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就此写了一份搞笑的报告,大意是毛军行动如此隐秘,肯定是因为明朝使者要来视察了,装作出兵的样子,虚张声势而已,这才要掩人耳目,不让人探视具体情况如何云云。
这里朝鲜官员的痴愚毕现无遗,军事行动最重要的就是保密性、突然性,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搞成杀猪宰羊,喝酒欢送,大张旗鼓,路人皆知,乃至行军动向路线,一目了然,那还打什么仗?
真的要去侦探,派一小队人马,穿过边境,隐秘而行,追踪蹑迹,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他偏偏想出携带猪酒渡江,大摇大摆去款待军队,然后再来探听消息这种蠢不可及的办法,大概是把打仗当成旅游度假了,视军机大事全如儿戏!这要是不被毛文龙部下阻止,就真是大笑话了。
本来探听不到情报,直接承认无能也就行了,反正朝鲜人一直就宣称“我国不能侦探”,可是这位叫李莞的边官偏偏不是承认自己的无能,反而对正常的军事保密大惊小怪,胡乱揣测,信口污蔑说毛文龙不是真的去打仗,而是装装样子,做给别人看的,这真是硬把自己的阴暗心理塞到毛文龙的腔子里去了。
而到毛文龙率军回来,消息汇总,事实呈现在面前之后,朝鲜方面的记录又不得不自打耳光。
朝方的报告里说毛文龙的军队渡过鸭绿江,分八路进兵,在逐一介绍了各路进兵的将领后,又叙述了王辅率领的一路明军中金兵埋伏之事。
具体经过是当月初五日,王辅被诈降的假鞑(剃头汉人)引诱,过辽阳到鞍山,城中只有金兵和假鞑若干,于是攻下城池,获取许多俘虏和牲口出来。王辅沾沾自喜于小胜,再进入城中,没有想到中了埋伏,真鞑围上攻杀,王辅、李良梅、崔天泰、李尚忠、张文登、毛有男等六将战死,其余十四将不知去处,所领军兵一万八千,尽数覆没云云。
这里在事实面前,总算不再污蔑说毛文龙是率军做做样子了,不得不承认毛军确实深入后金腹地血战,并有不少将士壮烈殉国。但这时候却又换了一种贬损手法,任意捏造、夸大毛军的损失,说是“军兵一万八千,尽数覆没”,李光涛曾对这个数据如获至宝,用来作为贬低毛文龙的根据。
实际上按照毛文龙军队的后勤和武器供应情况,一次出兵能动用的兵力数量也就在两万多一点,朝鲜人自己探听来的消息也是毛文龙这次出兵分成多路,王辅所率仅仅是其中的一路,怎么可能一路中了埋伏,就导致一万八千人覆没?稍微动点脑筋,就能看出这个数据的荒诞和自相矛盾。
再查对一下毛文龙天启六年五月十九日的塘报,就更清楚了,毛文龙此次出兵,王辅所在的部队攻打鞍山是一路,六千人左右;进攻海州的林茂春是一路,五千人左右;进攻辽阳的毛有忠是一路,也是六千人;进攻沈阳附近的曲承恩是一路,四千人左右;潜进三岔河相机夹攻的毛有荣是一路,未写明多少人,但应不多。
王辅所在一路,因为遇到后金事先安排的埋伏而损失惨重,但也没有全军覆没,而是战死两千多,逃回三千多。其他各路灵活机动,偷营奇袭都有斩获。
从这次事件来看,朝鲜君臣的昏庸无能导致他们对毛文龙评价的失真、扭曲是表现得相当明显的。
一开始是军事上的无知、侦探上的低能导致他们把自己的主观臆断当成事实来对毛文龙进行贬低,用一种极为阴暗的心理去胡乱揣测。而到事后,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先前的揣测根本错误的时候,他们又因为仇恨、厌恶毛文龙的心理,对事实本身进行扭曲,夸大毛文龙的损失,似乎以此来证实毛文龙的无能和他们的英明,置前后矛盾于不顾。
总之深入骨髓的偏见和军事上昏庸无能的结合,导致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对毛文龙做出客观的评价。如果毛文龙避实击虚,用尽可能小的损失消耗后金有生力量,那在朝鲜人看来就是毛文龙根本没有认真打仗,只是在装装样子,瞒骗明朝,冒功领赏。如果毛文龙深入敌后,拼死血战以达到牵掣敌方力量的目的,朝鲜又会对毛军损失大惊小怪,甚至夸大其辞用以证明毛文龙无能。
3.知有毛镇,而不知有朝廷
朝鲜抗金民族英雄郑凤寿
天启七年初,后金进攻朝鲜,各地基本上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唯独在一地受到坚决抵抗,那就是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由郑凤寿率领据守的龙骨城。
在金兵入犯之时,龙川一带,有一个叫张士俊的朝鲜地方官员,主动削发,卖身投靠,掠夺民财以犒劳金兵,强迫百姓剃头,不从者加以杀戮,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当时朝鲜人郑凤寿在龙骨山城聚集各地义民,二月二十八日张士俊引金兵数百来到龙骨城外七里,自己入城招降。郑凤寿杀张士俊和其同谋,“城中男女莫不欢欣,或斩游骑,或夺马匹”。三月十七日,金兵聚集义州、昌城、郭山留守之兵大举来攻。在郑凤寿组织之下,城中男女都被发动起来,上城守御,“矢、炮、石三物一时俱下,先锋数百余骑,一时立死”,而守城朝鲜人死伤仅十余人。
朝方在四月份接到郑凤寿报告后,也颇感振奋,下令表彰:
“郑凤寿召集义兵扼守孤城,先斩张士俊以壮士气,及大贼来攻之日,竭力死战,催恤贼锋,使一城得全,求之古人,亦不多得。”
于是授郑凤寿为龙川府使兼助防将,并下令给予龙骨城必要物资援助。到四月己酉,金兵再攻龙骨城,仍旧不克,死伤甚众,解围而去。朝鲜官员报告说“贼兵再犯龙骨,郑凤寿独守孤城,忠勇益著。朝廷未得接济之策。”
到了五月己卯,龙骨城中粮食吃光,死者相继,情势危急,这时候是毛文龙伸出了援手。郑凤寿的报告里说他们原本打算用毛文龙给的三百两银子,在皮岛买米三百石渡过难关,但城中军民染病,难以调集人手,要搜出牛马七十多头去运粮,结果也无法做到。
一个叫元铎的朝鲜官员把城中危迫情况,告诉给毛文龙,毛文龙同意派人支援二百石米,另一个朝鲜官员张大秋也周旋张罗,于是毛文龙再增加了一百石米的援助。
到五月乙未,郑凤寿再次报告,城中粮食断绝,老弱死者一千多名,逃走的也有一千多,毛文龙再一次伸出援手救济,“唐差毛永璇告急于毛营,幸赖督府垂怜,给米七百包”。
实际上,毛文龙不单是对龙骨城接济援助,对其他朝鲜地方自发组织起来抗金又靠近东江群岛的义军也进行了力所能及的支援。
比如六月乙卯,在少为浦地区的义兵将领李立,向朝鲜政府报告说毛文龙派人来“问贼势,即给军粮,且助兵势”,而这时驻扎义州的后金部队前来袭击,“真鞑两千,蒙古万余,不意围抱,都督以火手三千,一时俱放,内外相应,贼兵解去”。可能是为了更好保障义军家属的安全,毛文龙把义军老弱安置到自己控制的大鸡岛上。
鼠肚鸡肠的朝鲜君臣
本来这是毛文龙救济友军的一片好心,但是在鼠肚鸡肠,昏庸无能,一直以仇恨、诋毁毛文龙为能事的朝鲜君臣那里,却又引起了极大的猜忌。他们认为毛文龙之所以要救济朝鲜义军,是为了吞并他们:“其意欲将少为浦义兵占为己有也。若此不已,龙骨兵马亦将有渐次兼并之患,为李立者当以死拒之。”
不但不领情,还要李立等义军将领以死抗拒。
而就在这之后不多久,六月己未传来龙骨城军民溃散消息,朝鲜官员甚至连郑凤寿的下落都不知道了,于是下令把溃散的龙骨城军民调到安州去。
随后也就是六月辛酉,金启宗、郑忠信报告说龙骨城内溃散出来的士兵饥馁,他们送粮食去赈济,但这些士兵百姓以种种理由为借口,不肯听从他们的招徕,让这些朝鲜官员哀叹“目前收拾,诚无善策,尤极闷虑”。
到了七月乙丑,总算传来了郑凤寿的下落了,金启宗、郑忠信报告称龙骨城中溃散,防御使郑凤寿在六月十四日跑到了大鸡岛(毛文龙地盘)上,三百多个汉人到龙骨城里搬取弃置的军粮,正好有四十多个金人骑兵到山下,汉人望见金贼来到,就放炮迎敌,金兵马上就逃走了。
也就是郑凤寿跑到了毛文龙那里去了!
龙骨城溃散的真相是什么?
那龙骨城溃散究竟怎么回事呢?
按照一贯仇视毛文龙的朝鲜官员平安监司金启宗等人的说法是郑凤寿无能再加上毛文龙的破坏所致。
他们报告称因为郑凤寿分配粮食不公,只给守城的正军,而不给老弱,导致众人怨恨。而毛文龙手下又把出城收集补给物资的人杀了送到岛上,再加上城内百姓看见少为浦义军的老弱数百人,被移置到毛文龙控制的大楮岛,人心惶惶,都非常害怕自己也被驱赶到岛上,于是就溃散出城了。
那事实果真是如此么?如果属实的话,那看来又是毛文龙的一大罪状了!
然而对照《李朝实录》前后的记录,就可以发现,这不过是金启宗等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昏聩,推脱自己的罪责而编造出来的无耻谰言,试图通对郑凤寿、毛文龙进行栽赃来洗白他们自己的恶行!
龙骨城守军溃散的真相,可以从随后元铎给朝鲜政府的报告里窥见:“前不久金启宗给我的书信里,提到龙骨城移兵的事情,我回答说‘国家纲常之所以没有断绝,是因为有这座坚守的城池。金贼对我方还有一分顾忌是因为这座城池,毛文龙之所以不全然怀疑我方是因为这座城池,我朝鲜有辞于天下后世者也是在于这座城池。郑凤寿守卫这座城,并非是因为有健儿精卒,精兵强将,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必死,然后同心死守。包括老太婆和弱小的妇女,全都登城杀贼,这是已经见到的效果。如果把他们移入内地,那不过是残余疲惫的流民百姓而已,就如同离开水的鱼一样,不是太令人痛惜了吗’?龙骨城的军民自从听说要把他们调离的提议,群情骚动,主将也没有办法禁止。军民最后抛弃城池,不顾主将而溃散,我实在对此很痛心。”
看了元铎的这段话,我们才恍然大悟。龙骨城守军溃散真正的原因,不是什么郑凤寿分配粮食不公,什么城内人民害怕给驱赶入毛文龙岛上之类不着边际,胡编乱造出来的理由。而恰恰是金启宗等人一手策划,试图把龙骨城守军移入朝鲜内地,也即他们给元铎的书信里提到的“龙骨移兵之事”。
这个消息,让城内的军兵得知了,才导致群情骚动,最后弃城溃散而逃,而郑凤寿自己也跑到毛文龙的岛上去了。
金启宗等人之所以要把龙骨城义军移入内地,从前面他们说的“龙骨兵马亦将有渐次兼并之患”,就可以窥见一二,大抵就是看见毛文龙对龙骨城义军的接济就多疑,害怕毛文龙要兼并这一支力量,所要把龙骨城军民移入内地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而龙骨城内的军兵在得知移兵的消息后发生恐慌,弃城溃散而逃的原因更简单了!
当时朝鲜国王早就屈服于压力,和后金签订城下之盟,称兄道弟。龙骨城的军民恰恰是在朝鲜国王屈服之后,仍旧坚持抵抗,那一旦移兵,他们当然要担心政府把他们当作礼物送给后金。
不遵从移兵的命令,困守城内,那就相当于公然对抗政府,被彻底切断补给就是死路一条;遵从移兵的命令,那可能也是一死,所以他们最后就只能是弃城溃散,自谋生路。
而郑凤寿当然同样有这个担心,所以他在溃散之后,不是跑到朝鲜控制的安州,而是主动跑到毛文龙的岛上去。
以上所说即便从上面金启宗等人前去招徕龙骨城溃散士兵的时候,“听其言,多有疑阻之意”,也可以得到证实。
对毛文龙的厌恶迁怒到了郑凤寿头上
朝鲜君臣庸人自扰,猜忌昏瞀,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导致龙骨城溃散,事后不加反省,承认错误,反倒打一耙说:“郑凤寿死守孤城,终始拒贼,足以有辞于天下后世,但可惜不能临机应变,善加处理,导致军队溃散,移入大楮岛(毛文龙地盘),此岛是监军驻兵的处所,进去之后,郑凤寿的进退恐怕就不得自由了。我们派人到郑凤寿那里,告诫他不能舍我从毛。”
就这样,因为毛文龙的关系,本来守城有功的郑凤寿在朝鲜君臣眼里反而成了有罪了:“郑凤寿用李马骨作为守门的将领,惊吓惑乱军心,等军民溃散后,不奔赴我国军门,反而逃入到海岛中,受制于毛营,他的罪状,确实不轻。如果这个不追究罪责的话,谁还肯服从朝廷的号令?”
但因为朝鲜实在无人,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守城的郑凤寿,真要治罪,也说过不去。于是有朝鲜官员提出还是赦免其罪,仍旧让他守龙骨城吧。
但国王李倧还不依不饶,回答说“郑凤寿处事失宜,不无罪过,仍受重任,殊未妥当矣”。
官员就劝解道:“郑凤寿不能临机善处,竟然至于溃散,而且不能直接到安州,反而转投毛文龙的大鸡岛,臣等也是想要治他的罪。但是想到举国崩溃的时候,唯独他能纠合聚集义军,入守孤城,抵抗金贼的锋芒。当时中外听闻的人莫不耸动,这之后虽然有见事不明的过失,但不可以因为这个掩盖他前面的功劳。按臣等的意思,不妨姑且令他仍旧任职,以观后效。”
这时候朝鲜国王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郑凤寿知有毛镇,而不知有朝廷。厥罪非细。然启辞亦不无所见,姑依此施行。”
作为朝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坚决抗击后金的民族英雄郑凤寿,在朝鲜国王眼里却是“知有毛镇,而不知有朝廷”,这本身就太讽刺了!
要知道毛文龙一直是被朝鲜丑化、污蔑到极度不堪,被说成只知道贪财享乐,冒功领赏的无能之辈,或者是成天观望形势,随时都会通敌投降后金的人物。
但是现在事实证明极度厌恶毛文龙的朝鲜国王和大臣才是软弱无能,昏庸糊涂,一打就逃,一逼就降;反而有血性,有能力,敢于站出来坚决抵抗后金的郑凤寿和毛文龙意气相投。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看出竭力丑化毛文龙的朝鲜君臣,他们一贯试图扣到毛文龙头上的那些帽子扣到他们自己头上更合适。
郑凤寿之所以“知有毛镇,而不知有朝廷”,恰恰就是因为事实上毛文龙才是抗击后金的中流砥柱,而满嘴高调漂亮话的朝鲜国王、大臣则昏庸软弱,不足以让人信任。
在八月癸亥,郑凤寿答应重新出守龙骨城时说:“现在许多人都认为毛将杀掠我方的人员有罪,而我曾经在龙骨城领受毛将的恩惠,每次都想要直接呈报说明毛将的意思。而朝廷正把我入岛作为罪状,所以不敢渎扰。现在如果要我再去守龙骨,那朝廷不能不对毛将有所安慰开解。”
他说“每次都想要直接呈报说明毛将的意思”,也就是向朝鲜君臣解释辽民杀掠抢劫不能全怪到毛文龙头上,毛文龙本身是一片赤胆忠心,希望能消除对毛文龙的误解,但由于他自己都因入岛而被看成有罪,所以也不敢多说了。
事实上毛文龙让郑凤寿来去自由,本就说明先前朝鲜君臣猜疑他要吞并郑凤寿的队伍根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时候金启宗也不得不假惺惺地承认毛文龙接济郑凤寿是出于诚心而并非觊觎他朝鲜什么:“向来毛兵之杀害我民,罔有纪极,而至于接济郑凤寿及诸义兵,则虽谓之尽诚,亦可也。拯救垂死之命不啻累千,毛将每以此为己功。”
四、丑化毛文龙的心路历程
1.心态类似部分明朝官员
现实生活中的人往往是两个方面的结合体!
一方面是把自身眼前一些利益放在第一位,谁触犯了这些利益,谁就可恶至极。
另一方面,有强烈的道德观念,是非观念,有强烈的荣誉感、耻辱感,读小说,听评书,看电影,每到忠奸善恶处,都会为其中故事义愤填膺,甚至连罪犯、汉奸之类也未必例外。
这两个方面结合造成的效应就是,许多人在潜意识里总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正义善良的一方,而把自己的对立面放在丑恶卑鄙的一方。
当某人触犯了自己眼前利益的时候,就引发对这个人的仇恨情绪,觉得这个人可恶。但在向别人转述对其人的厌恶情绪时,多半不会直接说是因为他触犯了我的利益,所以才觉得他是个坏蛋云云;而是非要给自己对某人的厌恶蒙上一层公理、正义的面纱,会千方百计罗织种种理由来让别人相信,也让自己相信,之所以厌恶某人是因为此人品格如何糟糕,道德如何低下,对社会,对他人如何有害,总之是个小人、恶棍等等。
现实的人是如此,朝鲜君臣也是如此!从感情上,从基本的是非观念、道德观念上,他们是完完全全站在明朝这一边的,发自内心,真诚无比,所以诸如君臣大义、华夷之辨之类言辞几乎不离嘴边。
但是他们真正放在第一位的始终是他们眼前鼠目寸光的那点利益,如何保住自己的王位、权势啊,如何能够在后金鼻子下苟且偷安、得过且过啊。
而毛文龙的存在恰恰破坏了他们千方百计要苟且偷安的企图,由于基本的条件反射,毛文龙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恐惧、痛苦、麻烦。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如何来描绘毛文龙呢?
他们会说毛文龙是明朝的忠臣,侠骨丹心,忠肝义胆,因为忠于明朝的利益,所以触犯了我朝鲜君臣的眼前利益,让我们觉得他可厌、可恶云云吗?
当然不会!
朝鲜君臣的短视自私和强烈的道德感、荣誉感结合起来所形成的那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让他们只能扭曲事实,以便在顺应肤浅、自私的心理的同时又兼顾道德虚荣心的要求。
因此他们会竭力把自己放在一个高尚的受害者,一个不忘君臣大义、华夷之辨、恪守儒家观念的理想主义者位置;而把自己的对立面千方百计丑化成卑劣无耻之徒,有害于他们的利益,更有害于明朝中国本身。
这种心理保护机制,让他们心灵获得安宁,让他们在窘迫的局势中获得足够的精神安慰。
于是,作为朝鲜君臣眼前利益损害者的毛文龙,无论他的行为本身是如何效忠于明朝,如何披肝沥胆,竭尽心力,舍生忘死,但在朝鲜君臣眼中就注定只能是一个坏蛋,一个自私的、卑劣的、一切都为了自己享受、伪造功劳的恶人,一个小丑!不仅是朝鲜的罪人,更被想象成是明朝的罪人!
因为如果毛文龙不是坏蛋,那朝鲜君臣就只能面对自己是猥琐、怯弱的无能之辈的残酷真相了,而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
既然他们把毛文龙定了性,于是毛文龙的一切作为,在他们戴的有色眼镜作用下,都可以蒙上一层阴暗、邪恶、丑陋的色彩,都是出于某种自私的、不可告人的动机。
其实朝鲜君臣对毛文龙的丑化,和明朝官员对异己的丑化是如出一辙的,从此意义上说他们对毛文龙的丑化和他们真诚地认为自己忠于明朝之间完全是并行不悖、绝无矛盾的。
就比如明朝的官员丑化、攻击张居正的时候,其出发点首先是张居正的考核吏治让他们拘束、难受,张居正在他们眼中变得面目可憎,在这之后,才是援引各种纲常大义、伦理道德,来罗织声讨张居正丑恶卑鄙的罪行。
这些官员在这么做的时候,也同样是真诚的啊,他们确实坚信自己才是忠于朝廷,忠于国家,而张居正则是奸臣,是小人,自私虚伪,好色贪淫,专横跋扈等等,所以他们才要奋袂而起,不畏强权,大义凛然地来口诛笔伐。
这些明朝官员攻击、丑化张居正的心态和朝鲜君臣攻击、丑化毛文龙的心态其实完全是一样的。
再比如明朝官员对熊廷弼的丑化、攻击,对温体仁的丑化、攻击,对杨嗣昌的丑化、攻击,都是一样的道理。你说这些官员,不忠于明朝么?他们当然忠!你说他们不希望消灭后金吗?他们当然希望。
正因为他们忠于明朝,他们希望平定叛乱,再加上熊廷弼、温体仁、杨嗣昌触犯了他们,所以才要把熊廷弼、温体仁、杨嗣昌丑化、塑造成有害于国家,有害于消灭叛乱这个目的的奸臣或无能之辈的形象。
朝鲜君臣和一部分明朝官员毫无区别,都是满嘴高调,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一大堆,都是动辄用阴暗心理去度量那些真正做实事的人。
既然朝鲜君臣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自己是站在正义、高尚这一边,是明朝的忠臣;那作为他们厌恶对象的毛文龙在他们心目中当然就是对明朝心怀二心的奸臣。
朝鲜人对毛文龙的厌恶也有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一开始是因为毛文龙袭击后金,怕连累自己的厌恶。然后是看见毛文龙军队装备简陋,条件艰苦,因此就产生鄙视心理,看不起毛文龙游击战的厌恶。最后是迫于压力,长期要在粮饷上资助,负担沉重而产生的厌恶。这三种厌恶,不是彼此替代的关系,而是一层层叠加上去的。
2.迫切期待毛文龙降金
毛文龙处境之艰苦,军饷之匮乏,武器装备之陋劣,是朝鲜君臣自己就看见的。按他们的想象,毛文龙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早就应该叛明投金,怎么死活就是不投降呢?这让他们奇怪啊。
总算在天启六年六月,他们似乎迎来了一个能满足期望的机会。
当时后金用反间计,收买倪汝听送密揭于朝鲜龟城府使赵时俊处。声称毛文龙要叛明,先攻朝鲜再攻山东。让其把密揭转达给当时来视察毛文龙军队的姜曰广、王梦尹两位明朝官员。朝鲜君臣接到报告之后,真是如获至宝,深信不疑。幸亏当时姜曰广、王梦尹识破诡计,对毛文龙充分信任,才未让后金奸计得逞。
本来事情过后,朝方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不然。他们反而沉溺在自己的想象中不能自拔,如饥似渴地等待毛文龙叛变明朝的消息。在天启六年八月就有一连串这样的关于毛文龙是否要叛明的对话。
八月丁未,朝鲜国王李倧说:“都督投贼,也不知道是早还是晚,但他手下将官生变,似乎已经不远了。”
尚荣说:“都督就算不反叛,他手下数万辽兵没有吃的,难道会坐在那里等着饿死,不去作乱吗?这已经是势所必至了。”
癸丑,备边司又报告说毛文龙在明朝那里不得志,肯定要投降后金,“此必然之势也”。
也就是按照他们的小人之心,既然明朝给毛文龙军队待遇这么差,要啥没啥,毛文龙肯定要叛乱了。
到了丙辰,朝鲜国王再次问他的那些官员,毛文龙情况如何啊?
右议政申钦赶忙回答毛文龙肯定要造反了。
朝鲜国王对这种投合他心意的回答很满意,于是说:“大概他的情形已经全部暴露了,但就是不知道这叛乱之祸到来的快慢如何了?”
申钦说具体快慢不太清楚,按他的估计好像应该很快了。
于是君臣上下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讨论,如何起兵讨伐毛文龙,简直是被幻想毒害得病入膏肓。
到了八月戊午,朝鲜国王又急不可耐地问张晚:“毛将情形败露已经很久了,而最近西边来的情况报告,人情尤其疑惧,不知道按卿所见,叛乱发动的快慢如何?”
他这里的口气完全是把毛文龙造反当成前提,当成事实了,本来是君臣上下因为短视、自私编造出来的谎言,结果这谎言把他们自己整个都忽悠晕了。
这个张晚估计觉得谎言实在撑不下去了,但看见国王一副迫不及待等毛文龙造反消息的狂热样,也不好直接戳破,只能小心翼翼地泼点冷水:“臣的意思,觉得毛文龙应该没有急着就发动叛乱的道理,金虏虽然强烈要求,但毛不会着急的。毛将在这里,享受的是公侯的快乐,投降奴虏那不过是一个俘虏而已,必定不如李永芳。奴贼也必定知道毛文龙的军队不可用,又岂会一定要毛文龙投降呢?”
这其实就是无耻地用一个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原先说毛文龙要投降后金的谎言在事实面前维持不下去了,就只能说毛文龙就算投降后金,后金也不在意,所以不投降云云。
所谓毛文龙投降了地位还会不如李永芳,更是搞笑,李永芳是不折不扣战败之后被抓的俘虏,而毛文龙带兵投降,后金给他待遇再差,也绝对不可能把他放在李永芳之下。
尽管如此,这个朝鲜国王大抵是被先前他的那些臣下炮制的毛文龙如何如何坏,如何如何心怀异志的迷魂汤彻底灌晕了,在他的官员眼看谎话编不圆,要往回收的时候,他还在一根筋似地对毛文龙投金之说执着不放。
在天启六年十月,朝鲜官员想给他们以前编的毛文龙要投金的谎言找个台阶下,就说努尔哈赤死了,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都督似无投虏之举矣”!国王李倧听了还不干,说努尔哈赤死了,还有儿子呢,要投降不照样可以投降?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态。
从上面这一大串朝鲜君臣在心焦地等待怎么毛文龙还不投降后金啊,怎么毛文龙还不投降啊的场景,就可以看出他们这种自私、短视的同时还要给自己立忠于明朝的牌坊的心态,导致他们拼命地想把自己厌恶的对象放到对明朝不忠的位置上。
这使得他们对毛文龙的认识和评价,完全是扭曲和颠倒的。当这种扭曲的认识在事实面前被撞碎的时候,就产生了颇为滑稽的情形。
急切地等待毛文龙叛乱,结果死活等不来,于是就拼命寻找理由来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对于昏庸又一根筋的朝鲜国王来说,甚至台阶都不愿意找,就宁可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等不来就继续等,似乎希望总有一天,毛文龙投金了,能满足他的期望。
可惜很快,事实彻底把朝鲜君臣编造的谎言最后一点的遮羞布都扯下去了。天启七年,后金进攻朝鲜,目的就是要抓住毛文龙,这回朝鲜人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正月辛卯,一个官员李植明确告诉国王说“毛将存没虽未闻知,其不与奴通明矣”。
这场朝鲜君臣为了丑化自己的厌恶对象,而不惜整体陷入幻想中的闹剧到这里才算是告了一个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