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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骨肉相残,神州沉陆——西晋的变乱.2

作者:杨益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25

内外交困中,整个晋朝摇摇欲坠即将滑入四分五裂的深渊。

6 齐王悲歌

三号司马伦恶贯满盈,被四五六七号王爷联手灭掉,受尽委屈的晋惠帝复位。按理说,这应该是“大团圆结局”了。坏王爷都灭了,好王爷们应该联合起来好好治理国家了吧。

没门儿。

这次立下大功的几个王爷,都封了大官。四号齐王司马冏当了大司马,加九锡;六号成都王司马颖当大将军,也加九锡。九锡这玩意,一般都不敢轻易加。王莽加过,篡了西汉;曹操加过,曹丕篡了东汉;司马昭加过,司马炎篡了曹魏;司马伦加过,立马篡了侄孙。如今倒好,一家伙加了两个九锡,这是故意让大司马和大将军玩命吗?

此外,七号河间王司马颙当了太尉,五号常山王司马乂当了抚军大将军,并且改回长沙王封号。其他如广陵公司马漼、新野公司马歆则晋级王爵,各自封了大官。国家权力被这些王爷们瓜分一空。

不断升级的血腥斗争,已经让王爷们发了疯。他们中,有人孝顺、聪明,有人憨厚、忠诚。但是,一旦涉及权力,一个个又如同放出的笼子里的疯狗,相互撕咬。

很快,这几位“正义”的王爷们,为了权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杀伐。

齐王司马冏想,我功劳最大,最先起兵讨伐司马伦。我实力也最强,河南、荆州、扬州几大军区都听我的,朝廷里面当然应该我说了算。

成都王司马颖想,论亲疏,我是皇帝的亲弟弟,司马冏你只是堂弟啊。

司马冏想,一边玩去,要这么算的话,我爹过继给司马师,我才是宣帝司马懿的长房曾孙,你们都是二房!

其他几位王爷呢,长沙王司马乂也是惠帝的弟弟,自然支持司马颖,还私下对司马颖说:天下是咱爹司马炎的,不能让外人霸占了去。河间王司马颙在起兵之初得罪过齐王,也支持成都王。新野王司马歆倒是支持齐王,但不太主动。

眼看这两位王爷又要在洛阳开掐,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六号司马颖主动退出去了。

原来,司马颖有个很厉害的谋士叫卢志,劝他道:“现在首都洛阳两雄不能并立,您要待在这里和齐王作对没啥好处。不如借口您妈生病,先退回邺城,这样既显得您谦虚,又可以赢得四海人心。”

司马颖虽是朝廷第二号人物,其实没多少主意。听了卢志的话,便主动大拍齐王的马屁,然后以母亲生病为理由,回了邺城。随后他又专门拨下粮食,救济饥荒的老百姓。内战中阵亡的士兵,他也进行了安葬。其中义军一方专门进行祭祀,表彰他们的家庭,赵王一方的也统一收敛。这些积德行善的事一做下来,天下人纷纷赞誉司马颖。他让出了洛阳,反而得到了人心。

齐王司马冏却没意识到这一点,一直以来,他都在为父亲司马攸的屈死而愤懑。现在,诛杀司马伦,迎回晋惠帝,匡扶社稷,大权在握,舍我其谁?

司马冏毕竟只有30多岁,眼前的辉煌让他忘乎所以。他在朝中排除异己,独揽大权。亲哥哥东莱王司马蕤和他闹翻了,司马冏把哥哥贬为庶人,又派人暗杀了他。302年,晋惠帝的最后一个孙子司马尚去世,傻皇帝断子绝孙,按理应该选弟弟或者侄儿为继承人。司马冏生怕便宜了成都王司马颖,就把惠帝的侄儿清河王司马覃立为皇太子。这司马覃年方8岁,自然和他的傻叔叔一样,乖乖听司马冏的话。

如果说这些还是为了政治利益,那么司马冏在其他方面也堕入魔道。他骄奢淫侈,贪图享受。把自己的府邸修得和皇宫一样,为此还强行拆迁了数百间民房。他吃喝玩乐,差不多一年没有入朝见皇帝,文武百官见他,他也很没有礼貌。很多部下劝告他,他要么答应得好好的,要么干脆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当初那个励精图治,一心为父亲争光的青年王爷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权力腐蚀,目空一切,横行无忌的早衰贵族。司马冏完全忘了,自己的父亲当初能有好的名声,能让全天下支持他,靠的是谦卑宽宏,而不是飞扬跋扈。

朝中很多有识之士预见到司马冏的下场不妙,纷纷退隐。这时却有一个人入京当官。这哥们儿叫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论辈分是晋惠帝和司马冏的堂叔。因为属于比较偏远的宗室,加之为人谦逊,司马冏觉得不会对自己构成多大威胁,就把他征召入京,当了司空。

八王之乱的王爷八号正式亮相。至此,八王全数出场(已经死了三个了)。谁也想不到,这个无权无势的八号,却是笑到最后的一个(当然,也没笑多久)。

目睹四号齐王司马冏的胡作非为,他原先的几个盟友——五号长沙王司马乂、六号成都王司马颖、七号河间王司马颙毫不客气,又对他下手了。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只是整个过程却有些出人意料。

首先发难的是司马颙,原因是先前依附三号司马伦,和司马冏结了仇,此刻新仇旧怨一起算。302年年底,司马颙在谋士李含的策划下,假传圣旨,起兵讨伐司马冏。他还算比较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个儿声望不够,于是拉司马颖这张虎皮做大旗,宣布要让司马颖代替司马冏执政。这样一来,司马颖自然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司马颙还用了一招“借刀杀人”之计。这计策贾南风用过,司马伦也用过,技术含量并不高。简单说,司马颙向天下广播,说长沙王司马乂也是自己的盟友,一起对付齐王。问题是,司马乂身在洛阳城内担任抚军大将军。司马颙认为,司马冏看到檄文,绝对会杀掉司马乂消除后患,到时候他再和司马颖用这事儿做借口杀司马冏,就万无一失了。

司马颙的计策,猜对了前半截。司马冏果然中计,派兵去攻打司马乂。但让司马颙跌破眼镜的是,长沙王司马乂没有束手待毙,反而带着一百多个兵抢先冲进皇宫,把晋惠帝给绑架了,然后带着傻乎乎的皇帝一起对司马冏作战。

四号齐王和五号长沙王在洛阳城内展开大战。按理说,齐王的势力要强得多,可是长沙王拿到了皇帝这块金字招牌,当初一个早晚会被废黜的曹髦都能让贾充束手无策,何况现在大家都是晋朝宗室?打了几天,居然是齐王的军队溃败。齐王司马冏被生擒活捉,押送到司马乂和晋惠帝面前。

看着齐王被弟弟绳捆索绑押过来,傻皇帝司马衷还有些恻然。毕竟,是这个堂弟首发倡议,把自己从叔公司马伦手中解救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阿乂,我看阿冏是个好人啊,要不……”

司马乂想,你这傻哥哥,快闭嘴吧,发什么高见?随后赶紧挥挥手:“快快拉下去砍了,别废话!”司马冏执政不过一年半,他的同党被夷灭三族,如此又一次血流成河。

八王之乱第五轮结束。五、六、七号联手灭了四号齐王司马冏。这一次再度刷新了造反的下限:司马冏并没有篡位,只是专权而已。就为了这个,其他诸侯也可以起兵讨伐(其实就是造反)。看来,起兵的理由越来越不重要了。

7 分崩离析

四号王爷司马冏退场,其他几个再次瓜分了政治遗产。盘踞河北的六号成都王这次没出什么力,但他的实力和名望都最强,以大将军身份执掌朝政。但因为他妈妈在邺城住惯了,舍不得离开,于是这位王爷居然在河北邺城遥控朝政。五号长沙王杀了齐王,立下“大功”,继续留在洛阳主持日常工作。

这里面最郁闷的是盘踞关中的七号河间王。他本是这一轮内战的发动者,原本想把长沙王当作“炮灰”,自己来杀齐王,然后立成都王为皇帝,自己当宰相。谁知机关算尽,炮灰居然“逆袭”,自己没捞到太多好处。此后,为了镇压四川流民起义的事儿,长沙王和河间王又起了矛盾。河间王安排谋士李含等企图搞暗杀。结果阴谋暴露,李含等反被司马乂处死。

这事儿给了河间王司马颙一个借口。他和成都王司马颖再次起兵讨伐司马乂。如果说之前齐王司马冏还有专权擅政的“罪过”,这司马乂可是一向对司马颖毕恭毕敬。但只要是碍眼的绊脚石,无论是好是坏,都必须踢开。

八王之乱第六轮展开。六号成都王和七号河间王对阵五号司马伦。成都王从东边,河间王从西边,各率大军,对洛阳两面夹击。

司马乂不像齐王,他本身兵力不强,首都洛阳的军队在司马伦、司马冏两次内战中已经损失了很多。而他的对手则有大军数十万。双方力量压根不是一个档次的。

八王之乱第七轮

面对泰山压顶,司马乂奋起抵抗。城里粮食越来越不够吃,士兵们依然万众一心,跟着司马乂抵抗叛军。结果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居然从303年9月一直打到304年1月,创下了新纪录。司马乂凭借洛阳一座孤城,多次击败成都王和河间王的队伍,前后杀敌接近十万人。在艰苦的环境中,司马乂对晋惠帝照样恭敬地服侍,无愧于一个宗室亲王的道德。

打了几个月,城外的叛军筋疲力尽,准备退兵了。谁知这时候,城中却出了一个二五仔。他就是前面介绍过的八号王爷——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被叛军的虚张声势吓倒,勾结了一群胆小鬼,发动政变,将司马乂抓了起来。城外的军队不想还有这等好事,赶紧冲进城来。长沙王司马乂落到河间王的大将张方手里,惨遭烧死。八王之乱第六轮落幕。

如果说前几轮,败亡的掌权者各有取死之道,那么这一次司马乂确实冤枉。他的遇害,也标志着整个西晋王朝彻底失控。

这群掌握大权的诸侯王,连续多年混战不已,早已把大晋王朝的脸面扯得粉碎。今天你说我是反贼,明天我说你是贼子,那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大家都不是好东西。各地的二三等诸侯王,以及刺史、将军等,见中央这么乱,也开始各自另打主意。

诸侯王之间争战不休,一方面消耗大量资源,搞得民不聊生;另一方面他们只顾着相互厮杀,对各地的统治力度也随之削弱。天下更加混乱起来。四川的氐族、汉族流民起义,在李氏家族领导下越战越强。李雄攻克成都。荆州一带也发生了张昌为首的大规模叛乱,新野王司马歆更是在混乱中被杀。

天下烽烟四起,更可怕的是王朝的心脏已经腐烂了。河间王的大将张方不但残杀了司马乂,还纵兵在洛阳城烧杀抢掠,千年古都再度惨遭兵火。张方撤离洛阳的时候,从洛阳劫掠了上万的女子,一路用来发泄,军粮不够时就杀了吃。刚刚建立30多年。统一20多年的西晋王朝,已然沦为豺狼世界。

六号成都王、七号河间王和八号东海王联手害了五号长沙王,三个人依然不肯消停。成都王自封丞相,诛杀异己,安插心腹。他现在是一心想当皇帝了,正好哥哥晋惠帝没有子嗣,自己当然可以兄终弟及。于是,司马颖剥夺了原先的皇太子司马覃(他和晋惠帝的侄儿)的继承权,自己封自己为“皇太弟”,做好抢班夺权准备。他还生怕傻哥哥再生个儿子出来,又把惠帝的老婆羊皇后废黜,关在金墉城内。

这位羊皇后也是命运多舛。一生中被几次废黜和复立,最后落到匈奴人刘曜手中,重新立为皇后,才算得了个安生结局,此是后话。

本来,司马颖的准备做到这一步,应该是相当充分了。接下来他只要等着傻哥哥寿终正寝,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替皇帝。可是他却开始重蹈司马伦、司马冏等人的覆辙,骄奢淫侈,滥用亲信,原本辛辛苦苦建立的好名声,雪崩一样垮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这厮不仅为了家事舍不得离开邺城,而且不肯搬去洛阳。身为当朝皇太弟,长期留在邺城遥控朝政,这怎么能行?

你留下了空子,自然有人钻。304年8月,洛阳城中的王爷八号——东海王司马越趁机起事。他控制了洛阳周围,恢复羊皇后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然后带着晋惠帝主动出击,进军河北,讨伐成都王。

八王之乱第七轮,也是最乱的一轮就此展开。

司马颖发兵迎战。叔侄两家大战一场,毕竟六号成都王实力强大,八号东海王打了败仗。这哥们比较机灵,见势不妙,丢下皇帝逃回自己的封国东海(在山东省)去了,这一点比前面那几个王爷强得多。可怜的晋惠帝在乱军之中,脸上竟然中了三箭,亏得傻子脸皮厚,箭射不透,没有送命,可是随身的玉玺却丢了。傻皇帝被自个儿兄弟给俘虏了,软禁于邺城。

小贴士:侍中血

侍中嵇绍是嵇康的儿子。当年他爹因为不肯阿附司马家,被司马昭所杀。嵇绍则是晋朝忠臣。司马越出征时,有人劝他,这一路去很危险,你还是算了吧。嵇绍坚持跟随保护皇帝。兵败混乱中,大臣们都各自逃散,只有嵇绍穿着朝服,登上皇帝的车子,用身体保护着晋惠帝。司马颖的士兵过来,要把嵇绍抓去杀死。晋惠帝高叫:“这是我的忠臣啊,不要杀他!”士兵蛮横地说:“奉皇太弟之命,除了陛下您一个人,其他人都可以杀!”于是砍死了嵇绍,鲜血溅在晋惠帝衣服上。晋惠帝被送到邺城后,仆人想把他的衣服洗干净。晋惠帝忙叫:“不要洗,这上面是嵇侍中的血啊!”傻子皇帝司马衷,少有地表现出了人的温情。

同时,七号河间王作为六号的盟友,也派大将张方从长安进攻洛阳,抄袭八号的老巢。等赶到洛阳,才知道八号已经被打得逃之夭夭。张方兵不血刃地进了洛阳,又把羊皇后和皇太子司马覃第二次废黜。

第七轮第一节,成都王方面先得一分。但东海王司马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现在天下已经乱了,不愁找不到同党。他联合了驻守幽州的安北将军王浚、堂兄范阳王司马虓、弟弟东赢公司马腾等人,继续和成都王、河间王为敌。那王浚长期驻扎幽州,和北方少数民族往来密切,还联合了乌桓、鲜卑的骑兵一起攻打司马颖。这样,大晋帝国的内战,又把少数民族也卷进来了。

司马颖呢?在这方面,他更是个棒槌。面对敌方精锐的骑兵,司马颖想了个“好主意”,拜匈奴首领刘渊为“北单于”,并让刘渊统率匈奴大军,帮他对付乌桓、鲜卑人。刘渊这下真是龙入大海,靠着这个名义,很快聚集了数万匈奴兵,成为北方一支强大的力量。

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西晋的寿命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司马颖放出了刘渊,可这并没能改变自己在战场上的颓势,因为刘渊不会去帮他死磕王浚,而是要坐收渔利,建立自己的霸业。

司马颖并不善于打仗,过去几轮内战中他总能站在胜利一方,要么是敌人本身倒行逆施(比如司马伦),要么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大胜。他本人其实脑子比较慢,而且优柔寡断。现在独个儿在河北,面对王浚、司马腾手下如狼似虎的鲜卑族骑兵,司马颖顿时抓瞎,打一仗输一仗,对方很快逼近了邺城。邺城还有不少精兵,司马颖想要守邺城,又怕打不过;想要带着晋惠帝去洛阳,他老妈程太妃又舍不得离开。这么一犹豫,士兵们看主帅这么二,纷纷不战自溃。这下儿司马颖才彻底满意,带着几十个人保护晋惠帝往洛阳逃去。

王浚进入邺城,大肆烧杀,倒霉的自然又是老百姓。撤退的时候,王浚发现军队里的鲜卑骑兵劫掠了很多妇女,下令:“谁敢再携带女人行军,斩首!”于是鲜卑人把抢来的八千女人都推到河里淹死了。

至此,第七轮第二节结束,八号东海王扳回一局,六号成都王则连本带利赔了进去,老巢邺城也丢了。

从邺城逃难到洛阳,这一路上,晋惠帝吃尽了苦头。别的不说,路上没干粮,饿得眼睛冒金星。晋惠帝当初问老百姓灾荒没饭吃,为何不吃肉糜?这回他总算明白道理了。这帮人不但没带干粮,也没带钱,眼看就要活活饿死,幸亏有个太监随身带着三千私房钱,于是皇上写了一道诏书,借太监的私房钱买饭。在村里弄到点糙米煮熟,连同干瘪的大蒜和盐豆子给皇上送上来,晋惠帝大口大口地吃,觉得这比肉粥好吃多了。到了获嘉,在集市上买了些粗米饭,用瓦盆盛着端来,晋惠帝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两大碗。还有老百姓听说皇帝来了,献上来一只煮熟的肥鸡,晋惠帝当时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差点连自己舌头一起吞下去。

路过司马家的老家温县,该去参拜列祖列宗,晋惠帝才发现自己鞋子都丢了。反正他坐车,光着脚也没事,可是参拜祖宗总不能没鞋啊,就把随从太监脚上的臭鞋子扒拉下来,勉强套在肥硬的脚丫子上。

晋惠帝虽然是个傻子,吃了这么多苦,伤心是真的。跪下来对着老祖宗的灵牌,哭得稀里哗啦,泪珠子砸得土地上尘土飞扬。不知道司马懿九泉之下,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江山,落到这么个地步,会是什么感想。

拜完祖宗,晋惠帝回到洛阳。镇守洛阳的,是王爷七号——河间王司马颙手下的大将张方。晋惠帝回到洛阳,终于可以吃口热饭,喝口热汤。

但他的灾难还没完。

七号司马颙觉得,过去自己一直奉堂侄子司马颖为老大,是因为司马颖实力强。现在司马颖输得连内裤都没了,光杆司令一个,就该轮到自己来发号施令。他还认为,洛阳这地儿,几年里大家争来争去,好像谁在那地儿都待不长,不吉利,还不如把皇帝抢到自己的地盘来。

说干就干。304年12月,张方带兵冲进宫殿,把晋惠帝从洛阳强行裹挟到了长安。顺道着,把后宫的宫女、宝物,还有国家仓库里的钱粮布匹都抢运一空。魏晋以来几十年的积蓄,至此荡然无存。

当年晋武帝26个儿子,14个早夭,剩余12人经过这几年的折腾,只剩下了4个,就是晋惠帝司马衷、成都王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和吴王司马宴。这4人都被强迫去了长安。洛阳方面留下尚书仆射荀籓、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几个人作为留守。

队伍到了长安,司马颙高兴得手舞足蹈。做了好几年的跟班,现在终于轮到我的地盘我做主了,作为一个远房宗室,这种欢乐的感觉,更是别人难以体会的!至于六号司马颖,现在寄人篱下,也别妄想当什么皇太弟了。河间王剥夺了司马颖的继承权,改立惠帝的另一位弟弟司马炽为皇太弟。

至此,八王之乱第七轮结束。六号成都王司马颖虽然脑袋还在,但政治生命已经基本终结。

这七轮下来,八王只剩下俩。有趣的是,前面退场的六王都是司马懿的儿子、孙子和曾孙,剩下这俩都是司马懿的侄孙,算是比较远的亲戚。大约手足相残,越是亲近的,反而杀得越狠,也越容易遭到清洗,反倒是关系较远的容易逃过劫难。

就在这一年底,氐族人李雄在四川自称“成都王”(正牌成都王长期在河北待着,现在已经沦为附庸),匈奴人刘渊则在山西自称“汉王”(匈奴曾和汉朝约为兄弟,刘渊按照兄终弟及的逻辑来定国号)。大晋王朝正走向崩溃。

8 总决赛

从武帝去世到现在不过10多年,晋朝宗室和外戚们杀得兴高采烈,贾南风、楚王杀杨骏;楚王杀汝南王;贾南风杀楚王、杀太子;赵王杀贾南风、杀淮南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杀赵王;长沙王杀齐王;河间王、成都王杀长沙王……一路杀到公元305年初,大晋朝已然残破不堪,北有刘渊,南有李雄,其余就是河间王司马颙和东海王司马越在一东一西对峙。

必须说,七号司马颙经历了如此频繁的内战后,至少比六号司马颖要聪明些。他感觉之前宗室之间这么斗来斗去,都是损伤司马家自己的手足。现在自己掌权,还是和为贵,因此大赦天下,并向东边的八号东海王司马越等几个诸侯表示和解,还封司马越为太傅,希望咱哥儿俩好,联合辅佐皇帝,还大晋朝一片晴朗的天空。

司马越心想,你先把皇帝抢到了自己的地盘里,再翻转身要“讲和”,这不把我当傻瓜吗?再说你擅自劫持皇帝,这本来就是大罪,我何必还跟你客气?但他刚刚打败司马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积蓄力量,于是对司马颙的提议不置可否。

这段时间,司马颙继续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前面说过,晋惠帝的皇后羊献容曾被成都王废黜,后来被司马越复立一次,被张方第二次废。等到皇帝被抢到长安后,留守洛阳的几位官员觉得当初皇后无辜被废,现在成都王也垮台了,他们就自作主张,又恢复了皇后封号。司马颙的大将张方觉得不爽,老子废掉的,你们凭啥立?他第三次把羊皇后罢黜。

过了半年,东海王司马越觉得力量足够了,便举起义旗,号召天下诸侯讨伐劫持天子的河间王。八王之乱的最后一轮比赛开始。

谁赢了这一场,谁就是“总冠军”了。

若是放在几年前,河间王手握关中重兵,跟齐王、成都王并称军力最强大的三位诸侯。但东海王通过这几轮折腾,实力今非昔比。加之河间王先前跟着成都王鬼混,劫持天子,授人以柄,东海王占据了道义上的上风,很快组成了反对河间王的“东部同盟”。

八王之乱大结局图

参加同盟的除了东海王司马越,以及他的三个兄弟新蔡王司马腾、高密王司马略、南阳王司马模之外,还有东平王司马楙、范阳王司马虓、安北将军王浚、琅琊王司马睿等人。牛人祖逖和刘琨等也在司马越的麾下。同盟军还有鲜卑族和乌桓的骑兵作为雇佣兵。司马越带着这一大帮子人来打河间王,可谓兵足将广,颇有些一百多年前“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气魄。

然而,这几路盟军并不齐心,彼此之间时不时为了抢地盘狗咬狗。好在他们讨伐的对象司马颙,更是比当年的董相国差了一个档次。河间王面对半个天下的讨伐,怕得牙齿掉了一地。他拿皇帝的诏书要求东边这些诸侯退兵,没人理他。没办法,司马颙只好调兵遣将迎战。

另外,在长安吃闲饭的成都王司马颖,虽然变成了个光杆,但他过去镇守冀州很久,当地不少士兵和老百姓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司马颖的部将公师籓趁着乱,也拉起一支队伍,转战河北,要为司马颖报仇。他一路攻占了多座城池,很快聚集了几万人。还有一个叫汲桑的大牧场主,以及一个叫石勒的羯族壮士,一起带着骑兵投奔了公师籓。

司马颙见此情形,希望又燃了起来,忙把光杆司令成都王司马颖派到河北去,叫他联络公师籓的队伍,扰乱司马越的后方。

两家就这样在全国混战,互有胜败。但整体来说,还是东边的司马越略占上风。司马颙的大将张方虽然善于打仗,但生性残暴,也败坏了司马颙的名声,好些地方的大将都因此投向了司马越一边。

甚至洛阳城里的将军周权也起兵造司马颙的反。这次造反被闪电般镇压下去,唯一有趣的是,周权造反时恢复了羊献容的皇后地位,而他被镇压下去后,可怜的羊皇后又第四次被废。司马颙听说这事,觉得这女人讨厌,下令把她杀掉。留守洛阳的官员刘暾等人急忙上书,表示羊献容是无辜的,不该被杀害。司马颙恼羞成怒,派人逮捕刘暾,刘暾只好逃到了东海王一边。

就这样打了半年,司马颙逐渐众叛亲离,损兵折将。眼看没法取胜,他想跟司马越讲和。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张方不同意。司马颙依赖张方,自然不敢造次。正在犹豫时,恰好有人诬告张方要谋反。司马颙脑子一抽风,把张方给砍了,还把脑袋送给司马越:“哥哥,坏事都是张方干的,您饶了我吧。”

张方确实是个声名狼藉的暴徒,但也是司马颙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东海王原本最忌惮的就是猛将张方,现在看司马颙自毁长城,乐得哈哈大笑:“傻帽,张方都死了,我还跟你讲什么和,打完拉倒!”,立刻加紧进攻。司马颙原本就不是对手,现在少了军中顶梁柱张方,就更招架不住了。没多久,东部联军攻入关中。

306年6月,东部盟军占领长安。队伍里的鲜卑骑兵趁机大肆烧杀抢掠,长安城中一片火海,死了好几万人。河间王仓皇逃出长安,但他的队伍全都溃败了。随后,司马越将晋惠帝又迎回洛阳。

六号成都王司马颖这会儿还在河北折腾,想去投奔他的部将公师籓。当初他拥兵数十万,犹然被打成光杆,现在又岂能逆袭?还没等他跑到,公师籓的军队就被消灭了,公师籓阵亡,司马颖则被抓住。最初负责看管他的范阳王司马虓看在同宗份上,对他还好。可等到司马虓病故,司马颖失去了庇护,有人在他面前摆了一杯毒酒。咕咚一声,晋武帝剩下的4个儿子又少了1个。

七号河间王司马颙呢?也只比六号多活两个月。司马越叫他入京做官,河间王大人傻不拉叽地去了,结果半路上被人拦路逮住,活活掐死,三个儿子也都命丧黄泉。

至此,八王之乱总决赛落幕,八号东海王司马越成为最终胜利者,掌握朝政大权。他本人担任太傅、录尚书事。相对于其他几个王,这个头衔算比较轻松的了。

八王之乱从291年贾南风、楚王政变杀杨骏起,到306年司马越得胜为止,前后相持10多年,外戚、宗亲疯了一样自相残杀。互斗的直接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抢夺傻子皇帝身边的那个权臣岗位。每一轮的杀戮,都会带来一次权柄交接。可悲可叹的是,每一次踩着亲戚鲜血上台的人,很快又沦为下一次被杀戮的目标,绝大多数在一两年内命丧黄泉(只有贾南风一党执政时间近10年)。即便如此,这些荣华富贵的王爷们还是乐此不疲,前仆后继地往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宝座猛扑。

他们中的所有人,论才干都没法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和司马炎相比。而更可悲的是,他们连司马家族最宝贵的财富——韧性都丢掉了。在权力的诱惑下,甚少克制自己,不会忍耐,不懂分享,无法包容,意见不一便迫不及待地拔刀上前,以命相搏,哪怕自己因此会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

一旦身在这个游戏中,就难以退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司马越最后依靠杀光所有人,才站在了领奖台上,也保住自己的性命,比其他叔辈和侄辈多活几年。

在这种残酷而愚蠢的游戏中,他们不但葬送了自己和子孙的生命,摧毁了司马家族的力量,还把整个天下拖入水深火热之中。

晋惠帝司马衷在这些血腥游戏中,扮演的就是一个篮球的角色,任人抢夺。经过多轮折腾,他原本愚笨的心早已变得麻木。唯一让他高兴的是,他仅剩的伴侣羊献容又一次被恢复了皇后的头衔。

然而他也仅仅是享受了几个月的简单快乐。

307年1月,晋惠帝驾崩。据说是吃了一块饼中毒而死。这个问过“何不食肉糜”,吃过糙米饭和咸菜的西晋第二任皇帝,傻人没傻福,在位17年,享年48岁。

至于这块有毒的饼是不是东海王司马越刻意准备的,大家并不知道。单从掌权角度来说,傻皇帝应该是最好的傀儡。惠帝死后,继位的是“皇太弟”司马炽,史称晋怀帝。晋怀帝虽然只有23岁,至少不是白痴,不会比他48岁的哥哥更好控制。

司马衷之死,标志着西晋内斗剧烈的中期结束。接下来,将进入积重难返的晚期。

9 总崩溃

公元307年,永嘉元年。好容易从八王之乱的血泊中挣扎出来,西晋王朝似乎有了一点点希望。第三任皇帝司马炽(字丰度,284年-313年)摆出一副重整河山的架势,经常和百官一起商量政务。这让见惯了白痴晋惠帝的众官都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人叹息“终于又回到武帝的时代了”。

然而哪里有这么简单!在后世的历史中,“永嘉”意味着耻辱,意味着悲惨,意味着地狱般的灾难。

八王之乱的最后胜利者司马越坐镇中央,放眼天下。他欣喜地发现,大晋体制内再没有什么敌手敢挑战他的权威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四海归心,也不表示各地实力派都毫无野心,忠心耿耿。

实际上,拥兵自重的诸侯王和军头之所以不再像八王那样接二连三扑过来抢夺朝廷,抢夺皇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这个朝廷,这个皇帝已经不再感冒了。他们宁可抛开这个包袱,另打主意。

在这种情况下,太傅司马越的工作重心不是怎么重整风雨飘摇的山河,而是继续确保自己的权威,搞内斗。

比如说,晋怀帝没有儿子。大臣们商议,把他13岁的侄儿司马覃立为皇太子。这司马覃当初在惠帝时就曾被立过皇太子,现在继续当皇太子辈分倒也恰当。但司马越想,司马覃立太子是齐王冏时代的事儿,自己要承认了显得忒没面子,于是就立了司马覃的弟弟司马诠。司马覃呢?立不得,留不得,先关起来,不久就直接送上了西天。

过了两年,司马越发现怀帝在拼凑自己的班子,心想你这皇帝小儿还敢不听叔叔我的话?于是带兵杀入洛阳,把皇帝的心腹大臣抓起来杀掉。

此外,司马越对于尚且忠于晋朝的将领和民间武装,总是采用挑拨离间,分化瓦解的手段,让他们彼此内斗,意在便于自己操控。但至于说这种内斗会不会影响整体,哪里还顾得上。

你说都到这时候了,掌握朝廷大权的人还沉溺于这事儿,那天下还能好吗?

旷日持久的战乱,损兵折将几十万,耗尽了国库钱粮,也让老百姓苦不堪言。流民遍地,豪强蜂起。在西晋领土上,河北、中原、江汉,乃至长江以南地区,到处都燃起了反抗的怒火。

当司马家还在内斗时,强敌的刀子已经捅了进来。

306年,四川的氐族人李雄称帝,国号大成;308年,山西的匈奴人刘渊称帝,国号大汉,并尊蜀汉后主刘阿斗为“先帝”。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两家公然称帝,意味着天下重新三分。

刘渊虽是匈奴人,但长期接受中原文化教育,更兼天生的英雄豪气。匈奴汉国朝廷的风气,要比西晋粪坑般朝廷的优秀得多,因此将士用命,文武归心。很多在西晋朝廷受到排挤的人才,也纷纷投靠刘渊。加之匈奴人本身就骁勇善战,因此匈奴汉国以小博大,纵横北方,攻城略地,打得西晋满地找牙。刘渊的儿子刘聪扫荡山西,歼灭晋军数万主力,然后跨过黄河,直扑洛阳。要不是凉州刺史张轨千里迢迢从西边派来援军,洛阳城内的皇帝和百官就都当俘虏了。

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起义军,也都自发奉刘渊为老大,打着匈奴汉国的旗号与晋军作战。其中最牛的一支是羯族人石勒的队伍。

石勒本来算是成都王司马颖的部下,曾跟随公师籓起兵迎接司马颖。公师籓兵败后,他自己拉起队伍,转战河北,还攻克了邺城,干掉了司马越的弟弟新蔡王司马腾。后来,石勒投靠了刘渊,成为匈奴汉国的方面军统帅,负责征战河北冀州。石勒运气好,得到了一个叫张宾的谋士相助,接连攻克许多郡城,军队发展到10多万人。

刘聪、石勒两路大军一左一右,不断冲击,把黄河以北的晋军如同搅豆腐脑般搅得稀巴烂。黄河以南的晋军,也在这两柄铁锤的轮番敲打下,一步一步崩裂。要不是刘渊在310年突然病死,他的几个儿子发生争夺帝位的内讧,只怕洛阳挺不过这一年。

刘渊的儿子刘聪继承匈奴汉国皇位后,马上派干弟弟刘曜和石勒等带领大军,再次踏过黄河,杀奔洛阳而来。这一次,他们没有强攻洛阳,而是转战中原各地,歼灭晋军部队,抢掠钱粮。尤其是石勒,率领大军从黄河往南打到长江,又从长江往西打到汉水,几乎把整个中原地带踏成了糨糊。南方的流民纷纷归附石勒,使他的兵力越来越强大。好些姓司马的诸侯王都死在石勒的刀下。

这种战术不是一刀砍脑袋,而是不断在你身上乱戳,让你流血不止,五脏六腑错位。没多久,洛阳连粮食都快不够吃了。东海王司马越发现不妙。自个在八王之乱中战胜亲戚的能耐,在刘聪、石勒这些少数民族牛人面前,一点都施展不出来。

他只能放下身段,连连向各地的将军和诸侯王发出紧急文书:“赶紧派些兵马来救救皇上吧!晚了就见不到了!”

可是各地的实力派,要么对司马越很不满,要么本身已经被刘聪、石勒或者当地的起义军打得筋疲力尽,要么另有心思,没几个人响应。再说,洛阳现在就在匈奴人的刀口下,千里迢迢派兵过去增援,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还有些地方官员良心没变质,就请朝廷考虑,要不要迁都到咱这里来,管吃管住管保卫!当时朝中大官,除了司马越之外,就数太尉王衍了。这位王衍是竹林七贤中吝啬鬼王戎的堂弟,惯于耍嘴皮子清谈。他义正词严地表示,一定要坚守下去,还把自己的车都卖了,显示誓与洛阳共存亡的决心。

王衍前脚秀完壮烈,东海王司马越后脚就宣布:现在石勒在城外嚣张,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应该主动出击!晋怀帝可不是他哥一样的傻瓜,赶紧问道:“叔叔,现在洛阳附近都是匈奴汉王刘聪大军,全靠您来主持,您走了,我怎么办啊?”司马越支支吾吾道:“我出击,再把兖州、豫州的官兵聚集起来,和石勒决一死战。要是能打败石勒,洛阳还能解围,不然……”

于是司马越把洛阳城内稍微有点战斗力的军队全部调到自己麾下,所剩无几的钱粮也搜罗一空,还有一批朝廷大官带着,让那位发誓保卫洛阳的王衍担任参谋长,组成一支视死如归的大军,在310年年底杀出了洛阳。

出了洛阳,不是去找石勒决战,却一直往东南走到项城。这家伙打的主意是,到项城,进可攻退可守,实在危险就往南一直逃跑过长江去,还怕石勒能游过来抓我不成?

司马越这么一走,洛阳城内可就惨了,既没兵,又没粮,连皇宫内都躺着饿死的人。稍有点力气的人为了不饿死,全做了盗贼,官府衙门都得挖壕沟防贼。更可恶的是,司马越留在洛阳的兵马飞扬跋扈,抢劫官员,甚至皇室公主也遭到侮辱。

扬州的都督周馥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给朝廷,建议迁都寿春。司马越得知消息,勃然大怒:“哟,你小子不先跟我打招呼,竟敢直接上书,分明不给老大面子啊!”于是命令淮南太守裴硕攻打周馥。

对内斗的挚爱到了这种程度,也真是世间少有了。

司马越的种种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留在洛阳的晋怀帝司马炽忍无可忍,下密诏给征东大将军苟晞,让他讨伐司马越。司马越从来是害人之心和防人之心都不缺,很快得知消息,也调兵遣将去攻打苟晞。结果两家一交手,素来内战内行的司马越却吃了大亏,好几个同党被苟晞抓住砍掉。

司马越呢,眼看着石勒把江山搅成这样,皇帝又和自己不对劲,现在跟苟晞内讧又吃亏。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几方面的压力一齐袭来,让他又气又急,不久死了。时值311年(永嘉五年)3月。

八王之乱的最后胜利者,到此退出了历史舞台,过了前后不到五年权臣的瘾。

司马越一死,他这支队伍便是群龙无首。部下乱纷纷地商量了一阵,推举王衍和襄阳王司马范(楚王司马玮的儿子,晋惠帝、怀帝的侄儿)为首领,带着队伍准备往东去东海国(在山东)。洛阳城内司马越的部下得到这消息,也保护司马越的老婆孩子出城逃往东回国。城中的很多士民一看这架势,洛阳是要被放弃了啊,也就跟着这些人东行。可怜小皇帝司马炽被抛弃在了洛阳。他气得浑身发抖,下诏把死鬼司马越降级,用这种方式来发泄恶气。

这时候终于看出来,司马越虽然不够聪明,但他比洛阳城中剩下的所有的人都要强。他一死,剩下一群棒槌没一个靠得住的,带着十几万人慢吞吞从东南折向东北。才走出一百多里到达苦县,石勒的大军已拍马杀到。

晋军人数虽然不少,到此完全沦为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石勒派出骑兵将他们包围起来,打猎一样乱箭射去,再纵马践踏。但见尘土与血光齐飞,弓弦同哀号共响,十几万人就这样被集体屠杀。皇亲大臣都当了俘虏。石勒把司马越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指着说:“这就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接着点火焚尸。

石勒又问王衍:“您当了晋朝的宰相,请说说晋朝为什么灭亡?”王衍大喜,以为这个蛮子好忽悠,就施展清谈的特长,滔滔不绝总结了一大堆原因,并说我自己一向不喜欢做官,所以晋朝灭亡和我没啥关系。最后,他劝石勒:“您这么英明神武,应该自己当皇帝。”石勒勃然大怒:“你这老王八,从小当了几十年的官,还敢说不喜欢做官?还敢说失天下你没责任?”随行的这批宗亲、大臣,都朝石勒拼命拍马告饶,肉麻之极。只有襄阳王司马范还有几分尊严,严厉呵斥他们说:“到了今天这一步,还啰唆什么呢,你们稍微有点人格好不好!”石勒下令把王衍等王公大臣关在石头屋子里,然后推倒屋子压死了。

随后,石勒继续往北,截击从洛阳逃出来的那一拨人。王衍带着的十多万人大多是军队,还落得这样的下场,洛阳城里逃出来的平民百姓,能有什么好下场?他们在洧仓被石勒追上,顿时没了去路成为追兵刀俎下的鱼肉。司马越的儿子以及几十个宗室王爷也被石勒杀害,随行的老婆给人抓住当女奴售卖。

这是311年(永嘉五年)5月的事。

此后,洛阳城里的晋怀帝又多坚持了两个月。本来苟晞请皇帝到东边来,百官却舍不得洛阳的家财,不同意迁都。等到后来粮食全吃完了,皇帝终于下决心要走,却发现已经没有卫队了。皇帝逃难的队伍出了首都,迎面遇上盗贼,顿时吓得缩回城中。这么磨蹭到7月,直至匈奴汉国的大军杀入洛阳。

皇宫中的宫女和珍宝都被汉兵抢走,晋怀帝司马炽也被抓住。皇太子司马诠,还有皇帝唯一的弟弟吴王司马晏以及官员、百姓三万多人被杀死。汉兵还挖掘了司马家诸位皇帝的陵墓,焚烧了司马家的宫庙。后来,又将洛阳都城一把火点燃。司马家这次遭劫,应该说比东汉和曹魏两家要惨得多。

还有晋惠帝那位四次被废的可怜王后羊献容,落到了匈奴汉国大将刘曜手中。刘曜把她看作“女神”,娶她为妻。几年后刘曜称帝,羊献容再次成为皇后。刘曜曾问她,我和你前夫晋惠帝比,哪个厉害呢?羊皇后回答:“晋惠帝是亡国昏君,您是开国明主,天壤之别,有啥可比的啊。”

不要责怪羊皇后不曾守节。大群皇亲国戚为了一己私欲相互砍杀,把皇帝当作肉丸子,把皇后当作橡皮泥,最终闹得国破家亡,怎能指责一个弱女子屈身侍敌呢?更何况,相对西晋中后期那帮诸侯王,匈奴人刘曜本来也无愧于英雄豪俊这一称号!

晋怀帝司马炽则被送到匈奴汉国皇帝刘聪面前。当初刘聪在西晋做人质时,和司马炽交情不错。靠了这份感情,刘聪让司马炽好吃好喝了两年。但还是在313年3月把他毒死。司马炽时年30岁,在位共5年。晋武帝司马炎的26个儿子,至此全部报销。

司马炽的死信传来,部分大臣和地方实力派拥戴秦王司马邺在长安继位,史称晋愍帝。司马邺(300-318)字彦旗,是司马炎的孙子,吴敬王司马晏之子,惠帝和怀帝的侄儿,当时年仅14岁。

他登基的时候,皇帝实在不再是个美差。大半个中原已被刘聪、刘曜、石勒等砸得七零八碎。晋国最强大的一支力量是已经东渡到江南的琅琊王司马睿,但他只图保存实力,压根不可能千里迢迢增援长安。此外就是占据关中西部地区的南阳王司马保,但他也只顾着争权夺利,甚至阻止其他地区的军队增援长安。而长安城中的大员们,也是各有算盘。这么一个四分五裂钩心斗角的朝廷,能够抵抗如狼似虎的匈奴汉王刘聪大军那就见鬼了。

小贴士:末日下的扯皮

长安遭到匈奴汉王刘聪大军威胁,皇帝司马邺向司马保求援,司马保的左右都说:“毒蛇咬手,壮士断腕,现在匈奴人这么厉害,咱们把陇西这块地方守住就行了,别管长安。”一个官员裴诜悲愤地说:“现在毒蛇已经咬到头了,头也能断吗!”司马保才装模作样派军队去支援,但又借口要等各路人马到齐了才出动,拖拖拉拉。长安的大臣麹允想:要不干脆把皇帝带到司马保那边去混饭得了,大都督索又不同意,怕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如此多方扯皮,长安城里的百官只能自己挖野菜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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