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修平记不清自己和矶贝争论了多少次。
那天晚上,得知果波身体有异样后,矶贝带着妹妹美穗马上赶到了修平家。经检查,并没有在妻子身上发现妊娠中毒症的症状,也没有下腹出血的早剥症状。矶贝建议办理医疗保护入院手续,到医院接受更加详细的检查。只要采取这个措施,就算没有患者本人的同意,也可以根据医生和家人的判断安排住院。
“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矶贝严肃地说,“有时候不一定和妊娠中毒症并发,千万不能大意。”
看着精神科医生心急如焚的样子,修平再次认识到对方的认真,他是真心希望能把果波治好。但是修平还是拒绝了住院的建议。因为附体人格不同意。要是她产生误会,以为住院是为了做人流,情况只会更加糟糕。这是再明白不过的。
最后,修平努力说服矶贝,决定先观察情况。但是他答应矶贝,要是果波出现出血症状立马让她住院治疗。因为一旦出现出血的情况,毫无疑问,母婴的生命都将受到威胁。
从结果来看,果波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但是,身为护士的美穗认为,附体状态下的果波可能是忍着下腹疼痛,没有表现出来,目的是不让周围的人察觉到。
矶贝继续劝说修平让果波住院,修平则继续反对。该如何处理果波的情况,修平在科学与非科学间摇摆不定。他给矶贝听了那个在仙台的神社中录下的诡异的声音,但是矶贝认为那是附体人格设下的诡计。她在工作间找到磁带,然后录下了自己的声音。他的依据是:如果这是在神社录下的声音,怎么会没有任何背景音?
修平对此也无法反驳。由于一切都缺乏证据,妻子的附体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相再次悬在半空。如果是超自然现象,那就应该请祈祷师驱邪。可如果是精神障碍,驱邪仪式就会导致病情恶化。修平完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附体状态不解除,就没办法检查和治疗原因不明的腹痛。
修平投入工作的时间更多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逃避。去采访调查的时候,工作结束后疲倦地回到家的时候,坐在电脑前写稿子的时候,罪恶感时时刻刻都围绕着他。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为了救下果波和肚子里的宝宝,你真的尽力了吗?
疑问的尽头,等待他的是矶贝提到的矛盾情绪。自己曾经是爱果波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现在呢?还爱果波吗?他觉得是爱的。但是那个答案来得太简单,反而难以说服自己。他觉得那可能是轻浮的爱,是男人勾搭女人时的那种廉价的爱。
让修平更加心灰意冷的,是果波。如果果波那个附体人格是果波的意志产生的,那么也就是说她心里也对自己产生了矛盾情绪。她借中村久美之口对修平不断发泄自己的憎恶,还有轻蔑。两人用积木辛勤搭建起来的安息之处,现在已经摇摇欲坠。
生前的中村久美应该也一样吧,修平心想。和恋人共同畅想的幸福,随着自己的怀孕而瞬间分崩离析。因为两个人太年轻,因为还没有结婚,就因为这些理由……
修平觉得自己和果波还有时间。果波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还活着,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等待灭亡,完全是懦夫的行为。
矶贝耿耿于怀的“那个男人”,命令中村久美做人流的恋人……矶贝曾经说过,果波的附体现象一直没有解除,其原因可能和这个男人有关。或许这个男人手握着什么与中村久美有关的、修平和矶贝还不知道的事情。
修平回到工作间,重新查看那篇报道的剪报和自己的调查笔记,上面都没有与男人有关的线索。但是修平觉得,用当初调查中村久美时的办法或许能找到这个男人的消息。
修平打开剪报准备确认中村久美和男人当时上的大学。打开剪报后,他注意到一个不祥的日期。
11月9日。
距离中村久美的忌日只有三个星期。
矶贝早早来到精神科医局,等候医局长的出现。他准备向医局长申请延长休假。他估计,握有最终决定权的精神科教授,应该最长可以批准半年的休假,还有三个月。那个时候夏树果波即将迎来预产期。在果波顺利完成生产前,他希望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矶贝打开手账准备确认果波正确的妊娠周数,盯着日历看时,突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夏树果波现在怀孕二十六周,中村久美死亡的时候是怀孕二十九周。忌日应该是11月9日,也就是三周后。
难以置信的巧合。11月9日正好在夏树果波的第二十九周孕期。也就是说,夏树果波和中村久美几乎是在不同年份的同一天怀孕的。
这是真的吗?荣格提出的同步性原理,仿佛是故意设计的偶然的一致。
矶贝突然感到不安。他想起修平当时担心妻子是否也会发生早剥时的样子。夏树果波现在感受到的原因不明的腹痛会不会正是早剥的先兆?
感觉到有人过来,矶贝抬起头,医局长正好进来。矶贝起身问候。
“说吧,找我什么事?”医局长坐下后问道。
矶贝提出了希望能延长休假的请求。他并非刻意,但是语气还是有些沉重。医局长沉默地听完他的话,给出了矶贝预料之中的回答:“我和教授也商量过了,最长半年。超过半年,可能会考虑让你离职。”
“好的。”矶贝说。
离开医局后,矶贝朝着特护治疗室(HCU)走去。他要去看望让自己迟迟无法复职的另一名孕妇。矶贝站在走廊,隔着透明玻璃望着户田麻衣子。她已孕有生命,却依旧是植物人的状态,没有从昏睡中醒来。
看着眼前的麻衣子,矶贝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无力感。事到如今,他终于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麻衣子在医院寻死时的心情。当时,她肯定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接受诊查的。要是矶贝能马上解决婆婆的紧逼,或者坚决让她住院的话,麻衣子就可以从地狱中得到解脱了。但是,自己什么也没有做,然后麻衣子选择了死亡。
或许自己根本不应该给夏树果波治疗?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疑问。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根本不应该在没有恢复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的自信时就去处理果波的问题。不仅如此,他还在想,果波的治疗之所以陷入瓶颈,是不是因为受到了自己的精神状况影响?在中井妇产科医院给那位女高中生做的引产、在呼吸的反射运动中死去的婴儿……是不是自己过于希望避免给果波做人流从而影响了对附体障碍的正确处理?
现在,果波的治疗问题甚至影响到了修平,导致他患上了感应性精神病。修平的病,很可能是因为治疗初期矶贝提出了错误的建议而造成的。是不是不该让修平接触中村久美的人格?他在应对中村久美的人格时,心里产生了空白,才导致妄想乘虚而入。本来,让妄想产生的源头——果波和接过妄想的继承者——修平分开生活可以轻松治愈,但是修平根本不可能接受。只要他们还在一起生活,中村久美的人格就可能再次转移到修平身上。
但是这样的话,矶贝将遇到另一个问题。要是附体障碍在早期治愈,夏树夫妇的孩子肯定就被打掉了。作为医生,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眼前的什么东西好像动了,矶贝下意识地抬起头。玻璃窗另一侧是瘫软地躺在床上的户田麻衣子。他看了一眼户田麻衣子枕边的生命体征,心电图和脉搏血氧仪均没有异常,脉率监护仪的声音也很规律。
自己可能是累了,矶贝想。他转身时,视线边缘又有什么东西动了。矶贝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户田麻衣子在毛毯下微微活动的脚尖。片刻后,他终于意识到眼前景象背后的意义。他浑身一个激灵,不禁叫出声来。户田麻衣子的脚停止了活动。矶贝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肩膀动了!与此同时,户田麻衣子的脖子缓缓转向走廊一侧,似乎是想转身。
矶贝睁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迅速冲入病房。
“户田小姐!户田小姐!”他边呼唤边按下护士铃,随后轻轻摇晃户田麻衣子的肩膀。
户田麻衣子的脸颊无力地抖动着,过了一会儿,眼睑也开始无意识地痉挛。护士赶了过来,见到患者的样子后,矶贝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
“户田小姐!能听见吗?”
在矶贝的声声呼唤下,麻衣子终于睁开眼睛。毫无疑问,她醒过来了。虽然还不确定她现在的意识状态如何,矶贝还是率先传达了那件她必须知道的事情:“你振作起来!你肚子里有孩子了!”
仿佛是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麻衣子的嘴唇耷拉了下来。矶贝担心这是后遗症,心如火焚。他握住麻衣子的手继续对她喊话:“户田小姐你听见了吗?你怀孕了!你有孩子了!”
也许是听见了矶贝的话,麻衣子失焦的瞳孔逐渐湿润,终于流下了眼泪。
矶贝好想大吼一声。得赶紧告诉负责不孕症治疗的广川晶子,他想。
“我去叫医生。”护士说着便跑出了病房。
矶贝一遍又一遍地眨眼,一次次地确认眼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植物人状态的患者恢复意识,在一般情况下基本不大可能。短暂的兴奋过后,矶贝冷静下来开始寻找原因。他想起某个国外的病例,一个植物人孕妇身上发生的奇迹。那名女性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通过剖腹产完成生产,当人们把孩子送到她怀里时,她突然从深度昏睡中苏醒了过来。
矶贝看向麻衣子的下腹。是子宫中不断成长的胎儿把母亲从长眠中唤醒了吗?是宝宝的小手在妈妈体内敲开了昏睡的大门吗?
护士和值班医生一起赶了过来。医生看了一眼患者的情况,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麻衣子的嘴唇微微抖动,但是没有声音。矶贝准备离开床边给主治医生腾开地方,麻衣子却抓着他的手不放。
主治医生再问:“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没有声音,但是矶贝感觉到她握了一下自己的手。麻衣子有意识反应,矶贝激动不已。虽然没有定向认识,不过意识障碍的程度应该比较轻。
主治医生指着矶贝继续问:“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麻衣子的头微微地上下活动。是在点头吗?她的嘴唇轻轻地一张一合,仿佛在说“医生”。
主治医生抬起头,看着矶贝微微一笑:“看来矶贝医生的祈祷起了作用啊。”
太好了!除此之外,矶贝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词汇。矶贝喜形于色。不过,在其他人眼中,自己可能更像是在哭吧。
“我们继续观察情况吧。”主治医生说,“这下终于有希望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矶贝心里一惊,麻衣子的生命体征有异常吗?!还好这并不是脉搏血氧仪的报警,是自己的无线电寻呼机的铃声。
“抱歉。”矶贝关掉铃声,再次把麻衣子的手握在手心,“我还会再过来的。”麻衣子眨了眨眼皮。
矶贝离开HCU,看了一眼寻呼机。修平想要联系自己。
矶贝朝着公用电话走去,边走边想:接下来轮到夏树果波了。他终于找到了治好果波的最后的办法。
2
到了夏树家后,和修平说话前,矶贝先诊查果波的情况。附体状态的果波躺在卧室,左脸脸颊上还有被丈夫殴打后留下的瘀青。此刻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完全是一副惹他人同情的可怜的孕妇形象。
“下腹痛吗?”矶贝问。
对方摇摇头。
“每天都有胎动吗?”
附体人格点点头。
血压没有异常,脚部也没有出现浮肿。结束诊查后,矶贝说:“你好好听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和你的孩子,我不要求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但是今后如果发生任何异常,你要马上叫救护车。任何一家有妇产科的医院都行,赶紧过去。听到了吗?”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一旦出血,可是会母子双亡的!”
听到这句话,附体人格终是难过地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离开卧室后,矶贝和修平一起来到公寓外的小花园。究竟是第几次在这儿商量果波的病情了?准备坐下的时候矶贝心想。
“今天叫您过来……”修平开口,“主要是关于中村久美的人格提到的‘那个男人’。”
“她生前的恋人?”
“嗯,要是能找到那个男的,对果波的治疗有帮助吗?”
“应该有。”矶贝说。修平的提议和自己考虑的治疗方法一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实可能正是附体迟迟无法消除的原因。”
“我知道了,我试一下。”修平说。
修平这种主动的态度,让矶贝对他好感倍增。“在那之后,你自己怎么样?”
“后来没有发生过附体现象。”修平苦笑着说,“因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挑衅过中村久美。”
“你还觉得果波是人格附体吗?”
修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矶贝。
矶贝身体前倾,放低声音,说:“我今天也有事想和你商量,我找到了治好果波小姐的最后一个办法。”
“欸?”修平立即反问,“怎么治?”
“顺利完成生产。”
修平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矶贝继续说:“唯一的治疗办法就是让果波小姐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你想啊,附体人格说她是为了保护果波小姐的宝宝所以才附体的。果波小姐自己也对人流有强烈的抵抗意识。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二者的问题就能解决,附体就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了。”
修平诧异地听着矶贝的说明,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十六楼的窗户,说:“剩下的就是那个腹痛的问题了吧?”
“没错。要是胎儿死了,希望也就断了。而且……”
修平打断矶贝的话兀自说:“中村久美的忌日。”
“你知道了?”
“嗯,总是有点担心。我担心三周后果波会不会也发生一样的情况。”
“我们最好早做准备,那个日子可能会对果波小姐的心理产生某种影响。可以的话,应该让她提前住院。”
“以防万一?”
“嗯,孕妇的精神状态也会给身体造成影响。”
修平神情紧张地问:“要是果波出现早剥症状,医生会怎么处理?”
“放任不管会有生命危险,会马上剖腹产取出胎儿,然后注意预防母体的后遗症。”
“孩子呢?孩子会死吗?”
听见修平急切的语气,矶贝抬起头。顺利生产能治好妻子的精神障碍,修平对宝宝生命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修平表现出来的急切和不安远不止于此。矶贝隐约感觉到,修平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作为父亲的自我意识。
“宝宝的情况是一个概率问题。现在是怀孕七个半月,胎儿有可能通过集中治疗得以存活。要是在新生儿医疗设备完善的医院生产,获救的可能性很大。”
“是不是也可能活不下来?”
矶贝无奈地说:“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能活下来,但是如果对早剥放任不管将会母子双亡。”
修平依旧陷入沉思。矶贝知道他为什么在让果波住院一事上表现得如此犹豫不决。妻子的异变是被附体造成的——他现在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这一猜测。
矶贝心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疑问。附体人格为什么如此固执地拒绝去医院?允许人流的周数早就过去了。
“总之现在避免《K和N的悲剧》再次上演是最紧要的。”
修平阴沉着脸点点头,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距离中村久美的忌日还有三个星期。在这之前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把那个男的找出来。如果果波的附体因此得以解除,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你是说再等三个星期?”
“嗯,在附体状态下强行采取医疗保护入院措施的话,很难保证会发生什么。在此之前,我会充分注意果波的身体情况。”
只能这样了,矶贝想。“好吧。需要的话,可以让我妹妹去帮你,你随时和我说。”
“谢谢。”修平坚定地说。
事已至此,修平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后悔。半年前没有戴避孕套就和果波结合的那个夜晚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那是摆锤的中心。在这个长长的摆锤上,小小的摇晃随着距离中心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令人生惧的剧烈动荡。正因为原因是如此轻薄,所以如果就这样以悲剧结尾,自己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修平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请求矶贝的妹妹美穗作为护士来家里帮忙照顾果波。自己马上联系编辑桥本,询问自己曾拒绝的合约记者的岗位是否仍在招聘。
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后,桥本说:“岗位现在还缺人。”
考虑到妻子的生产时间,修平问:“三个月后呢?”
“不能保证,但是应该有办法。你这边确定下来马上联系我。”
“谢谢。”修平真诚地道谢。桥本从未放弃过自己,一直担心夫妻二人的情况。这样的话,只要找到公寓的租户,经济问题应该勉强可以解决了。
接下来,修平尽量控制自己的工作量,保证收入能勉强维持生活,其余时间都用来寻找和中村久美交往过的那个男的。线索只有一个,二人是在福岛的大学认识的,至于学校的名字则无从知晓。修平来到名簿图书馆,查了一遍福岛县所有大学的毕业生名单,然而并没有找到中村久美的名字。因为并非所有名簿图书馆都有收集。这样一来,通过当时的同学打听这个办法就行不通了。
修平重新调整调查方式,他考虑能不能对发表《K和N的悲剧》的《周刊媒体》编辑部进行反向调查。他在同为写手的朋友间问了一圈,没有找到在那个编辑部工作过的人。一来二去,距离中村久美的忌日只有不到两周了。修平很是焦急,没办法,只能直接给那个编辑部打电话了。
他向对方介绍自己是《舒适生活学》的作者夏树修平,电话那边的副编辑长马上换了一种语气,热情地问:“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呢?”
“我想了解一下三年前的一篇报道,标题是《K和N的悲剧》。”
“《K和N》?”对方似乎在搜寻记忆,过了一会儿,说,“啊,孕妇的死亡事件是吧?请稍等,那个记者今天刚好在。”
修平预料得没错。他之所以选择在周五打电话,是因为杂志社往往会在这一天商量下一周的出版内容,这个时候记者们应该都在。
“你好。”一位年轻记者接过电话。修平向对方介绍自己,并表示自己在寻找中村久美的交往对象:“我也是这个行业的人,不会做出什么给你添麻烦的事情。”
“好的。”年轻记者爽快地说,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在找当时的调查记录,“找到了,你记一下。”
“请讲。”修平拿好笔说。
“让中村久美小姐怀孕的是一个叫冈部和也的人。”对方把对应的字告诉修平后继续说,“大学毕业后,回老家仙台工作了。”
“工作单位呢?”
“是一家叫‘仙台物产’的商社,不过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当时没有去调查他,所以没有联系方式。”
“谢谢您,帮大忙了。”
修平马上给笔记本电脑接上网线,搜索“仙台物产”。他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公司的主页,那是一家有四百多名员工,以海产加工食品为主营业务的中等规模商社。主页上留了公司的联系方式,修平再次拿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仙台物产。”对方是一名女性社员。
修平说:“您好,我叫夏树,想找冈部和也先生。”
“冈部……您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吗?”
“呃……不好意思,我的笔记丢了。”
“抱歉,请问您是……”
来了!修平再次拿出屡试不爽的撒手锏:“我是一名记者,叫夏树修平,写过一本书叫《舒适生活学》。”
“啊,我看过您的书。”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自己的读者,“请您稍等。”一阵等候的音乐过后,女性社员说,“马上给您转接。”
“您好,水产二科。”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修平自我介绍后问:“请问您是冈部先生吗?”
“冈部出差了。”
“出差?”修平略显慌张,但是想起自己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他继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下周末,不过他是周五回来,下下一周的周一才会来公司。”
修平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是中村久美忌日的前四天。勉强来得及。“我可以打电话到他出差的地方吗?”
对方的声音里有了隐约的戒备:“您找他有什么事?”
“我们在做一个以全国销售人员为对象的采访。”修平找了个借口。
“您要是不着急的话就等他回来吧,我会告诉他有一位叫夏树的先生联系过他。”
眼下只能这样了。修平拜托对方告诉冈部自己的电话号码。
“采访的事情,下次请通过宣传部联系。”挂断电话前对方说。
能做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剩下的只有等待。修平祈祷冈部和也在出差结束前联系自己。
电话是在第二周的星期二从北海道打来的。修平准备飞往北海道,但是对方以工作为由拒绝了。冈部表示可以下周一在公司见面。
修平和他约好下周一下午两点在仙台物产的前台见。
电话中,冈部和也的声音显得轻松而有活力,和他二十多岁的年纪非常相称。
他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那段让中村久美怀孕,将她逼迫至死的过去。
3
和冈部见面的当天,修平把妻子托付给美穗后,从东京站出发前往仙台。他准备将此行了解到的消息马上用电话告诉矶贝。还有四天就是中村久美的忌日了,要是能在这之前解开果波的心结,就能消除眼下的危机,后面只要安心等待生产就好了。
但是……修平坐在东北新干线的车厢中望着窗外想:如果果波是被附体的话,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冈部和也的出现会不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仙台物产株式会社位于宫城野区,属于仙台市的中心区。七层高的公司大楼,从仙台站出来走几分钟路就到了,位置条件得天独厚。修平提前五分钟走进大楼。
在一楼的前台说明来意后,女工作人员拨通内线电话。
“冈部马上过来,请您稍等。”随后伸手指向电梯前的会客角。会客角摆了三张桌子和配套的椅子。修平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一点四十九分,电梯从五楼开始下降。修平顿时紧张。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数倒计时般越来越小,终于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位年轻人,虽然已经参加工作,头发却还是染过的,略显轻浮。
“您久等了。”对方找到修平后,头也不点地说。
和想象中差不多的形象,把女朋友肚子搞大后不承担任何责任扭头就走的家伙。修平按照事前的计划,毅然直奔主题:“我是为了中村久美小姐来的。”
“中村久美?”对方一脸疑惑。
打算装傻?修平愤懑不平,继续说:“三年前……”
“你等等!”对方露出诧异的笑容,“你找的是北海水产的人吧?”
“欸?”修平不禁反问。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中年男性站了起来:“我是北海水产的。”
修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慌张张地思考该如何解释。“找错人了对吧?”男人露出讽刺的笑容,向里走去。
太尴尬了,修平满脸通红,正准备回到座位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夏树先生吗?”
修平立即回头。
“我是水产二科的冈部和也。”
修平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矮个子,有点显老,戴着圆框眼镜,看着像是个老实人。
“您好。”冈部深鞠一躬,递出名片。
锐气受挫的修平也递出名片:“我是夏树。”
冈部亲切地说:“是说要做什么采访吗?”
修平重新打量一番眼前这个看似老实的人,有点犹豫。这个地方来来往往都是人,在这里聊恐怕不太合适:“方便在附近的咖啡店聊吗?”
“好啊。”冈部爽快答应。
“是对地方销售人员的采访对吧?”
二人在咖啡厅找了张桌子坐下后,冈部马上问道。修平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为什么选我呢?夏树先生和我之间有共同的朋友吗?”
修平看着对方,觉得还是直说比较好:“对不起,杂志社的采访其实是一个借口。”
冈部满脸诧异。
“我担心不这么说会见不到您,不过……”修平从背包掏出自己的作品,“这个是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冈部接过《舒适生活学》,打开封面,似乎是在核对封面上作者的照片。
“今天想向您了解一个人,中村久美小姐。”
冈部抬起头。
“您认识她吧?”
“嗯。”冈部茫然地点点头。
“我的妻子……”修平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是中村久美小姐的发小,最近遇上一些问题。”
“您稍等。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下,久美她现在怎么样?”
修平看着冈部,不理解他的问题代表什么意思。
“她好吗?”冈部问。他的脸上甚至泛起了微笑。
修平愕然。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冈部和也不知道中村久美已经死了。不过仔细一想,这并不奇怪。报道《K和N的悲剧》的,只有贴满了小新闻的地方报纸和专门发表匿名报道的《周刊媒体》。
“听说她回老家了……”注意到修平的沉默,冈部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抱歉。”修平支支吾吾,但是他清楚,必须把中村久美的悲剧告诉冈部。修平犹豫地说:“冈部先生您不知道吗?”
“什么?”
“中村久美小姐已经去世了。”
冈部骤然色变:“什么?”
“在三年前,因为生孩子……”
冈部震惊地张着嘴,脸部僵住,宛若顷刻间戴上了一层面具。他的嘴唇微微抖动,像是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干咽一口唾沫,发出低语般的声音:“死了?”
“嗯。”
“孩子呢?”
“没有救下来。”
“也就是说,母子……”
修平点点头。
也许是过于震惊,冈部呼吸加快。他望着墙壁,眼珠左右移动,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修平更加不解了,这个相貌老实的男人和中村久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过了很久,男人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次过来,是有些事情想问您。因为中村久美小姐的死引发了预料之外的问题……”
“抱歉,您看这样行不行?”冈部打断修平,站起来说,“我处理完出差的事情,今天就没什么事了。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这里见面然后再好好说,可以吗?”
“没问题。”
冈部伸手拿起桌上的小票。动作非常机械,像是无意识的反射性动作。他准备离开,走到店门口又匆匆折回,付了两杯咖啡的钱。
一个小时后再见时,冈部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说明妻子的情况前,修平觉得有必要给冈部说明中村久美死亡的详细情况。他的包里装着《K和N的悲剧》的复印件,但是这篇报道写得过于煽情,修平不忍让冈部看到。他只拿出了地方报纸,上面仅简单报道了死亡消息。
一番交谈过后,冈部提出了想去子安神社的想法。他说想亲眼看看以前的恋人死去的地方。“您妻子的事,我们在去的路上说吧。”
修平本人并不想再次踏进那间神社,但是觉得两人一起的话应该没问题。而且现在才三点多,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于是说:“好。”
冈部带着修平来到公司的停车场,钻进一辆印着公司标志的小汽车。修平坐在副驾驶席,在前往子安神社的二十多分钟车程里,他给冈部介绍了妻子的情况。不过考虑到对方的感受,他没有提及任何与附体有关的话,只说妻子是精神障碍。
“好不可思议啊。”冈部听完后说。
“所以有几个事情希望能向您了解一下。”汽车驶入清川町,修平手拿地图一边指路一边说,“久美小姐有跟您提过白石果波这个名字吗?”
冈部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说:“没有,她在福岛上了大学后应该就和家里的朋友断了联系。”
“那她有没有可能对白石果波提起过您的情况?”
“应该不会,不仅是白石果波小姐,她应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我们的事,久美就是这样。”说到这儿,冈部突然安静下来。
“还有一点,主治医生也觉得很奇怪的地方。过了法定允许人流的时间后,我妻子的情况也没有丝毫好转。她似乎有很强的疑心,依旧担心自己会被迫人流。我觉得这里可能有一些我们没有了解到的情况……”修平看了一眼冈部的侧脸,问,“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您和久美小姐分开的原委?”
冈部露出苦涩的表情。修平猜测他应该不是对自己的请求感到为难,而是觉得那段记忆是苦涩的。
“第一次见到久美是大二的时候。”冈部说,“当时几个社团联谊,去滑雪。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她的。和久美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她身上有明显的两面性,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像个大姐大,但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会表现出细致的温柔。这样的久美让我越来越着迷。这么说的话,她曾经提起过,说她小时候从校园霸凌下保护了自己的朋友。”
那些朋友里会不会有果波?修平心想。
“然后我们就开始了交往。我们的交往和其他情侣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直到大四那年。”冈部顿了顿,继续说,“意外是刚上大四的那个春天发生的,久美怀孕了。当时马上就要毕业找工作,实在没办法生育孩子,但是久美坚持要生下来,根本不听劝,我们一直在争吵。吵着吵着,二十一周的期限很快就过了。”
修平抬起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冈部。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找了医学部的朋友商量。那位朋友告诉我,怀孕周数是通过自己申报的生理日期决定的,晚报两周医生应该也发现不了。”
“也就是说,存在违法人流的可能性?”
“嗯,不过他也说主要看医生。然后我就想带久美去医院。”
终于明白了,附体人格不肯去医院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但是,如果果波是精神障碍的话,她是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的?
车子开过广濑川桥。修平静静地听着冈部的话。
“久美拒绝了我,而且不久之后就没有了音信。我也没有主动去找她,就算见面也只会难过,而且我当时觉得让她自己静一静比较好。现在想想,完全就是自欺欺人。”
冈部的这种心理状态和狡猾,同为男人的修平再清楚不过了。
“后来我们只有过一次联系。在夏天快要结束时,我收到了久美的信。上面没有写地址,不过从邮戳来看,她应该是回了老家。”
就在这时,冈部开着车子正好经过久美家的旧址。房屋已经被拆除,茂盛的杂草在空地上随风摇曳。修平觉得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引领着自己与冈部。
“信上说,她已经把孩子打掉了。我看到后终于放下心来,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对久美的感情只持续了短短两年就宣告终结了。”
目的地就在前方。车子已经驶入神社前的弯道,修平示意冈部减速。驶过弯道,车子停在通往神社的小路前。
考虑到对方的情绪,修平简单问道:“走吗?”
“走。”冈部坚决地说。
修平下车,和冈部一起步入树荫下的小道。
“应该买一束花来的。”冈部看着脚下说,“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修平觉得是因为男人们平时就对花没什么兴趣。
穿过鸟居,爬在石阶上,修平不禁想起听到婴儿哭声的那个夜晚,这显然并不是他所愿意想起的。不过他还是不顾内心的恐惧,竖起耳朵认真聆听,却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声声鸟鸣。每踏上一个石阶,修平心中就紧张一分。终于爬上了石阶,古色苍然的神社出现在眼前。中村久美死去的地方就在前面。
冈部突然停下了脚步,修平回头看着他。冈部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前进。难道是不愿面对恋人的死亡?还是说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怎么了?”修平问。
“我想起一件事。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久美的那个晚上……”
冈部没有继续说下去。修平催促道:“发生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上分开时,久美突然回头问我:‘猜猜我是谁?’”
修平后背窜过一股凉意。他很想回头看看身后,脖子却动弹不得。
冈部继续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于是问她。久美露出令人意外的慈爱的表情又说了一遍‘猜猜我是谁?’”
修平小声问:“然后呢?她怎么说?”
“‘我是妈妈哦’,久美说,她看上去特别幸福地说‘我是宝宝的妈妈哦’。”
修平发出一声惊叹,他强烈地责备自己:“你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为敬畏,对于孕育并生育生命的女性的敬畏。要是现在再次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自己还会害怕吗?不,应该会如释重负吧。
“久美当时一定是下定了决心要生孩子,甚至愿意为此不惜一切,而我却抛弃了她,把她赶到了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冈部抬起右手。修平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悲痛。冈部伸出右手的指尖,取下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走吧。”冈部说,“我们去看看那个地方。”
修平沉默地抬起脚步。绕过社殿后马上就看到了那间杂物小屋。身边传来极为克制的哭声。修平并没有看冈部,只是默默地到小屋前,推开薄薄的木门,落满了灰尘的地板出现在二人面前。
“竟然是在这种地方……久美!”冈部的声音充满了悲痛。他甚至来不及擦拭,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修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冈部,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冈部走进小屋,对着地板四顾茫然,仿佛在悲剧的舞台中央寻觅着恋人的遗骸。然而地上什么也没有,他不过是孤身一人。“为什么啊!”冈部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
修平真诚地祈祷着,希望中村久美的亡魂能接受这个男人的哀叹。
修平坐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静静地等待着。
太阳好像要落山了。或者应该说,在山的背阴面,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修平更加坚信了。果波不是精神障碍,而是中村久美的人格为了保护胎儿附在了她身上。但是这一结论并没有给他带来恐惧,要是有中村久美生前的照片,他真想好好看一看。她应该像冈部说的那样吧,坚韧与温柔并存,富有魅力。附体状态的妻子也会出现那样的表情。
剩下的问题是后面该怎么办。就算把冈部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矶贝,他应该也不会认为这是超自然现象吧。他肯定会认为是果波在不被其他人知晓的情况下与生前的中村久美有过联系。请祈祷师来驱邪等宗教性质的仪式也肯定会被他反对。
远处传来脚步声,冈部从社殿背后走了出来,他已经停止了哭泣。看见修平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挡住自己充血的眼睛。
“抱歉。”冈部声音沙哑,他在修平身边坐下,“我实在控制不住。”
“没事。”修平摇摇头。他看了一眼冈部的左手,婚戒还没有戴上。在女人面前,男人似乎总是喜欢伪装自己,哪怕对方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修平有些伤感。
“你之前说,久美是在怀孕快八个月的时候去世的?”冈部说,“也就是说,差不多正好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
“是的,11月9日,四天后。”
“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天过来,让我有机会祭奠她。”
“祭奠?”
“我想在她忌日的时候请僧侣为她诵经。”
太好了!修平想。虽然不能对果波举行宗教仪式,但是请僧侣来这里作法为中村久美超度,矶贝应该不会反对吧?
冈部回头看了一眼神社,问:“请佛教的和尚过来,是不是不大好?”
“不会,没事的。”修平觉得这座神社应该没有神明。不然的话,为什么中村久美要在这里丧命?这明明是一座祈愿顺产的神社。“到时候请一定要让我过来。”
“谢谢。”冈部低头致谢。
“我来准备吧?”
“不不,让我来吧。”
冈部坚决地说。既然如此,就交给他吧,修平想。
“时间定好了我会联系您。我们在仙台站见吧,然后开车过来。”
“拜托您了。”
冈部望着逐渐被夜色笼罩的石阶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突然问:“您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让喜欢的女人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我自己还不是一样。当初让果波打掉孩子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说完后,修平觉得自己说得不对。正确来讲应该是:没有戴避孕套和妻子交合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怀上孩子。流于表面的轻薄的爱,在强烈的性欲面前根本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