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为了拿健康保险证和换洗的衣服,修平回了一趟东京。妻子和女儿已经住进了仙台市内的一家医院,有矶贝继续留在仙台他很放心。
送到医院后,剥离的胎盘被排出体外,果波并没有出现矶贝一直担心的大出血。按矶贝的话说,虽然胎盘有些许疑似早剥的病变,不过针对可能出现的后遗症,做全了所有预防措施,应该不必担心。孩子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在投放了促进肺泡张开的物质后已经逐渐脱离了危险。呼吸窘迫综合征、注入肺表面活性剂之类的,矶贝像往常一样罗列了一堆难懂的专业术语后笑着对他说:“总的来说,就是母子平安。”
让修平放心的不仅这些,在病房和妻子说话时,他确信眼前的就是果波。妻子终于回来了,带着可爱的女儿。确认这一点后,修平紧紧地抱着果波。
到达驹込后,修平径直回了家,那间高层公寓,这一切的开端。这间空无一人的三居室目前已经成为无用之物,他只想赶紧回到妻子身边。
进入工作间,打开电话留言,发现收到了好几条来自编辑桥本的留言,说是有急事希望能尽快见面。修平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医院,手机早就没电了。
他打电话到Book Craft,桥本马上接起。修平和他约好见面时间。孩子出生后,经济问题就更加需要重视了。
他收拾好东西,在车站前的咖啡店等了一小会儿,桥本就来了。
“前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上,怎么了?”
修平言简意赅:“孩子生了。”
桥本瞬间惊呆了,随即露出笑容:“你要当爸爸了?!了不起了!”
桥本当即“爸爸、爸爸”地称呼修平,修平苦笑着说:“前段时间让你担心了,非常抱歉,不过现在果波也完全好了。”
“双喜临门啊。”
“嗯。”然而修平却没办法完全快乐起来,“对了,你说有急事?”
“这个嘛,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桥本喜形于色,“单行本有希望了,《舒适生活学》第二弹!”
“欸?”修平打起精神。
“书名是《舒适恋爱学》。”
修平目瞪口呆地看着桥本。
“就是教现代年轻人如何更轻松地谈恋爱。从找对象开始,比如介绍一些不用花钱就能让对方满意的约会方法,或者是介绍一些既便宜氛围又好的店。”
“等等!”修平打断桥本,“这个的话,我已经有想法了!”
“真的吗?”
“不过要是把我想说的写上去,虽然多少能卖一点,但是可能卖不好。”
桥本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想法?说给我听听。”
“嗯……”修平望着咖啡店外经过的年轻情侣,说,“不避孕就会怀上孩子。连这个也不知道的家伙,干脆就别谈恋爱。”
服务员和其他客人一齐看向他们。修平继续说:“体外射精无法避孕,怀上了就给我乖乖负责,别做个畜生不如的家伙。”
“喂喂喂……”
修平无视桥本的阻拦,继续说:“什么爱情啊,出轨啊,及时行乐啊,说得很了不起的样子,可千万别被那些媒体和文化人给忽悠了。凡是做爱就可能会怀孩子,怀了孩子,痛苦的一定是女人,逃跑的一定是男人。所谓恋爱,其实就是一根生孩子的导火线。”
桥本叹了口气,对修平投以失望的眼神:“确实卖不出去啊……我已经看见一大堆退货了。”
“是吧?”
“你对这个策划没兴趣是吧?”
“嗯,能不能介绍些靠谱的、能赚钱的?”
“好,知道了。我再找其他写手吧。”
“就这件事吗?我急着回果波那儿呢……”
“等等!还有一件事。”
修平重新坐下。
“其实……最近结婚了。”
“谁?”
“我。”
修平看着桥本,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也有害羞的时候:“对方是谁?”
“公司里的。”桥本笑容满面地说,“不是有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孩嘛!”
“哦,她啊?”这么一说倒也不奇怪,“不管怎么样,恭喜你。”
“谢谢。”桥本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每次说重要事情的时候都习惯这样,“然后有一件事儿和你也有关系。”
究竟是什么?修平有点不安:“什么?”
“我们的新居。”桥本说。
走在医院的走廊时,矶贝看见两位中年男性从一间病房出来。是两位刑警,前两天也找过他。矶贝并不想和他们打照面,于是折回护士站,等二人乘上电梯。
刑警离开后,矶贝走进冈部和也的病房。冈部的伤,他已经从前两天过来做笔录的两位刑警口中得知了,是长十五厘米的创伤。好在只是皮外伤,结果不算严重,三周左右应该就能痊愈。
门没有关,他直接走进病房。病房一共有六张床,冈部躺在最里面。
“您好,我是矶贝,昨天真是谢谢您。”
他走到床边向冈部致谢。冈部脸上泛起笑意:“麻烦您了,果波小姐还好吗?”
“已经不用担心了,身体上没问题,精神上也是。”
“孩子呢?”
“孩子也是。”
“真是太好了。”冈部关切地说,“多亏了您,我也没什么大事。”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矶贝把墙边的凳子拉过来,坐下,进入主题,“刑警刚刚是不是来过了,我在走廊遇见他们了。”
“嗯,他们也去找您了吗?”
“昨天来做笔录了。”矶贝想起昨天和刑警的对话。得知果波有精神科就诊史后,刑警问主治医生矶贝她的病名是什么。矶贝说是妄想性障碍。如果说是分离性障碍的话,虽然很轻,但是果波可能要承担一些法律责任。
“他们……”冈部说,“好像了解我的意思,问我要不要受害申报,是否起诉。”
“您怎么说?”
“我明确告诉他们,我没有那么做的打算。”
这样的话果波应该不会被起诉。矶贝低下头:“谢谢您。”
“不不不。”冈部连忙说,“这是应该的,况且是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矶贝抬起头。
“昨天站在我面前的毫无疑问就是久美,她是来谴责我的吧。”冈部看着窗外仙台的街道,蓦然地说,“我真的对不起久美。”
矶贝并没有安慰他。
冈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矶贝问:“果波小姐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么一说,好像还没取。”
“我想起一件事……久美怀孕前曾经说过,要是以后有孩子了希望名字能叫飞鸟,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很好的名字。”
“嗯。”冈部点点头,再次看着窗外。
他眼里浮现的,应该是过去的光景吧?矶贝心想。那些曾误以为自己对恋人的爱坚不可移的遥远的回忆。
“真的对不起。”冈部说。
在仙台住了两天后,矶贝回到东京。果波还需要再住几天,孩子需要两到三个月的住院观察,但是医院管理严格,矶贝可以放心返京。
返京后,矶贝顿时应接不暇。他先去了一趟文京医大的精神科医局,向教授和医局长传达了复职的意愿。二人自然非常高兴。此外,他还向各位同事道谢,说自己的离开没少给他们添麻烦。最后,矶贝走进特护治疗室(HCU)看望户田麻衣子。
复健起了作用,麻衣子正在逐渐恢复。虽然还不能自由说话,但是麻痹的身体似乎已经慢慢可以活动了。最令他高兴的,是麻衣子见到自己之后的脸上的和煦。
离开病房正好遇到前来观察妊娠情况的广川晶子。
“我决定复职了。”
广川露出笑容:“户田小姐的复健很顺利。”
“肚子里的孩子呢?”
“发育得很不错。”
矶贝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广川换了一副私下说话时的语调:“夏树小姐的事我听说了,太好了。”
“嗯。”矶贝点点头,“真的是太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
“那……”广川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护士后说,“周末一起吃个饭?”
矶贝看着广川,他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想吃就算了。”
“不,想吃。”矶贝说。他感觉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矶贝开始纠结一个根源性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有女人?
自那以后的两个月里,矶贝每天都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妹妹美穗和医生前夫的离婚成立,今后将继续借住在哥哥家。矶贝最近和广川晶子定期约会,他已经开始谋划怎样才能把妹妹赶出去。
修平和果波的联名信就是这个时候寄来的。看着诚恳郑重的感谢信,矶贝感到自己的辛苦有了回报。信上说“下周末,我们一家将回到东京”,矶贝找准时机拨通了修平的电话。他想亲眼看看果波和孩子的恢复情况。电话那边的修平爽快答应,不过他说:“你可能会吓一跳。”
星期五下午,矶贝在工作间隙来到驹込的公寓楼下,修平站在外面等他。他面前停着两辆搬家公司的卡车。修平所说的“可能会吓一跳”应该是指这个吧。矶贝笑着走向修平。
“矶贝先生。”修平神采奕奕地看着矶贝。
简单问候过后,矶贝问:“要搬家吗?”
“嗯。”修平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我的一位编辑朋友最近结婚了,他租下了这套房子。每个月有租金进来,不用担心房贷了。其他的嘛,就靠自己赚了。”
矶贝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果波推着婴儿车从公寓的玄关出来。瘦小的她穿着一身厚款连衣裙,气色有点不好,不过应该是她本身皮肤就比较白的原因。果波表情平和,看上去应该没有俗称为产后抑郁症的症状。
果波眯着眼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好像是注意到了矶贝:“矶贝先生。”
“看起来精神很好啊。”矶贝和修平一起向母女二人走去。
果波反复表达自己对矶贝的谢意。矶贝一边听着感谢的话,一边蹲下,认真注视着婴儿车里的宝宝。宝宝穿着粉色的婴儿斗篷,奋力挥舞着两只小手,似乎特别高兴。某个角度看着像修平,换一个角度又觉得像果波。好可爱啊,矶贝被深深触动。他顿时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创造生命的如此神圣的活动,人类为什么会觉得淫秽?
“矶贝先生,可以过来一下吗?”修平把矶贝邀请到停车场边上的小花园。隔着桌子坐下后,二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们曾几度在这里进行过绝望的交谈。
“直到现在……”修平小声说,“果波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从第一次商量人流那天开始到把孩子生下来,中间的所有记忆都没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矶贝说,解离性失忆之类的诊断名称已经不需要了,“只需要好好考虑以后就好了。”
“嗯。就我来讲……”修平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觉得应该是中村久美的人格保护了挚友果波。可能医学上有另外的结论,但我觉得肯定是这样。要不是她附在果波身上,女儿肯定被打掉了,根本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
听着修平的话,矶贝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奇妙之处。一男一女相遇,小小的细胞结合在一起,新生命诞生。其神秘莫测完全不逊于超自然现象。
“我现在特别感谢中村久美这个人。”
“我也是。”矶贝说,二人相视一笑,“我还想谢谢你。”
修平很诧异:“为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
短短的赞美下,过去几个月的辛苦一一苏醒,修平瞬间泪眼蒙眬。
“多亏了有您。而且……”
“而且?”
“持续喜欢一个人,不仅需要温柔的感情,有时还要坚定的意志。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矶贝想起修平深陷于感应性精神病时的症状。经过那次,修平应该清楚了自己在精神上面临的深渊,知道了对于异性的爱具有正反一体的矛盾性,也明白了在困境下多么容易因爱生恨。矶贝突然觉得,修平和果波,这对年轻夫妇应该能白头偕老。不敢正视自己影子的人,不可能幸福。
突突的排气声传来,卡车的发动机已经启动。修平跑去和司机说了些什么后很快又回来:“匆匆忙忙的,非常抱歉,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我才是,你这么忙还来打扰你。”
“我们租了个两居室的简易公寓。地方有点窄,不过欢迎你随时过来。”
“嗯,我一定会去。”
二人带上果波和孩子一起向卡车走去,矶贝突然问:“对了,孩子有名字了吗?”
“啊,忘了告诉你了。”修平笑着说,“叫飞鸟。”
“飞鸟?”矶贝停下脚步,“是谁取……”
“我取的。”
矶贝看向果波,果波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叫夏树飞鸟,是不是很好?”
“嗯。”矶贝并没有将自己对这位女性的畏惧表现出来。他低头看着婴儿车,宝宝对着空气欢乐地咯咯笑,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人在逗她开心。
矶贝感觉到这里还有一个人,是那位坚韧与温柔并存的美丽的女人。她也来了,来祝福飞鸟的诞生。
“我们走啦。”
卡车加速离去,修平一家也离开了公寓。
目送着一家三口的背影,矶贝不禁思考:究竟是什么救了夏树飞鸟?那可能不是医学,也并非宗教,而是医学和宗教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矶贝转过身,顿时觉得很无力。小小的成就感在三十四万分之一这一数字前烟消云散。
他终于准备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医治下一颗伤痕累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