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所有家具、物品都已经搬到了新家。老旧的木制公寓里,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手提旅行包、一套男士西服和一条礼服。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夏树果波站在房间中央,注视着衣物收纳盒与小型书架被搬走后留下的痕迹。
她仍不敢相信这一天竟然真的会到来。不敢相信,脸上却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结婚后的第二个春天。刚刚过去的冬天热闹得简直像是一场不合时令的狂欢,出版社寄给丈夫的重版通知、汇入银行账号的高额版税,还有各媒体发来的接连不断的采访邀约……
与丈夫一同递交结婚申请的时候,果波预想过今后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但是她坚信,不管遇到什么风浪,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一定可以乘风破浪。没想到自己的决心这么快就有了回报。现在,短暂的喧扰即将结束,夫妻二人即将迎来全新的生活。
惬意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春天的空气涤荡着果波的长发。她闭上眼睛,迎着风,细细品味着心中满溢的情绪。
呼——
听见叹气声,果波睁开眼,出去处理大件垃圾的修平回来了。
她微笑着迎接丈夫:“处理好了?”
“嗯。”修平也眯起眼睛。也许是因为皮肤白,修平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虽然已经二十七岁了,脸上却依旧留着几分孩子相。
“这下终于可以和这个破公寓说再见了。”
“有没有觉得有点舍不得?”
“没有,总算是痛快了。”修平得意地笑着说,“在我们获得想要的生活前,这里只是一个暂住的地方。”
果波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十五厘米的修平。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干体力活,脸上却没有丝毫疲相。像往常一样,果波下意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修平。他细瘦的身体究竟为什么会有如此庞大的能量?
“累吗?”修平问。
“不累。”
“那我先走啦。”
果波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多了。
“五点半老地方见。”
“嗯。”
果波点点头。修平把手伸向她的脸颊,果波自觉地把自己送入他的怀中。一阵忘我的轻吻后,果波睁开眼,墙上挂着的珍珠色礼服赫然出现在眼前。今晚的宴会同时也是他们延迟了一年半的婚礼。
“那我走啦,晚上见。”
“等等,把这些带上。”果波把手提旅行包和西服交给丈夫。
修平微微一笑,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暂住之地,离开了房间。
丈夫离开后,果波心中依旧暖洋洋的。她卷起袖子,走进卧室。那是个三叠大小的房间,时不时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令人不胜其烦。果波拿着抹布和从房东那儿借来的水桶走向玄关处的厨房。
果波在洗碗池中给水桶装上水,拧干抹布。在擦拭地板的时候果波依旧是快活的,嘴角禁不住地上扬,脑海里浮现出在这里度过的一年半的新婚生活。这一年半里,他们留下了许多回忆,唯独没有任何关于吵架的记忆。果波非常满意这段其乐融融的新婚生活,确信自己找到了对的人。
离开阿佐谷的公寓后,夏树修平坐上电车前往位于驹込的新居。新居离车站步行十二分钟,十六楼、全户朝南、三居室、四千六百七十万日元——修平走在飘荡着嫩叶气息的住宅区,回想起那个看了无数遍的分期公寓广告。
他脚步轻快,得意扬扬。二十七岁就完成如此高额的置业,难免为自己感到骄傲。简直是从地狱跃上了天堂。
巷子尽头有一面巨大的墙,上面贴着深棕色的仿古砖。把果波留在公寓独自过来是正确的。这个在他人生中最大的消费是送给妻子的礼物。馈赠礼物将会是今晚宴会最华丽的谢幕。
搬家公司的两台载重四吨的卡车已经停在了高级公寓楼前。和一楼的管理员简单打过招呼后,修平领着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登上十六楼的新居。为数不多的家具被依次搬入铺设着木质地板、总面积为七十八平方米的现代新居。新买的家具前一天已经送过来了,开通天然气之类的手续也办好了,修平只需要在一旁安排家具的摆放位置。
搬运工作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鉴于对方细心周到的服务,修平额外给四位工作人员每人五千日元的小费。这种慷慨在半年前是完全难以想象的。
搬家公司的人离开后,他走进浴室把自己冲洗干净,换上新的内裤。本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但他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新床应该和果波一起睡。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敞开身体,窗外隐约传来都市的喧嚣声。
修平突然想起两年前因为工作走进编辑工作室Book Craft时,似乎也是类似的情景。那是他去的第一个工作室。办公室里摆着五张桌子,其他人好像都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孩。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沐浴着柔和的光线,惬意地睡着。修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叫醒她。女孩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拿出名片:“你好,我是白石。”也许是彻底清醒了,她很快就羞红了脸。修平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白石果波,不由得觉得这个名字真美。当时果波的额前还留着刘海儿。
现在回想起来,从各种层面上讲,那天是修平一生的转机。白石果波身上有某种特质让他觉得一定要认真对待这个人。那或许是易碎之物所独有的特质,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这是命运的邂逅。总之,修平迅速清算完几段拖延至今的男女关系,把心思全放在了果波身上。
表面内向的果波,风流浪荡的修平。熟识的朋友似乎都觉得奇怪,修平怎么会喜欢上果波这种类型的女生。修平自己也难以置信。就像是平时喜欢衣着华丽的人突然被人告知其实朴素的款式会更适合自己,修平不久之后便意识到自己之前根本没有弄清楚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爱情。以前的那些女孩只是逢场作戏的对象,果波才是自己真正的爱情。所以,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和果波发生关系,比以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要久。他想好好珍惜果波,不仅是她的心,也包括她的身体。这种想法慢慢发展成强大的保护欲,于是他向果波献上了求婚戒指。
已经过去两年了。
修平再次环视这座属于他们的崭新城堡。自己能走到今天,少不了果波的功劳。对未来毫无打算,只顾眼前享乐且身无分文的自由作家,现在竟然出息到能在东京的市中心购置一套高级公寓。修平把手伸向耳垂,摸了摸即将愈合的耳洞,今后的问题是尽早让果波回归家庭,她现在还在Book Craft工作。
修平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换上晚宴要穿的西服。最新定制的西服、意大利产的领带,还有专门为今天准备的科隆香水。
对着浴室的镜子调整好全身的装束,修平拿上钥匙正准备出门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那堆牛皮纸箱前,打开其中的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二十多本书名完全相同的书。
修平重新注视了一番自己的作品,把它们放到空荡荡的定制书架上。
这本畅销书给夏树夫妇带来了巨额的版税。
书脊上写着《舒适生活学》。
2
阿佐谷的廉价公寓已经顺利退掉了。
果波打扫干净屋子,在瓷砖已经开始剥落的浴室洗了澡,随后去美容室做造型。她请造型师将自己的长发盘起,归拢在脑后。
做好造型后,果波回到公寓,穿上全新的礼服,和前来收房的房东进行交接。壮年的房东眯起眼打量着盛装打扮的果波,就像在打量自己的女儿。他把百分之九十的押金都退给了果波。果波向房东郑重道谢,离开了那间在新婚期生活的公寓。
她要去那个“老地方”和修平碰面。那是位于原宿边缘,离地铁站不远的都民会馆。
走进自动门,会馆里面还是老样子。宽敞舒适的大厅里摆放着公用电话、长椅和自动售货机等。那里总是开着空调,不管待多久都不用花钱,对于并不富裕的情侣而言是再理想不过的碰面场所。
结婚前真是来了这里好多次啊。果波注意着不让礼服起褶子,小心翼翼地坐在长椅上,陷入回忆中。
前来约会的修平在穿过自动门前有过各种表情,或是神采飞扬,或是闷闷地嘟起嘴,全然不知玻璃另一侧的果波在看着他。可一旦踏入会馆,他总会换成同一副表情。不管工作上遇到多么烦心的事他也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与果波在一起的时光里,他总是发自内心地开心,主动引领着胆小怯懦的果波。在修平的邀请下,果波去了深夜的酒吧,还吃了露天小摊的拉面。
修平熟练地穿梭在各种玩乐场所,可果波并不觉得反感。因为她知道修平不仅是恋人,还扮演着保护神的角色。虽然是个偶尔会掉链子的保护神,果波却对他越来越着迷。
当时,果波经常想起拼图的碎片。会不会每个人的心都像拼图那样残缺不全?在旁人眼中,自己和修平或许是一对意外的组合,但他们心上的轮廓却能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交往三个月后的一天,修平结束了一个独立撰写四页特辑的大项目。那个夜晚,他们在麻布的酒吧举杯庆祝后走进了一家赫赫有名的大酒店,在那里完成了第一次结合。那是果波的第一次,过程中的痛感远比之前听闻的更加强烈,但是被修平抱在怀里的果波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那天过去没多久,修平就在他住的公寓里向果波求婚了。去帮他打扫房间的果波因为很中意路上顺便买的围裙,开心地收拾起厨房。在一旁看着的修平坐在椅子上突然说:
“我们结婚吧。”
果波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修平。修平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虽然是穿着便服的求婚,果波却无比高兴。那天修平的房间有没有打扫干净,果波直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只是那条围裙虽然已经不用了,但仍被果波好好地收着。
“久等啦。”
果波闻声回过神来,抬头发现修平已经到了。他穿着新制的西服,肩膀到胸口的线条看起来无可挑剔。修平进来之前是什么表情呢?真应该好好看看。果波有点后悔。
夫妻二人互相微笑着夸赞对方的打扮。修平说:“脱下上衣看看。”果波脱下薄款外套,露出珍珠色的礼服。
“是不是长袖好一点?”果波问。
“现在这身就特别合适,发型也很好看。”
听到自己期待的回答,果波开心地微笑着,但还是反问道:“是吗?”从开始交往到现在,果波从来没有听过修平对自己说一句否定的话。
他们迈着默契的脚步走出会馆,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位于赤坂的酒店。迎接他们的,是以他们为主角的宴会会场和为了庆祝丈夫的成功而聚在一起的人们。
旋转门里面流光溢彩,软绵绵的地毯包裹着果波脚上的白色高跟鞋。
走到二楼的宴会会场前,一张熟悉的脸已经在前台等候了。
“来啦?”用低沉的声音打招呼的是桥本直纪,修平的编辑,比他大一岁。今晚的宴会也是桥本一手策划安排的。
“真是麻烦你了。”修平说。
桥本摇了摇手,似乎是说“小意思”,他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客气什么,恭喜呀,终于走到了今天,太好了。”
果波抬头看着高大的桥本,不禁替他高兴。桥本同时是果波在Book Craft的同事,年纪很小,还不到三十岁,所以在销售和沟通能力上火候稍显不足,不过公司的每一个人都相信他迟早会出人头地。这次修平的书大卖,对桥本而言也是盼望已久的第一场胜利。为了让那本书面世,桥本煞费苦心。要出版并销售出道不久的自由作家的作品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从头到尾陪伴着两人奋斗的果波再清楚不过了。
“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要不先进去?”
“好。”
修平点点头,抓起果波的手往里走。果波害羞地低下头。
“你俩可真是,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已婚人士的样子。”桥本笑着打开会场的大门。
果波和修平刚走进小型会场,人们的视线便立马集中到了他们身上。果波提醒自己不要害怕,要好好享受这个夜晚。欢迎自己与丈夫的掌声响起时,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甜蜜的陶醉。
修平突然停下脚步,果波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桌子中央摆放着的蛋糕映入眼帘,上面用巧克力写道:贺《舒适生活学》破二十万册。
修平感慨颇深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牵着果波向来宾们一一致谢。
身为出版方的大型出版社——京文堂的出版部部长及以下的三位负责人、一直负责跟进到作品下印的各位Book Craft的同事,果波腼腆地与每一位上司还有同事打招呼,感谢他们的祝福。夫妇二人还从其他出版社的编辑那里收到了近二十张名片。似乎是为了尽量拓展修平的工作面,桥本向各家出版社都打了招呼。
傍晚六点过后,宴会正式开始。首先是出版方的部长站在麦克风前致贺词。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说,在出版业不景气的环境下,籍籍无名的自由作家的作品竟然销出二十多万册并成为销量冠军,真的令人意外。他还夸奖说不仅作品内容精彩,作者解读时代潮流的能力也出类拔萃等。这些赞美之词难免令来宾感到无聊,果波却听得格外顺耳。少女时期刚开始学习打扮的时候,果波对任何赞美的话都很敏感。结婚后她又操心起人们对丈夫的评价,对此或喜或忧。
接下来Book Craft的社长用略带戏谑的口吻祝福了修平和果波。桥本最后邀请大家共同举杯庆祝,会场随后进入了轻松的会餐与谈笑时刻。
果波不停地和公司同事还有其他初次见面的业内人士交谈,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在会场忙碌游走的修平。被赞美包围的修平前所未有地面红耳热。果波望着春风得意的丈夫,怎么看都不觉得厌烦。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今晚的宴会即将落下帷幕。”原定两小时的宴会超时十五分钟后,桥本对着麦克风说道,“最后我们有请今晚的主角夏树修平先生上台致辞。”
修平伴着热烈的掌声站在金色的屏风前,看上去多少有些紧张。那些见过平时嘻嘻哈哈的修平的人一定能感受到他此刻的认真。
“谢谢大家为我们夫妇举办今天的宴会……”修平开始致谢。听到“夫妇”二字,会场掀起一阵欢呼。脸颊通红的果波用笑容掩盖着眼角的泪水。修平向众多参与作品出版的工作人员献上感谢的话,结束致辞前他说今后也会和果波同舟共济,继续努力下去。
“吃了一肚子狗粮啊。”桥本打趣道。宴会就这样在一片欢笑中结束了。
宴会结束后,众人又在银座的酒吧安排了二次聚会,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桥本递给修平一张打车券并拦下一辆出租车,夫妻二人先后钻进车里。
“阿佐谷……”果波正要脱口而出,马上又纠正道,“不对,麻烦去驹込。”
“您知道怎么走吗?”司机问。
“开到地铁站附近应该就能知道。”
车子开动。果波和修平对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很长时间没两个人独处了一样。”修平微笑着说。
“真的是。”
“明天开始又得好好加油了。”
“嗯。”
“在那之前,给你看一下今晚的保留活动。”修平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新居的钥匙,把它交到果波手上,摁住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果波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忙碌原来是丈夫一手安排的。她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搬家和宴会两件这么重要的事会安排在同一天。
“谢谢。”
“谢谢。”修平回应道。
到达驹込站后,又经过一段错综复杂的小路,出租车最后停在一栋高级公寓前。果波从车上下来,抬头望了望眼前这栋散发着高级感的巨大建筑物。昨晚还在住的阿佐谷的公寓和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火柴盒。
“走吧。”
在修平的催促下,他们穿过自动门,乘坐电梯来到十六楼。降噪措施似乎做到了极致,整栋楼寂静无声。走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夫妇二人像酒店的房客那样仔细确认着房间号,最后在新居门前站住。
果波拿出修平方才递给她的钥匙,打开玄关处的房门,一股新鲜的装潢材料的香味扑鼻而来。修平的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并打开。通往客厅的走廊顿时灯火明亮。
“夫人,您先请。”修平学着上次带他们看房的房产中介说。
果波哧哧地笑着,脱下高跟鞋踏入自己的领地。她穿过走廊,走进客厅,伸手拦住正要开灯的修平。客厅总面积十五叠,精装木质地板。果波来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夜景在玻璃落地窗外徐徐展开。
“好漂亮啊!”果波不禁感叹,修平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果波依偎在修平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如庭院般铺开的壮观景象。
“派对还没结束呢。”修平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在果波耳边喃喃道。
果波回头看着丈夫,他的眼神依旧如此温柔。见果波微微点头,修平一把将其抱起,就像抱起一位公主。他偶尔不算规矩的行为也总是隐约带着些许稚气,果波并不觉得讨厌。果波笑着把头埋进丈夫的脖子里,突然觉得自己和修平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卧室处于走廊中段。之前看房都是在白天,晚上进这个房间还是第一次。果波被修平抱到床上,床垫柔软又舒适。修平打开床头灯,关上房门,房间被淡雅的间接照明点亮。
和修平亲热,这个光未免有点太亮了。虽然已经结婚两年,果波还是会觉得害羞。修平将果波盘起的头发解开,迫不及待地亲吻着她。他一边亲吻,一边伸手绕到果波的后背,摸到裙子的拉链,向下拉开。几番互相亲吻后,修平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内衣和内裤都被脱下后,果波用毛毯遮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随即意识到修平没有戴避孕套。避孕套应该是和洗漱用品一起打包了的。
她正准备说话,修平的唇就裹住了她的嘴,她的双手也被修平死死地摁在床上,反抗的意志不知不觉演化成了嗜虐的快感。
果波发出小声的呻吟。敏感的侧腹被另一只手来回抚摸,果波的腰不自觉地拱了起来。她恨不得修平现在立马进来。他的嘴唇贴着果波的肌肤缓缓下移,她的股间受到舌尖的爱抚,不一会儿下腹便涌上一股热流,果波很快就到达了顶点。忘我的一瞬渐渐平息后,果波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疑惑。她觉察到这一次的感受似乎有所不同,极为敏感。
修平支起身体,拨动果波的腿。很快,敏感处被强行打开,一股迟钝的异物感进来了。果波细细感受着那股野蛮的力量。她用自己的身子紧紧夹住那股力量,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呻吟。之前一直注意避孕,如此直接地肌肤相亲还是第一次。这回真的能合二为一了。在前所未有的浓厚的亲近感的催化下,果波的心跳不断加快。
修平开始缓慢地继续活动。刚开始只是浅浅的,后来越来越深。太妙了。果波意识到身体的更深处渴求着修平时,她的身子已经被高高抬起,呻吟声更大了。与此同时,女性独有的敏感突起也得到指腹的殷勤爱抚,果波到达了第二波的高潮。
从陶醉中苏醒后,一股踏足禁地的心虚突然袭击了她。在修平的引导下,果波任人摆布地变换体位,她感受着乳房的重量将自己完全托付给背后的那股刺穿全身的感觉,第三波高潮铺天盖地地来了。
身体终于解开,果波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面对着丈夫。这时,修平抱起她的腰,果波双腿顿时悬空。当她以蹲坐的姿势重新落在床上时,修平干脆利索地继续动作。果波发出颤抖的声音,她想在修平身上躺下,修平却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往后推。自己现在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正这么想着,突然感到下一波高潮似乎即将到来。不过,虽然已经尝到了与此前相同的敏锐的快感,可她却隐约觉得前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在等待着她。她身体的重量一下子集中在下腹最底部,体内立马传来一股超乎想象的爽感。松垮的头发像毛刷般摩挲着果波赤裸的后背。响彻整个房间的娇喘声让果波感到更加羞耻,同时刺激着感官。此刻的果波只记得自己是个女人,其他的一切都已抛诸脑后,她感到自己正在被塑造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已放弃抵抗,甘为性的俘虏。她趴在丈夫身上,全身化为快乐的温床。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一丝不挂的自己。果波干脆将一切思考抛到九霄云外,迷失在超凡的快乐中。她颤抖的双手无意识地摸索着什么能抓在手上的东西。在飘忽感与下坠感的双重作用下,果波觉得自己越来越虚无缥缈。快感纯净得只剩下耀眼,犹如茫茫雪原中纯白的恍惚——反复到来的恍惚。她甚至以为高潮会永远持续下去。经过几波连续的剧烈高潮,她弓着身子,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在人间。
果波流泪了,浑身瘫软。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射后,她顿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向着修平的胸口依偎而去,修平则用一个深深的吻接纳了她。丈夫撩起她的头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修平温柔地看着依偎在自己胸口的果波,两人的距离有点近,果波难免觉得羞涩,不过她多希望修平可以永远这样抱着她,抱着她这个女人。
紧抱着怀中的妻子,修平品尝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还有一种果波终于在真正意义上成了他人生伴侣的满足感。
果波胆小内向,各方面均消极被动,交合时也总是隐忍着不愿发出过大的声音。自从修平得到果波以来,他注意到果波总是在快乐的入口突然折返,她身体的感觉迟钝也是因为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关在名为羞耻心的高墙之内。而今天晚上,果波破天荒地放下了自己的矜持。以前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今晚的她却露出了苦闷的表情,像是强忍着剧烈的痛苦。那个一丝不挂地坐在自己身上,忘我地扭动着身体的妻子看起来是如此可爱、漂亮,甚至还有几分清纯。就这样多好,修平心想。女人无须担心自己在房事中表现得过于主动,那只会给她们的魅力增色。
修平看着果波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慌乱,两颊还留有泪痕。带着几分羞怯的天真又回到了她脸上。比一般人有着更多女性经验的修平此刻却觉得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屈于其他女人的裙下了。那或许只是年轻人轻率的确信,可怀抱着妻子的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妻子不可抑制的爱,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修平全身上下共同承受着妻子软绵绵的身体、她的重量以及她的柔软。散发着花朵般甘甜体香的果波是如此惹人怜爱。
修平觉得自己今晚征服了一个女人,也被那个女人所征服。
包裹在他的体温里,果波诘问着自己的身体。
蓄积在下腹的温热化作隐隐的疼痛残存下来。
怀孕了,果波感觉。
3
矶贝裕次这一天格外忙碌。
上午门诊坐班的时候竟然来了三位极为耗时的初诊患者。此外还各来了四位抑郁症患者和神经官能症患者。诊查直到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从本馆一楼的门诊室回到新馆五楼的病房时,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吃午饭的念头。矶贝任职的文京医科大学医院的精神科和其他科室比起来历史尚浅,一直处于一种慢性的人手不足的状态,近年来患者仍不断增加,根本应付不过来。
看完新入院患者的情况后来到护士站,已经有客人在等他了。那是矶贝的前同事,从妇产科过来的女医生广川晶子。
矶贝笑着朝这位同龄女医生点了点头。在医学部上学时,广川是矶贝所在橄榄球部的学生经理。现在想来,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广川将检查科送来的报告递给矶贝。那是矶贝的患者。
听着这位女医生的说明,矶贝棱角分明的脸逐渐皱了起来:“HLA配型一致?”
“嗯,患者老公和她的白细胞配型相似。”
矶贝在脑子里拼命搜寻着当初专攻妇产科时学的有关知识。他隐约记得复发性流产的原因之一是夫妻间HLA配型一致。这种病例极为少见,但是如果夫妻二人的白细胞配型极度相似的话,即使二人的生殖能力完全没有问题也有可能要不到孩子。
“不过……”广川晶子继续说,“最近也有人说这不是流产的原因。要是这种说法站得住脚的话,户田小姐不孕的原因就不好说了。”
矶贝回忆起患者户田麻衣子的症状。二十九岁的已婚女性,体型瘦弱,不属于肥胖型的循环性精神疾病。因为总是无法受孕所以来妇产科寻求治疗,为了弄清楚不孕的原因几乎做遍了所有检查。在这期间,患者陷入了高度抑郁状态,于是医院让矶贝所在的精神科参与会诊。矶贝专攻会诊联络精神病学(Consultation liaison Psychiatry),这种病例完全属于他的专业领域。Liaison在法语中的意思是“密切”,也就是说当其他科室的患者出现精神上的异常时,他们要和其他科室的医生合作,商量治疗方案。除了给癌症患者、截肢患者等不幸的人提供精神层面的护理之外,由于矶贝还有妇产科的工作经验,他还经常能接触到孕妇和为不孕所困扰的女性。
矶贝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分。距离户田麻衣子下午来门诊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这种情况,后面打算怎么治疗?”
“让她接种丈夫的淋巴球,然后观察情况。”
“有多大概率能治好?”
“不是很确定。”广川为难地说,“有报告说受孕率会上升,也有研究说并没有什么起色。这个领域一切都说不准,每五个患不孕症的人里就有一个是搞不清原因的。”
矶贝和广川在一番对视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他们都企图用笑容打消陡然萌生的无力感。对于女性的身体为何可以孕育生命这一命题,医学尚未完全解释清楚。胎儿相当于是生存于母体内的一个异物,那么免疫系统为什么会如此宽容地对待胎儿,就连这些基本问题也还没有被研究明白。人体天生会排除异物,为什么唯独胎儿会得到保护?从目前的免疫学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是极为异常的现象。
看来妇产科也和精神科一样,都是赤手空拳在战斗,矶贝不禁感慨。
“了解了,我也会尽力的。”
“拜托了。”
告别广川,矶贝离开护士站走向电梯前往位于一楼的门诊室。他站在电梯里,思考着户田麻衣子的情况。
广川医生所说的治疗方法恐怕很难有效治疗不孕的问题。HLA的检查结果对于患者而言也不是个好消息。今天是户田麻衣子第三次求诊,上次诊察时,矶贝将其诊断为内因性抑郁症。应该是不孕症这一身体症状引起了心理问题,导致脑内神经递质紊乱。
针对这种情况,矶贝对药物治疗的方法比较乐观。虽然现在还没有弄清内因性抑郁症的原因,但是对症疗法中使用的特效药已经接连被开发出来,同时也签好了患者的药物依从性确认书。抗抑郁药和抗焦虑药双管齐下应该能防止症状迁延。
已经下到一楼的矶贝开始考虑另外一个主要治疗手段——精神治疗。精神治疗中,参与治疗的精神科医生在配合药物治疗的同时,还会与患者进行语言上的交流,借此找到病因并加以排除,帮助患者恢复良好的心态,这便是所谓的心理治疗。但是就饱受不孕困扰的户田麻衣子而言,矶贝不难想象会出现哪些妨碍治疗的环境因素。
她嫁入了一家世代传承的料理店,到本乡界隈这一代已经传了五代,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户田麻衣子,希望她能生个孩子继承家业。她肯定从公婆那里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据说,自从住在一起的婆婆开始胡乱猜测夫妻二人可能无法生育之后,就从来没给过儿媳妇好脸色。根据上次丈夫一起参与问诊时所得知的情况来看,矶贝猜测他们家里不仅考虑纳入养子,她的婆婆甚至提出让他们离婚。
这些无疑是导致户田麻衣子抑郁的诱因。把儿媳作为生殖工具的恶习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猖狂,但这种观念仍根深蒂固。户田麻衣子可以说是这一冷酷现实的受害者。但是除了这些患者特有的生活因素,矶贝个人还有一个难以释怀的困惑。
那是一个关于母性的问题,是关于想生孩子这一难以解释的渴望。
受到不孕困扰的女性当中,有不少人热切地期望自己能有生育能力,其执念之深常常令矶贝感到困惑。每次遇到这样的患者,他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们会对怀孕有如此强烈的渴望?是因为“女人的天职就是生孩子”这些封建糟粕已经深入骨髓了吗?还是说其实她们的内心隐藏着一种不受任何文化影响的“一定要生下我自己的孩子”的强烈冲动?
矶贝认为是后者,虽然个体之间可能存在程度上的差异。会不会是大自然对人类这一物种的雌性生物植入了这样的一段程序?要是女性不渴望生育,人类早就灭绝了。过去二十万年的历史中,没有一个人不是从女性的身体里生出来的。
虽说如此,矶贝仍然难以打消自己的困惑。自己生为男性,虽说也想要个一儿半女,但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强烈到实现不了就会抑郁的程度。所以当他作为一名精神科的医生去面对那些受到不孕症困扰的女性时,虽然说在病理学上能够理解她们,却很难在情绪上与她们产生共鸣。
矶贝走进诊室,重新查看病历,把心思集中到现实的治疗策略上。户田麻衣子已经陷入了恶性循环。不孕症引发了抑郁症,抑郁的心情又反过来导致不孕症进一步恶化,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虽然说这依旧不过是医学上的模糊推测,但是确有报告证明女性的精神状况会影响受孕率。尤其是如果反复带着产子的义务感进行性行为,别说是高潮,就连身体都会受到极大的精神压力,这反而会降低受孕概率。户田麻衣子的生育机能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精神科的任务就是减轻她的抑郁,清除阻碍她受孕的精神因素。只要能生孩子,将来她抑郁症复发的风险应该也非常低。
下午的门诊就要开始了。一名护士走了进来,问:“您准备好了吗?”矶贝点点头,放松脸部肌肉。当初从妇产科更换专业方向到精神科的时候,接收他的教授只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小子面相凶狠,接待患者的时候表情要尽量温柔一些。”矶贝伸出骨节突起的手掌搓了搓脸,正了正身上的白大褂。
门打开了,户田麻衣子微微低着头走了进来。略显蓬乱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她没有化妆,打扮上似乎比上次更加不修边幅。从这些表现来看,她的抑郁一定更加严重了。她身上那条朴素的连衣裙就像是在诉说她的心理状态。
矶贝把麻衣子迎了进来,看着她在凳子上坐好,然后用问诊时独有的略微高扬的语调问:“您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麻衣子点点头,小声说:“我丈夫要工作。”
“他一定太忙了。”矶贝试着打圆场。他隐约感觉麻衣子的处境似乎更加艰难了。陪同不一定需要丈夫,婆婆也完全可以。“上次回去感觉怎么样?”
麻衣子抬起头,红着眼眶。本来就清瘦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加消瘦了。矶贝继续保持着和善的表情等待她的回答。
“没有任何好转。”麻衣子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幼儿,“我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啊。”
透明的眼泪滑落在地板上,洇开。
矶贝突然警惕。与带有自杀意念的急性期抑郁症的战斗即将开始。
搬入新居已经一个月了,其间,《舒适生活学》的销量骤降。按照编辑桥本的意思,今后应该不会加印了。
此刻的修平正在前去采访的电车上,他在脑子里反复计算着收支。书的定价是一千两百日元,他的版税税率是百分之六。之所以比行情低,是因为这本书是出版社策划、交由编辑工作室承接的,也就是说修平是工作室雇来的写手。对方一开始提出的是固定金额的买断合同,但是后来在桥本的争取下获得了版税合同。书出版后大受欢迎,最后一共卖了二十二万册,修平得到的报酬差不多是税前一千六百万日元——这个金额相当于过去年收入的五倍以上。
但是,修平望着车窗外的站牌陷入沉思。公寓的首付和各类手续费共花了一千二百万日元,还有一百万日元用在了购置家具和搬家上,剩下的都交了税。面向写作工作者的平均课税制度为他节省了一部分税款,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帮了大忙。
现在,家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辛苦攒下的一百多万日元存款了。与此相对,家里每个月的花销中,光是房贷就要十四万日元,算上物业费和水电费差不多要二十万日元,正好和果波在Book Craft的月收入持平。伙食、衣物、娱乐等的支出情况决定了夫妻二人今后的生活质量,而这些完全取决于修平今后的收入情况。
修平不常反省,不过这回还是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高兴过头了?有必要为买新的家具而花上好几十万日元吗?第一眼看到八位数的数字出现在存折上时,修平顿时被一种巨款带来的异样的万能感所支配,根本没想到那只够市中心一套公寓的首付。
人往高处走,修平对自己说,你离山顶还远着呢。只要肯努力,一定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我要拉着果波的手和她一起爬上山顶。
电车从东京都驶入埼玉县,到站了。采访安排在市营动物爱护中心进行,是一个关于“惨遭遗弃的萌宠”的策划,会在周刊杂志上放两页的版面。包括拍摄和电子稿件的撰写,报酬一共是两万日元。
修平步行至动物爱护中心,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后,前一天电话联系过的职员前来接待。
“夏树修平先生?”中年职员接过名片后仔细打量着修平,“我好像在报纸上还是哪里见过您的名字,您是不是出过书?”
“是的。”修平微微一笑。
“没想到是您这样的名人过来采访,真是荣幸至极。”
稿费可没几个钱,修平在心里暗自吐槽。他打起精神,从背包里掏出A5大小的采访专用笔记本和圆珠笔开始采访。
对于修平提出的问题,对方均对答如流。全国范围内每年处死的猫和狗分别差不多达到三十万只,安乐死主要使用气态二氧化碳,被处理的动物中百分之九十是小猫和小狗,为了减少处死的数量举办了各种教育活动,但是丢弃宠物的毫无责任心的主人却并未减少。
“为了不让更多动物遭遇不幸,我们强烈呼吁大家给宠物做好绝育手术。”职员的回答充满了对被处死的动物们的同情,对于爱狗人士修平而言,多少有了一丝慰藉。
“有的时候……”职员正色道,“我们会受到一些批评,说我们太残忍了。其实我们的所作所为真的不是我们所希望的。真正残忍的是那些随意遗弃动物的主人,我们只是给他们擦屁股而已。”
听他这么说,修平想起前一天的采访。杂志编辑通过个人手段找到一位遗弃了三条小狗的主人。男人兴许是看到了修平严厉的责难,突然扯着嗓子说:“如果不是有难处谁会遗弃它们啊!我也很痛苦的!”
那些被无辜杀死的小狗不会因为你这句话得到任何安慰,修平心想,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结束采访后,修平掏出带有变焦镜头的小型摄像机拍了一些那里收养的猫咪和狗狗。要是找不到愿意领养的主人,不久之后它们面临的就是被处死的命运。你能为它们做些什么呢?修平扪心自问。他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今天回去还是先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果波吧。每次他们在街上遇到宠物店,果波总会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一动不动地盯着狗狗和小猫咪看。
坐着返程电车回到市里时,已经过了傍晚五点。修平走进熟悉的那家咖啡店,桥本在那里等他。
这位《舒适生活学》的编辑见到好友后露出熟悉的笑容:“怎么样,新家住得舒服吗?”
“比之前那个破烂公寓可好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那就好。”
修平还从没当面感谢过这位在幕后默默支持、给自己的作品带来巨大成功的人。他本想借今天这个机会好好道个谢,又觉得这么做过于生分,终是没有开口。况且就算不明说桥本应该也早就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
“话说,在那之后工作怎么样?”
修平从双肩包里掏出A5大小的资料递给桥本:“我写了一个新书的策划,准备拿去京文堂试试,你先看看。”
桥本接过策划书,看了大概十分钟。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会不会太一本正经了?而且写经济和犯罪主题的竞争对手一抓一大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想换个路子。一直局限在时尚和室内装饰领域,一眼就望到头了。”
“可是……”桥本把手抱在胸前,“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头,暂时沿着当前的路线走下去会不会好一些?”
“版权方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计划要出第二部 之类的?”
“嗯……”桥本略显为难,“上次有机会见到部长,旁敲侧击问了一下,他们好像觉得《舒适生活学》只是一时热销,不打算出第二部 。”
“只是一时热销”的说法让修平很不舒服,他并不愿意这么想。自己的文章里一定有什么吸引读者的独到之处。修平压抑着内心的不快对好友说:“既然这样的话就更得用别的策划……”
“别急呀,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其实我这儿有另外一个项目……”
“什么?”
“经堂出版准备做一本新的时尚杂志,他们找到我们工作室,希望我们能派遣几个记者过去。Book Craft也打算借这个机会正式发展写手的派遣业务。”
“所以打算把我派遣过去?”
“嗯,如果你愿意接的话,我们会和你签一份契约员工的合同。”
“工资按提成算吗?”
“不是,按固定工资。底薪十八万日元,然后……”
“十八万日元?”修平突然打断,“这不是比果波的工资还低吗?”
桥本抬眼瞥了一眼修平。修平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这位编辑的恩情:“抱歉,自从那本书畅销后,很多东西都变了。我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