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自登基后就一直采取的开垦荒地、鼓励生育、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抚恤孤寡等措施,西晋经济飞速发展,人口和收入都大幅增加。西晋达到了黄金时期,史称“太康盛世”。
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仪。国家有钱了,战争少了,吃饱没事的文人们便开始琢磨起文化产业来,“太康文学”开始流行。代表的写手包括一左(左思)、二陆(陆机、陆云兄弟)、二潘(潘岳、潘尼叔侄)、三张(张载、张协、张亢兄弟)等。
左思出身寒门,母亲早逝,又是个结巴,年轻时做啥啥不行,被老爹认为“一代不如一代”。左思受此刺激,发奋图强花了一年时间,终于鼓捣出一篇《齐都赋》,点击率狂高。左思一炮打响,再接再厉,又花了10年时间,写出《三都赋》,即关于邺城、成都、建业三个大城市的文章。《三都赋》在282年问世,大家惊为神曲,纷纷转载。那时候没有手机互联网,转载就得自己拿笔墨纸砚来抄写,于是一时之间,“洛阳纸贵”。陆机、陆云兄弟是陆逊的孙子,陆抗的儿子。祖辈父辈都是指挥十万大军的名将,这哥俩儿却主玩文学,借着咫尺纸张来铺张百万沟壑。二潘中的叔叔潘岳,即潘安,是著名的大帅哥。他走在路上,妇女们都会纷纷前来围观,香风阵阵,熏人欲醉。而三张中的大哥张载则是个丑八怪,他走在路上,顽童们纷纷朝他投掷石块。
除了盛产文学家,司马炎统治下还有几位科学家。比如尚书令裴秀,就是古代有名的地理学家,早年随同司马昭出征,发现原有的军事地图错误百出,很不好用,决心制作一份实用的地图。他先制定新的比例尺,按照“一分为十里,一寸为百里”的比例,将宫廷中存储的几十匹绸子做的巨型地图,缩画成长宽不过几米的《地形方丈图》,还提出绘制地图的六个基本要点,即比例尺、方位、交通路线的实际距离、地势起伏、地物形状等。这在世界地图学上,都是了不起的突破。
皇甫谧则是著名医学家。他42岁得了风湿病,半身瘫痪,苦不堪言。久病成良医,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他攻读医书,探索针灸之术,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经过7年的自虐,不仅奇迹般地把自己的风瘫治好了,而且还成了一名针灸大师,写出了《针灸甲乙经》。这本书不但在中国,而且在东亚的朝鲜、日本等国,都被奉为宝典。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外部的敌国都已经平定,晋朝内部皇室高官、名门富豪巨贾们没多少事做,奢侈享受之风大肆盛行。
中国历史上不乏一掷千金的豪门,但西晋初年情况似乎特别严重。主要原因,西晋不是像多数朝代那样是从血海里面砍出来的江山,许多人不知珍惜。曹魏代汉,西晋代魏,都属和平演变,没有大规模战争流血。因此,曹魏的高官也就是汉末的高官,西晋的高官也就是曹魏的高官,这帮人已经稳定掌权好几代了,中原财富也是积累了近百年。加上九品中正制,保证豪门大族全面垄断政治、经济特权。有钱有势的人,自然是任性。
晋武帝司马炎自己,其实不算特别奢侈。他只有一个喜好:美女。早在灭吴之前,他就曾在全天下海选佳丽,后宫粉黛数千人。后来灭吴之后,孙皓的所有后宫青娥也被司马炎全面笑纳。这么着,晋武帝的后宫达到万人,几乎是全国人口的千分之一。
美女多了也有烦恼,司马炎患上了“选择障碍症”。毕竟他只有一个身子两个肾,这么多美女,和哪个睡好呢?于是搞了个新奇选秀:每天晚上,坐着羊拉的车子,让山羊自己在后宫转悠,走到哪个美女的房间,晚上就在那里过夜。
要说后宫这么多美女,哪个不想让皇帝宠幸自己?为了争宠,有人想出了办法,在门口插上鲜嫩的竹叶,在地上撒下盐巴,用这些美味吸引山羊过来。这法子最初挺管用,但技术门槛太低,那时候又没专利法,很快所有的妃子都学会了这一招。整个大晋皇宫,竹叶满院,白盐水遍地。山羊很快嘴也吃刁了,这一招从此失效。
司马炎好歹总算牢记着几辈子的家训,不会过于奢侈。但西晋的豪门贵胄们可不想委屈自己。所以一开始,他们就竞相摆阔。司马炎开国的重臣何曾,每天吃的菜要花费一万钱,还感叹“实在没啥可吃的啊”!何曾的儿子不负家门传统,饭钱比他爹翻了一番,每天两万;而何曾的孙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天要吃四万钱。
这些权贵肠肥脑满,不但炫富,还要攀比。最著名的两个斗富者,就是西晋开国大将石苞的儿子石崇,还有司马炎的舅舅王恺。王恺是名门大族,皇亲国戚,自然家庭殷实;石崇家族本是寒门,靠了老爹为司马家东砍西杀成为权贵,暴发户味道更浓。这哥俩斗起富来,可谓棋逢对手,不分轩轾。两家的厕所都装饰得金碧辉煌,有名贵香料驱除异味,还有美女帮客人换衣服。王恺家用糖水洗锅,石崇家就用蜡烛当柴;王恺家用紫色的丝做了40里的步障(出门时在道路两侧的屏风),石崇就用更昂贵的蜀锦做成50里的步障。不仅如此,他俩还残忍地用人命来显摆。家里请客喝酒,专门用美女劝酒。如果客人不肯喝酒,就把美女杀掉。司马炎的女婿王敦去做客时,故意不喝酒,石崇就一连杀了好几个美人。
按说这种另类斗富,已经严重违背了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的节俭之训。但晋武帝司马炎呢,自以为天下太平,对这二人的乖张做派不但不斥责,反而饶有兴味地掺和鼓励。他自然希望自己的舅舅王恺获胜,可是王恺老是落下风,这可不太爽。于是司马炎帮助老舅,赐给他一支两尺多高的珊瑚树。王恺大喜,拿去给石崇显摆:“看看,看看,这个你有吗?”石崇冷笑一声,随手拿出铁如意,啪啦一声,把珊瑚树敲得粉碎。王恺大怒,跳起来道:“你这蠢货,忌妒我也不必这么暴力吧!”石崇反而拍拍他肩膀:“老兄,别这么激动,我马上还你。”于是叫人从家里搬来许多珊瑚树,其中有六七支高达三四尺,和王恺那支一样高的就更多了。王恺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不禁大失所望。
“太康盛世”下的这股奢靡之风,不但挥霍浪费了大量社会财富,而且让整个西晋上层统治者们日趋堕落。对此,晋武帝司马炎却浑然不觉,似乎还在为这种太平盛世点赞叫好,觉得这些达官贵人的奢华有效拉动了内需,提升了GDP。尽管有识之士不止一次对此劝谏,但司马炎却满不在乎。现在他的主要注意力,还是盯着弟弟司马攸,他要防止其威胁到傻儿子司马衷的地位。
6 逼死亲弟弟
司马炎高高在上,治理内政、平定外患,对他都算不上棘手的难题。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弟弟司马攸。如今灭了东吴,统一天下,司马炎觉得我立下这样不得了的功业,你们总该听我任性一次了吧?就让我儿子坐江山,又有何妨?
但大臣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司马炎英明神武,才能三分归一并开创太康盛世。的确居功至伟,但这大好基业要是交到个傻子手中,不是全毁了吗?齐王司马攸才是最好的人选!
理论上,这个问题并非完全无解。比如,让傻太子司马衷继位,而齐王司马攸作为辅政大臣,类似周公辅成王的模式。但是这种模式等于把司马衷的命运完全交到齐王手中,司马攸到底是做周公,还是做王莽,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一念之差。而更可怕的是,司马攸本身就是司马师的继承人,是司马懿的长房孙,自己确是有资格当皇帝的。这就意味着,如果未来司马攸真的取代司马衷称帝,连道德和法理的包袱都不会背多少。
司马炎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落到那种看人眼色的地步。这使他对齐王司马攸生出更多猜忌、怀疑来。
这与司马攸个人道德无关,也与司马攸到底有没有野心无关。完全是一个“刀把子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亲兄弟叔侄的这种立场矛盾,大臣们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让司马炎憋屈、抓狂。多数时候再英明的皇帝,涉及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终究不能摆脱一个父亲的溺爱。再加上奸臣的挑拨,最终这种情绪演绎成一出人伦悲剧。
282年春,司马炎召见张华。张华是当初少数支持伐吴的大臣之一,又在灭吴之战中负责后勤运输管理,立下大功,算得上是司马炎的得力助手。司马炎问他:“咱君臣合力,打下这么好的基础,你说我百年之后,谁能托付后事啊?”
张华回答:“齐王德才兼备,又是您的亲弟弟。他是最合适的。”
其实,张华这话并没说一定要司马攸继承皇位。辅政也是托付后事的一种形式。司马炎听了却很是不快。张口齐王,闭口齐王,你们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而中书监荀勖、侍中冯这两个家伙,对张华和司马攸都很讨厌。他们趁机在司马炎面前说坏话:“张华铁了心和齐王勾结,只怕未来会对太子不利啊!”这话说中了司马炎的痛点。于是张华被外放到幽州(河北北部和辽宁西部)去当了军区司令。
老臣贾充也在这年4月病逝。贾充一生为司马家当足了走狗,阴险谄媚,群臣对他都很愤恨,甚至商量要送他一个“荒公”的谥号。但这人毕竟是三朝元老,既是太子司马衷的岳父,也是齐王司马攸的岳父。有他在,至少司马攸还能受到一定的缓冲性保护。现在贾充没了,联系司马攸和司马衷之间的纽带断裂。赞赏齐王司马攸的,和拼命也要拥护太子司马衷的两派,即将掀起大波。
朝廷里面最讨厌司马攸的,一拨是荀勖、冯等大臣,一拨是司马衷的舅家杨珧等。至于司马衷的老婆贾南风,虽然记恨齐王比谁都厉害,暂时却没机会张扬。
荀勖、冯等人眼看司马攸在朝廷上威名越来越大,再也忍不住,就去对司马炎说:“陛下,您先前已经吩咐诸侯王各自回到封国,怎么不把齐王也派回去啊?”
司马炎心想,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答道:“齐王德才兼备,所以把他留在首都更好。”
荀勖道:“没错,齐王确实德才兼备。可是现在文武百官、朝野上下都拥戴齐王,等陛下您百年之后,我怕皇太子不能继位啊。”
司马炎没有回话,荀勖又说道:“陛下您要是不信,可以试着下令齐王回自己的封国。您等着瞧吧,必然满朝文武都反对。那时候,您就知道事情有多么可怕了。”
司马炎本来对此事就是耿耿于怀,听荀勖这样一说,倒不如试一试,看司马攸到底有多大影响力。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早晚要来。
282年年底,司马炎发下诏书,把司马攸从司空升为大司马,让他离开首都,回到封地青州(山东)担任地方军区司令。另外安排叔叔汝南王司马亮、山涛和卫瓘三人担任三公之职。
诏书发出以后,司马炎紧张地关注着朝廷百官的反应。照他看来,我这诏令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妥啊。齐王在中央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地方了。你们会一窝蜂出来反对吗?
朝廷百官,大多数都欣赏齐王司马攸的才德。有的人一心觉得司马攸继位才好,还有的人未必定要剥夺傻太子的继承权,但一定要留下司马攸在中央辅政。现在你皇帝居然把亲弟弟外放,这是搞哪样?于是舆论哗然。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征东大将军王浑,他是司马炎的儿女亲家,灭吴之战立下大功。王浑说话很直接:“司马攸德才兼备又是您亲弟弟,正是周公的最佳人选,这次您把他轰回封地,说是让他当军区司令,骗鬼啊!那边又没打仗,青州都没啥兵,让齐王当光杆司令吗?这样愧对手足,恐怕也不是先帝司马昭和皇后王元姬的期望吧?”
王浑还进一步把司马炎那点小算盘都点出来:“您大概觉得,自家兄弟要是给权力太重,会发生汉朝吴楚‘七国之乱’那样的变故吧?可您现在不照样任用外戚吗,汉朝同样发生过吕氏、霍氏、王莽那样的外戚乱政啊!所以,要想绝对避免危害是不可能的,只能秉持正道,任命忠良,江山才能巩固。要是成天摆弄着心机算计,就算亲人也会有异心,那外人就更靠不住了!”
王浑又为司马炎出了个主意:“您不就是害怕齐王日后专权吗?依我看,您可以让齐王司马攸担任太子太保,让他和汝南王司马亮、杨珧三个人一起执掌朝廷。这三个人,一个是太子的叔叔,一个是太子的叔祖,一个是太子岳父的兄弟,三人相互配合,相互监督,大家都是亲戚,又不会一人独大,您该放心了吧!”
平心而论,王浑给司马炎出这个主意确实是不错的。站在现在看,这大概是既能保证司马衷地位,又能保住西晋江山的最好法子了。朝廷百官都跷起大拇指:“不愧是王浑,说得真好!”一拨人纷纷跳出来:
“我顶!”
“我赞!”
“我+1!”
……
“我+10086!”
扶风王司马骏(司马炎的叔叔)、中护军羊琇(司马师的堂舅子,司马炎的远房表叔)、侍中王济(王浑的儿子,司马炎的女婿)、甄德(司马炎的另一个女婿)等一大拨亲戚,也都纷纷劝谏。
但司马炎现在已经顾不得分辨主意本身的好坏了。说这好那好,还不是为了留住司马攸!为了一个司马攸,你们都不惜豁出去和我拉破脸皮。真是好亲戚啊!荀勖说得没错,司马攸在朝中影响力太大了。这还能留吗!
他把这些奏章一一扔开,自己玩去,老子有主见!
在武帝时代,西晋的群臣还是有很多以国事为重的。加上司马炎素来对下臣宽容,大家不屈不挠,继续劝谏。两位驸马爷王济、甄德说不动老丈人,灵机一动,派自家的老婆也就是两位公主出面,哭着恳求武帝留下叔父,想以父女之情打动武帝。两个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泪,这让司马炎更加愤怒。真是女生外向,太子就算傻,那也是你们的亲兄弟,有这么胳膊往外拐的吗?他大怒道:“我把齐王派回封国,是自家的事,甄德、王济派女人来号什么丧!”他就把这俩女婿都罢免了侍中的官,外派去当国子祭酒和大鸿胪。
“拥齐派”前仆后继。羊琇知道杨珧也是齐王回国的主谋之一,竟然密谋当面刺杀他。此事儿被人知道后,羊琇被贬官为太仆,不久气死了。光禄大夫李憙进谏被驳回,心灰意冷,告老辞职,不久生病,一命呜呼。扶风王司马骏同样气病了,没几年含恨而终。这一拨进言的,不但被全面驳回,而且都付出了代价。
但是朝廷有识之士绝不甘心就此屈服。283年(泰康四年)初,司马炎让博士们讨论下,齐王回国,应该赏赐些什么东西,博士们却纷纷表示:“按照传统礼仪,齐王司马攸这样亲近的皇室成员,应该留在朝廷里辅佐朝政!皇上您把亲弟弟放到两千里外去当地方官,违背礼法了!”
负责管理博士们的太常郑默和博士祭酒曹志(曹操的孙子,曹植的儿子)两人也赞成博士们的意见。尤其曹志,看到司马炎对弟弟这般猜忌,不禁想起自己老爹曹植被伯父曹丕猜忌的事儿,大发感慨道:“如此有才,如此亲近的身份,居然不让他辅佐中央,反而要轰到天涯海角去,我看晋朝也危险了!”俩人随后又上了个折子,把齐王司马攸比作古代的周公、姜太公,甚至直言不讳地说:“从三皇五帝以来,天下就不是一家人所能独有的!您应该秉持至公之心,与天下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这才能让国运长久!所以,还是听博士们的吧!”
司马炎勃然大怒:“你们这群家伙,不知好歹,答非所问,存心和我挑事吧?”他把郑默和曹志罢官,七个博士都抓起来问罪,最后判了斩首示众。
但是晋朝的官员们是连死刑也吓不倒的。其中有一位博士庾旉的老爹庾纯自己跑到廷尉那里去投案自首,说我儿子写这东西,是先给我看过的,我表示了认可。所以,应该把我也一起斩首。而尚书夏侯骏和左仆射王晃则坚决阻挠死刑执行。司马炎毕竟不是个嗜血的皇帝,最后他宣布:这七个博士虽然议论皇帝,应该杀头,但他老爹来自首,应从宽处理,褫夺博士头衔算了。
朝臣第二拨又被司马炎打退,他们不断请命,只能让司马炎更加猜忌齐王,更加一门心思要把齐王轰出朝廷。为了“安抚”司马攸,武帝又下诏,给齐国增加一个郡(济南),又把齐王的儿子司马宴封为北海王。司马炎的意思很明白:兄弟,我啥都能给你,但你还是给我滚远些的好,别在这里让我心烦,求你了!
齐王司马攸不要这些封赏。司马攸啥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放不下(哪怕暂时放下)功名之心,这或许和他从小受到司马师的熏陶教育有关,总想发挥才干,做一番事业。哥哥的猜忌让他愤懑。而以皇弟之尊,年富力强时,却要被变相放逐,做一个吃喝玩乐的土豪,这让素有大志的齐王难以接受,不久就病倒了。
那时候没有飞机、高铁,从洛阳到青州,几千里长途跋涉对病人是很不利的。司马攸向哥哥请求,我不当官了,但也不想回山东,让我在洛阳守着父母的陵墓吧。
司马炎不许:什么病了,装的吧?他派了几个御医去给弟弟看病。这几人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又受了杨皇后和贾太子妃的暗示,回来都说,齐王身体倍儿棒,吃啥啥香,根本就没病嘛。
司马炎这下更是再三催逼,一定要齐王赶紧上路!
齐王接到哥哥的命令,哭了几场,决定还是上路吧。他从小到大,都很守礼仪。如今要离开居住多年的首都洛阳,也不能失了礼数。他强支病体,盥洗干净,穿戴整齐,入朝向哥哥告别。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依然是彬彬有礼,毫不慌乱。
心中有鬼,所见皆是鬼。司马炎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中暗自冷笑:“弟弟,你不是说病得很重吗?看你说话有板有眼,举止进退有度,这样子还装病,当我是瞎子吗?”想到此,司马炎脸上堆满笑容,表面分外客气,却没什么真切关怀,话里话外,还是催弟弟,准备好了就赶紧走吧,路上要多少钱,我加倍给!
司马攸见哥哥这般无情,强忍悲愤,默默辞别出发。到了路上,回想起来,越发悲从中来。这位36岁的皇子,自幼便在爷爷司马懿、养父司马师和生父司马昭的宠爱培训之下,一心要大展宏图,长大后更是位居中枢,深得人望,何时体会过这种凄凉寡情?他禁不住放声大哭,茶饭不思,加上旅途劳顿,没几天,就大口吐血,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洛阳,司马炎做梦也想不到,自家弟弟竟然真病死了!这一下,原本心中的猜忌、担忧化为自责,剩下的只有对当初手足情深的追忆和深深懊悔。他亲自出席司马攸的葬礼。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哭得昏天黑地,朝伯父磕头道:“陛下,我爹都是被那几个医生害死的啊!”
司马炎听到此,当即道:“不错,不错,就是这群浑蛋,居然说齐王没病!来呀,都给我抓起来砍了!侄儿,你别难过,我让你继承你爹的王位。”
杀了几个医生,司马炎觉得,仿佛这几个奴才的脑袋,应该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弟弟了。他的心里也多了些许宽慰。但想起几十年的兄弟感情,还是忍不住伤心。
这时,那个最初进谗言陷害齐王的冯又轻声对司马炎道:“陛下,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迷惑在他的光环中,对大晋是个威胁啊。今天他自己去世了,实在是江山社稷的福气,陛下您何必如此悲伤过度呢?”
听冯这么一劝,司马炎觉得有理,于是,吩咐用最高规格厚葬弟弟。
司马攸到底是不是史书上说的那样才德双全,我们是没法子验证了。但至少在此之前,有司马攸作为备选,希望还是存在的。随着司马攸的去世,西晋宗室中失去了最可能独当大任的中流砥柱。
两年后,王济被人指责“不孝”,罢了官。司马炎对这个女婿还是挺看重的,准备先教训他一顿,然后再给他官做。他把王济叫来,指责说:“你这小子,怎么能对老爹不孝呢?现在该忏悔了吧!”王济却是个二愣子,直接给岳父噎回去:“是啊是啊,想到齐王的事儿,我就忏悔不已。别人能挑拨兄弟不和,我身为您女婿,却不能让您和齐王修好,实在太没用了!”一番话,说得司马炎默然不语。
司马炎为了自己亲儿子的帝位,活活逼死兄弟,他做了一个好父亲,却做了一个坏哥哥。从长远看,也为天下做了一个坏的榜样——至少是一个坏的先帝。
果不其然,没多久,这个结论就应验了。
7 英主与昏君
司马炎逼死弟弟,并不能把他的傻儿子变得更加聪明。司马衷到了30岁,三十而立了,但仍然很蠢,而且蠢得别有韵味。让这样的人继承皇位,能保住大晋江山吗?司马炎自己也开始觉得——悬。
幸亏,还有个孙子司马遹,让司马炎心中多了些许安慰。
对司马炎来说,这个孙子来得非常不容易。儿子是白痴,儿媳妇贾南风性格凶悍。贾南风的老爹贾充,曾经命人杀了魏国皇帝曹髦。贾南风有其父之风,在后宫中好几次因为小事,亲手打死、杀死宫人。贾南风嫁给太子10多年,只生了几个女儿,就是生不出儿子来。她还管着太子,很少让太子亲近别的女人。傻子司马衷曾几次抓住机会和别的姬妾滚床单,怀上了胎儿。贾南风都妒火中烧,生怕这姬妾生下儿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竟然用戟去敲打孕妇的肚子。一戟下去,孕血横流,酿成母子双亡的惨剧。
司马炎得知此事,暴跳如雷,准备废黜贾南风。这时,却是皇后杨芷出来为贾南风说话。杨芷觉得,杨家和贾家都是外戚,又在反对司马攸、维护司马衷的立场上一致,这时候应该团结一致。她一面劝司马炎说:“贾南风虽然凶悍,看在她爹贾充为大晋立下功劳的份上,就宽恕一次吧。”一面拿出婆婆的身份,训斥了儿媳妇贾南风一顿,给司马炎一个台阶下,这才算保住了贾南风的地位。谁知贾南风这恶妇,不但不感恩,反而觉得你杨芷比我还小两岁,端的什么婆婆架子!从此后,贾南风对杨芷怀恨在心,直到数年后发动政变,将其杀害,这是后话。
而这个孙子司马遹,则是司马炎把一个叫谢玖的宫女赐给傻儿子后怀孕生下来的。司马炎对这宝贝疙瘩甚是怜爱,生怕养在东宫被贾南风所害,就亲自抚养多年。某一次,司马衷来拜见老爹,正巧一群皇子在殿上玩耍,司马遹也在跟其中。傻太子司马衷也记不得自己有几个弟弟,上前一个一个和他们拉手:“弟弟好!”“弟弟好!”轮到最小的一个时,司马炎说:“这个不是你弟弟,是你儿子。”傻太子这才明白自己有儿子了,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唯一的长房孙子,从小天资聪明,经常有些让司马炎惊喜的表现。
比如一天晚上宫里失火,大家都去救火,司马炎也爬上楼看热闹。年仅五岁的司马遹却上前拉住爷爷的衣服,把他拖到暗处。司马炎问:“乖孙,你做什么呢?”司马遹奶声奶气地道:“爷爷,夜里失火乱得很,要防止有人干坏事。您是皇上,不应该抛头露面。”司马炎听到这话,一把搂住孙子,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
又有一次,司马炎带着孙子参观皇家猪圈,望着膘肥体壮的御猪们,对爷爷说:“爷爷,这些猪已经很肥了,一直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为何不杀了拿来款待有才能的士人?”司马炎大喜,觉得这孙子真有当皇帝的气度,就下令把猪宰了,宴请满朝文武大吃一顿。一边爱抚着司马遹的背,一边对廷尉傅祗说:“这孩子啊,将来会振兴我们司马家的!”
有了这么个聪明孙子,司马炎的底气一下子足了。你们不是嫌我儿子傻吗,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孙子聪明啊!未来的天下,傻太子过渡一下,最终让司马遹来当皇帝,有什么不妥吗?为此,他开始大力炒作孙子司马遹的聪慧与乖巧,甚至公开对群臣宣布说孙子司马遹和当年的爷爷司马懿很相似!这样一来,皇孙司马遹的美名远播开来。
有了这个孙子,司马炎充满希望。但孙子的年龄还小,能否护卫他平安到达执政的年龄?司马炎不能保证。
289年(太康十年),司马炎又一次病倒了。这一次,再没有齐王给他添堵,却又有新的不安。果然,坐在皇帝这个位子上,就别梦想享受安然入睡的恬淡了。
前一段时间,为了防止宗室(司马攸)和勋贵(卫瓘、王浑等)联手威胁到傻儿子的地位,司马炎把外戚杨氏兄弟提拔到中央,用来制衡宗室和勋贵。可是现在司马攸已经死了,一帮宗室和勋贵老臣,死的死,退的退。反倒是皇后的老爹车骑将军杨骏掌握了朝廷权力。司马炎觉察到杨氏的力量太大,万一自己起不来,傻儿子司马衷恐怕要受欺负。他决定再提拔一批亲近的宗室来与他制衡一下。
12月,司马炎抱病任命叔叔司马亮带兵镇守豫州(河南南部),儿子司马柬带兵镇守关中,司马允带兵镇守扬州,司马玮带兵镇守荆州。这样四个宗室各自带重兵在外,三位一体,保护中央王朝。
他又一口气把自己的五个儿子司马乂、司马颖、司马晏、司马炽、司马演封为诸侯王。还有几个堂弟则封了公爵。这些诸侯王每个人的封地人口都已达五万户,皇子司马柬的封地人口更是达八万户。这个人口规模,已经足够维持一支几万人的军队了。
这其中,皇长孙司马遹尤其受照顾。司马炎听人说“广陵有天子气”,就特意把这个宝贝孙子封为广陵王,并为他挑选了老师。
290年(太熙元年)4月,司马炎病得很重了,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浑噩之中,只是偶尔清醒一下。于是,杨骏掌握了实际权力。以皇帝名义发出去的任命,基本上都是杨骏的意思。杨骏还趁机把自己的心腹都安插在了重要的位置上。翁婿俩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司马炎抓紧难得的清醒时间,来纠正杨骏的妄为,杨骏则利用其他时间,加紧布置自己的势力。
一次,司马炎醒来将杨骏叫到跟前:“我还没死呢,你老人家怎么就敢这么胡作非为?”接着,又叫来中书监(皇帝的秘书处)写好诏书,将叔叔汝南王司马亮请来,准备安排司马亮与杨骏共同掌权辅政,免得姓杨的一家独大。
可是,已经晚了。
诏书写好了,正准备送出去。杨骏却自个跑到中书处:“我是辅政大臣,诏书借我瞅瞅。”
这是诏书啊,又不是手抄本,还“借”呢!可中书监的官员不敢得罪皇帝岳父,就把诏书“借”给杨骏看。杨骏一看,女婿居然叫司马亮来分我的权,这哪儿成!反正司马炎也没几天好活了,他就大着胆子,直接把这封诏书拿走了。
中书监的人慌了,哪有这样的事儿啊!中书监华广亲自去杨骏哪里索要:“大人,您把诏书还来吧。”杨骏耍起了死狗:“不还不还就不还。你咬我?”
正常时期,压根不会发生这种狗血的事。私藏诏书,那是要掉脑袋的。可是这会儿是非常时期,华广总不能去禀告皇帝,说您岳父把诏书给藏起来了,您再重写一份吧?何况就算去了,司马炎基本都在昏迷之中。这件事就这样给拖了下去。
司马炎继续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趁他脑子不灵光的时候,皇后杨芷最后一次吹起了枕头风:“皇上,您百年之后,让我爹杨骏来辅政好不好?”
司马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到底听清楚了没有,谁也不知道。甚至,他到底点头没有,也没人知道。
一手灭掉了曹魏、孙吴两大势力,终结三国时期的晋武帝司马炎,如今早已失去了气吞山河的魄力,被变相软禁在后宫,沦为妇人手中的道具。
5月,杨芷把中书监华广和中书令何劭叫到寝宫来,口述了皇帝司马炎的遗诏: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
基本上,就是当初司马懿在曹叡死时的复制版。区别是司马懿那会还有个曹爽分权,这会儿杨骏是独此一家。
这么大的事儿,不能光听您皇后一家之言啊。华广和何劭写完诏书后,送到司马炎面前:“陛下,您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司马炎这会儿满脑子脑白金,连眼前的人都认不出来了,哪里还认得出这密密麻麻的字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皇后杨芷赶紧道:“你们看,皇上没有反对吧。就这么着了。”
于是遗诏盖上玉玺,确认生效。杨骏赶紧催司马亮滚蛋,立马去许昌吧。
这会儿,武帝司马炎忽然又进入了短暂的清醒期。他迷惑地看着眼前的人,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曾经叫人写诏书,让叔叔司马亮回来辅政,可是眼前怎么还是只有杨骏一个人啊。
他强打精神,吃力地问:“汝南王,还没有来吗?”
华广和何劭面面相觑。他们知道,皇上那封诏书已经被杨骏拿走还没还呢。可这话能当着皇上说吗?左右的人只好敷衍道:“还没来。”
“催……催他快来。”司马炎说完这句话,又失去了知觉。
不久,晋武帝司马炎驾崩。傻儿子司马衷继位,史称晋惠帝。
司马炎在位26年,享年55岁。作为一个皇帝,他气度宽宏,头脑聪明,行事有魄力,对臣子宽容,也能听得进批评的意见。称帝之后,对内建设国家,对外吞并东吴,完成统一,单就功绩而言,司马炎不亚于其祖辈和父辈。
遗憾的是,门户之见成为这位皇帝的最大心病,傻儿子司马衷成为他的“阿喀琉斯之踝”。
司马家族创业之初,兄弟、父子、叔侄之间,精诚团结数十年,这才打下了西晋王朝的基业。司马师和司马昭手足同心,他们的叔叔司马孚尽管自称是大魏忠臣,但每次曹魏势力与司马家发生斗争,司马孚也坚定地站在自家人一边。
而到了坐江山阶段,司马炎却把防范的眼光投向自己人,让司马家族的内部染上猜忌的瘟疫。
终其后半生,司马炎都是在与自己的弟弟司马攸计较,生怕傻儿子被弟弟欺负。为了此事,他不但逼死了弟弟,更与诸多勋贵重臣疏远。齐王司马攸含恨而死后,同样为了保护傻儿子,提拔外戚杨氏专权,在末年又大肆加封宗室诸侯王。
在司马炎看来,一大批司马家的人(主要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分封各地,与外戚杨氏内外制衡。等自己百年之后,保护傻儿子坐江山应该没啥问题了。等傻儿子百年之后,有聪明的孙子继位,就更不怕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自己引入的外戚杨氏和这群姓司马的宗室间的内外争斗,摧毁了西晋的根基,甚至把整个国家拖入了无尽的血海之中。由他开端的司马家族内斗,更是将这个曾经精英聚集的王朝,变成了一堆腐肉。
司马炎将家族带到一个辉煌的巅峰,却又在巅峰上狠狠踹了它一脚,使之转眼便迅速衰败、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