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K和N的悲剧(出书版)》作者:[日]高野和明【完结】 > 《K和N的悲剧》作者:[日]高野和明.txt

第五章 遗志.2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3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9

“我去年成家了。”冈部说,“每次想起久美,总是很痛苦。她肯定很怨恨我吧。”

修平想起附体人格口中的“那个男人”。现在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正是“那个男人”。附体人格的语气中充满了敌意。修平突然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赶着自己。“我们走吧,这里马上要黑了。”

冈部点点头,起身。

这时,修平挂在腰带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修平掏出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矶贝。

看到矶贝的名字,修平顿时没了力气。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丁零作响的手机。根本不需要接听他就知道是什么事情。距离中村久美的忌日还有四天,估计是发生了最后的而且是最糟糕的情况。

修平心中充斥着悲哀与绝望。在电话接入语音信箱的前一刻,修平接通电话。

听筒传来矶贝低沉的声音:“喂?”

“我是夏树。”在安静的神社境内,修平回答道。不幸的预感成为现实。

4

在夏树家的美穗急忙打电话回家联系哥哥是在傍晚时分。她发现果波躺在床上手捂着下腹,于是问她是否感到疼痛,但是对方没有回答。曾经是一名护士的美穗随即果断掀开果波的衣服,发现内裤上有出血的痕迹。

少量的暗红色血液意味着什么,美穗很清楚。孕妇有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的风险。美穗立即打电话联系哥哥。

矶贝让她呼叫救护车,并表示如果夏树果波不反对就送到文京医科大学医院。矶贝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再次接到美穗的电话,说是救护车正在赶往文京医大。

矶贝在急救中心迎来了夏树果波。果波似乎强忍着疼痛,根本说不出话。结束了门诊的广川晶子也被叫了过来,超声波诊断后,护士给果波穿戴上胎心仪和观测阵痛的压力传感器。血液化验也同步进行。

一小时后,矶贝、广川以及急救中心的医生进入会议室讨论检查结果。他们面临着艰难的诊断。

“没有子宫强制性收缩,血液检查也是阴性。”率先说话的是急救医生,“要说早剥的症状,只有下腹剧痛和出血,痛感似乎也变成了钝痛。”

“问题是超声波。”广川皱起眉头说。

要是超声波检查中发现胎盘有血肿就可以断定是早剥。因为分娩前胎盘剥落会引起患部大出血,但是果波的超声波诊断结果却非常模棱两可。

矶贝迅速查看胎心记录表。要是胎心数据出现异常,妇产科医生会马上通过剖腹产取出胎儿,然而数据一切正常。

“早剥可是慢性病。”广川说,“既然有出血,就应该认为症状在持续发展。”

“你是觉得应该马上取出孩子?”

广川点点头:“晚几分钟,可能就救不过来了。”

矶贝看向负责急救的医生:“您觉得怎么样?”

“就听妇产科医生的吧。”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似乎在考虑广川的面子。

“你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吗?”广川问矶贝。

矶贝并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超声波图像中所呈现的胎儿发育情况。就孕期二十八周而言,夏树修平和果波的孩子发育情况很好。体重将近一千五百克。问题是肺,要是肺部发育不全,胎儿只能进行呼吸反射运动但是呼吸不到空气。新生儿科可能会通过注射药物促进肺泡张开,但是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救活率。而且,就算救过来也会有后遗症。

“我们向患者说明一下怎么样?”不知情的急救医生说。

“就是因为不行啊。”广川苦恼地说,她接着问矶贝,“她丈夫呢?”

“在仙台出差,正往这里赶呢。”

修平那边究竟怎么样?有找到什么能让果波解除附体的新线索吗?

“能打电话取得术前同意吗?”

“不,我觉得现在还是要再观察一下。”

广川很意外,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患者的既往症。万一生产失败,患者的精神障碍必然进一步恶化。为了治好附体障碍,只能让她经历自然分娩……”

“可是,这样可能会母子双亡啊。”

矶贝抬起头。《K和N的悲剧》正在夏树果波身上上演。

“这样不行吧?”广川说。

“一旦超声波诊断到明确的血肿,或者是胎心出现异常就立即剖腹产,怎么样?”矶贝提议,这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没有发现异常就继续保持现状,不进行人工引产。”

广川恶狠狠地看了矶贝一眼,随后移开视线,长叹一口气:“看来今晚得住这儿了。”

晚上九点多,修平赶到文京医大的大门口。大厅的主照明已经关了。他一走进大厅就见到了正在等候的矶贝。

“我们先去果波小姐的病房吧。”矶贝说,“详细情况后面再说。”

修平非常感谢他的这份体谅。他跟在矶贝后面,向妇产科走去。

妻子已经住进了单间病房。矶贝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果波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看见安然无恙的妻子,修平差点泪流满面。这半年来,就算是被附体人格占据着肉体,睡着后却一直是果波的样子。结婚时自己曾立志要用一生来守护的人,此刻正在安详的睡梦中。

矶贝小声说:“果波小姐的情况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暂时可以放心。”

修平看向连接着妻子的各类仪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只要没有报警应该就可以放心吧。

矶贝把修平带到护士站前,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修平似乎累极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仙台怎么样?”矶贝问。

“见到‘那个男人’了。”修平把自己从冈部和也那儿获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矶贝。从他与中村久美的相遇到分离。在谈及久美生前过了二十二周的孕期仍旧差点被带去人流的时候,矶贝也一脸的诧异:“这就是附体一直没有解除的原因吧?”

“说实话,”修平抓住机会说,“见了冈部和也之后,我更加觉得果波不是精神障碍而是被附体。果波所说的都是只有中村久美本人才可能知道的细节。”

矶贝正准备开口,却听到修平继续说:“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被附体也好,精神障碍也好,只要果波能恢复健康就足够了。”

矶贝微微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医学上的救治就靠您了。只要度过眼前的危机,等果波顺利生下孩子,附体自然就会解除对吧?”

“嗯。”矶贝张开手掌擦了擦两侧的脸颊,应该是想缓和一下自己紧绷的表情。

“接下来我来说吧。关于果波小姐的情况,我和妇产科医生有不同的意见。虽然早剥的可能性很大,但我觉得还有其他可能。”

“什么?”

“暗示的影响。果波一直把自己当作中村久美,在中村久美的忌日前夕,在暗示的影响下出现类似早剥的症状。”矶贝发现修平仍有疑问,继续冷静地说,“给催眠状态的被试者下了被烫伤的暗示后,他的皮肤会和实际烫伤时一样鼓起水疱。现代医学还没有对人的肉体与精神形成一元性的解释,但是并非不认可这些未解之谜发生的可能性。”

“等一下!”一路从仙台跟随回来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如果说果波的出血症状是暗示的影响,那么今后是不是可能真的会出现早剥的症状?也就是说胎盘真的发生剥离,会吗?”

矶贝表情复杂:“这个很难讲。妊娠中毒症和早剥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原因,再加上神秘莫测的暗示的影响,基本上无法从医学的角度预测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但是……”矶贝换了个语气,“虽然原因不清楚,但是对于妊娠中毒症和早剥,目前已经有有效的对症疗法了,不用过于担心果波小姐的身体。”

修平很快就明白了矶贝的言下之意:“剩下的问题是……果波的心理,对吗?”

“是的。肚子里的宝宝一旦出现闪失,果波的情况就很危险。”

修平沉默了。护士站的护士拿着记录板从走廊前走过,应该是去检查果波的情况。

“如果是暗示的影响,是不是只要安全度过四天后中村久美的忌日就可以放心了?”

“应该是。”矶贝点点头,“接下来的四天最关键。”

“可能有一个最后的办法……”修平说,“或许能治好果波。冈部和也准备在中村久美死去的地方安排诵经仪式。”

矶贝似乎有了兴趣:“哦?”

“到时候我也会去。如果是被附体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效果。”

“只要不在果波面前做,我是不会反对的。”矶贝微微一笑,“什么时候?”

“中村久美的忌日那天,四天后。”

“中村久美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来着?”矶贝问。

修平没想到矶贝会这么关心,不解地望着矶贝。

“不管是暗示,还是人格作祟,如果说果波会出现早剥的话,这个时间应该是最危险的。”

“原来是这样啊。”就是僧侣的经再厉害,要是果波在这之前死了那么一切都将无济于事,“推定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上午十一点左右。”

“在这时间之前完成诵经可能比较好。”矶贝说,语气中没有丝毫揶揄。

修平掏出手机,又想起这里是医院,于是朝护士站旁的公用电话走去。他插入电话卡拨通冈部和也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后转入语音信箱。修平告知对方四天后的法事需要尽早完成,随后挂断电话。

修平猜测冈部和也可能在家里不方便接电话。

第二天中午,修平接到了冈部打来的电话。说是和僧人商量后决定在上午十点为久美举办法事。

是推定死亡时间的一小时前。虽然有点急,不过应该没问题。那个时间的话,修平也可以赶到仙台。他和冈部约好九点三十分在仙台站的出站口见面。

还剩三天……

修平前往文京医大,见了妇产科的广川医生。她现在已经是果波的主治医生了。之前申请做人流的时候这位女医生曾经规劝他们改变主意。修平觉得很尴尬,但是广川并没有提起那件事。

据广川所言,昨天和今天的所有检查都没有发现异常。但是广川没有忘记提醒修平一切都只是“暂且”。“要是出现胎心紊乱或者是超声波检查发现血肿,我们会立即通过剖腹产取出孩子。”

“也就是说,孩子暂且没事?”

“嗯。”广川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好好地在妈妈肚子里呢,希望能坚持到临盆。”

修平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当他见到病房中的妻子时,所有乐观顿时烟消云散。果波的样子和住院前相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叫她也不应,仿佛是灵魂出窍了。

矶贝之前说果波这是“解离性昏迷”,但是修平已经不需要这种医学上的标签了,只要能熬过剩下的三天时间。

距离中村久美的忌日还有两天,修平在妻子病房中迎来了早晨。在矶贝的安排下,修平得以在医院过夜。

上午来诊察的广川发现果波的脚部出现了浮肿症状。她把矶贝叫过来二人商量了一些什么,最终没有把果波送进手术室。

又过了一晚,第二天就是中村久美的法事了。修平整天寸步不离地陪着果波,没有任何情况发生,极为平静。傍晚,修平和仙台的冈部和也取得联系,对方表示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了。病房熄灯后,修平没有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他在黑暗中祈祷:“请一定要保佑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祈祷的对象究竟是神明还是中村久美的灵魂,总之他忍不住地想要祈祷。

那份祈祷似乎并不灵验。

中村久美忌日的那天早晨,修平睁开眼睛,病房里已经没有了果波的踪影。

5

矶贝被刺耳的电话铃吵醒。也许是神经太紧张,也许是睡眠太浅,他在第二声铃响的时候就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矶贝。”

“我是夏树。”一个紧张的声音传来,“果波不见了。”

“什么?”矶贝一跃而起。他看了看钟,六点二十五分。

“她不在病房。”电话那边传来难以抑制的慌乱,“换洗的衣服和钱包也不见了。”

“那些仪器呢?”

“好像她自己拔除了,缠在肚子上的粗腰带也扔在了床上。现在护士们正在到处找。”

护士们究竟在干吗?矶贝有些恼火。他直觉问题应该在紧急出口。护士站对面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通往消防楼梯的出口。除了精神科的病房,其他病房的紧急出口都可以从里面轻松打开。果波一定是从那里离开的。矶贝突然想起自杀,但他很快就排除了,果波应该没有自杀意念。“她会去哪里,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要不要回家看看?”

矶贝正准备同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中村久美的人格应该不会无端让果波的身体陷入危险之中。这样的话……

“喂?”修平催促道。

“那个男人”和修平约定今天见面,修平觉得果波的失踪和这件事肯定有关。附体人格曾经说过——“有个问题必须得解决掉”。会不会是中村久美的人格打算在附体状态下妨碍对死者的祭奠?“果波知道今天做法事吗?”

“不,她不可能知道。”修平立即回答。话刚出口他便惊慌地说:

“等一下!”

话筒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怎么了?”

“我包里的手账,日程表被撕了!”

“日程表上是不是记录了今天的行程?”

“嗯,十点钟的法事。”

“果波可能去了仙台。”

修平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她的身体……”

“我让美穗去你家,我们两个一起去仙台吧。”

“好……”

“开车和新干线哪个快?”

“新干线!新干线最快。”

“我们在东京站见面吧,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电话联系。”

“好。”

矶贝离开卧室,把妹妹叫醒。

修平是在六点五十分赶到车站的,果波失踪的三十分钟后。他到车站时,矶贝已经买好了两人的车票,在站台前的检票口等他了。

“两分钟后发车,快走。”

他们冲上扶梯,矶贝一边跑一边快速交代:“美穗已经拿着备用钥匙去了你家,没有看见果波。”

真的去了仙台啊,修平确信。

“我让美穗在你家继续等着。”

“谢谢。”

二人在发车前一刻冲进车厢,还好乘上了前往仙台的最快的一班,预计可以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后的八点三十分钟到达。

刚找到位置坐下,矶贝的电话就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矶贝说:“医院打来的。”随即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修平也跟了上去。

矶贝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捂着半边耳朵,表情严肃地对着电话说着什么。对方好像是妇产科的广川。挂断电话后,矶贝说:“检测仪的记录中途断掉,根据这个推测出了果波小姐离开医院的时间。”

“什么时候?”修平从口袋中掏出记事本。之前去仙台的时候,他记录下了前往仙台的列车时刻表。

“五点四十分。”

“这样的话……”修平的手指在记事本上滑动,“要是她真的去仙台的话,应该坐的是六点零三分或者十六分的车,最晚也可以在八点二十三分到仙台。”

矶贝快速计算,随后开口:“比我们提前几分钟。”

“嗯,不过……”修平开始考虑下车后前往子安神社的时间,“果波从小在那儿长大,对当地特别熟悉,出站后应该会坐电车。我们坐出租车应该可以比她先到神社。”

“果波到神社大概是几点?”

“差不多九点吧。”完全可以赶上中村久美的死亡时间,但是看着矶贝紧缩的眉头,修平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

“病房里的胎心仪。广川说,果波小姐拔除前的五分钟,胎心出现了异常。”

意识到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修平感觉到血色正从自己脸上褪去:“那个病……果波也……”

矶贝缓缓点头:“果波的胎盘可能已经开始剥落。”

不会吧?难道在中村久美的忌日,在她死掉的那个时间,果波也会死在那间神社吗?和孩子一起……

在到达仙台前的一个半小时里,二人如坐针毡。矶贝数次起身和文京医大还有妹妹美穗联系,但是他们都没有见到果波。果波去了仙台的猜测越来越可信。

八点三十三分,新干线终于按时到达仙台站。修平和矶贝冲出车站,乘上出租车前往清川町。

还有二十分钟。修平一遍遍地看向手表。他还拿出地图,确认了离子安神社最近的消防署。距离很远,他很担心从神社呼叫救护车能否迅速送到附近的医疗机构。

车子驶入清川町,开过广濑川桥。修平不断给司机指路。路过中村久美家生前的旧址时,他特意看了一眼,空地上没有人。

子安神社到了。矶贝让司机在原地等候,二人随即跑上石阶,兵分左右两路绕过本殿前往杂物小屋。小屋没有任何变化,静静地耸立在树林前。

从另一侧过来的矶贝与修平对了个眼神,修平也向他点点头。二人屏气凝神,慢慢向小屋靠近。入口的木门微微打开,在风的吹拂下前后摆动。二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找准时机推门而入。

光线从木板间隙照射进来,小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看来还没有到。”修平说,赶得有点快了,“我们到车里等吧。”

矶贝看着手表问:“法事是十点开始对吧?”

“嗯,还有一小时五分钟。”

矶贝点点头,随即抬起。他眼中越来越明显的紧张令修平感到不安:“怎么了?”

“你和冈部和也约的是在这儿见面吗?”

“不是,九点半在仙台站。”

“这个也写在手账上了?”

修平和矶贝对视一眼,迅速往外跑。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冈部和也提前到了仙台站。走出平时上下班乘坐的电车后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分。夏树修平说他坐的新干线二十二分到。他到车站内的KIOSK书报亭买了份报纸用来打发时间,然后乘坐二楼的电梯来到三楼的东北新干线出站口。

正值早高峰时期,从东京过来的列车基本每十五分钟来一趟,新干线外的中央大厅上乘客络绎不绝。冈部站在能透视二楼的楼梯井旁,打开报纸等候修平。

报纸的内容却完全进不到脑子里。自从上周一见过修平后,对久美的痛惜和强烈的自责让他每天晚上都辗转难眠。

和宝宝同在天国的久美是否会原谅自己?僧侣的诵经能否让久美的灵魂安息?

“和也?”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想起这是谁的声音时,心跳顿时加速。

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久不见。”

怎么可能?!冈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久美已经死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时,后背却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是人的气息!毫无疑问,此刻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了,和也?”

听到第三声呼唤,冈部终于回头了。眼前的女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位孕妇。坚韧与温柔并存的眼睛,似乎随时要抛出辛言辣语的嘴唇,她的表情给人的印象简直与久美如出一辙。

女人盯着冈部,用和久美一模一样的声音问:“猜猜我是谁?”

冈部毛骨悚然:“你是……”

他听说夏树修平的妻子患了精神障碍。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病情的严重性。眼前的女人有着和生前的久美完全一样的声音,完全一样的语调。

“和也,你为什么要我把孩子打掉?啊?那可是我们的骨肉啊。”

女人上前一步。和也一边后退一边思考该如何应对,他有些手足无措。女人骄傲地挺起自己的肚子,说:“你看,我们的孩子在这儿呢。”

冈部无意中低头发现女人身体上的异常。她的裙底下,两腿之间有透明的液体滴落。无色的液体断断续续地滴在地板上。

不好!冈部马上意识到,眼前的孕妇羊水破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内的时钟,修平还要七分钟才能到。

“竟然把我送进医院,你打的什么主意?”

“医院?”冈部摸不着头脑。

“你别装傻,我今天早上趁人不注意跑出来了,为了保护我们的孩子!”

冈部注意到了对方的臆想。她笃信让自己住院的是冈部,而不是夏树修平。不过,三年前的确是自己不顾久美本人的反对想把她送入医院的。

女人似乎被惹怒了,大喊:“你倒是说话呀!”

“对不起。”冈部艰难地说,“真的对不起。”

“既然觉得对不起,为什么这么做?!”

“我当时以为那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为了面子,杀死孩子?”

冈部无言以对。突然,他感受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重量,他悄悄伸出右手准备捂住婚戒,女人却先行一步抓住他的左手手腕。

“无耻小人。”女人骂道,眼中满是轻蔑与杀意。

冈部准备转身避开女人的视线,肩膀却碰上了身后的墙壁。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逼到了大厅边缘。

“决不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牺牲我的孩子。”女人说着伸出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但足以刺穿心脏。

冈部双手紧紧摁住女人的手腕。女人奋力挣脱,力气大得惊人。在他们无声地拉扯颤抖之时,停下脚步的行人开始发出惊叫。

下了出租车后赶到仙台站二楼,矶贝听到头上传来女人们的尖叫。修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楼梯井,指着三楼的中央大厅说:“果波!”

矶贝抬起头,眼前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果波手持匕首,刀尖对着一位被逼到墙角的男人。

女人们的尖叫声响彻车站。矶贝和修平一起冲上扶梯。修平一边拨开前面的乘客一边大叫:“果波!住手!”

矶贝赶到现场,眼前是扭头看向自己的果波和靠着墙壁的男人,那是冈部和也。冈部胸前已经染上了一片鲜血,但是看样子意识还很清醒。

修平冲上去准备从背后抱住妻子,没想到果波手中的刀子一划,修平的衬衫横着被划开,裂口下的皮肤慢慢渗出一道红线。

“果波,住手!”修平看了一眼伤口,随即抬头看向果波,他把手伸向妻子,“来,把刀给我。”

矶贝瞠目结舌地看着修平这一举动的惊人效果。果波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泪眼汪汪地对修平控诉:“修平……为什么不能生宝宝呢?为什么啊?”

“别闹了,果波。不是说了嘛,我们要把宝宝生下来,一起养大。”

“你骗人!”附体人格的声音,她扫了一眼分别在左右两边的修平和冈部,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恨,“他和这个男人联起手来准备杀死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果波!你听我说。”修平正准备上前一步,已经恢复夏树果波人格的女人流着泪拿刀牵制。

果波的人格迅速来回切换,矶贝不禁担心她的精神状态。这份不安很快就化作现实进入了他的视线。果波的羊水破了,宫口已经张开,继续纠缠下去可能有坠落产的危险。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杀死我的孩子?”果波放声大叫,“这可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骨肉啊!”

“没有人要伤害你的孩子!”矶贝上前一步,“快把刀放下。”

“你离我远点!”果波认出矶贝,顿时变成附体人格,怒斥,“你自己说说,你到底杀了多少孩子!多少想活下来的孩子死在了你手上!”

徒劳地重复着呼吸反射运动的婴儿,以及年轻母亲在分娩台上的声音顿时在矶贝脑中浮现:“宝宝呢?”这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让矶贝想起了最后一个办法。用于人流的诱导分娩法应该也是早剥急救措施的一种——快速分娩。让果波在胎盘剥落前把孩子生下来,或许能母子平安。

矶贝准备进行一次危险的赌博。他拦住赶到现场的车站站员,大声说:“没错,我这双手确实处理了很多孩子。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因为这个社会,希望我这么做!”

女人似乎已经气到无法说话。她是一位母亲,一位挺身而出,拒绝让孩子受到暴力威胁的母亲。为了扰乱果波的情绪,矶贝进一步挑衅:“我把那些还无法呼吸的孩子从母亲体内拽出来,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他们死掉,都是些已经长好了手、脚、眼睛,还有耳朵的孩子!”

果波的嘴唇喘息似的活动着,举起刀。

大声叫嚣的矶贝意识到这不是挑衅,是自己对母性的忏悔。“那些孩子,肺还没长全,他们拼命呼吸,却呼吸不到一丝空气,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得不到任何人的拥抱,死后只能被塞进冰冷的小盒子里……”

果波朝着矶贝走了过来。站员见状准备扑向果波。矶贝伸手拦住站员后迅速回头,刀却没有划下来。果波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歪着脸,表情痛苦。

“果波?”修平提心吊胆地问。

匕首从果波手中滑落,她双手抱住肚子,呻吟着蹲在地上。

矶贝迅速上前,大叫:“快叫救护车!阵痛开始了!”

人群开始沸腾。站员前脚跑走,铁道警察就赶了过来。

“救护车两台!”矶贝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冈部和也,对警官说,“请联系一下附近可以接生的医院!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围起来的东西。”

“围起来的东西?”警官问。

“出现了分娩先兆!救护车可能来不及!”

修平愕然地看向矶贝:“我应该做什么?”

“不要慌!”矶贝告诉修平,也告诉自己,“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战斗。”

“战斗?”

“我们要一起保护果波小姐和孩子!”

修平看向咬牙忍受着剧痛的妻子。他跪在地上,握住妻子的双手大喊:“果波!”

矶贝迅速走向冈部和也。他撕开衬衫,发现血已经快止住了。

“请你……”冈部颤抖地说,“一定要救救她。”

矶贝点点头。就在这时,三位站员和警官穿过围观群众抬着办公用的隔板赶了过来。

隔板围起后,矶贝迅速掀起果波的衣服脱下内裤。羊水已经有了一股腥味,是新生儿的味道。触诊后发现,胎儿已经落到了产道上,宫口完全打开准备将孩子从体内送出。“救护车来不及了!”

修平眼含热泪大声央求:“请你救救他们!拜托了!请救救果波和孩子!”

“我们在这里接生。”矶贝当机立断,他回头看向站员,“有医务室吗?”

站员慌慌张张地说:“只有救护室。”

矶贝对修平和站员说:“你们去准备这些东西,听好了。”

修平郑重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和记事本。

“纱布、毛巾、医用手套、脐带夹、灭菌线和剪刀,最好还要氧气瓶。把有的拿过来就行了。”

修平一一记好后,站员催促道:“走吧。”

二人转身便跑了起来。

矶贝握着果波的手思索着:孕期第二十九周,就算在这里生下来,只要把孩子送入有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医院,孩子完全能活下来。

修平在站员的带领下迅速奔跑。矶贝交代的那些东西,他已经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根本不用看笔记。平时在调查中培养出来的记忆力似乎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这边!”

站员经过检票口,将他带到一号站台的北边。修平冲进救护室,把矶贝要求的医疗用具依次说了一遍,自己也帮着在架子上找。

“脐带夹是什么?”站员看着修平。

“把有的拿过去就行了。”除了脐带夹其他都找到了,“走吧!”

离开房间时,墙上的钟映入眼帘。九点半,还没到中村久美的死亡时间。带着一线希望,修平的所有思绪都变成了祈祷。

请救救果波和孩子吧!

他对冥冥之中的超自然存在说。

一定要救救她们。

果波已经进入分娩期。矶贝抬起她的双腿,让她面部朝上,以截石位躺在地上。在分娩的痛苦下,她不断扭动着身体。

矶贝撩起她脸颊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不断鼓励:“加油!往肚子上使劲儿!”果波发出更大的呻吟。矶贝把手伸入会阴部,已经能感受到沿着产道下来的胎儿头部。胎儿的头盖骨正在不断调整形状以适应狭窄的产道。在子宫的推动下,宝宝小小的身体会在顺应骨盆的形状发生九十度旋转,以面朝母体背部的姿势等待降生。

就在矶贝确认会阴弹性时,修平和站员以及急救队员相继赶到。

“只有脐带夹没找到!”修平边说边把医疗用具递给矶贝。他的声音几近于喊叫。

“把毛巾垫在果波小姐下面。”矶贝戴上手套,一边调整身体姿势以保护会阴一边对急救队员说,“有没有带脐带夹或科赫尔钳子?”

“有脐带夹。”

“马上拿过来!然后联系有NICU的医院,请他们准备接收患者!”

“好!”急救队员迅速离开。

剩下的队员冲到冈部和也面前。

“我没事。”冈部的声音传来,“就让我在这里吧。”

“快抓住果波的手!”矶贝扭头吩咐修平,随后继续面对着果波,“吸气……用力!”

果波伸出双手往前使劲儿,修平迅速抓住她的手,与此同时,会阴部张开,已经能看到胎儿头部了。还好不是足先露,矶贝顿时有了很大的希望:“轻轻呼吸。”

以母亲的耻骨为支点,胎儿的头部向上抬起。头顶、额头、眼睛和鼻子,一个脸部朝下的婴儿缓缓出现。新生儿皮肤粉红,闭着眼睛,沉默不语的样子像是在犹豫是否要来到这个世界。

“头快出来了!再加把劲儿!”

果波已经满头大汗。宝宝的身体顺着骨盆的形状再次发生九十度的旋转,面向妈妈右侧。胎儿的头部已经完全出来了,矶贝托住头,轻轻下压。肩膀出来了。他换了个方向,将婴儿头部向上托起。就在这时,婴儿全身从母体畅通无阻地滑落。

生下来了。

果波停止了呻吟,隔板外的围观群众也安静了下来,周围突然一片寂静。

修平屏住呼吸看着矶贝。

矶贝愕然地望着手中的女婴。宝宝浑身瘫软,没有呼吸。矶贝用纱布擦了擦鼻腔和口腔中的羊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死产……

修平盯着矶贝,脸色逐渐发白。

矶贝拿起手边的脐带夹迅速处理好脐带,左手抱起婴儿。怎么能让你这么死掉!矶贝拍打着婴儿的脚底,尝试唤回逐渐离去的灵魂。

“呼吸!”他大喊,“吸气啊!哭啊!”

左手似乎更重了。矶贝停止拍打,一动不动地望着婴儿。只见她短小的四肢伸展开来,像是要拥抱自己,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哭声。

确认生命诞生的那个瞬间,周围的男人们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隔板外顿时欢声沸腾。

矶贝用毛巾裹住宝宝,开始检查她的健康情况。虽然是个体重只有一千五百克左右的早产儿,但是从反射情况和心率来看,阿普加评分是七分,已经脱离了假死状态。胸廓有呼吸凹陷的症状,马上送医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抬起头才发现,修平仍旧一脸茫然。他的视线缓缓从孩子转移到妻子身上。

果波一动不动,她闭着眼睛,似乎没有了意识。得赶紧送医,矶贝心想。不过他还是把孩子送到夏树夫妻身边:“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

修平接过孩子,把她递到妻子面前:“果波?”

似乎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果波的眼皮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矶贝突然感觉有人离开,他惊慌地看了一眼四周,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站员、警官、急救队员,还有冈部和也,都静静等待着母亲与孩子见面的那一瞬间。

“修平?”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果波仰头躺在地上,焦点模糊的双眼寻找着丈夫,“修平?怎么了?”

修平将孩子放在果波胸前。果波反射性地伸手抱住孩子,眼睛顿时睁开,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我们的……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了。”修平声泪俱下。

矶贝吩咐急救队员给新生儿吸氧,注意母体的出血情况后,还拜托他们不要把果波和孩子分开运送。

果波抱着孩子被送上担架。隔板移开,果波和孩子被抬出来时,周围的群众送出热烈的掌声。在另一张担架上的冈部和也脸上也浮现出喜悦的笑容。矶贝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这么多人的祝福下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应该不多吧。

果波躺在担架上,一脸不解地看着随行的矶贝。

矶贝对她微微一笑。

果波也虚弱地微笑。

初见时的问候。她的记忆或许也随附体人格一起消失在了某处。

附在果波身上的人格,拼命护下这个幼小的生命,现在终于达成目的,被召了回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