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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感应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9

1

夏树果波妊娠第四个月中期,进入第十四周了。一般情况下,孕妇会在这个时期治疗牙齿、开始接受培训,肚子里的胎儿也应该长到了十多厘米。

这一天,矶贝为了在精神科医局的病例研讨会召开前和医局长做一些沟通,早上六点就起床了。停职已经两个多月了。起床的时候,他开始有点担心这样散漫的生活会不会沁入骨子里。也许是时候回归工作了。但是治疗失败的患者现在仍然在特护治疗室(HCU)昏迷不醒,这总是让他惆怅抑郁。

户田麻衣子仍旧是植物人的状态,也许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如果那一天到来的话,自己该拿什么赎罪?

他走出房间准备洗脸,妹妹美穗好像还没醒。矶贝简单吃了一些昨晚的剩菜,整理好着装后出门。

七点前到医院的时候,医局长已经在新馆五楼的精神科医局等着他。医局长四十多岁,迟钝的身体下隐藏着冷静的判断力,是一位名医。

“话说你怎么打算?”简单寒暄过后,医局长直截了当地问,“感觉怎么样了?”

“还很难说完全走出来了。”

“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关于这个……”矶贝慎重地选择措辞,现在还是应该优先考虑夏树果波,“其实我也想问您,停职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

“嗯……”医局长小声念叨。见对方陷入沉思,矶贝意识到医局长是在体谅自己。他可能不想给仍处于抑郁状态的后辈带来太多精神压力。

“您直说就好了。”

“医局可以酌情批准三个月,再多就要和大学交涉了。”

时间完全可以等到夏树果波开始药物治疗。“好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迄今为止,我死了三个患者。”医局长望着窗外说,“但是没有一个是死在我眼前的,你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矶贝微微点头。

“有空的话就过来随便聊聊,我有时间的。”医局长结束了谈话。

矶贝谢过医局长后匆匆离开医局,此刻正赶上同事们上班的时间。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往楼上走去。他要去七楼的HCU,看望昏睡中的患者。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看向室内的一刹那,他浑身窜过一股紧张。

户田麻衣子的床位已经围上了帷幔。矶贝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同时他也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别死啊!内心响起一声强烈的呐喊,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祈祷还是恳求。活下来啊!

帷幔打开。修平立即看向脉搏血氧仪确认户田麻衣子的生命体征。脉率监护仪的数值是六十,动脉血氧饱和度没有异常。她活着。

矶贝暂时放下心来。就在这时,广川晶子从帷幔后出来,矶贝顿时疑惑不解。为什么妇产科的医生在参与治疗头部外伤的患者?昏迷中的户田麻衣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到玻璃外的矶贝,广川惊讶地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抬起下巴。那是她遇到困难时的习惯动作。广川来到走廊,矶贝没有直接开口。

曾经的结婚对象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意外发现。”广川说,“我们的治疗成功了。”

矶贝皱起眉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什么成功了?”

“不孕症的治疗,户田小姐怀孕了。”

矶贝口中发出震惊的声音,他愕然地看向户田麻衣子。

“应该是自杀未遂之前怀上的,现在已经两个月了。”

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麻衣子和她的孩子呢?矶贝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植物人状态分娩的病例。即使母亲处于昏睡状态,依然可以孕育胎儿,然后通过剖腹产完成生产。但是……母体在分娩前一旦发生意外,极有可能母子双亡,就像中村久美那样……

“愿她们母子平安吧。”广川恳切地说。

修平在驹込站附近的咖啡店等待他的编辑朋友。这几周竟然平安无事地过来了,简直难以置信。

附体在妻子身上的那个东西,就像她此前告知的一样,正在一点一点驱逐果波的人格,也可以说是蚕食。现在果波一天之中有半天时间是以附体人格的状态度过的。好在只要修平不刺激对方,附体人格就不会有危险的举动,也不会引发什么超自然的异变。逐渐占据果波肉体的人格,宛如一个陌生人,安身在公寓里。

“哟。”

修平闻声抬头,桥本来了。

“是什么急事啊?”

“你先坐。”待好友坐下点好咖啡后,修平继续说,“上次那个合同,可能得毁约了。”

“什么?”桥本厉声询问。

“抱歉,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真的感谢。我知道你很郁闷,但是我这边的情况真的不佳。”

桥本盯着修平,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朋友憔悴不堪的样子:“因为果波?”

“嗯。”

“很不好吗?”

修平决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桥本。可是,该从何说起呢?

“是不是……”桥本先开口,“精神方面的?”

修平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是不是带着医生来过我们公司?”

是那个排版的女生,修平想起来了。应该是找《K和N的悲剧》那篇简报时和矶贝的对话被她听到了。

“放心吧,那个人嘴巴很严,我也保证不和别人说。”

“抱歉。”修平低着头说,“情况比这个更糟糕。”

桥本难掩惊讶:“更糟糕?”

“在这之前有件事想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说你在两年前做过一次关于超自然现象的特辑?”

“嗯,《心灵场所之旅》,夏天必出的。”

“你自己相信这些吗?”

和大多数聊到这种话题的人一样,桥本露出为难的微笑:“这真的很难说。不过我实地调查的那些灵异人士,好像的确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他却能知道过去的杀人案。而且,请他们做完驱灵仪式之后,当地的幽灵目击报告立马就没有了。”

“驱灵仪式……”修平小声嘀咕,陷入沉思。

“怎么了?”

修平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说:“那位灵能人士,有联系方式吗?”

2

下周就要开始药物治疗了。

从夏树果波这几周的情况来看,矶贝怀疑光靠镇静剂到底管不管用。

果波的附体妄想越来越严重了。他每次前往夏树家进行心理治疗,中村久美的人格都拒绝交流,他只好等果波自己的人格出现。可以说,已经从神经症的领域恶化到了小精神病状态。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丈夫修平突然变得莫名消极,似乎已经认定妻子的病根本治不好。

星期五下午,矶贝前往大学图书馆重新调查了附体障碍的治疗方法,最终的结论依旧是只能用镇静剂闯过这一关。本来应该结合抗精神病药物的使用以减轻妄想症状,但是这类药物对胎儿有明显的副作用。短期服用会有致畸性,长期服用则可能引起染色体异常。只要夏树果波肚子里仍孕有生命,就断然不能使用这一强大的武器。

以防万一,他还重新评估了专家间意见不统一的镇静剂的致畸性,最后判断孕期中期应该没问题。即便有副作用,其发生概率也只比普通情况高几个百分点。第十六周以后,胎盘已经长成,胎儿的主要器官也已成形,应该不用过于担心。只需要注意不要让果波本人产生药物依赖。

矶贝离开图书馆走向停车场。行走在校园中,他的心情格外沉重。镇静剂奏效的话,附体人格将被成功驱离。夏树果波将摆脱紧张,断然选择人流。但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拒绝人流,也是果波自己的意志。这种做法难道不是等同于药物洗脑吗?

矶贝不得不思考,因为药物作用而发生状态变化的“心”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神经细胞这一蛋白质及它们之间的电信号和化学物质间的关系吗?现代医学的答案当然是yes。脑这一物质一旦消亡,人类的精神也随之消灭,根本不会有灵魂等死后依然留存的东西,所有精神活动都不过是物质的相互作用而已。

矶贝露出讽刺的笑容。自己对户田麻衣子感到愧疚、想全力救助夏树果波、对毅然产子却遭遇死亡的中村久美感到同情,这些都不过是物理和化学反应产生的幻影。它们绝不存在于外界,只会不断在自己心中掀起波澜。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修平。按下接听键,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有些特别的话想和您说。”

是什么呢?矶贝疑惑不解。

他们约在公寓外的小花园见面。两人隔着圆桌相向而坐,修平倦怠地说:“我想中止对果波的治疗。”

“为什么?”矶贝毫无准备,手足无措。久治不愈时,经常有患者向医生表示自己已不抱期望,矶贝早已习惯。但是夏树果波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再过几天就能开始药物治疗了。

修平对矶贝和他的妹妹美穗表达了充分的感谢,但是他表示妻子的病不是靠医学的力量就能治好的。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矶贝尽量不表现得咄咄逼人。

“也许您不相信……”修平首先说。接着他开始谈起从仙台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生的诡异事件。附体人格竟然知道他在仙台的神社中发现了正在生产的猫咪。

“当时我总觉得背后有人,应该是中村久美的人格在监视我。”

“不可能吧?”矶贝摇摇头,他很快就找到了解释,“我觉得这个不难解释,你那天晚上不是把在仙台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和美穗了吗?可能是在卧室的果波听到了吧。”

“但是,那个房间装了隔音墙。”

“可能是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好吧,这个我们都没注意。”

可是修平并没有被说服:“不仅是这点,中村久美的人格还可以隔空移物。”

矶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果波的裙子。”

据修平所说,原本关着的门突然打开,果波的裙子被剪烂,挂在了门上。

矶贝立马觉得这不可能,他寻找着能让修平接受的合理解释。他想到心灵致动一词,无须用手就能移动物体的一种能力。矶贝记得以前曾看过日本代表性的著名心理学家得出的“或许存在这种力量”的报告。但是当时的实验极为简陋,只是让被试者摇骰子,要求他们在统计上有效的次数内摇出特定的面。把放在衣柜里的裙子剪烂,然后挂到门口,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你确定那是裙子吗?”

“我亲手摸过了,不是幻觉。”

“会不会是进屋的时候就已经挂在那儿了,只是你没有注意到?”

“不可能,裙子是盖在门上的。事先挂在那儿的话,肯定能注意到。”

“可能是你在想事情,不小心忽略掉了呢?”

“矶贝先生,”修平疲倦地摇着头说,“我说的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果波不是病了,是真的被人格附体了!”

他言之凿凿,矶贝不免担心:“如果我停止治疗,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通过朋友联系到了灵能人士,准备做一场仪式。”

“不可以。”矶贝沉稳地说。

“为什么?”

“你可能不相信,但一定要听我说。第一,果波小姐是精神障碍,她心里有一个被中村久美人格附体的暗示。对这样的患者举行这样的仪式,只会进一步加强她心里的暗示,导致症状恶化。”

“但是……”

“第二,”矶贝打断修平,“对于附体现象,很担心的一点是横生枝节。宗教团体往往会盯上那些被家人的精神障碍所折磨的人,搞不好会酿成杀人案。”

“杀人案?”

“嗯,仪式造成患者死亡。你也听说过借着驱邪的名义对患者施以暴力最终杀死患者的案件吧?”

修平点点头。

“另外,还可能遇到对方索取高额祈祷费、强卖符纸和壶之类的事情。一定要慎重考虑。”

“可是,礼服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我不在现场所以什么也不能说,但是也有证据表明果波小姐是精神障碍啊。”

“什么?”

“第二次人流时,给果波小姐注射的镇静剂成功抑制了附体人格。如果真是被附体的话,为什么对神经系统起作用的药物能够奏效?把它认为是果波小姐的精神创造出的人格是不是更合理?”

修平陷入沉默。矶贝放低声音缓缓说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还是先观察药物疗法的效果,然后再考虑后续措施为好啊。”

一阵沉默过后,修平终于开口:“好的,就听您的吧。”

矶贝终于放心了:“以后要是再发生类似礼服事件这样的怪事,请立即联系我,我们一起看看是怎么回事。”

矶贝回去后,修平心中仍然无法释然,感觉自己犹如置身于两块磁铁之间的金属,被两个互相抗衡的引力紧紧束缚。科学与非科学的峡谷……果波究竟是精神障碍,还是死灵附体?

在十六楼走出电梯后,太阳照射不到的北侧走廊,似乎沉淀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怪空气。越接近自己的房子,感觉越强烈。修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屋里等候自己的,是妻子还是附体人格?

他打开门,并没有听到妻子的问候,看来果波仍处于附体状态。修平向客厅走去,路过卧室时注意到卧室的门半开着,于是瞄了一眼里面。

妻子仅穿着内衣裤。她背对着门,站在床边。修平顿时疑惑不解。和以往不同,他一时竟无法分辨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还是附体人格。于是他站在走廊继续观察。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房间里的女人脸上挂满了幸福。那是这几个月里修平一次也未曾见过的令人平静的表情。

女人蹲坐在床上,拿起一件像是内衣的衣服。那是一件带有魔术贴的类似于围腰的贴身内衣。她到底在干吗?修平沉默地望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女人开始缠那件长长的贴身内衣,脸上的神情始终温柔祥和。这时修平才第一次发现妻子的下腹已经明显鼓起。附体人格从不曾给他看自己的裸体,修平至今没有见到妻子的身体变化。

缠上围腰后,屋中的孕妇双手贴在下腹,低下头露出温柔的目光。

“果波?”修平试探道。

对方看向自己,带着微微笑意和满脸的温柔。

“果波?”修平又叫了一声。并没有回应。看着眼前这张既不是妻子也不是中村久美的温柔的脸,修平怀疑:该不会是出现第三种人格了吧?

“这是安产祈愿哦。”女人说,“在怀孕第五个月的戌日要缠上围腰。”

修平点点头。从准备生孩子的意愿看来,对方应该是中村久美。她应该是在谋划什么,不然不可能如此温和地对待自己。

“你过来一下。”女人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

修平虽然有所顾虑,但还是在女人身边坐下。

女人抓起修平的手,贴在自己的下腹:“这里有我们的宝宝哦。”

“我们?”修平反问道,心里却感觉被填满了。这种幸福感令他困惑。如果不选择人流的话,这应该是夫妻间理所当然会分享的幸福吧。修平盯着女人说:“你是果波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微笑。修平尝试伸手触摸对方的脸颊。没有遭到拒绝。他于是把脸慢慢贴近,亲吻嘴唇。舌尖相接,是熟悉的妻子的触感。他伸手绕到后背,解开内衣的衣扣。女人没有任何抗拒,顺从地配合着。修平盯着妻子已经变大的乳晕以及下腹的围腰。

“轻轻地……”女人柔声说,“肚子里有宝宝。”

修平点点头开始爱抚。缓缓地,他的手从胸部移动到下半身,自己也一件件地脱去衣服。当修平把女人脱光,她的身上只剩下围腰时,女人的身体已经湿润。进入的时候,修平感到一种冒犯禁忌般的不可言喻的快感。在修平怀中隐忍地呻吟着的,似乎正是自己所爱的女人,果波。

高潮过后修平依旧不愿放开,继续怀抱着果波。曾经理所当然享受到的温暖此刻就在怀中。

看着妻子熟睡的脸,修平动摇了。

3

上午,矶贝到大学医院的院内药房领取了果波的药——五毫克的地西泮药剂。一周的剂量,一共二十一片,一起装在纸袋里。

出于流程上的需要,他拜托本局的后辈开了处方。看过夏树果波的诊疗记录,后辈睁大眼睛:“竟然是附体障碍……”他没想到是这么罕见的病例。

取完药后,矶贝先回了家,吃过妹妹准备的午饭后开车去了夏树家。到玄关迎接他的是修平。“情况怎么样?”矶贝问。“现在是附体状态。”修平简短地说。

果波似乎在卧室,矶贝和往常一样,到客厅等待人格变换。

“这个周末……”修平给矶贝冲了一杯咖啡后小声说。为了不让敏锐的果波察觉,他们最近总是低声密语。“处于一种既不是果波也不是中村久美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平静。”

“嗯?”矶贝顿时有了兴趣,附体人格曾短暂表现出的温柔的样子在脑海中划过。询问详情后得知果波缠上了围腰,她对丈夫说是祈愿安产。

“那个平静的人格只出现了一次吗?”

“嗯。”

“你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果波小姐本人是吗?”

“嗯,现在想想又好像不是果波……不过很难想象附体人格会表现出那样的态度。总之那天傍晚又恢复了原样,一眼就能看出是果波还是中村久美。”修平露出与心爱之人分离后的失落,“果波肚子里的可能是个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经常说嘛,男宝宝让妈妈更严肃,女宝宝让妈妈更温柔。”

作为一名妇产科医生,接触了众多孕妇的时候,矶贝也有这样的感觉。

“对了,我把药带过来了。”矶贝把药从纸袋中拿出来,“今后需要思考的问题只有一点,果波会不会好好喝药。附体状态的话,中村久美的人格应该是不肯喝吧。”

“一天要给她喝几次呢?”

“每天三次,每次一片。”

修平的脸沉了下来,上面写满了“困难”二字。

“能不告诉她这是什么药吗?比如和她说这是安胎药。”

“不行,这个药多少有点副作用,服用前一定要把药理向本人说明清楚才行。”

修平盯着纸袋中的药,问:“这个药真的能控制果波的症状是吧?”

“至少不会让她在人流时失去控制。”

修平沉默地盯着药物。

“修平?”一个声音传来。果波出来了。矶贝和修平都吓了一跳,赶紧看向走廊。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卧室的门开了。矶贝怀疑果波会不会听到了他们刚刚的对话。

“果波。”修平早已站了起来,他搂着果波的肩把她带到餐桌前,“矶贝先生好像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呀?”果波不安地问。

夫妻二人坐下后,矶贝就药物疗法开始说明。果波眼神茫然,一动不动地看着矶贝。解释对胎儿的致畸性时中村久美的人格也没有出来,矶贝最终得以详尽且恳切地完成了说明。

“喝了这个我就会好是吗?”果波确认道。

“是的,不会有被人附身的感觉。”矶贝说。他突然意识到,这同时也意味着保护胎儿的人格将不复存在。

“我知道了。”果波说,她走向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可以现在喝吗?”

“嗯。”

一旁的修平看着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果波用纤细的手指打开纸袋拿出药物。矶贝只能沉默地看着。

果波把药放在手心,另一只手端起水杯,翻起眼睛看着矶贝:“医生。”

“怎么了?”

“您以前是在妇产科对吧?”

矶贝不确定自己是否向果波提起过自己的那段经历,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果波把药放在桌上,把手贴在下腹:“肚子有点奇怪。”

“奇怪?”矶贝脑中闪过中村久美的死因——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其前兆便是下腹剧痛和出血。但是果波孕期还早,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果波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说:“肚子里噗噗的……像是泡沫破裂的感觉。”

矶贝愣住了。果波是孕期第十六周,虽然就首胎而言确实有点早,但并不是不可能。

“是什么呀?”果波问。

矶贝看着修平。修平也担心地等待着矶贝的回答。矶贝略微有些犹豫,他说:“胎动。”

“胎动?”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

“欸?”果波一时语塞,她伸出双手抚摸着腹部。

修平低头看着地板,看样子似乎有些难过。果波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

矶贝在想自己是不是离开比较好,夫妻间似乎有些话想说。

修平的手伸向桌子,他将药盒装回纸袋,有所遮掩地对果波说:“药先不喝吧,有些事想和矶贝医生确认一下。”

果波轻轻点头。

修平把矶贝带到玄关旁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摆着书架和电脑等,看样子应该是修平的工作间。

“矶贝先生,我最后向您确认一次。”修平无助地说,“您确定果波真的不是被附体而是精神障碍吧?”

“嗯。”

“原因是人流带来的纠葛。”

“对的,放弃人流果波小姐应该就能好。”

“不喝那个药也能好?”

矶贝点点头。

“也许是我错了。”修平带着哭腔,露出淡淡的笑容,“不该让她把孩子打掉。”

矶贝抬起头,等待着修平接下来的话。

“让果波把孩子生下来吧,我决定了。”

矶贝明显感觉到身上的重压在迅速减轻,接着又担心起夏树家的经济情况,但是他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尊重你们的决定。”矶贝说,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声音明显轻松了不少。矶贝看向客厅的方向,说:“不去告诉果波吗?”

修平微微一笑,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硬了。门外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矶贝和修平四目相对,立即冲出房间。

客厅的地板上,玻璃杯碎落一地,飞溅的水滴顺着桌腿缓缓向下流。果波背对着落地窗,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见果波的样子,矶贝顿时失语。她的皮肤毫无血色,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长发背后,她的眼睛向上翻起,紧紧盯着前方,宛如一具死尸。

矶贝第一次感受到对患者的恐惧,同时感到一阵绝望。附体状态的果波手中捏着装有药物的纸袋。

“用这几颗药就想把我赶走?”女人尖声说。袋子已被她捏破,白色的药剂散落在地板上。

“不是的。”矶贝冷静地说,“没有那个必要了。”

修平接着说:“不做人流了,把孩子生下来吧。”

“你骗不了我。”女人微弱的声音宛若无尽的悲叹,“我很碍眼吧?只要我在你们就害不了宝宝,所以要把我赶走。”

“不是!”修平大吼,“我不骗你。拜托了,让我和果波说说话,我想亲口告诉她。”

“已经晚了。”附体人格的眼中闪着冷光,“我不可能让果波喝这个药,所以我已经完全占据了这副身体。”

“什么?!”

修平反问,矶贝立即打断他,说:“夏树先生说的是真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不相信的话,我证明给你看。”

女人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矶贝。

“我们将结束对果波小姐的治疗,我将不会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来这儿。”矶贝边说边迅速计算时间,“六个星期后,过了二十一周的可人流时间我再以妇产科医生的身份过来问诊,怎么样?”

女人发出洞穿一切的眼神,然后蹲在地板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片。

矶贝感到后背汗毛直立。女人露出浅笑,比画着用玻璃碎片割破手腕的动作。鲜血汩汩涌出,用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户田麻衣子的样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要是你们敢打什么歪主意,场面可就没那么好看了,懂吗?”

女人意味深长地说,矶贝已经没有了继续回应的力气。

4

附体人格和矶贝的话似乎没有办法虚假。修平做了撤销人流的决定后,妻子一直处于附体状态,矶贝也再没来过驹込的公寓。

“到底怎么回事?”修平连着几天每天都给矶贝打电话,他有一种大敌当前的焦虑,“果波的人格似乎完全消失了……”

矶贝建议他:“要彻底让她相信不做人流的决定,告诉她进入二十二周后就可以完全放心了。”

“好。”

“还有,你可以做一些育儿的准备,比如准备生产,然后邀请中村久美的人格和你一起做。”

但是这个建议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夫妻俩的存款余额只有几万日元了,修平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与坚持,向静冈的父母寻求支持,最终获得了五十万日元的援助,但是算上房贷和生活费,最多只能支撑两个多月。

修平几乎每天都到各合作方露脸,请他们多给自己工作,不管多么无聊的工作都全盘接下来。与此同时,他开始考虑能不能把公寓租出去。和房产中介商量后,每个月大概能有十五万日元的收入。这样至少能还上房贷。但是这样也有个问题,把房子给别人住,修平好歹也算是个房东,一边做着写手的本职工作,一边还要应对房客的维修等其他问题,自己能否处理得过来?而且,虽然说经济不景气,但是都内的公寓建设却一直在继续,现在已是供过于求的状态,能不能找到租客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努力解决经济问题的同时,修平注意到矶贝的建议奏效了。附体人格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狂购入婴儿用品了,也许是意识到要生养孩子需要确保最低限度的经济能力。此外,附体人格的攻击性行为和言辞也消失了。不知道是考虑到对胎儿的影响,还是对修平产生了信任。不管怎样,修平总算可以放心地出门工作了。

虽然工作收入不高,但是忙着采访和写作,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如此认真地投入工作还是第一次。决定让果波把孩子生下来后,当爸爸的感觉越来越真实。走在路上,视线会不知不觉地看向孩子们,自己和果波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个世界。跟着那孩子的一哭一笑而一喜一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修平想象着孩子的样子,以此激励自己。绝不能让妻子陷入不幸,一定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

矶贝所说的第二十二周竟然马上就要到了。想象着治愈后的果波,修平心中兴奋不已。想起以前也体会过相同的喜悦,突然觉得很奇妙。曾经也有一次,自己想象着健康的妻子满心欢喜。

是什么时候呢?

在去采访的电车上,修平陷入沉思。他搜寻着记忆,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是从仙台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想了起来。附体人格假装成果波的样子,骗他说病已经好了。

修平突然战栗不已,自己是不是被附体人格算计了?她在自己的鼻头吊了一根胡萝卜,从而实现对自己的控制。

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情——肌肤相亲的幸福。果波给自己缠上围腰的那个下午,那个接受了自己的沉稳的人格,会不会只是利用性诱惑促使自己改变主意?回想心路历程,这两件事对于自己做出放弃人流的决定有着不可否认的影响。

修平顿时感到恐惧。这份恐惧进一步演化为一个双层陷阱并威胁着修平。如果矶贝说得没错,那么捉弄修平的附体人格也是果波的自身意志产生的。也就是说,妻子心底还藏着一个极为狡猾的女人。

修平对女人这一性别震撼不已。她们能轻易看透男人的心思,对男人的弱点了如指掌,她们佯装成受害者,实则早已成为加害者。

自己的妻子,果波这个女人,此刻会不会已经毫无遮掩地露出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利牙?那是力量上处于下风的女性独有的策略。

得反击才行,修平想。办法只有一个,珍爱这个为了保护孩子而不择手段的妻子。

电话响了。

矶贝早有预料。夏树果波今天迎来了第二十二周的孕期,时间是上午八点。

矶贝此刻正坐在餐桌前,他叫住妹妹美穗,自己拿起电话。

“我是夏树。”修平的声音传来,“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修平听上去很着急,矶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波小姐怎么样?”

“没有任何反应。”修平说,“昨晚日期变化的时候没有,今天早上也没有。”

“一直是附体状态吗?”

“是的,果波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对于夏树果波而言,人流的威胁应该已经没有了。虽然不会马上痊愈,果波的人格会逐渐回来才对。为什么附体状态没有解除?“今天在家吗?”

“上午在。”

“我现在过去。”

“你可以来吗?”修平似乎有点担心,“会不会刺激到附体人格?”

“我以妇产科医生的身份过去。”

“好的,拜托了。”

矶贝匆匆吃完早饭离开了家。他很快又折返,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柜。

“你找什么呢?”妹妹在门口问。

“血压计。今天开始妇产科的诊查。”

没找到血压计,看来得去趟医院。“给,血压计。”美穗拿着血压计过来。

矶贝接过血压计,突然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你身陷离婚纠纷中的妹妹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美穗说。

“别怕,你很健康。”矶贝摸了摸妹妹的头,匆匆离开。

前往驹込的路上,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会不会是自己误诊了?夏树果波并不是分离性障碍,而是妄想性障碍?但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镇静剂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夏树果波的意识中还有矶贝未曾发现的其他纠葛。

到了夏树家后,修平把他带到客厅,附体状态的果波也在。看到对方带着敌意的表情,矶贝意识到自己已经忘记了果波原来的样子。

“今天是一名妇科医生?”中村久美的人格说。

“嗯,和上次说的一样。”矶贝故作平静地拿出血压计。看来只能利用诊查的时间沟通了。

果波的血压一切正常。“希望能测一下体重……”矶贝还没说完,对方就递过那本写着中村久美名字的《母子健康手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过去三个月的体重变化。

矶贝甚是感叹:“记录得非常详细。”

“能把血压也记上去吗?”附体人格要求。

矶贝边记录边说:“还有尿检,需要去医院,一个月一次。”

“我不。”女人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

“医院有过不好的回忆。”

“什么样的?”

“就算定期检查,结果还是没发现我的问题。”

似乎是中村久美的记忆。她重提自己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的遭遇。

“你准备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矶贝问,“能不能快点从果波小姐体内出去?”

“你在跟谁说?”

“你能不能不要想当然地拒绝检查?不注意尿液中的蛋白质和糖,就算患上妊娠中毒症也发现不了。我们已经决定不做人流了。”

“你骗人!医院里肯定有一群人等着给我做人流。”

“你在说什么?现在做人流属于堕胎,那可是犯罪行为。你不用担心这个了。”

“所以我说你骗人啊。”女人低下头,眼球向上翻起,意味深长地盯着矶贝,“就算过了二十二周,还不是照样有人做。”

矶贝差点失去理智。难道自己给女高中生做的人流被她发现了?他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她刚刚的那句话或许隐藏着附体至今没有解除的原因。“你害怕堕胎吗?”

女人嘲讽地说:“不是有医生专门靠这个赚钱吗?”

“放心吧,我们医院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谁知道呢,休想再骗我。”

矶贝抓住这句话继续问:“再?什么意思?你以前被骗过吗?”

女人只是露出轻蔑的笑容,一句话也没说。

矶贝有一种直觉。她说的事情应该与“那个男人”有关。如果说果波心中还隐藏着未知的纠葛,那应该和“那个男人”有关。

矶贝在停车场前的小花园坐下。发现妻子的情况没有好转,修平似乎有些气馁。

“刚刚的话里我也注意到了。”修平直接说,“中村久美的人格好像在担心我们会陷害她,担心我们找个借口把她骗去做人流。”

“对,可以说疑心特别重。这个问题不容忽视。”

“怎么说?”

“她不愿去医院。我担心果波小姐身体不适的时候,附体人格会拒绝治疗。”

修平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难题,他似乎非常无奈。

“最后再坚持一下。”矶贝鼓励道,“接下来需要注意的是妊娠中毒症,只要防止这个,生育的风险就会大幅下降。”

“妊娠中毒症是什么病?”

“各种症状综合到一起叫妊娠中毒症。一般认为是胎盘和胎儿等母体的异物分泌出某种中毒物质,但是原因不清楚。只要及时发现就没问题。”

修平继续沉着脸说:“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什么?”

“中村久美的死因,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

“嗯,医生一般简称为早剥。”

“果波会不会也有相同的问题?”

矶贝下意识地看着修平,说:“因为中村久美的人格附体在果波小姐身上?”

修平点点头。

“不可能。不是说早剥一定不会发生,而是说就算发生也只是偶然。”

“但是……”修平继续说,“以前中村久美曾详细提到过早剥的症状对吧?”

“嗯。”

“如果果波是精神障碍,为什么会对这个病那么了解?就像是自己得过一样。”

“可能是查了文献之类的吧,那篇报道,《K和N的悲剧》里也写了中村久美的死因。果波小姐应该是看到这个然后想象了中村久美死前的感受吧?”

修平虽然点了点头,脸上仍半信半疑。

“话说回来,附体人格为什么不信任医院?我觉得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具体来讲,应该就是附体人格之前提起过的中村久美的交往对象。”

“‘那个男人’?”

“嗯,需要注意今后附体人格会不会提起那个人,他身上可能有解除附体的线索。”

“好的。”修平憔悴地说。

5

矶贝回去后,修平回到家里。附体状态的妻子把自己关在卧室。修平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反复咀嚼矶贝的话。

果波究竟是不是精神障碍?他仍旧无法消除这个疑惑。曾经相信的那个结论也因为附体症状没有好转而再次动摇。

能不能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修平突然抬起头,他有一个计划。他观察着卧室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女人应该在睡觉。现在正是悄悄实施计划的好时机。

修平环顾四周寻找着隐藏录像机的地方。电视、沙发、餐桌与椅子、将厨房与客厅隔开的吧台桌……修平突然发现家中竟然如此简陋。搬家后没多久果波就病了,完全没时间购置家具。

修平来到吧台桌后,头上是带着玻璃柜门的餐具柜。从外侧看去,由于玻璃表面的反射,看不清柜子里的东西。

修平很满意这个地方,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工作间。平时派不上用场的调查工具中,有一个便携式的录像机。他插入磁带,确认遥控器能正常工作后回到客厅。

他悄无声息地将录像机放置在餐具柜里。以防万一,他试了试拍摄角度,几乎整个客厅都出现在了广角镜头拍下的视频中。

修平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他把录像机的遥控器握在右手,确保自己随时可以按下开关。顺利的话,或许可以找到证据证明妻子的症状不是精神障碍,而是超自然现象。要是拍下撕裂的裙子凭空出现的灵异现象,矶贝也不得不承认果波被附体。

修平坐在电视前,等待着妻子从卧室出来。

矶贝很担心修平的状态。修平已经开始相信妻子的症状是人格附体。现实认知能力下降是精神障碍的征兆。修平操心过度,已经快撑不住了。

回到家后,矶贝在脑中回想着果波迄今为止的病情发展,也难怪修平的心思会向灵异现象方面倾斜。一开始答应给果波治疗时,矶贝认为心因性的附体障碍反而好办。因为一般情况下,要比精神病性的妄想障碍更容易治疗。但是现在看来,不得不说,自己当初没有充分认识到果波症状的严重性。在那间公寓中等待矶贝的,其实是没有前例的极为异常的附体病例。

矶贝不顾妹妹正在打扫房间,在窗边的写字桌前坐下,开始阅读从图书馆新借来的资料。那是关于西欧神秘主义的书,是专业的学术著作,上面记录了教会对于附体现象的官方见解。读完后矶贝发现,上面建议病人在开始驱魔仪式前首先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诊断,虽然是宗教团体,但是处理方式相当理性。继续读下去,上面写道,被附体的人能够“发现秘密的、未被知晓的信息”,这是判断是否真正属于被附体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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