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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努尔哈赤的憋屈.2

作者:杜车别 当前章节:12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大概是为了维护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英明形象,掩盖其被毛文龙玩弄而乱杀手下人的丑态,《老档》把阿骨、柯汝栋、戴一位等被杀,以及后来刘爱塔叛逃等事件都给删除掉了,关于天命八年(天启三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记录全盘缺失,只是天启三年九月的记录末尾留下一句“原档残缺”的话。

但即使如此处心积虑的掩盖,其中依旧留下了大量毛文龙派遣人员策反离间,导致努尔哈赤对许多汉奸丧失信任的线索,足以验证《毛大将军海上情形》和《东江疏揭塘报节抄》所言不虚。

天启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的记载记录了一段努尔哈赤气急败坏下书训斥众多汉人将官的内容。

当时的情况大概是在边境各地防守的大大小小的汉奸们心里害怕,觉得一旦守卫出问题,不定哪一天自己就被努尔哈赤当奸细给喀嚓了。于是纷纷要求努尔哈赤,您老还是多派些女真人去防守吧,我们手下的汉人,我们自己也怕不可靠。

害得努尔哈赤大光其火,训斥道“边防上的事情,你们来推诿给我”?“你们的国人究竟可靠不可靠,你们自己应该知道!”

老头儿心里实在恼怒,老子养了你们这一大帮汉奸容易吗?到头来,光吃饭,不干事!要是女真兵够用,老子还养你们这些汉奸干啥?

不知道老头子是否阅读过《论语》通俗版,但无论如何这一刻,他有些孔圣人附体的感觉,说出了一句和孔老夫子的名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颇为类似的话:“对你们说话强硬点,你们就怕得要死;对你们客气温和点,又不肯乖乖听话。”

考虑到众汉奸可能对后金前途信心不足,努尔哈赤又声色俱厉地威胁道:你们都给我识相点,别自找没趣,认为我蹦跶不了多长时间。

老头儿估计还是底气不足,怕这样不够有说服力,又举了一大串所谓的天降异象来给自己撑腰,什么辽东城里井中出血,辽东城就被他攻陷啦;什么北京城里的河中流血了两次啦;还有什么各衙门的大树都被大风连根拔起,石牌楼都被折断啦等等。总之是上天降示的异兆,是要让他获胜云云。

如果光看这段记载本身,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天命七年(天启二年,1622年)正值努尔哈赤攻下广宁不久,明朝方面丧失全辽,都退到山海关内去了,熊廷弼和王化贞更被抓起来治罪了,龟缩尚恐不保,更何谈去进攻后金?

照理,这正是努尔哈赤势力大增,春风得意之际。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投靠后金的那些汉官似乎在抱怨边防有问题,手下汉人都不可靠,要把边防责任推诿给努尔哈赤呢?

如果把这段话同朝鲜《李朝实录》记载的当时毛文龙频繁袭击后金的活动对照,就多少明白点了。

天启二年四月,朝鲜方面接到报告说剃头辽人逃过来的很多,而毛文龙则(朝鲜人称之为毛将)经常留在鸭绿江的近处,惹事挑衅金人。

天启二年八月辛未,则报告说文希贤(朝鲜派往后金的使者)还没有来得及到目的地,毛文龙又斩杀了真鞑(女真兵,和称剃头汉人为假鞑相对),金人一定十分愤怒,一旦迁怒于朝鲜,就祸事临头了。

这些记载同《满文老档》其他地方记载的毛文龙派遣大量奸细挑唆“离间吾国”以及《毛大将军海上情形》中说的“将军之细作,时达辽、沈,飞书遍投,而奴之疑惧益甚,凛凛终日”结合、联系起来看,就更豁然开朗了。

正是在毛文龙大量派遣人员策反离间后金汉官以及毛文龙频繁袭击后金的背景下,后金方面人心惶惶,努尔哈赤才会说出上面的一番话。只不过后金和清的统治者为掩盖努尔哈赤被毛文龙耍弄,以及吃败仗的真相,所以才在档案中将此事的始末都隐去,只孤零零保留了努尔哈赤的这段话,这段话所以才显得突兀和不可理解。

而这种因为毛文龙的策反离间表现出来的对各地镇守汉官的不信任态度,不只出现在这一处。

天启二年四月十七日,努尔哈赤又致书各地镇守的官员将领,把上次的警告以及什么“辽东城井中出血”(老头儿对这类消息似乎有特别趣味)等等车轱辘话重复了一遍。另外再加了一大串显示自己野心、不伦不类的类比。

点睛之处是他表示南京、北京、汴京等,不是汉人独占的地方,而是女真人和汉人轮换居住的地方,你们辽东地方的人应该回心转意,不要存有邪念,否则将自取灭亡。

天启三年三月初三日,老头儿又是苦口婆心地警告驻守在边界的人:千万不要愚顽,要谨慎防守,如果听信小人的话,违背了我的训谕,存有欺骗诈伪的心思,疏忽怠惰,那你们一定会遭受祸患。

在毛文龙派遣的大量细作神出鬼没的情况下,努尔哈赤不仅对地方上的汉人官员将领开始怀疑,连他自己身边的汉官都开始不信任了。

天启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老头儿气呼呼地责问:“尔等若念养育之恩,为何未将毛文龙所差之奸细查出一人?为何不查叛逃暴乱者?若不为汗效力,豢养尔等何益?”

这老头儿大概实在是被毛文龙奸细折腾得有些抓狂了,看谁都像是奸细。所以别人没有抓住毛文龙奸细送给他,他都要破口大骂: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

但若是认为他神经暴躁,胡乱骂人,那也是不对的。据他自己说:外地的小人,经常擒获奸细送来,我这个地方难道有奸细不来的道理?

毕竟是老同志,这洞察力确实敏锐,应该予以表扬,根据东江方面的报告,毛文龙确实把间谍派到了辽阳、沈阳。

老头儿对手下众汉奸的麻木不仁极端愤怒,痛揭他们的老底:“你们这些官员,一半是被明帝判以死罪,关在监牢里的人,一半是被废黜的人。而且都是在阵前抓获被我饶命的人。是我抬举你们来当官,来豢养你们。”

这样出工不出力,对奸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是忘恩负义,确实该骂!当然光骂是没用的,老头儿又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如果听说叛逃而不报告,看见奸细而不抓住,被人告发,就按照苏世登、乔邦奎的例子处置(灭门)。”

很快他连自己的女婿李永芳都明确表示不信任了。天启三年五月初七日,努尔哈赤听说复州的人要叛乱,就下令调遣军队去镇压,李永芳劝阻:“说复州的人叛乱,那是有人在污蔑诽谤。如果相信了,真的派兵过去,会被那边的人(指明方)听见笑话的。”

老头子听了之后,很是恼怒,下书给李永芳,劈头盖脑训斥了一顿。从这通训斥来看,老人家的肚子里确实蓄积了太多的委屈。官修史书里装大神的人物,像个被欺压已久的小媳妇,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倾诉,这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精彩不容错过。所以我们尽可能完整地把这段奇文转述一下:

“李永芳啊,李永芳,在抚顺的时候,我念你是一个通达明白的人,所以收留你,还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你当老婆。老天保佑,让我出兵叶赫、哈达、乌拉、辉发以及应付明之四路,一直到攻克抚顺、清河、开原、铁岭、沈阳、辽东、广宁以及蒙古边塞等处都很顺利。

“这都是老天的眷佑,对此,你李永芳却不相信。因为你们不相信老天的意思,所以你们认为明帝长久,而我只能得意一时。

“辽东汉人屡次要谋反,他们密谋的书信不断传来。我每次要查抄,因为你心向明朝,竟然用欺瞒来劝谏阻止我。他们叛逃而去了,你心里才痛快,如果被破获被诛杀,你心里就不舒服。倘若你果然忠诚,平定叛乱,灭掉明国,那倒是我错怪你了,你的谏劝就是诚心的。但现在是这样吗?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曾经听说,你们汉人的刘邦……(省略号处是吧啦吧啦一长段把自己和古代人的比附)。你如果私通明朝,北京城内河流血二次,各衙门的古树被风连根拔起,这都是上天降下的异象,你能劝止吗?可见你要辜负养活你的父亲和岳父了(应当都是指努尔哈赤本人)。

“然而现在你既然被我豢养做女婿,而且蒙古、汉人、朝鲜都知道这一点,如果要治你的罪,恐怕其他人就要耻笑我,也耻笑你。所以只能不予治罪,默然处之,但我心里头怨恨,所以告诉你这些心里话。”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确实够伤心的,连他抓来的俘虏,自己的女婿都看不起他,也难怪老头子辛酸无比。

至于不断念叨什么井中流血多少次,北京城内河流血多少次,真是颇有祥林嫂的风范。但也可以理解,毕竟作为一个自卑的老头,这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了。

倾诉委屈之余,老头儿也还是吐露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因为毛文龙的策反,李永芳等汉奸对后金政权的前途都持比较悲观的态度。

他应该已经掌握了一些李永芳和毛文龙往来联络的确切证据,这与《毛大将军海上情形》中叙述的天启三年三月间,李永芳、杨于渭、王子登、刘爱塔四人与毛文龙暗通款曲,乞求免死金牌、袍段,联络起事的内容相符。而登莱总兵沈有容听到风声后派遣巨舰四十艘去迎降,导致机密泄漏,之后,努尔哈赤把李永芳等人撤回老寨。此项记录则再一次证实了该书记述的可靠性。

如果换了个无足轻重的汉奸,努尔哈赤肯定是要杀掉的,但无奈,李永芳等人是投靠他的汉奸翘楚,已经招为女婿,立作招牌,广为宣传,用以招徕人心。如果连李永芳都被杀了,那还有谁再敢来效力?

光靠那点女真人,后金肯定不可能再维持下去。所以在明知道李永芳等人和毛文龙有联系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把他们杀掉。但又不甘心哑巴吃黄连,所以做了这一通发泄。

最后告白说,我这个心里恨啊,是怕别人耻笑我,才不治你的罪。真是有打落牙齿和泪吞的感觉!

因为辽东汉人的反抗连绵,汉人官员将领不断弃暗投明。努尔哈赤又开始对他的儿子贝勒痛加训斥,大骂他们只图自己畅快清闲,稀里糊涂,真应该朝他们脸上吐唾沫。

他的中心思想就是必须采取更严厉残酷的手段,对汉人和女真人应该区别对待:你们不明白审理断案的道理吗?为什么要把旁立授首的汉人,和我们女真人同等看待?倘若女真人犯罪,应该问他功,论他的劳,稍有口实,就可以从宽发落。汉人乃是生还之人,如果不忠心效力,再做盗贼,怎么可以不灭族,打一顿棍子就放了?你们的审断,没有迂回,竟和牛骡一般。

不过老头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份训令是见不得人的,所以特地叮嘱要保密:“让八位贝勒召集你们各旗的贝勒大臣等,秘密阅读此谕,不要让别人知道。耀州的人扬言说,等我兵去后,要杀我们金人子女,各处的人毒杀我族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如果把努尔哈赤放到历史的审判庭上,他估计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可不是希特勒那个神经病,我原本也是想一视同仁的,原本也是要善待汉人的。李永芳不过是一个俘虏,我都特别优待,把女儿送给他当老婆。谁知道他们在毛文龙煽动下,都发了疯一样,拼命要和我作对,你叫老子有什么办法?

总之,在惊恐情绪的支配下,努尔哈赤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手下汉人将领士兵的信任,在天启三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他接连两次下书。

第一次前面说过了,是叫军队支撑不住撤退时,不能因为轻信汉人平民而分散后撤。这是对汉人平民的恐惧和提防。

而在同一天的另一个命令中,则是表露了连军队他都不信任了,要把将官的家属扣作人质。下令一个游击所管辖的二万男丁中,四十名千总的父母、兄嫂、妻孥等,都要安置在东京城(辽阳),留二十名千总在辽阳,二十名千总前往游击处。编四十名千总为二班,轮流换班。

这意思当然很清楚,如果这些千总敢投奔毛文龙,那他们的父母、兄嫂、妻孥就肯定没命。当一个政权对自己军队的将官都彻底丧失信任,要依靠扣押人质的方式来驱使其卖命,那就已经是处在崩溃边缘了。

但反过来说,也正因为是处于崩溃边缘,所以努尔哈赤有时候也会迫于形势,不得不在毛文龙策反属下的时候,玩点装糊涂的伎俩。

《老档》记载天启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的时候,石城地方上一个人来告发石城炼铁参将王子登,说他接受彼方汉人策反的札书,努尔哈赤审看了一下,说是假的。

到了七月二十一的记载,又明确说是王景隆告发王子登接受毛文龙的札书,经过审理,认为王子登无辜。

按后金的规矩,凡是告发别人,就算虚假,告密者也不会被反坐。所以只是训斥王景隆说“王子登效忠我金国,和明朝结怨,明朝肯定不高兴要杀了他,你王景隆为什么要来诬陷他”?

如果认为事情真相就是如此,别人来诬告,这个札书是假造的云云,就天真了一些。

其实和毛文龙方面的史料对照,王子登可能确实受了毛文龙之书,被别人告发。

但问题是努尔哈赤也清楚,王子登毕竟为他们效过力,还受过奖赏,他接受毛文龙的书信最多是骑墙观望,还不是死心塌地为明朝办事,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如果把王子登杀了,那只会激发更多汉人将官的恐慌心理,引起更大规模的逃亡叛乱。

所以老头儿只能是装一下糊涂,放王子登一马,这与不杀李永芳是同一原因。但这种不得已的宽容,也足以说明当时后金政权处境的狼狈程度。

三、东奔西救何其忙

尽管被自己女婿看不起,但努尔哈赤至少在一点上,还是可以自负的,那就是打仗。

当然,他也有这个资本来自负,从起兵以来,用诡计也好,真刀真枪硬拼也好,总之是他把别人打得团团转,不断攻城克地,所有的对手都是他手下败将。

但天启元年(1621年)七月,毛文龙登场,努尔哈赤发现眼前的这个对手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当时的毛文龙是一个挂着都司虚衔的小小游击,带着一百九十二个士兵在辽东沿海地区流窜。按理说,这点队伍给后金塞牙缝都嫌不够,能倒腾出什么花样来?

后金刚攻下了辽阳、沈阳,明朝最精锐的川兵和浙兵都被歼灭,换了一般的将领,带着两百人不到的军队,能不被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但毛文龙不是一般人,他就领着这点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把金人手里的镇江给夺了下来。

夺了城池,把大汉奸佟养真给活捉了,外加策反了一批后金的汉人官兵。这是明金双方交战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以前只听说过明方的城池被金人打下来,什么时候听说过后金手里的城池被明方打下来?以前只听说过明方的将领被后金俘虏,或被杀或投降,什么时候听说过相反的事情?

明朝几万大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而毛文龙带着两百人不到的士兵就做到了!这让所有人都张开嘴,合不拢下巴。

毛文龙是用了什么魔法呢?

其实他只是做了三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

第一件:多方打探情报。其他明军将领几乎都把金兵当成不可战胜的妖魔鬼怪,但毛文龙显然不这么看。他知道再强大的敌人,也有薄弱环节。

第二件:联络策反敌方军官。确实大批人都投降了后金,但这其中许多人并不情愿,对这些人,只要能策反做内应,就可以做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三件:发动辽民,让他们一起来帮忙。这些人最主要的作用是虚张声势,帮着喊几嗓子。

然后,在七月的一个深夜,镇江守将佟养真在睡梦里,突然被地动山摇的呐喊惊醒。他披了衣服起来,摸不着头脑,看这音响效果,分明是成千上万的明军在攻城,可难道明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此时的佟养真应该非常希望自己在梦中,但很遗憾,这个梦对他来说有些太长了。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陈良策也就是毛文龙约定内应的人,已经带着人过来了。手忙脚乱中的佟养真,挨到了结结实实的当头一棍,这里不是比喻的说法,而是确实有一根棍子狠狠敲在了他的额头上,把他给打得跌倒在地上。他的儿子佟丰年,比较幸运(为什么幸运,看后文便知),直接被砍杀了。

此时,城内的守军至少还有八百人(原本有一千人,两百人出去到地方上镇压了),按《明季北略》的数字,毛文龙其实就带了九十七人去攻城,那这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是从何而来呢?

《满文老档》给我们解开了谜团:“陈良策与毛文龙潜通。二十日夜,屯民数百人于镇江城外呐喊,陈良策自城内响应之,大呼‘明大兵至’。”

也就是一大帮当地的老百姓,被毛文龙组织了起来,在夜半时分,集体到镇江城外来吊嗓子了。大家如果看过侯耀文的一个相声的话,就应该深知五音不全的同志,在半夜里吊嗓子的恐怖效果。

总而言之,这一通狂喊,其效力约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狮子吼加强版。

城内本来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守军,被半夜城外传来的疯狂噪音,吓得魂不附体。大家从床上爬起来,你望我,我望你,怀疑是不是集体得了幻听症的时候,毛承禄、王镐等人已经持枪登上城楼,主将佟养真也被绑了起来。

听这声音,看这架势,要打也是寡不敌众,只能顺水推舟,保命要紧。

当然,等他们得知毛文龙其实只有两百人不到,当真只有哭笑不得,无奈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只能暗骂毛文龙真他妈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而那位佟养真此时应该羡慕他那个被一刀砍死的儿子了,因为迎接他的命运是被解运到北京,接受审判,最后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我们不知道佟养真被剐时,内心有什么感想,不过倘若有记者去采访的话,他至少应该说一句“汉奸这个职业,也是有风险的”。

镇江之役已经展示了毛文龙的作战特点,不打则已,要打的话,那就是情报战、间谍战、心理战一起上。

他的部队,一开始人少,后来人是多了,但武器装备奇缺,无法硬拼,很少采用正面进攻的阵地战模式。

攻城的流程,主要方针是侦测敌情,联络内应。发现后金方面力量薄弱的地方,就动员广大百姓,积极配合,虚张声势,把守军胆子吓破了,再一鼓作气,攻占夺取。

天启三年智取金州城,是这一流程的完美实践。当时,努尔哈赤派人到金州、复州大肆杀戮,大批辽民逃亡到周边海岛上。

同时金州城旧守将刘爱塔因为受怀疑被努尔哈赤撤回调查,新旧交接未稳,城内虽有几百守军,但火药不多。

毛文龙派遣张盘先从逃难辽民中挑选壮丁三十五队,再让老幼妇孺的辽民伴随,乘夜上岸,“各举火把,一齐呐喊放炮,军声震天”。

结果吓得城内几百人以为大军压境,慌忙从北门逃走。金州城就拱手让毛文龙的明军占领,缴获大量物资装备。(《明史纪事本末补遗》说张盘收复金州是天启二年,显然有误,应以东江塘报为准。)

毛文龙进行野战的一般流程如下:派一队人到后金地盘上去,这些人的主要工作是野外旅游,兼职纵火以及放几个大型爆竹,总之就是闹出大动静来。

东北到处是野生老林,要放火,还是极为便利的。

等金兵被调动过来,抓破坏绿化的纵火分子,却发现这些缺德鬼已经流窜到别地去作案了,于是拼命追赶。

这么赶来赶去,广大的后金官兵,毕竟也是人生肉长的,难免要疲劳。在他们累得人仰马翻的时候,就会发现从某个山旮旯里会冷不丁窜出一大群杀人抢劫犯,像饿狼一样,眼冒绿光,直奔他们的人头而去。

用毛文龙自己的话说,辽民都痛恨后金统治者,所以熟悉后金情况的人,愿意当间谍,熟悉山川地理的人愿意做向导。千里范围内的疆土,我可以用轻兵袭扰。而后金则东奔西救,惊魂不定,还有什么功夫向西攻关?

这种作战方式使得努尔哈赤头疼无比,感觉有力气没地方使,只能暴跳如雷。

东江塘报中记载的天启元年十月的战役就是这种作战方式的生动体现。当时毛文龙联络宽甸、叆阳的义民高士芳、刘承德等为内应,派遣官兵带着火器,预先埋伏在各处深林空谷。等到后金骑兵出来,进入埋伏圈,就发动攻击,炮声震天,首尾冲杀,老百姓做内应,杀死金兵二千余人,剩余金兵逃遁。

看过老电影《地雷战》的人应该都知道,敌后游击队引诱日军前来扫荡,然后路边、灶头、鸡窝到处布设地雷,日军一来,结果被炸得哇哇乱叫,鬼哭狼嚎。

或许大部分人都想不到,早在三百多年前,毛文龙在对后金作战中,已经运用了相当于地雷战的手段。

天启三年七月初九日,毛文龙派遣手下游击马应奎和都司林茂春等人,挑选四百精锐骑兵,乘夜暗渡到后金统治区内。

这帮哥们儿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沿边各山头上,放炮举火,砍柴焚树,总之放在今天,是森林警察的抓捕对象。等烈焰冲天之后,就更换旗号服色,往来奔驰。

金人设立的瞭望台看见这等情形,也不知有多少数量明军出没,于是纷纷敲击梆子,传声报警。

而马应奎、林茂春等人按照毛文龙的吩咐在三天内进到深河寨、险山等处,预计后金军队的必由之路,暗摆空营三层,埋伏上地雷。

后金的声控报警体系效率是相当高的,两三天的时间,就调集了大军四五万,浩浩荡荡杀奔过来。在七月十三日,一齐到满浦对过各山,沿边剿杀,看见了空营。鉴于明军望风而逃的优良传统,广大后金指战员对此自然不会感到太奇怪:“这帮孬种,胆小鬼,打不过只敢逃,还把营房留给俺们。”

当然表达鄙夷之余,还是要进营去参观顺带休息一下的。

结果这一进去,地雷引爆,真是如蚱蜢进了油锅里。无数后金战士,还没见着明军的面,就先去见了阎王的面,伤亡惨重,军心大乱。“经由空营地方,被地炮发击三次,自相踏死,不可胜数。”

毛文龙的军队再上前冲杀,战果丰硕,用极少的兵力就获得极大的战果。

这仅仅是一个战例,有许多重要的袭击后金战役,我们会在后面结合具体的事件再详加介绍,这里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而《满文老档》对这类后金军队直接失败的战斗基本上采取回避和掩盖的态度。毕竟其所谓天下无敌的精兵良将,在毛文龙连正规军都算不上、装备破烂简陋的部队面前,屡次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损形象。这种情况给我们验证《东江疏揭塘报节抄》的描述带来了一定麻烦。

但考虑到从天启二年明朝全辽溃败,后金大获全胜之后,在以后将近四年的时间里,胜利者却没有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反而放弃已经获得的地盘,收缩力量,这不得不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东江塘报中的说法是基本符合事实的。

更何况老档中还是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的线索。从这些线索可以看出毛文龙确实给后金造成了沉重的军事打击,使得努尔哈赤在后金统治境内不断调兵遣将,并屡次训诫军队要高度警惕,防备遭受袭击。

天启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努尔哈赤在一份命令中承认敌人相当狡猾,为了诱骗攻取堡台之类的据点,假扮金兵,一半的人败退回射,另一半的人上前驱射,袭击攻取后金据点的例子很多。老头儿告诫守边的军兵,“须加谨慎,勿中敌人佯称逃人之奸计”。

那时候,熊廷弼和王化贞在闹矛盾,一个守右屯,一个在广宁被奸细孙得功忽悠,无此心计能力。由此,努尔哈赤这个命令所针对的只能是毛文龙的部队。

这也可以和《满文老档》同年同月记载的努尔哈赤给朝鲜的书信相互验证,信中抱怨毛文龙、陈良策、赵成功、李应龙、赵俊等驻扎在朝鲜弥山经常侵犯后金地盘,并愤怒地质问朝方:你们如果不把毛文龙、陈良策交出来,空口白舌假意说要和好,有什么用?

十一月二十八日,努尔哈赤又送书信给率兵前往镇江的阿敏贝勒,要他剿杀在汤山北峰上立寨的敌人,把新城、叆河的人家迁移到萨尔浒。还要搜查环新城地方的高山,并在山巅设立哨卡,以防止敌人埋伏。

从《老档》前后文看,它所提到的镇江、汤山等地本身就是毛文龙部队活跃的区域,所以此处部署针对的应当也是毛文龙。

天命七年(天启二年)六月十五日,努尔哈赤进行的军事调动,更明确提到了毛文龙的名字。凤凰城、汤山、险山等处守堡报告,毛文龙派人乘夜前来窥探,它们请求调遣一千士兵前去援助。努尔哈赤派了二千士兵,在十八日前往。

可以说正是毛文龙不断在后金地盘内进行袭扰,才使得努尔哈赤在天命八年(天启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发出了这样的哀叹:“我方势力强大的地方,能管束的人多,我方危难的地方,能管束的人就少了。我攻取辽东时提拔的众多官员,知道我军退去,就无人出来管束,全逃避在家中。”

那个时候,对于孙承宗和袁崇焕来说,后金不来打他们就烧高香了。关于这个时期山海关方面的明军势力范围,按周文郁的《边事小纪》的记载:天启二年九月,孙承宗方面的明军用来侦察的哨马只能到中前所左右。而中前所离开山海关才三十里,朝东四十里是前屯卫,再五十里是中后所,再五十里是中右所,再三十里才是宁远。也即中前所距离宁远要一百七十里左右。而宁远距离当时后金还占据的广宁要三百里。

就是到了天启三年二月的时候,这种情况也差不多,周文郁记载孙承宗在二月份和袁监军(袁崇焕)一起出关,从前屯以外都绝无人踪。

当时能让努尔哈赤哀叹某些地方成了危难之地,以致无人敢出来管束,“皆逃避于家中”,也就只有毛文龙的部队能做到这一点。

联系到东江塘报里记述的,就在努尔哈赤说这番话后的不多几个月里,先是六月毛文龙派遣张盘智取金州城,守军望风而逃。七月份在野战中又用计谋把后金部队诱入布设地雷的空营中大量杀伤,让金兵损失惨重。我们就知道努尔哈赤这番话中的危难之地,究竟是在谁的威胁下造成的危难了。

同年四月十二日的记载说,努尔哈赤给总兵布三、游击南吉兰、游击富克察、游击代理副将郎济达、备御代理游击延朱虎等人发布命令,其中有一句话是“如果让我方军队士兵疲于奔命、劳苦不堪,就算得胜了又有什么好处”。

两天之后,努尔哈赤又告诫驻扎在南界的骑兵和步兵的大臣说:“你们应该像布尔吉一样,在我方军队数量少的时候,不要进犯,应该等调动各处的军队都到了,我方势力强大的时候,再行征伐。”

这里所说的劳而无益,和“势强时,再行征伐”的对象如果是针对山海关方向的正面攻城,那肯定是努尔哈赤亲自部署大军,不存在势弱时将领自作主张进犯的问题。而且在《满文老档》里,所谓南界,或南边地方,正是毛文龙活动、袭扰最活跃的地区。

前面提过两次的,在天启三年努尔哈赤下令说,如果敌人从那边来进攻我方两处,我军无法支撑而撤退的时候,不能因为相信我方的汉人而分散后撤的记载,其所指对象更只能是毛文龙军队!

天启三年的时候,孙承宗和袁崇焕操心的是如何修城、守城,根本不可能来攻战两处,更不敢想象让后金军队“不支而退”。

还有如天命八年六月初五日,戍守在新城的八都虎副将派遣两人来报告说毛文龙士兵,渡过江河,在夜间从远处鸣炮呐喊,来攻击后金赴长甸取粮的十三人,这十三人先听到炮声,马上就乘马躲避,毛文龙的步兵在这天晚上空手而回云云。

听到炮声就如惊弓之鸟,赶快乘马避之。这也是后金方面以前吃过毛文龙的苦头才会这样。所谓“毛文龙步兵于是夜空手而回”,这口气很明显是还有其他时候毛文龙的步兵是不空手而回的,所以这次空手而回被当成喜事来向努尔哈赤报告。

再如天命八年六月十五日,叶尔坤游击、安崇阿备御率兵去增援戍守、驻扎在岫岩的军队。

然后是努尔哈赤在同一天下书给戍守在南海的诸大臣,指示骑兵在边外五十里之内,五里之外,选择草生长肥茁的地方驻扎,让步兵记住骑兵驻扎的地方,步兵骑兵互相听到炮声而驻扎。如果有叛逃的人前往,就东西两军相约合击;如果遇到险要的地势,就到平地再擒拿。

照理说叛逃之人不过是平民而已,随便擒拿就是了。努尔哈赤还要派骑兵步兵配合,做如此慎重的部署,规定要躲开险恶的地形。这显然是有毛文龙的军队在策应“叛逃之人”,后金的军队吃过苦头,才如此郑重其事。

天命八年六月十七日的记载是关于天启三年的复州事件的,这则记载的内容是金人派到金州和旅顺口的取粮人看见两地有船,一处七十艘,一处近五百艘,又根据报告,长山岛一日放十炮,所以连夜急行。当十三日的时候,“杀复州城内男丁,将其懦弱者及小儿五百人豢养之”。

从登莱巡抚的奏疏以及东江塘报也可以看出,当时接应复州、金州等地,也是登莱和毛文龙东江方面联合布置。

虽然这个事件是后金方面已经截获了刘爱塔等人和毛文龙联系内应的证据,所以才调动大军事先防备。但听到放炮就“连夜急行”,“杀复州城内男丁”,还是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

这同样是以前吃过毛文龙军队的大亏,才会这么干。否则以后金军队在叛乱后夺取辽东,攻无不克的经验,根本不把明军当回事,他们是不会有如此反应的。

而天命八年七月初三日,后金接到海上看见船只的报告,就下令把盖州城南至熊岳,所有海边人的妇孺都收入到盖州城内,男丁仍旧耕田。耀州、海州、牛庄海边人的妇孺,也都收入耀州、海州、牛庄各处的城内,男丁仍旧耕田。

这又可以和东江塘报内记载的复州屠杀事件之后,毛文龙属下的程鸿鹏、毛有俊等人带领船只接应难民,而张盘从六月十六日到六月二十二日收容招抚辽民男女老幼四千多人,并在七月初二到七月初三日凌晨,乘夜上岸,攻占金州城的内容对照,说明它们基本处在同一个时间段。

后金之所以看见海上有船只,就要把海边妇孺皆收入城内,也是因为刚刚在毛文龙那里吃了大亏,连金州城都丢了,才极度警惕,风声鹤唳。

《老档》中更记载了天命八年九月初七日,努尔哈赤命令额克兴额、达柱虎、毛巴里等分别从叆河、岫岩、凤凰城等方向探寻所谓“彼方来人的踪迹”并加以堵截的一系列军事调动。

无论从东江塘报还是《老档》自己的记录来看,叆河、凤凰城、岫岩这些地方都是毛文龙最活跃的地方,所以这一番布置也是和毛文龙方面的活动有关的。

而且这些调动部署,可以和东江塘报中的天启三年九月初一日塘报,天启三年十月初塘报,天启三年十月十四塘报配合起来看。

九月初一日的塘报是有关毛文龙军队在叆阳、清河等地袭击后金军队的。各处都有胜利,其中一处是把官兵埋伏在山岭道路东西两边,让赵文仪带领内丁三百,引诱金兵过岭,然后埋伏在两边的枪炮齐发,东西夹攻,金兵死伤惨重。毛文龙军队乘胜追击剿杀,斩获首级六颗。然后又下令士兵在四处山上放火,烟雾满天。后金的大军怀疑毛兵数量众多,也不敢追赶。

十月初塘报中也有毛文龙在九月派兵攻打董古寨、阎王寨,斩获首级一百多颗的记录。

由此可知,努尔哈赤九月初七日调动几支人马,从不同路径“探寻由彼方来人之踪迹”,并且再三提醒手下“为恐队距远而受损,务须详加查寻而杀之”,是刚刚吃过毛文龙大亏后的表现。

再看《满文老档》中的这段话:(天启三年九月)二十日,乌纳各巴克什由所住处来报告有明兵三千人进金州城,告后……(原档残缺)这段记录也是很有意思的,《满文老档》本身的记载当中没有交代六月金州城被毛文龙属下的明军攻占,这里却又突然冒出“明兵三千人进金州城”,透露出事实就是金州城已经在明方手中。一方面《老档》中竭力试图遮盖后金军队失败的狼狈情形,尽量忽略不提在和毛文龙交战中的失败,而只提获胜的战斗,但另一方面某些记录却又没有删除干净,反而显示其记录的前后矛盾。

天命九年正月初十日,努尔哈赤又下令增加各地戍守的士兵,让栋鄂额附去驻扎在海州,达柱虎去驻扎在耀州,毛巴里去驻扎在牛庄。临行时努尔哈赤告诫他们一定要谨慎小心,作一些很细致的安排,碰到情况应该如何应对等等。

耀州、海州这些地方,清官修史书里就有毛文龙派兵袭击的记录,这些地方完全就是在毛文龙的袭击范围之内。

当时的孙承宗、袁崇焕还正忙着修筑宁远城,宁远城都没有修完,根本不敢来招惹后金。马世龙的柳河之败、试图袭击耀州也是天启五年的事情,能让当时努尔哈赤做出此等部署的,舍毛文龙更无他人!

而就在半个月之后,努尔哈赤又派军队在娘娘宫派兵四百埋伏,并下令用汉人的妇女儿童还有牛驴引诱。照理正面作战即可。但这里却说用汉人妇孺做引诱,让敌方进埋伏,这应该也是以前和毛文龙的明军作战失利,所以才会想到如此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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