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充分的理由判断,这次皇太极派遣到袁崇焕那里去的喇嘛,不是去空口白话谈判的。那究竟为什么喇嘛在袁崇焕那里呆了整整两个月,而皇太极都心急地等着消息,以至于都有点沉不住气,写信再去催呢?
那就同样再看看这两个月,也就是五月和六月袁崇焕做的事情就行了。正是皇太极的使者呆在袁崇焕那里这两个月的时候,袁崇焕全力策划并实施了对毛文龙的杀害!
袁崇焕五月出海,大概六月五日的时候,杀毛文龙。而后金的皇太极大概正在忐忑不安,心急火燎地等着毛文龙被杀的消息。在六月下半旬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得到一些情报,但还不完全确定,所以又在二十日、二十七日接连两次写信去催促试探,当然信中都是暗语隐语,无非都是借催促使者回来之名,希望得到最确切的情报。皇太极怕的是毛文龙假死,他们实施绕道攻关的计划之后,来一下出其不意的打击,所以心急于最全面、最确切的报告。
而在七月三日,喇嘛带回来的袁崇焕给皇太极的两封回信里,一封信是催促皇太极归还辽东土地,还说“止有受而不可言,故未奏帝知之”,意思是你至少要做个姿态,我才好奏报皇帝知道,现在就不方便说了。
第二封信里则大拍皇太极的马屁,说知道他“敬天好生之诚心”,恳求皇太极“与其求诸天,莫如先求于心。天道唯移也。使臣来时,我出海,是以久留,别无他事”。
按照常理,如果后金使臣来,袁崇焕不在驻地,那他部下是根本没有权力私自把后金使者留在那里,而且还长达两个月的。就算要瞒着朝廷谈和,那合理的决定也应该是先让使者回去,等袁崇焕回来后再说,否则私留金使,又绝口不向朝廷通报,这够得上杀头的罪了,谁能承担得起?而现在偏偏袁崇焕若无其事,似乎理所当然地说“使臣来时,我出海,是以久留,别无他事”。
显然这里面是有潜台词: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使臣来时,我出海,出海是为了什么,你皇太极当然一清二楚,现在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你要扪心自问,不能毁约。
他们之间真正约定的具体内容自然都是通过口信传递,袁崇焕绝对不敢留下书面证据,所以只能用这么隐晦的方式来表达了。
这个时候,皇太极知道毛文龙被杀是真,估计已经欣喜若狂了,什么归还辽东土地,谈和之类,那就见鬼去吧!
天聪三年七月初十日,他给袁崇焕写了回信,派任大良送去,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要我归还辽东土地给明朝,门都没有!至于和议,爱谈不谈,拉倒吧,“我岂能强令修好耶”。
不过有意思的是,皇太极这个时候或许真的对袁崇焕感激涕零了,所以写了上面这封赖账的信之后,又在上面的信后紧接着给袁崇焕写了一份感谢信:
“金国汗致书于大明国袁大人,虽不议和,然犹待我使者并遣之还。特此致谢。”
虽然不议和了,但这么款待我的使者,并且让他们在你那里留了两个月,看了一场杀毛文龙的好戏,还把他们乖乖地送回来,这是一定要感谢你的。当然这个特别感谢也是有和毛文龙对比的意思,因为皇太极派到毛文龙那里的使者不但没有被款待送回,反而被杀的杀,抓的抓。
这回袁崇焕的反馈倒是极为神速,在六天后也就是七月十六日就派人送来回信了。在皇太极已经明确说不谈和的情况下,袁崇焕还在低声下气地哀求。
大意就是,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我够诚心的了,半点弄虚作假的成分都没有,你也应该诚心啊,你送来的使者白喇嘛都见我两次了,请再想想吧。
到此地步,袁崇焕基本上是像猴子一样被皇太极耍。皇太极又给他回了一次信。然后在《满文老档》里,又是紧接在回信后,直接就是这么一句话:“十月初二日,即丑日巳刻,谒堂子,率兵起行。”也就是正式进发绕道蒙古进攻明朝了。
袁崇焕期待已久、后金化身的“和平小白鸽”终于降临了。
以上所说的判断都是基于后金《满文老档》的记载,那在明朝这方面,有没有史料可供佐证呢?
回答是有的!在《崇祯实录》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有这么一则记载:
御史高捷弹劾大学士钱龙锡说:袁崇焕的罪案已经定了下来,我不必多说。但惟独幕后指示的钱龙锡,还逍遥法外,让人不胜痛心!在刚抓袁崇焕的时候,祖大寿也不说冤枉,两日后就扬长而去;这不是钱龙锡和袁崇焕挑动激起的吗?袁崇焕杀毛文龙,钱龙锡密语书信,和袁往来商量不是一次,这是可以检查核实的。另外袁崇焕给王洽的书信里说“关东款议,庙堂主张已有其人。文龙能协心一意,自当无嫌无猜;否则,斩其首,崇焕当效提刀之力”。请求处理幕后主谋者,以告慰边防将士之心。
崇祯帝对此的回答是:“辅臣钱龙锡佐理忠顺,你不要多说了!”
接下来的记录就是“壬申,钱龙锡称病离职”。
这是高捷弹劾大学士钱龙锡的一份奏疏,《崇祯实录》为清人所编,清人对毛文龙并无特殊好感,对此类奏疏,显然毫无编造的必要,而且这份奏疏本身是导致当时重要人物内阁大臣钱龙锡辞职的原因,这和具体历史事件也是对得上号,经得起考证的。所以奏疏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
高捷在这份奏疏里提到袁崇焕曾经给兵部尚书王洽写过一份信,这份信中说辽东谈和的事情,朝廷内已经有大臣赞成、支持了,如果毛文龙能够同心协力,当然就可以没有猜嫌,否则就砍下毛文龙的头颅,我袁崇焕能做这个事。
会不会是高捷无中生有,编造信件内容,故意诬陷袁、王二人呢?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兵部尚书王洽是在十一月因为渎职被捕入狱的,而袁崇焕也是在十二月入狱,也就是当时两个人都在监狱里了。高捷之所以能知道袁崇焕写给王洽信件的内容,只能是王洽入狱之后抄家查出来的,这是无法编造的。否则,崇祯只要问一句,你是从何得知他们通信的内容?那高捷如何回答?
王、袁二人都在狱中,随时可以当面对质。如是高捷编造出来的内容,那一旦拆穿,就是欺君之罪了,高捷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所以这封袁崇焕写给王洽的信件不但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恐怕崇祯皇帝比高捷看到得更早,所以在批复高捷的弹劾时,崇祯只说钱龙锡忠顺,没有反驳高捷对袁崇焕写信给王洽图谋杀毛文龙以谈和的指控,可见对存在这封信,以及信中有这样的内容是没有疑问的。
再看《崇祯长编》,其中也记录说锦衣卫曾经追问过袁崇焕杀毛文龙和擅自谈和两件事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袁崇焕的供述是,对于杀毛文龙的事情,钱龙锡和王洽两人频繁用书信来问,最后是袁崇焕自己专断杀掉。主和一事同样是袁崇焕和王、钱两人频繁商量,但王洽和钱龙锡并没有同意。
袁崇焕自己供认他杀毛文龙和与后金谈和两件事情是放在一起办的,而他在监狱审了八个月,最后定的罪名之一就是“以谋款则斩师”,更明确了袁崇焕与后金谈和同杀毛文龙之间的因果关系。
只可惜明朝审讯袁崇焕的详细档案记录,现在已经无法看到,否则这八个月的审讯记录一公布,一切疑问就都不存在了。
但即便如此,现在通过综合《满文老档》、《崇祯实录》、《崇祯长编》的记载,已经足够让我们了解事情的真相。
4.嬉笑怒骂的戏弄
纵观袁崇焕两次与后金谈和,第一次,后金与他谈和的同一时间,派大军征剿毛文龙未果,但逼迫朝鲜屈服;第二次,袁崇焕私自和后金书信往来从一月持续到七月,丝毫不向政府报告,而这期间,他杀了毛文龙,仅仅三月后就是后金大兵出动,绕道进攻关内,兵临北京城下,导致己巳之变。
尤其是第二次,实际上已经构成了私通敌方的罪行。就是竭力吹捧袁崇焕的阎崇年先生也不得不承认:“仅崇祯二年即天聪三年(1629年)间,皇太极与袁崇焕往来书简12封,《崇祯实录》和《崇祯长编》均没有记载袁督师向崇祯帝奏报此事。”
有些人用袁崇焕在给崇祯的策略里提到过“和为旁着”,并且得到崇祯赞许来为袁崇焕辩护,也是离奇得很。所谓的“和为旁着”,前提本身就是与后金谈和在政府知道并参与的情况下进行,否则这叫什么谈和?
世界上哪个国家的谈和是可以抛开中央政府来进行的?
在崇祯二年,袁崇焕始终隐瞒和后金往来的情况,居然还奢言这是“和为旁着”,偷换概念不是这样来偷换的!
反观毛文龙,每次后金要来劝降或谈和,毛文龙都是立刻洞悉后金打的算盘和其未来动向,并报告给朝廷,如崇祯元年三月“卑职将求款达子分营羁侯间,火速报闻上台,急令西峰等关一带,日夜严防,万分真的,万分不可弛懈也”。
元年五月“更虑奴之求款于东,而正欲肆骋于西”。
和袁崇焕的昏聩麻木,被后金反复利用,玩弄于股掌之间相比,不啻天壤之别!如果说袁崇焕在和后金的私自和谈中,是被后金当猴耍,那毛文龙和后金的和谈,则是把皇太极当猴耍。
袁崇焕和后金的往来书信,其语气之恭敬礼貌,态度之阿谀奉承,令人读之几欲作呕。
反观毛文龙与后金之书信,天马行空,淋漓挥洒,或诞言相诱,或嘲笑斥骂,或诡词欺哄,或直抽耳光,毫无顾忌,无所不至。语言之生动,气势之夺人,直有把对方当作小丑任意玩弄之感觉。读之畅快淋漓,大开胸臆,足以捧腹。
不妨把毛文龙的一封给皇太极的信摘录片段,看看毛文龙如何戏弄对方的:“岂知你奸计百出,一面与我讲和,一面又来偷抢我人民。似此颠倒反复,良心何在,天理何在?休说负天之盟,即常言亦不为。故不待详审,可知先番背盟之事,罪故不在我也。第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信字要紧,人而无信,不其虽生犹死乎?况拿去的人不过是我沙汰下不成材的光棍,没行影的花子,安插在北岸就柴薪之辈。在得之者有何益?失之者有何损?况我这边人,原是你那边走来的,今你抢去是你自己抢了自己的去,与我大关系处有何碍窒耶?我自思自悔,当初原不该与你通这个机密,你到底是鞑子家做事,只图目前小利,哪知日远之大玄妙。”
这封信的背景,就是毛文龙诱骗了皇太极手下的马秀才和可可孤山等人,杀的杀,押解到北京的押解到北京。而且刚刚收留了弃暗投明而来的刘爱塔(即刘兴祚也即刘海),而这刘爱塔是皇太极那边的心腹爱将。
皇太极看见这份信,估计脸都要气得绿了。第一句就要气晕,“岂知你奸计百出,一面与我讲和,一面又来偷抢我人民”。皇太极会想明明是你毛文龙先把我派去的人杀了,还策反了我这边的刘爱塔,反而倒打一耙。
至于看见“况我这边人,原是你那边走来的,今你抢去是你自己抢了自己的去,与我大关系处有何碍窒耶?”更是一把刀戳在心窝里,要气得吐血。
因为这就是从天启年间弄得后金政权焦头烂额,鸡飞狗跳,苦不堪言的毛文龙。人都往东江诸岛那边逃,结果搞得六七年里,后金不但寸土未得,反而疲于奔命,几近崩溃。
毛文龙毫无忌惮,直接嘲骂他“到底是鞑子家做事”,那就是直接往皇太极脸上一耳光,除了毛文龙谁敢直接这么嘲笑他啊。
更可气的是,单纯的一份斥责嘲骂的信也就罢了,毛文龙还在继续把皇太极当傻瓜戏弄,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一边还在给甜头诱饵,继续哄骗。说我毛文龙是好心与你合作啊,你后金不相信我那就是太蠢了,你要“翻然醒悟、顿改昔非”(毛文龙信中原话)。
这分明就是对皇太极的公然侮辱了!
【注释】
[1] 有些人认为在天启年间提醒后金绕道入关是完全无必要的,因为相关蒙古部落在那时未和后金勾结,尽管我列举的毛文龙的十四次提醒,大部分集中在崇祯年间,但为了透彻起见,对此问题还是有必要做一辨析,放在附录中供读者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