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果波表现出的奇妙的洞察力——
这是矶贝一直耿耿于怀的夏树果波的奇怪表现，像是有了透视能力和精神感应能力一般，能够一下说中根本不可能得知的事情。
矶贝继续查看被附体的具体例子，他发现被附体的人发挥类似超能力的例子并不少见。有的例子甚至提到了物体凭空移动的诡异现象——那可能是被附体者的念力。
矶贝想起修平提到的异常现象，突然出现在门上的破碎的裙子。
这真的可能吗？矶贝警惕着不让自己的理性卷入非理性的世界，开始慎重地考虑这个问题。回想起来，自己工作的综合医院简直就是个怪谈的宝库。兀自降到地下太平间的电梯、深夜的脚步声、从空无一人的病房打来的呼叫……出于立场原因，医生们不能公开讨论这些灵异现象，但是从护士们的话来看，大多数都属于超自然现象。矶贝直接听到的一个是内科病房驱邪的故事。住进某个单间病房的患者们相继表示自己看到了中年男性的幻影，要求转移到集体病房。负责解决这个问题的事务长和护士长费尽了心思，最后选择自掏腰包请来祈祷师。据说驱邪仪式后，就再也没有患者反映过这个问题。
互相不认识的住院患者异口同声地表示自己看到了中年男性的幻影，这确实不可思议。而且事发前不久，确实有一个中年男性患者在那个病房病逝。
矶贝立即回到卧室，从书架上找出一本研究濒死体验的书。之前曾简单翻过一遍，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濒死体验指的是人在心脏停跳、昏睡等生命垂危的情况下所感受到的意识异变。比如眼前出现发光的隧道啊，三途河之类的，有的还会与死者重逢。濒死体验这一研究领域是现代科学和超自然现象正面交锋的最前线。
看完后矶贝觉得，虽然科学家们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是这一现象仍然有很多未解之谜。矶贝比较关心的是在保证了科学客观性的基础上进行的各种心灵实验的结果。奇怪的是，实验中必然会出现正反两个方面的证据。实验结果非常暧昧，根据实验者的不同解释既可以得出肯定的结论，也完全可以得出反面的。指出这一问题的是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这一现象也被称为“威廉·詹姆斯法则”。如果是这样的话，矶贝遇到的问题就没有任何办法。
对于夏树果波的异变，矶贝找不到任何客观证据。
卧室的门打开了，应该是附体状态的果波出来了。
修平按下遥控器的拍摄键。等了很久，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担心室内光线太暗，把遥控器装进裤子里的口袋后，修平打开了电灯。
妻子走进客厅，是毫无血色的中村久美的样子。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腹部隆起。附体人格和往常一样，对修平视若无睹，径直向厨房走去。修平担心录像机会不会被发现，但是女人并没有看向餐具柜。
“晚上的菜没有买。”修平故意用使坏的口气说，“要做饭的话自己去买。”
站在冰箱前的女人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冷漠的笑。她似乎对修平的态度感到好奇：“今晚很强势嘛。”
“我已经受够了，你能不能别自导自演了？”
“自导自演？”
“你是夏树果波，不是什么中村久美。”
“我应该给你证明过了。”
这正是修平想要的：“那种骗小孩子的把戏，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要真是被附体，就拿出更明显的证据！”
“什么证据？”女人眯起眼睛盯着修平。
见到女人洞察一切的视线，修平畏缩了。
女人露出鄙视的笑容，准备出门。
“等等！”修平果断走到女人背后，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女人的脸越发苍白。
“你在害怕什么？”女人嘲讽地说，“那么怕我吗？”
“我才不怕你，你不是什么幽灵，你是我的妻子。还是说……”修平鼓起勇气挑衅对方，“你坚持要说自己是中村久美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个在神社里独自死掉的惨兮兮的孕妇？不就是想赚别人的眼泪嘛，你适可而止吧！”
女人脸上没有了任何情绪，瞳孔浑浊不清，宛如一具尸体。她伸出手，轻轻捧着修平的脸颊。
“要不……我让你尝尝被附体的滋味？”女人轻声说。
“你倒是试试。”修平小声挑衅。
随后，修平感到一阵来历不明的冲击，视线开始晃动。和那个时候一样……身体姿势被迫改变，上半身瞬间弯曲。背后没有感受到任何压迫感，却有一个巨大的力量把自己向前推，他必须得站稳脚跟才能防止自己倒下去。抬起头，本来在眼前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女人已经后退了两米，瞬间移动到了门前。
看着眼前诡异的现象，修平目瞪口呆。他很快注意到女人脸上的变化，顿时汗毛直立。她头发凌乱，脸颊出现暗黑色的瘀青，嘴角流有血迹，宛若一具怨灵。除了血，女人脸上还有其他液体——眼泪。女人双眼红肿，好像是才停止哭泣。
发挥超自然能力时，本人也受到了肉体上的损伤吗？还是说……
休想再骗我！
女人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矶贝试图打探的“那个男人”……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中村久美生前会不会因为打孩子的事情受到了男人的虐待？女人脸上的伤好像非常严重，修平不禁担心起来。虽然是中村久美的人格，但是怀着孩子的，是果波的身体啊。
“你没事吧？”修平抬腿向女人走去，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尖叫着后退，地板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发生什么了？看着脚下的景象，修平顿时大惊失色。原本放在电视上的相框已经四分五裂。不仅如此，地板上插着一把刀，将修平和果波的照片牢牢钉在地上。望着刺穿果波脸部的菜刀，修平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冻僵了。
“满意了吗？”
女人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修平抬起头，中村久美的人格转过身去，离开了客厅。
修平根本无法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看向厨房。餐具柜上的录像机肯定从头到尾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诡异现象。
终于平静下来后，修平走向柜台。录像机仍在拍摄，修平立即倒带，从拍摄的时间开始回放。他担心女人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会不会影响到视频，好在显示器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现异常。视频开始时，客厅一片漆黑，修平开灯后画面顿时明亮。
附体状态的果波走进客厅。修平屏声息气地盯着录像机屏幕。不久后他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看完所有视频，修平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录像机记录下了完全无法想象的异常情况。
电话响了，美穗接起。过了一会儿，正在吃饭的矶贝听见她说“我叫我哥过来”，于是起身离开餐桌。
“是夏树先生。”
矶贝接过电话：“你好。”
“我是夏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什么？”
“我今晚能去你家住吗？”
“为什么呢？”矶贝下意识地反问。难道要把病中的果波弃之不顾？
修平一改毫无起伏的语气，顿时大叫：“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果波真的被附身了！”
“冷静点！发生什么了？”
修平思绪混乱，他说自己已经离开公寓，是在路上打的电话，然后才终于谈及视频录像的原委。
“你拍到了什么？”
“说也说不清楚，我拿给你看吧。”
“好，你先过来吧。”
矶贝挂掉电话，告诉妹妹修平要来，要赶紧吃完饭收拾好。修平家距离这儿只有几个站，修平应该不到三十分钟就能过来。
话说，视频里究竟有什么？难道拍到了幻影？
修平可能是坐了出租车，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他脸色苍白，本就消瘦的脸庞又变了一副模样，可以说更加凄惨了。一般人见到应该会认为他是被什么附体了吧。
“您吃晚饭了吗？”
美穗礼貌询问。修平摇摇头，他表情复杂，似乎在刻意忍耐腹中的恶心：“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给我看看那个视频吧？”
修平点点头，环视一周矶贝的住处。
“用里面那个电视放吧。”矶贝说。修平帮忙把录像机接到电视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修平抱歉地说：“可以的话，我想只给矶贝先生看。”
“啊，好。”美穗毫不介意地说，然后离开了客厅。
“那我放了。”修平按下播放键。
矶贝身体前倾，认真地注视着电视屏幕。
夏树家的客厅。
修平开灯后，果波走了进来。从举止上看，应该处于附体状态。过了一会儿，修平故意挑衅附体人格，大吼：“你适可而止吧！”女人听到后顿时换了一副表情，轻声说：“要不……我让你尝尝被附体的滋味？”“你倒是试试！”修平回应。
“从这儿开始。”身旁的修平盯着屏幕小声说。
乍一看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当站在果波面前的修平动起来后，矶贝立马发现了异常。修平转身后，脸上没有了任何情绪。他面部肌肉松弛，仿佛戴上了一副能剧面具。修平朝着设有摄像机的厨房缓缓走来。他身后站着的，是茫然无措的果波。从她恐惧的样子来看，那明显是夏树果波，不是中村久美。
进入厨房的修平一度离开画面。再出现的时候，右手握着一把菜刀。
“修平？”果波细声问，“你要干吗？”
修平没有回答，他拿起电视上的相框。果波冲了过来。修平转过身来，开始殴打果波。他一拳打在果波的嘴角，果波蹲在地上，但是修平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暴力行为。他依旧面无表情，一把抓住果波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然后一拳拳打在她的左脸上。
“不要啊！”果波痛苦地叫喊着，双手护住下腹倒在地上，“肚子里有宝宝啊！”
修平用脚推开果波，把相框摔在地上。相框七零八碎。在遍地玻璃碎片中，修平找到照片，对准果波的脸一刀扎下去。
可能是终于受不了丈夫的暴行了，果波号啕大哭。她双手护住下腹，发出孩子般的哭声准备出去。修平站起来准备追上去，走到客厅中央时突然停了下来。下一个瞬间，果波转过身来，中村久美的表情重新回到她的脸上。修平本来是一副准备追赶的姿势，这时突然直起身体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妻子，似乎完全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修平关掉录像，捂着脸说：“看见了吗？被附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一点记忆也没有，所以眼前的事情就像是瞬间发生的。”
矶贝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
“这下您明白了吧？中村久美的人格离开果波，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觉得不是。”矶贝说。
修平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附体型感应性精神病。”
“什么？”
“感应性精神病。”矶贝重复道，“和精神障碍患者生活的家人等，会与患者有类似的妄想。”
修平顿时语塞。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在精神医学中，感应性精神病是广为认同的病症。”
“等一下，你是说果波的精神障碍传染到了我身上？”
“表面上看是这样。具体来讲，是夏树先生你给自己下了暗示。暗示自己附体在果波身上的人格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我完全想不起被附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是健忘，一种记忆丧失的症状。”
“那么为什么我被附体的时候果波恢复了呢？这几个星期果波从来没有恢复原来的人格。”
矶贝并没有动摇：“因为夏树先生的变化给果波小姐下了暗示，暗示中村久美的人格从自己身体里出去了。”
“我还是不相信。”修平小声说，“如果我有那个病的话，我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是心因性的精神症状，应该没有能检查到的变化。”
“是不是说这只是你的解释，没有证据？和附体是一样的性质。”
“嗯……是的。”为了缓和紧张，矶贝用平和的语调说，“人们过于迫切地把精神医学归为一门科学，对于无法解释的现象也会试图强行解释。要是现代的精神科医生穿越时光见到耶稣，肯定会将眼前的青年诊断为妄想性障碍。那些证明自己看见了耶稣奇迹的信徒就属于有了相同幻想的感应性精神病。”
“医生本人也目击了奇迹的话呢？”
“应该会说自己也患上了感应性精神病吧。”
修平目瞪口呆地摇头：“比起幽灵的解释，你这个说法更难让人相信……”
“我理解你的质疑。自弗洛伊德之后，有关神经症的理论确实没有明确的依据。但是，这些理论治好了很多神经症患者也是一个事实。退一万步讲，就算医生认可那些以奇迹的存在为前提的理论，也绝对不会采取那些治疗方式。治愈率完全不同。”
“你要这么说……”修平隐忍的声音中透着敌意，“为什么果波一直治不好？你看了这么久了，她的症状一直在恶化。”
矶贝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没有与修平针锋相对。他终于知道修平为什么拒绝科学的解释了。过了一会儿，矶贝觉得还是该指出修平的错误，不然他搞不好会把妻子带到祈祷师那儿。“我觉得你是个强大的人，我就直说吧。你那些被附体的举动，全都源于你自己的内心。剪碎礼服是，把菜刀插在果波小姐的照片上也是。”
修平脸上带着怒气。那是拒绝解释引发的隐性感情，矶贝分析。
“你的意思是殴打果波也是我自己的意志？”
“无意识的意志。是这样的，人如果对他人动情，就会同时产生正反两个方面的感情。比如我们不会对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人产生任何嫉妒情绪是吧？夏树先生为了治好果波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对方却一直对你采取攻击性的态度。这些不满在你心里不断累积。”
修平似乎很恼怒，但是什么也没说。
“尤其是夏树先生你们之前夫妻关系特别好，连架也没有吵过。相互没有感情宣泄的方式，结果导致了这样的事情。还有一点，因为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有了一个容易产生暗示的环境。”
“你是指中村久美死了这一点吗？”
“是的。”见修平重新恢复理智，矶贝一鼓作气继续说，“你的感应性精神病，可能在仙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欸？”修平抬起头，他似乎很意外。
“你晚上在神社听到的猫叫，猫咪生产的时候不会发出发情期那样的声音。”
修平诧异地看向矶贝：“那我听到的婴儿的哭声是什么？”
“应该是暗示下的幻听。”
“不可能，我的确听到了。”修平的焦躁似乎变成了恐惧。他的眼珠左右转动，应该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应该有证据。”
“什么证据？”
“去神社的时候，我带了录音机。听到哭声的时候，机器肯定有了反应。”
“回到东京后你重新听过吗？”
“没有，我以为那肯定是猫叫。”
“我觉得录音机应该没有录下任何声音。”
“我确认一下。”修平果断说。他终于不再盲信超自然现象，表现出的是一种要解开真相的理性态度。矶贝点点头，希望这能扫清他的疑虑。
修平收拾好摄像机，简单道谢后离开了矶贝家。
在玄关送走修平后，矶贝也难免惆怅。就算在精神科医生看来，那个视频也足够骇人。丈夫面无表情地殴打着怀有身孕的妻子，把刀尖插在照片上，插在妻子的笑容上……
修平曾经说过，那件珍珠色的礼服是妻子的宝贝。剪烂它时，修平肯定也是面无表情的吧。
夏树修平已经对妻子产生了矛盾情绪，他在两个极端间摇摆不定。爱与恨、怜爱与无情……
一切结束之后，这对夫妻或许会分开，矶贝猜测。
修平回到家，附体人格好像已经睡了，屋内的灯都关了。修平走进工作间，从存放录像带的架子上拿出一盒磁带，上面写着“仙台 子安神社”。虽然屋顶的荧光灯亮着，修平仍感觉自己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他顿时觉得不安，赶紧打开台灯。
他将磁带放进录音机，开始倒带。咔嚓一声，磁带停在最开始的地方。
按下播放键。只要录音中出现婴儿的哭声，矶贝就不得不相信自己。没想到的是，他刚竖起耳朵，却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那本来应该是修平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或者是自己切实听到的婴儿的啼哭声。但是这些声音都没有录下，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听到女人痛苦的呻吟。
修平思维顿时僵住。他已经失去了按下暂停键的力气，房间里回荡着女人苦闷的呻吟。过了一会儿，修平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中村久美临终时的声音！是胎盘逐渐剥落时的悲鸣！机器捕捉到的，是在夜晚的神社中回荡着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修平按下暂停键。一定要让矶贝听听，他想。就在这时，女人的呻吟再次在耳边响起。他大惊失色地盯着录音机。
机器没有转动。可是女人的声音却一直在房间回荡。找到声音来源的修平立即跑出房间经过走廊冲进隔壁的卧室。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打开灯，床上的妻子正捂着下腹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个声音和磁带中的一模一样。
修平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妻子在临终前不断地痛苦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