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一个劣迹斑斑的军阀、土匪,骄横跋扈、贪财好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总之,这个人,不是死有余辜,也至少死不足惜。袁崇焕杀了他,那就杀了吧,没啥大不了的。
这应该是大部分人对这个人物的第一印象。
金庸武侠小说附录里就是这么说的,阎崇年的演讲里也是这么描绘的。
这种说法是扯淡吗?
准确地说,不是扯淡,有根据!
我们看一些明朝官员的奏疏,看朝鲜人《李朝实录》中的部分记载,他们所描绘的毛文龙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不扯淡和真实之间还是有距离的,而且这距离还很大。
法庭上审判罪犯,要请个辩护律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当然嫌疑人也有自我辩护的权力。
任何时候,如果只听单方面的指控,无论这些指控多义愤填膺、多绘声绘色、多详细具体,你如果就此深信不疑,那往往最后只能证明自己是被愚弄的傻瓜。
在毛文龙的问题上,应该说我们运气不错。有他自己写的东江塘报,还有同时代汪汝淳写的《毛大将军海上情形》。
这些材料给我们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象。
按毛文龙在天启四年(1624年)一份塘报中的说法,他自从开辟东江抗金基地以来,就不断袭扰后金统治区,使其心惊肉跳,丧失对辽民的信任,只能依靠屠杀维持统治。导致的结果是人心向明,一呼百应,极大程度地牵制住了后金的力量。
《毛大将军海上情形》则说毛文龙的间谍侦探,常常深入到敌方境内辽阳、沈阳等地,策反札书漫天飞舞,后金头目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成天就只顾着追杀毛文龙奸细,杀戮辽民。因此归附明方的人越来越多。
一定会有人跳起来说,毛文龙这种军阀土匪,也能信?吹得再天花乱坠,也只能当笑话看!汪汝淳更只能是毛文龙花钱收买的枪手,他所记载的内容一文不值。
这里我们碰到了常见的困境,要厌恶一个人,就找来大把攻击丑化的材料;要喜欢一个人,就找来大把赞扬美化的材料。
然后大家就根据这些材料骂来骂去。至于哪些材料描绘的才是真相,那就只有天知道,就看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了,所谓屁股决定脑袋,正是如此。
不过幸好,在这里我们有一个裁判,这个裁判提供的证词是最权威的,比明朝官员、朝鲜人,还有毛文龙自己的话都更有效力。
是谁呢?
聪明点的人应该已经想到答案了!毛文龙打的就是后金,对后金究竟有没有起到破坏作用,后金不清楚,还有谁能更清楚?后金自己的档案记录就是最好的裁判。
这个裁判提供的证词表明,在毛文龙起到多大作用这个问题上,说谎的应该是那些丑化毛文龙的人。
有时候要说明一个人的作用,敌对阵营的记载,尤其是原始档案的记载,远比己方的记载,更有价值。
清朝入关前的努尔哈赤时期和皇太极时期,有一批用老满文写的档册,算是当时后金历史事件的官方原始记录。这一批档案在乾隆时期被整理裱糊和重抄,后来原件到了台湾,影印出版被称为《旧满洲档》;而抄本留在大陆,被称为《满文老档》。
如果问《满文老档》中提到明朝方面官员将领名字次数最多的是谁,则此人不是所谓明末三大牛人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中的任何一个,而恰恰是一向被大部分人不屑一顾认为无足轻重仅仅作为袁崇焕附属物而存在的毛文龙。而且次数之多,和其他人是完全不成比例的。光是直接提及名字的次数就几十次,如把与毛文龙相关的事件计入,则更多。
相比之下直接提到袁崇焕的次数大概在十二次左右,如果扣掉后金利用袁崇焕议和的信件往来,那就只有五六次了。
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给我们一个印象:对后金来说,从天启初年到崇祯二年(1629年)初期这段时间内(对应于后金天命六年到天聪三年),明朝方面对抗他们的中心人物是毛文龙,毛文龙对后金造成的危害是最大的,其他人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随便看一下《满文老档》中的记载:
石城炼铁把总张秉仪,因为抓住毛文龙手下传送策反札书的人,升为千总。协力擒拿的铁匠,赏银十两。
宽甸的赵游击,杀了毛文龙派来的曹都司,赏银一百两,并赏赐他的子孙世代继承他的职位俸禄。赵游击属下的中军佟文明,下令升为备御,赏银二十两刘吉宽告发双山备御苗宜庄私通毛文龙,下令革除苗备御的职务,升刘吉宽做备御。
沙厂备御王子登,查获毛文龙派来的奸细,升王子登为游击。抓住奸细的把总张重仪,下令升为千总。
一个叫张子敬的人发现并抓住毛文龙派来的奸细一人,所以让张子敬做备御。
汤山的守堡因为抓住毛文龙的奸细解送前来,所以升为备御。
岫岩备御乔邦奎和毛文龙密谋叛乱,被乔邦奎的家人告发,将乔邦奎的宗族全部杀光,而且把乔邦奎的老婆和家产,全部给那个告密的仆人。
多铎管下的郎游击属下魏云登原本是代理备御,因为抓住毛文龙派来的奸细,升做正备御,并赏给银两,把奸细杀掉。
升某汉人千总做备御,因为此人曾经奏报、捕杀毛文龙派来的奸细和包庇窝藏奸细的人。
还有如库拜到析木城戍守,抓住毛文龙派来的奸细,杀掉四人,押解一人到东京(辽阳)。
这些记录有抓住毛文龙间谍而升官赏赐的,有告发毛文龙派人策划辽人反抗的,还有努尔哈赤下令严防所谓毛文龙奸细的。
从上述记录来看,凡是涉及毛文龙的,即便是一些我们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郑而重之地记录在老档里。而这还仅是提到毛文龙记载的一小部分而已。
《老档》这么多关于毛文龙的记录,是努尔哈赤和毛文龙哥俩好,感情深,所以特地来给他脸上贴金?又或者毛文龙是未卜先知的穿越者,外加修炼了瞬间转移大法,金人记录档案的时候,跃迁到他们面前塞红包,多提自己的名字?
当然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毛文龙的活动给后金首脑的印象最深刻,让他们最头疼。
具体的说,毛文龙派了大量人员到后金的地盘,当然这些人不是去旅游观光的,他们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动员。大概意思就是告诉辽东的父老乡亲,不要再给金人做牛做马了,抄起家伙和金人干,干不过就逃,东江的毛总兵会接应。
第二件:策反。和汉人将官联络,告诉他们,后金是秋后蚱蜢,蹦跶不了多长时间,还是替明朝干事,或者至少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三件:刺探。这个容易,就算单纯从金占区旅游一圈回来,所见所闻报告一下,敌方兵力驻扎情况如何,百姓情况如何,这就是情报。当然如果水平高一些,还能获得更重要的情报,就是锦上添花了。
这三件事情只是预热,只要逮着机会了,毛文龙就直接出兵给后金来一闷棍。金人想回击,东江主力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滑就滑得不见踪影。不去打,就再从后面蹦出来,继续闷棍、板砖齐上。
对这种情形,努尔哈赤想不恼火,不憋屈都不行!
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对普通人来说,要睚眦必报,并不是那么容易。许多时候拿对方没办法,要么学习阿Q来个精神胜利,要么就是把怒火憋在心里干着急。
但努尔哈赤不是普通人,不论你喜欢还是厌恶他,你都得承认,他是一个枭雄。
对于任何得罪他的人,他都会千方百计用十倍甚至百倍的手段去报复。而不幸的是,在大部分时候,他也确实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枭雄,却只能咬牙切齿,念念不忘把毛文龙的名字挂在嘴边,恨不能千刀万剐,但偏偏没办法!
在毛文龙的影响下,努尔哈赤有一些狼狈甚至近于滑稽的表现。
一、对木棒的恐惧
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会害怕木棍?
看见这个标题的人,一定会怀疑他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请放心,眼睛绝没有问题。
在天启五年(后金天命十年,1625年)的十月初四日,努尔哈赤倘若不是涕泪横流,也至少是满脸悲愤地做了一番控诉。
他控诉的对象是辽东的汉人,控诉的事件是汉人“置办棍棒”。
这事也挺稀奇,置办棍棒有啥大不了的?何以会让努尔哈赤大动肝火呢?
棍棒类的物体,在农村本就是随处可得,又何需特地置办?挑运东西需要扁担,扁担就可以当棍棒使,更不必说各类农具锄头的柄也可以当棍棒。
答案很简单,因为汉人置办棍棒是要准备用来打杀金兵的,所以努尔哈赤如此悲愤。
这事情看起来有些搞笑,所谓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居然还会对老百姓的几根破木棍咬牙切齿,这不会是《笑林广记》的编外故事吧?
但请不要怀疑,这是《满文老档》里记载的千真万确的史实。据努尔哈赤说,我善良仁慈,把汉人豢养了这么多年,汉人却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居然要不断收藏棍棒,实在是太坏了!
注意,努尔哈赤说的是“豢养”,原话是“我等常豢养汉人,而汉人却置办棍棒不止”。
这时候的努尔哈赤已经有六十五岁了,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发出这样的怨诉,让我们恍惚中产生错觉:一位辛苦耕作了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农,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活带大,结果儿子不孝反而用棍棒对付他。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饱含痛苦辛酸的泪水,怎一个惨字了得!
错觉毕竟是错觉。努尔哈赤并没有改行去当老农,他的职业是抢劫。
一伙强盗闯进你的房子,打砸抢了一通之后,开恩饶了你的性命,让你侍候他们。当然了,屋子里的东西现在都归他们了,你要在屋子里准备吃的供给他们享乐,如果有剩饭也赏你一口。从强盗的眼光看来,现在是他们在豢养你,而不是你在养活他们。
这是什么?
当然是强盗逻辑!但强盗这么想的时候,是很真诚的,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
努尔哈赤也是真诚的,所以他真的很悲愤,纯洁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人心真是太毒辣了,太险恶了,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呢?
他用朴素的语言表达了他的强烈愤慨:“豹子好办,人心难测。”
豹子是容易对付的,人比豹子要坏多了。努尔哈赤同志不愧是打猎世家出身,用的比喻也如此形象生动,富有生活气息的文学韵味扑面而来。
当然他并不是见花流泪、对月伤心,只会无病呻吟的文人,更不是靠哭天喊地,以头撞墙来发泄自己怨恨的老头子,所以除了语言之外,他还有另一种表达手段,那就是屠刀!
人心难测,那唯一的办法当然就是杀了,而且不是零星的杀,局部的杀,而是大规模的、有计划的、全面铺开的、对整个辽东地区的汉人进行甄别屠杀。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天启五年后金对辽人的大屠杀。
如果你认为努尔哈赤杀人就是单纯发泄怨恨情绪,那就错了。
这老伙计自然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一不高兴了,就来乱杀一气的二愣子。那样的话,估计他混不到四十岁就翘辫子,也没有以后的事了。
他在天启五年十月下令大规模屠杀辽东汉人,说是因为怨恨,自然也沾边,但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恐惧。
十月四日下令屠杀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一个长篇告白,这个告白是很有意思的,有兴趣的人不妨去看看全文。
这里概括一下中心思想就是,我攻下辽东之后,对你们辽民够意思了,人也没怎么杀,房子田地财产也没有怎么抢。如此仁至义尽,你们是怎么报答俺的?到处杀我派去的人,到处都是叛乱,到处都在窝藏奸细。各种办法我也都想了,叛乱地方的人也杀了,还把容易捣乱的沿海地区的人都移民到北方去,结果不顶用,照样是叛乱年年有,奸细漫天飞,还有人不断准备木棒来打杀金兵。
原文中有一句话:“我等驻扎时,尔等尚如此杀我诸申而去,以及备置棍棒。我等往猎或出兵之后,尔等岂能安然处之?”
这意思是我们军队驻扎在这里的时候,你们这些辽人都胆大包天,要杀我们金人再逃走,还准备棍棒要和我们干;那等我们出去打仗了,你们还不反了天了。
这老头估计心里也直打鼓:老子在战场拼杀几十年,什么狠人没见过?最后还不是被老子打得落花流水,望风而逃。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究竟吃错了什么药,软硬不吃,死活不管,非要和老子对着干?
这里要为努尔哈赤说几句公道话了。
这厮虽然很残暴,但他不是神神叨叨的希特勒,没事找事要去干种族屠杀的勾当。也不是疯子和傻子,虽然真诚地表示辽民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但估计还不至于真的二百五到半点理解不了在他的烧杀抢掠之下,别人的反抗心理和仇恨情绪。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是没有半点耐心的人,稍微受点刺激,就要大发狂性,胡乱杀人,否则不至于在李成梁(明末辽东总兵)身边做低伏小那么多年。
总之一句话,他在天启五年十月下达对辽民大屠杀的命令,是因为他在辽民此起彼伏的反抗面前,真的感觉有点架不住了。
有句话叫做: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啥招都用过了,啥招都不顶用,真没辙了,于是也就只剩下大规模肉体消灭的手段,才能缓解这老头的恐惧。
而这种情形,当然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刺激造成的结果,我们不妨把天启年间辽民的反抗情形略微说一下,就多少能理解努尔哈赤领导的后金,看似强大的外壳下面包裹的脆弱与恐惧了。
小时候我们看的一些抗日老电影里,常常有这样的景象:一个日本鬼子手里拎着鸡,一对绿豆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得意狂笑;或者两三个日本兵围住一个妇女,大叫“花姑娘”。总之是光顾着偷鸡摸狗,为非作歹,结果落了单。于是愤怒的老百姓,奋起而上,抓住机会把这些零散的鬼子干掉。
也不知道电影有没有夸张?但在三百多年前的后金统治区内,类似的情形,应该不止一次地真实上演过。
在天启二年(1622年)三月十一日,努尔哈赤愤怒地指出在某些地方,“汉人见放牧之人少,即用棍棒击杀之。至盖州地方清点人数,因派出之人少,有乌里堪及纳斋布牛录之二人,被汉人所杀”。
也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下,后金官吏和士兵过的都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日子,他们不敢单独行动,否则不知道哪里冒出一闷棍就把他们打死。
大家都是混日子的,虽然抢劫是一个另类行业,但目的还不是为了能过得更舒坦一些。结果在自己统治区内游荡,还得像过街老鼠一样提心吊胆,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憋屈了。
身为带头大哥的努尔哈赤,对此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冥思苦想之下,出台了一个办法。
啥办法呢?作为专业抢劫公司老板,努尔哈赤还是很有现代经济头脑的,他深知经济刺激的巨大威力。
他下令各处金人不准单独行动,至少要十人结伴而行,少一人,就要罚钱。具体方案是九人同行,罚银九钱;八人罚银八钱……一人者罚银五钱。
大概也就是结伴但少于十人同行,平均每人罚银一钱,如果是一个人独行,就罚银五钱。一句话,为了省钱,当然更为了保命,金人在本国范围内旅行必须组团。
但老板的话,也不是每个员工都会听,难免有人吊儿郎当,不当回事。天启三年(1623年)三月二十六日,就有这么一位老兄,大概觉着老板有些小题大做,杞人忧天,又或者是人手不够,总之他是独自到岫岩地方上去催征粮食。
结果就来了一个现世报,被岫岩的汉人抓住,捆成一个粽子,丢在车上。这些汉人大概本就是要逃亡到毛文龙那边去,正愁缺少一个见面礼,那老兄自动送上门来,自是再好不过。
但金兵当时正驻守森严,这些汉人最后也没能逃出去,就退了回来,把那个倒霉蛋杀了,然后躲到山上。金人得知后,恼羞成怒,为了抓住干这事的汉人,又杀了同乡的十几个汉人来逼供。
在天启三年四月,还有一个鄂善牛录下的叫纳米达哈里的老兄,被人“堵杀于威宁以内之大路”。
此类事件太多,努尔哈赤也急红了眼,只能是不断重申严令:老子叫你们不要单独行动,你们不把老子的话当回事,现在看见下场了吧!
当然死人已经是听不到他的话了,就算要罚银子也不顶用了,于是只能让死人的上级出点血了。
有一位老兄也算是后金的头目,到地方去征粮,去的地方多,没办法,把身边的人也派去催,结果落单被杀了。努尔哈赤逮着这个老兄拿来当反面教员,吹胡子瞪眼质问道:“你这厮为什么只派一个人去?”赶快掏钱吧,罚银二十两!
二十两换成现在的人民币,少算的话也要几千块,多算的话就可能要上万了,总之不是小数目。
如果看了上面的事实,您还不太理解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地说“豹子好办,人心难测”的心情,那再看看下面提到的事实,相信您一定会和努尔哈赤一样怒发冲冠,义愤填膺了。
乘人落单,打闷棍也就算了。但问题是辽民实在太阴险,太狡诈,良心大大的坏。
打闷棍是宵小行径,但好歹还是摆明了敌对态度,用武力和你干。可气的是辽民还有比这个更毒辣,更阴损的招数。
天启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努尔哈赤怀着极为沉痛和悲愤的心情,向驻扎在各地的金人士兵和军官,下达了一份命令,在这份命令里他通报了辽东汉人许多令人发指的罪行:
哈哈纳牛录之“坐台诸申”和汉人“结交为友”,结果被骗到家里被杀掉(所谓坐台诸申不要和坐台女联系起来,是指驻守在台堡等据点的女真兵)。
驻扎在某地的七个金人,到汉人朋友家喝酒,结果被毒死,全部死光。
驻扎在某处的五个人,被汉人朋友带到家里灌醉后全部杀死,然后这个汉人弃家逃亡。
通报了这些可怕罪行后,努尔哈赤下令驻扎在各处的金人骑兵、哨卒一律不准和汉人交往,不要到汉人的家里去,“若与汉人交往,去汉人之家,则治以大罪”。
痛心啊,实在太令人痛心了!
我们后金的士兵、官吏都是深知军民鱼水情的好同志啊,他们没有架子,不辞劳苦和你们老百姓交好朋友,到你们家里去联欢,到你们家里去喝酒,真是水乳交融,军民和谐。
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待朋友的?把朋友骗到家里杀掉,喝酒下毒药毒死,灌醉后杀死,这是人干的事情吗?太卑鄙了,太阴险了,太恶毒了,实在是人神共愤。
当然,你千万不要认为努尔哈赤这里说“结交为友”是平时后金爪牙作威作福,白吃白拿汉人东西,这是极大污蔑!
努尔哈赤同志别的优点没有,但是个实在人,他说结交为友那就是结交为友。
好戏还没有完,就在同一份命令里,努尔哈赤还提到了一件事情。
他的女婿苏纳设立的一处哨卡,有三个哨卒。这三个哥们,大概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实在太冷,哆哆嗦嗦也睡不安稳,就燃起火堆取暖。结果汉人乘船沿岫岩河逆流而上,看见火光,把其中两人抓了俘虏。
到这里很正常,努尔哈赤接着说这乘船而来的汉人有一千多,都被苏纳给全歼了,还缴获三艘船。
这似乎也很正常,女真兵被吹成是天下无敌,歼灭区区一千多人,自然算不得什么。
接着画龙点睛的一句话,隆重出场了:“再有以此燃火而睡之哨卒,则杀之。”也就是再有哪个哨兵敢晚上点燃火堆睡觉,就杀掉。
看到这里,我们就要纳闷了,努尔哈赤这不是脑袋进水么?
以两人被俘作为代价,全歼一千多人,这买卖简直是太划算了。
这乘船而来的一千多汉人,从活动范围来看,只能是毛文龙军队。努尔哈赤应该多多鼓励哨卒燃火而睡,睡上个一百次,就能把毛文龙军队都消灭了。
这比用条小蚯蚓钓大鱼都爽,这种好事别人想碰还碰不上。
努大帅应该好好嘉奖这诱敌的三个哨兵才对,还暴跳如雷地恐吓说再有这么干的就杀头,难道是神经搭错了?
如果我们不厚道地想一下,事情真相或许应该是这样。三个哨兵晚上点火睡觉的事情当然是真的,汉人看见火光,把其中两个人抓了俘虏,大概也是真的。至于因此全歼一千多人云云,估计是努尔哈赤实在被整惨了,脸上挂不住,不得不胡诌一下,稳定军心,反正吹牛又不上税。
牛是要吹,但也不能耽误正事。所以他一边吹牛,一边还是要严令禁止哨兵以后再点燃火堆睡觉了。
要我们替后金广大官兵同志们设身处地想一下的话,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累了。自己想到各地旅游兜风不行,必须组团,否则随便冒出一闷棍来,就得送命。
不旅游了,晚上睡觉,点个火取暖总没事吧?还是不行,会不知什么地方钻出一群人来,把你给黑了。
想搞好军民关系,到老百姓家串串门,交交朋友,喝喝老酒吧,那还要做个选择题。是选择直接被毒酒毒死,还是被灌醉了,被活活打死,用绳子勒死。
这日子实在是过得憋屈啊。你说去外边抢劫,上阵杀人,也就是一阵子的事情,反正硬着头皮熬过去也就是了,大不了死了痛快。你说在自己地盘,还成天要把心提在嗓子眼上,这不是存心折磨人,让人生不如死吗?
换了我是努尔哈赤,也得急红了眼。
不过我们的努尔哈赤同志,毕竟是老同志了。面对冥顽不化,恶毒阴险的辽民,他没有马上不顾一切地搞彻底屠杀,相反还是展现了老同志应有的耐心和风范,当然也拿出了比较人道的解决问题的方案。
什么方案呢?
很简单,彻底没收汉人的一切武器,并且严禁向汉人售卖军械。
天启三年四月初六日,努老头下令:汉人军士及百姓,凡是有弓矢刀枪炮等武器的,限于二十日内,送交各处管理官员。超过二十天隐匿不送的人,被人告发,就治以重罪。禁止汉人的工匠售卖弓矢刀枪等军械,十天以后,敢卖的人要治罪,敢买的人同样要治罪。
到四月十三日又重申禁令:从牛庄以东,英额以西,边外之地,平民可以留有炮、弓、撒袋、刀、枪。从这以南的城堡屯乡,不能留有军械,核查各处管辖屯堡的军械,都全部没收,并限令四月以内,全部送来,如果没有收完,还留下军械,被人告发,那收藏之人,就治以重罪,管理官员同样要治罪。汉人如果打造、贩卖军械,只能出售给女真人,不得出售给汉人,否则无论是卖的,还是买的,都要治罪。
没收武器管用么?当然是不管用!
铁制的武器被没收了,那还有农具,还有木棍呢!所以天启五年努尔哈赤才要气急败坏地声讨辽民不断收藏木棍,良心大大的坏。
说到这里,我们又增加了对努尔哈赤的同情和理解。面对辽民的反抗,局部镇压也镇压了,武器也没收了,移民也移民了,该想的招都用了。
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这么反复折腾,容易吗?不容易啊。
折腾了半天,结果还不管用。他真是要哭了,心里真的是发怵了,发毛了。于是就只能杀,而且是大规模的杀,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那所有这一切和毛文龙有啥关系呢?
应该说辽民反抗后金统治的行为,并不能都看成是毛文龙挑动策划的结果,其中有一部分是自发的。
就比如天启二年老头子下令禁止金人单独行动的命令中,除了提到汉人用木棍击杀单独行动的金人之外,还提到去广宁的金人被一些蒙古人杀掉,这显然是和毛文龙无关了。
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满文老档》中与策划辽人反抗有直接关系,被确凿无疑反复提到的明方官员将领的名字只有一个———那就是毛文龙!
毛文龙曾经说过要抵御后金,恢复辽东,必须对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鼓之大义,动以良心”,才可以让他们奋不顾身,拼死反抗后金。
他没有吹牛,没有撒谎,而是用行动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满文老档》关于毛文龙派遣人员策划后金统治区人民起义反抗的记载比比皆是。
就拿天命八年(即天启三年,1623年)来说,二月三十日,努尔哈赤接到情报,毛文龙派了五十个人拿着札书挑唆策反辽将,于是下令驻扎在后金沿南海的统兵大臣,要“严加搜寻踪迹”。
三月二十三日,毛文龙派遣张怀联络策划青苔峪的兰磐驿、达塔峪、桦皮峪三屯的人民起义被查获。
四月二十四日,某人报告,托兰山有一百多人要谋叛,一开始后金头目不相信,于是派宋进忠去探查,结果属实,而且打探到毛文龙派遣来策动的贾大、贾三就住在那里,打算初一日行动。努尔哈赤下令让他的女婿李永芳去查办,凡是新迁移到当地的人,为首者带到东京(辽阳);原住民的话,就把男丁杀光,女人和小孩做俘虏。
有一些记载,虽然没有明确提到毛文龙的名字,但从其他史料佐证也当与毛文龙有关。如天启三年六月,后金对复州大屠杀事件,诱因就是努尔哈赤发现明朝(原文用的是“彼方”)派来的奸细实在太多,动不动就是成批量的几十人,甚至上百人。而复州地方上的人也都不检举揭发。
如此大规模大批量派遣奸细,在《满文老档》中能核实的只有毛文龙一人而已。
在努尔哈赤指责复州奸细太多的同一天,还有一则关于辽人反抗后金的记录,驻守在南边的吉尔海游击报告说青苔峪、岫岩地方上的人,都要叛乱,已经把参与同谋、告密的两人带来,并抓住为首者数人。被抓住的人都供认叛乱情况属实。
努尔哈赤下令让告密的书生魏英科做备御,并且赏银五十两及蟒缎衣服、大凉帽。
这一则记录里没有提到与毛文龙有关的内容,但就在第二天努尔哈赤给这些地方汉人的通牒里,直接承认这些地方的叛乱都是毛文龙鼓动的结果。
通牒的大意就是,看见魏英科这些汉奸的榜样没有?凡是告发叛乱的人都能升官发财,你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应该识相点,快点学样出来告发!如果能帮助抓获图谋叛乱的官员,那就是功劳大大的。只要你们好好种田,不动叛乱逃亡的歪脑筋,那就是良民。你们放心,对良民的田产房屋,我是不会来动的。如果听信毛文龙的煽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对于能捕杀所谓毛文龙奸细的官吏,努尔哈赤不惜升官重赏。
如叆河的巴达,前往取粮,得知高尔厅地方上人的叛逃,于是“蹑踪追杀之,并杀毛文龙遣来挑唆之千总”,结果被升为参将,“给其挂十两银牌,服红蟒缎衣,满给一千五百汉人”。和他一起去的千总四人,也都被授为备御之职,赏给五百汉人。
《满文老档》中的一处记录,很能表明努老头和他手下汉奸对毛文龙咬牙切齿的痛恨,叫苦连天的心情。
天命八年四月十二日,我们的李驸马,也就是在抚顺归附努尔哈赤的汉奸李永芳痛心疾首地表达了他的困惑:
“你们南方各地(指的是后金沿南海地区尤其是南四卫: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的人怎么就那么不识相呢?诸申汗(即努尔哈赤)如此仁慈伟大英明,不像明朝的万历皇帝怂恿高太监来任意索取银两,你们居然不识抬举?”
“得到辽东后,动你们的房子了吗?动你们的田地了吗?本来相安无事,不挺好吗?”
“沿南海的居民因为听信毛文龙挑唆的话,杀了金国的人叛逃,这才下令迁移的。是因为你们的叛逃,所以下令迁移。被迁移的老百姓,不给粮食,难道吃泥土吗?因为移民没有粮食,这才取来给他们。”
“迁徙的痛苦也就是仅仅这一年而已,难道有年年受苦的道理?诸申汗和明帝交战,谁获胜,就投靠到得胜的那一方,安居乐业。你们又不是军人,又不是文武官员,你们是平民老百姓啊,和你们又有什么干系呢?你们抛弃故土、房屋、耕田,叛逃而去,谁来容纳你们,谁来给你们田产房屋?”
就这样,在毛文龙策划鼓动(努尔哈赤自己承认是毛文龙挑唆)之下,辽东各地人民纷纷起来反抗逃亡。后金方面几乎陷入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乃至四面楚歌的狼狈境地。后金统治地区的民众反抗风起云涌,到处都成为了其头目和爪牙的陷阱,让他们在极度恐惧中疲于奔命。
套用一句现代的话说,真的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天命八年五月二十五日,努尔哈赤有一道命令:戍守在南边的诸位大臣,如果敌人从那边来进攻我方两处,我军无法支撑而撤退的时候,不能因为相信我方的汉人而分散后撤。我方势力强大的时候,汉人就准备粮食来接待;如果我方势力弱小,则一定会来拦截,千万不能轻信。应该集中步兵和骑兵,不要经过汉人聚集的住所,要从野外返回。
这条记载我们后面还会反复提到,这里的敌人只能是毛文龙的军队。这里主要是看一下,后金在自己的地盘内都如临深渊,对己方的平民都要恐惧到这等程度,如此也算是一种奇观了。
在天命八年六月初一日,又有这么一则记载,大意是努尔哈赤听说女真人和汉人去取粮的事情,很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于是命令兵丁随行保护。回来的时候,要殿后。也就是在自己统治区内获取粮食补给都要带兵保护。
天命九年正月(天启四年,1624年)还有这样的记载,努尔哈赤告诫驻扎在赫彻穆、英额的金兵,要提防两村的汉人袭击,一定要日夜严加防范,不要和村中汉人同住在一处。
在自己地盘上,后金官吏和士兵都会担心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把他们杀死。所谓战斗力强悍的后金军队,其实已如丧家之犬,在毛文龙的策略下,处于极度恐惧战栗的状态。
和此时已经色厉内荏的后金军队相比,那些明知起来反抗多半是赴死的辽东人民和那些明知前往后金统治地区发动人民反抗九死一生但义无反顾的毛文龙手下无数义士,才是真正的勇士。
这和后来清朝史书宣扬的,后金以及以后的清廷大军一到,各地望风归顺,人民都是软弱绵羊的记载是截然不同的。
可以说《老档》中提到的大量辽民反抗的记载,毛文龙的联络策动占据了相当大的部分,从天启二年到天启五年,孙承宗、袁崇焕那方面操心的始终都是如何修筑城堡,在他们看来把城守住就是盖世奇功了,无暇顾及于他。
一方面是毛文龙联络发动辽东人民的反抗,另一方面是毛文龙的东江群岛接应了大量辽东逃亡的人民,其数量大到了什么程度呢?
天启六年(1626年)三月,刘学成在给努尔哈赤的奏疏中说:“汗刚取得辽东的时候,上至旅顺口,下及镇江,都把人民养起来,安居乐业。然而无知的百姓辜负汗的恩义,年年叛逃。”
天聪八年(也即崇祯七年,1634年)十月初二日,原本是毛文龙手下,毛文龙被冤杀后投靠后金的大汉奸尚可喜,在给皇太极写的奏疏中也提到从皮岛开镇以来,后金境内的辽人男妇奔逃到各岛的人不下百万。
尚可喜这里说的辽人男妇奔逸各岛者不下百万,基本都是毛文龙时期的。后金所谓辽人,逃亡掉的,再加上因为辽人反抗被努尔哈赤屠杀掉的,到皇太极上台的天聪初年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剩下的基本是铁杆顺民了。毛文龙死后,则是原本被毛文龙策反的辽人将官开始反向流向后金方。
毛文龙接应辽民百万,也可以从朝鲜的《李朝实录》中获得证明!
天启四年(1624年)三月壬午的记载提到归顺的假鞑(即剃头辽人),万千成群……最近几天归顺的假鞑,每天都在渡河而来,不知道有多少,或五十,或一百多,成群布野。
天启四年五月乙卯,朝鲜国王接见毛承禄时忧心忡忡地问道:“百万辽民,相继来投,前头接济,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天启五年六月的记载则叫苦说自从辽左陷没后,督府(指毛文龙)来到我朝鲜境内,招集辽人,所以辽人来投奔归附的人,数量极多,遍满西土。
同年十二月己卯,义州府尹李莞报告“最近边境,没有其他紧急的事情,就是毛营的侦察兵,一千多人,有的越境一天的路程,有的是二三天的路程,往来不绝。饥寒交迫的剃头辽人有的二三十名,有的五六十名,每天都从后金境内逃出来”。
甲申,平安监司尹暄报告剃头辽人最近逃亡出来的更厉害了,有的在路上被冻死,有的饿死,问他们逃亡出来的原因,都说金兵大举西向,与西边蒙古人相战,无暇东顾,所以才寻找机会逃出来。
从尚可喜的奏疏以及《李朝实录》的记载来看,毛文龙时期接济逃亡辽人,数目不下百万是可能的。当然这百万并不是全部都留在岛上,大部分是通过东江的群岛为中转站,又转移到内地去,还有一部分是分散到朝鲜各地。这在东江塘报以及其他史料上,也是屡有记载的。
而毛文龙则从逃亡的辽人里挑选了几十万左右的人,编练成军队。努尔哈赤给毛文龙写的信里就咬牙切齿地抱怨:“我好心养活辽人,他们反而忘恩负义,杀害我任命的官员和派遣的使者,和奸细勾结,叛逃而去。对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我怎么可能不杀掉而白白释放?从我这里逃出去,投奔到你那边的人,你收容之后,不是把他们当成平民百姓来豢养,却让他们从军,反过来和我作战,所以在各处被我杀掉的人,其实是你杀的,是你没有道理。”
毛文龙把本来是给后金利用的大量人力资源,转而变成为明朝效力的人力资源,一出一入,结果至少相当于消灭后金十万大军,这是不夸张的说法。
由此观之《毛大将军海上情形》中所说的老百姓怨恨金人而投奔毛文龙的人越来越多,毛文龙奏疏中说努尔哈赤杀戮太惨,人心已失,驻守在空城里,野外都没有人替他们耕作,对照后金自己的档案记录,完全属实,并没有夸张。
有些说法,原先我们会觉得夸大离奇,荒诞不经,纯属吹嘘!比如《毛大将军海上情形》中提到的后金捕杀毛文龙的林畔之役,在毛文龙号召下“辽兵民无不响应,短兵接战,至执木棍、竹竿、农器者,皆突前杀贼,绝无畏却”。
没看《满文老档》之前,我们会觉得怎么可能?
明朝的辽东正规军都看见后金部队畏之如虎,甚至望风而逃,那些被毛文龙组织起来鼓动起来的兵民,怎么可能拿着木棍、竹竿、农器杀敌呢?
这牛也吹得太大发了!
看了《满文老档》之后,我们才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饱受压迫摧残的辽人,确实就有用木棍击杀金人的勇气!以至于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地说“我等驻扎时,尔等尚如此杀我诸申而去,以及备置棍棒。我等往猎或出兵之后,尔等岂能安然处之”,以及“窝藏明遣之奸细、接受扎付、备置棍棒等种种恶行”。
二、怕耻笑而宽容
明朝和后金的战争,是一场大戏。效仿现在大大小小的电影节,什么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等等颁发各种奖项的话,那这场大戏是有许多奖可以颁的。
假如设立一个奖———最佳利用间谍奖,那么在天启二年以前,我们的努尔哈赤同志一定是这个奖项当之无愧的获得者。在聚光灯下,努尔哈赤可以神采焕发地列举自己在攻克抚顺,大战萨尔浒,轻取辽阳、沈阳,占领广宁历次大捷中,如何通过对间谍奸细出神入化的运用,策反离间明方人员,最终获胜的,台下也一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但如果在天启二年以后,再把这个奖颁给努尔哈赤的话,相信他的脸一定会变成猪肝色,在话筒面前接受采访也只能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因为这个时候,这个奖项真正的得主只能是毛文龙了。而努尔哈赤则沦落到了被毛文龙的间谍奸细搞得苦不堪言,欲哭无泪的境地中,这就叫做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
按《毛大将军海上情形》中的列举,毛文龙离间佟养真和其爱妾,以反间计除掉后金将领阿骨,用间谍招揽敌方的刘爱塔、王子登等等。不过遗憾的是,这些事情该书都略而言之,详细情形并未叙述。
东江塘报里倒是相对具体地介绍了毛文龙在天启三年十一月的时候,用计除掉了两个汉奸柯汝栋、戴一位的事迹。
柯、戴这两位老兄,不知道是升官发财心切呢,还是纯粹的表现欲强烈,急于体现自己的能力价值,总之他们通过一些渠道耳目,了解到了毛文龙那方面的情况虚实,觉得机会来了,就对努尔哈赤献策:“江东毛总兵的军队数量不多,兵器军械都没有,粮食也没有,人都在饿死,不如乘着这个机会,让我们两人带着精锐军队过江把毛文龙部队剿杀干净,你老人家就好一心一意往西边去做事情了。”
有人能如此热情,努尔哈赤自然很高兴,爽快答应了,给了他们五千的军队。
应该说这两位老兄的提议,虽有些夸张,但情报也还不算太离谱。毛文龙军队数量是很多的,但真正有精良兵器军械的人,真的很少。至于粮食呢,还没到把人全部饿死的程度,但大部分人吃不饱肚子倒是真的。
若按这两位的主意,带五千精锐过江,要想把东江军队剿杀干净,那自是痴心妄想,但给予一定打击,有所斩获,还是完全可能的。
可惜的是,要当汉奸,尤其是出人头地的汉奸,光有热情,还是不够。
两位献媚心切的同志,低估了两点,以致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低估的第一点是毛文龙的智谋,低估的第二点是金人的猜疑心理。
毛文龙当时本就派了机动兵力在后金袭扰,在各地布设疑兵。另外大概也知道这两个汉奸的作为,早就要除掉他们,所以在金占区到处散布两位同志乃是大明地下工作者的消息,这类缺德事没少干。
而这两倒霉蛋正好一猛子扎到圈套里,义无反顾地往黄泉路上狂奔而去。
十一月末的时候,这两人屁颠屁颠地带着五千人,来到草河口等地方。结果随军的众女真人看见路上有营盘灶窝,还有许多人马践踏不久的痕迹,心里起疑。
本来么,如果五千人真是由这两位统率的,那也不算啥,硬着头皮继续下令前进就是了。可人家分明只是把他们当做两条领路的狗而已,现在一看情形不对,那也不管他们怎么睁着水汪汪,无辜的大眼睛,摇尾表白,当然就是一脚踢开了。
于是军队回了辽阳,众女真兄弟愤怒地对努尔哈赤说:“您老人家被柯汝栋、戴一位这两个奸贼给骗了,他们说啥毛文龙人马不多,那全是屁话。要真是人不多,还敢派军队深入我们境内,到处发动袭击?分明就是要把我们骗过去,送给毛文龙当见面礼。外边的人早就说这两人不是好东西了。”
努尔哈赤一听,自然大怒,再加上原本就多疑,于是在十二月十七日,把柯汝栋、戴一位杀了示众。
这出好戏的总导演毛文龙,对男一号的表现做了中肯的评点:“努尔哈赤现在的情形是每况愈下,成天疑神疑鬼。柯汝栋、戴一位献策取媚,反而被杀。南四卫等地,因为被袭扰,也放弃不耕。就是李永芳之类的亲信,修建新城的坚固,也无法给他带来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