还有李丰的儿子李韬等人都抓了起来,让钟毓审问他们。没多久,钟毓报告审问结果,说是李丰、夏侯玄、张缉等人勾结了一些太监和宫廷官员,准备发动政变,杀死司马师,让夏侯玄接替司马师任大将军,张缉为骠骑将军。

这审讯结果到底是真的,还是逼供出来的,或者完全是捏造口供并不重要。司马师只想知道这几个人同谋共犯就足够了。他大手一挥,李丰、夏侯玄、张缉等,全部夷灭三族。只有李丰的儿子李韬一支,因为娶了公主,只是自己被砍头,几个儿子留了条命。曹魏首都,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是发生在254年3月的事。

4月里,司马师又把张缉的女儿张皇后废黜,据说随后就被杀掉了。皇帝曹芳也救不了自己的老婆。《三国演义》写这一段时,专门感叹一番:60年前曹操欺负汉献帝,杀了伏皇后,如今轮到他自己的曾孙媳妇被人收拾了。

还有中领军许允,和李丰、夏侯玄关系不错。听说李丰被叫到司马师府上去时,许允惊得目瞪口呆,赶紧出门想要去见司马师。走到半路,又犹豫起来,转身回到家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司马师已经把李丰打死了。司马师知道许允的行为后很不理解:“我收拾李丰,许允干什么慌张啊?”。许允后来被任命为镇北将军,要到河北去上任。临行前,皇帝曹芳把许允叫到自己面前,许允想起这一去就见不到皇帝了,哭得眼泪哗哗的。哭毕出来,就被司马师抓了起来,说他擅自发放公家财物,拷打一番,发配边疆,半道上也死了。

5 三国首例废帝案

254年,魏国宫廷愁云笼罩。

眼看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被司马师杀的杀,抓的抓,皇帝曹芳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魏国第四代皇帝,继位时年方八岁,父皇曹叡还让他抱着司马懿的脖子撒娇。之后,曹爽和司马懿的争权,他没有参与。可是随着年龄渐长,年轻的曹芳也有对权力的渴望。司马师把所有权力都攥在手中,而让已经成年的皇帝只当个傀儡,这已经属于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夏侯玄等人密谋除掉司马师,曹芳未必对其完全支持。但之后夏侯玄、李丰及张皇后父女被杀,却让曹芳明白,让司马兄弟这样嚣张下去,自己的命也堪忧。

于是,皇帝行动起来,准备采取措施,反击司马氏。

可惜的是,这位23岁的皇帝如今是完全的孤掌难鸣。忠于曹魏的大臣刚刚被清洗掉一批,而他又没有和外面的武将建立联系。司马师掌握中央政权,司马昭、司马孚掌握外部兵权,这种局面下,居住在深宫中的曹芳又能如何呢?

他还真找到了一个机会。

就在当年秋天,蜀汉大将姜维再次出兵北伐关中。近几年按照魏国的惯例,每次姜维北伐,都会派司马昭到西边担任名义上的总指挥。倒不是说司马昭的打仗能力一定比陈泰、郭淮等人强,反正姜维每次北伐早晚会撤退,让司马昭在那里刷点功绩也好。

这一次也不例外。司马昭平时驻扎许昌,照例带着军队从许昌到洛阳,先拜见皇帝,搞个出兵仪式,然后去西边打仗。皇帝左右有人出了个主意:咱们就等司马昭来向您辞别的时候,您一声令下,把司马昭杀了,夺过他的兵权,然后带兵剿灭司马师。

曹芳对这个主意很有兴趣,也做了些准备,连杀死司马师兄弟的诏书都写好了。可是真到了时候,曹芳看见司马昭走过来,想起这些年司马兄弟的威风,双腿禁不住直哆嗦,根本就不敢下令了。

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曹芳想借着司马昭入京时夺取了兵权,却全然想不到司马兄弟也另有图谋。从年初的李丰、夏侯玄事件,司马师也明白,曹芳不肯再乖乖当傀儡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换一个好了。

于是等司马昭带兵进京之后,哥俩一番谋划,打着皇太后郭氏的名义,召集群臣开会。

魏国大臣们,除了司马师的死党外,其他人都有些诧异。皇帝已经成年了,大权掌握在司马兄弟手中,皇太后还召开哪门子的会议?

聪明人明白,看来曹芳的皇帝,做不长久了。

果然,会议上,司马师对大家说:“诸位,皇太后有令,说咱皇上不好好为国家办事,反而成日花天酒地,淫乱不堪,宠信奸臣,这样下去会威胁大魏江山的。大家说,咱们怎么办啊?”说完,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群臣见此,心中嘀咕,大权全部在你司马家手里,皇帝怎么为国家办事?至于威胁大魏江山,只能呵呵了。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是司马家掌权,又能假托太后的命令,当然是司马说了算。大家纷纷凑趣道:“当初夏朝伊尹流放昏君太甲,汉朝霍光废黜昏君昌邑王。您老人家就是今日的伊尹、霍光。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司马师见人心归顺,大喜,立即组织亲信写了个奏章,把皇帝曹芳的罪名添油加醋地列举了一大堆,建议废黜皇位,贬为齐王。然后派官员郭芝进宫去禀告郭太后。

这会儿郭太后和皇帝曹芳母子两个,正在对坐着说话解闷,忽然郭芝跑进来,禀告说:“陛下,大将军要废了你。”两人做梦也想不到司马师已经拿老妈的名义把儿子给废黜了。

曹芳一听,如五雷轰顶,忍住悲痛,跑出去了。郭太后毕竟见过些世面,问郭芝:“我儿子犯了什么错,要废黜他?我怎么事先不知道?”

郭芝道:“太后,大将军决心已下,还把许昌的兵马都带到洛阳来以防万一,您还嫌闹得不够大吗?听他的就行了,啰唆什么?”

郭太后道:“让我见大将军,和他当面说个明白!”

郭芝道:“还见什么见!赶紧把玉玺拿来!”

郭芝不过是个普通官员,狐假虎威,靠了司马师的威势,敢在太后面前这么无礼。郭太后终究抵不过司马师的淫威,只得含着眼泪把玉玺交了出来。司马师闻报大喜,随后就把曹芳废为齐王,让他赶紧出宫去。可怜曹芳当了15年皇帝,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只能与郭太后抱头痛哭,然后坐车出宫。

司马师还要装模作样,带着大臣们来送别,含着热泪对曹芳说:“我老爹司马懿受先帝托孤,我继承了老爹的遗愿,必须为天下考虑。大臣们都商量过了,宁愿对不起您,不敢对不起咱大魏朝的社稷啊。”

曹芳心中那个恨啊,先帝瞎了眼睛,托孤给你爹,现在你就这样报答啊。你说怕对不起大魏朝的社稷,我看咱大魏朝的社稷就要完蛋在你手里了!

倒是跟随司马师来送别的那些大臣,有不少是真伤心的,哭得眼泪哗哗的。尤其是司马师的叔叔司马孚,那真是捶胸顿足,泪湿衣襟。但他们再哭,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违抗司马师的意思。

曹芳就这样离开了洛阳,以后他以“齐王”的身份又活了20年,在西晋初期去世,享年43岁。最让人崩溃的是,这个窝囊皇帝居然比他老爹曹叡(36岁)和爷爷曹丕(40岁)还要长寿。也许是操哥当初征战天下杀人太多,造孽太多,子孙多不长寿,结果才导致幼君继位,让活得长的司马懿钻了空子。

司马师废曹芳,这是三国时期的第一例废黜皇帝事件。秦汉以来,大臣掌握政权,架空皇帝,拿皇帝当傀儡的事儿并不少见,但真正敢废黜皇帝的少有,甚至比杀死皇帝还罕见。司马师此举在天下人面前赤裸裸地表现了他超越皇帝的权威。这个先例也意味着,后续的历任曹魏皇帝,将不再有任何政治上的特权,只要不听司马家的话,能废一个就能再废第二个。

司马师废了曹芳,倒也不敢立刻篡位称帝,总得再立一个新皇帝。他原本想立彭城王曹据,但曹据是曹操的儿子,当时已经50了,论起辈分来是曹芳的叔爷,是曹叡的叔叔。要是曹据当了皇帝,郭太后按辈分反倒成了侄儿媳妇,这俩怎么相处啊?而且这样一来,明帝曹叡等于就是绝嗣了。大家商量了一下,改立高贵乡公曹髦。这位公子是曹丕的孙子,时年14岁,论辈分是曹叡的侄儿、曹芳的堂弟。他来继位,免除了长辈继承小辈的麻烦,按礼法侄儿作为伯父的后嗣也是合理的,郭太后也可以安安稳稳继续当太后了。

254年11月,高贵乡公曹髦被迎到洛阳,登基为皇帝。新皇帝上台后,下了一道诏书,称赞司马懿辅佐曹丕、曹叡,是国家大大的功臣,司马师英勇地废掉了昏君曹芳,也是大大的忠臣。为了表达曹魏皇室对司马忠臣的感激之情,提升大将军司马师为相国,增加他的封邑九千户,并进尊号大都督,假黄钺(黄金斧头),入朝不趋(上朝可以大步走),奏事不名(写奏章可以不自称名字),剑履上殿(上殿可以不脱鞋子不解佩剑),又赏赐五百万钱和五千匹帛。司马师把“相国”的虚名给推辞掉了,其他好处一一笑纳,又顺势给曹髦上了一封书表,把自己比作周公,把曹髦比作周成王,意思是你就乖乖听我的话吧,不然没你的好处。

司马兄弟在洛阳忙着闹废立皇帝,对于边境防御自然就松懈了。蜀国大将姜维这一年出兵北伐,势头很猛。魏国朝廷原本是让司马昭带着许昌兵马到关中去协助抵抗的,可是司马昭光顾着配合哥哥废黜曹芳了,就只能让关中的军队自做决断。魏蜀两家在雍州西部展开一场大战,双方互有胜败。蜀国先锋大将张嶷被魏国大将徐质围攻,寡不敌众而死,但死之前却杀伤了不少的魏军。随后姜维进军,斩杀徐质,大败魏军,把河关、临洮、狄道三个县的老百姓都抢回蜀汉。

这一次魏蜀之战,魏国吃亏不小。从理论上讲,司马昭违背增援关西的原计划,擅自逗留洛阳参加政变,对败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在司马师看来,当然是搞定皇帝比打赢姜维重要了。于是司马昭不但没有受处罚,反而被封为高都侯(之前的侯爵,因为输给诸葛恪被撸下来了),加二千户。

小贴士:《三国演义》中的铁笼山之战

《三国演义》中,描写254年姜维联结羌人北伐,司马昭带兵抵御,中计兵败,徐质战死,司马昭自己被姜维围困在铁笼山上。幸亏郭淮用计先收降羌人,然后与羌人里应外合,打败姜维,才给司马昭解围,郭淮自己却被姜维射死。司马昭回师之后,才发生司马师杀夏侯玄等人及废黜曹芳之事,这是出于罗贯中的虚构,历史上郭淮是第二年(255年)才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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