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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异变.2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9

桥本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不过我还是想说,能不能再让我做会儿梦?我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在社会上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这样连一只猫也救不了。”

“生活怎么办?一本畅销书的版税应该不够买一套公寓吧?”

“我知道有点冒险,不过好在果波也有工作。”

桥本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选择,你记得有这么回事就行。”

“嗯,谢谢。”

“我最后再说一点。”桥本正准备拿桌上的小票去结账,他停下伸出的手,说,“你在《舒适生活学》里提出的生活方式完全吸引了读者。这本书可以让人忘记现实生活的一地鸡毛,刺激他们去畅想更加美好的生活。虽然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也许三天后就忘记了,但是我觉得对社会是有作用的。”

修平隔着玻璃窗望着咖啡店外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听着桥本继续说。

“太飘不行,但是也没必要妄自菲薄。”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修平心想。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过桥本应该能感受到自己的谢意。

周期性的身体变化来了,果波的情绪有点低落,她感觉乳房胀胀的,乳头非常敏感,可是关键的月经却迟迟不来。

已经迟了两周了。

从公司厕所出来,果波回到自己的工位。傍晚时分,Book Craft的办公室里只有自己和一位负责美工的女孩。

会不会是怀孕了?果波心想。她抬起头,看着趴在电脑前工作的同事的背影。淡紫色的夏季衬衫配白色的喇叭裙。不知道为什么,果波觉得她的后背似乎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女人香。

月经怎么还不来呢?和修平登记结婚后搬到阿佐谷的廉价公寓时也是推迟了两周左右。难道是搬到驹込后生活环境的变化给身体带来了什么影响?还是说……

那天晚上的预感再次闪过果波的脑海。早知道应该量一下基础体温的,果波有点后悔。要是怀孕的话,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的高温。

“我先走啦。”果波收拾好桌子上的发票,把包包挂到肩上,“辛苦走的时候锁一下门。”

“拜拜。”美工小姐姐的视线并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去地铁站的路上,果波留意着路上的药店。JR水道桥站的高架桥附近有几家药妆店。果波选择了距离公司最远的一家,忍住害羞买了一盒验孕棒。八百八十日元。

她坐上电车,在驹込站下车后采购好晚上的食材往家走。每次乘坐公寓的电梯,她总是洋溢着对新居的满足感,今晚却没顾上这种心情。果波把东西放到厨房的桌子上,打开验孕棒的包装盒。里面是一条形状像体温计的塑料棒。说明书上说是对尿液中的荷尔蒙含量进行测量,以此判断是否怀孕。生理期推迟一周后可以检查。

果波记住检测方法,走进厕所给验孕棒的一头蘸上尿液,然后遵循注意事项盖好盖子,把它放到地板上。小小的圆形窗口如果出现紫红色的线条就代表阳性,也就是怀孕了。“该检查仅供参考,最终结果请以医生诊断为准。”果波反复回想着这条注意事项,静静地等待着。一分钟后,一条紫红色的线条清晰地浮现在窗口中。

怀孕了。

有好一会儿,果波一动不动地盯着验孕棒。

修平和我的孩子,就在我的肚子里……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为什么会有一股似乎是很久以前就一直梗在心里的漠然的恐惧呢?

玄关传来开门声,很快便听见丈夫的声音:“我回来了。”果波急忙整理好衣服,走出卫生间。

“回来啦。”见到果波,修平带着倦意的脸一下子明朗起来。和结婚前一模一样的反应,只要和果波在一起修平就会很开心。这让果波心生期待。

“我今天见着桥本了。”修平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他觉得策划书很不错,再努力一把,说不定能出。”

“是吗?太好了。”果波笑着接过丈夫的外套。验孕棒的包装盒被她随手放在了桌上。

修平的视线扫过餐桌,马上又落回验孕棒的包装盒上。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果波沉默地等待着,希望丈夫说些什么,却发现丈夫似乎也在等她说话。

果波咬咬牙,说:“我好像有孩子了。”

修平的表情让果波倍感陌生。惊讶与不知所措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唯独没有出现果波热切期待的微笑,修平的眼睛深处似乎还在盘算着什么。果波顿时感到心痛,就像是小时候被人用铁棒当头一棒打在鼻尖。果波的眼泪要出来了。

“没搞错吧?”修平的语气中透露着慌张。

果波强忍住眼泪:“要请医生看一下才能确认。”

修平放低视线,连连点头:“明天请假去看一看吧,这个可马虎不得。”

“嗯。”果波小声回答,她实在没有勇气质问丈夫的态度为何如此模糊。

之后两人寡言少语地吃了晚饭,修平泡了澡,果波则简单冲洗了一下。直到进入卧室熄灭灯光,丈夫平日的活泼劲也依旧没回来。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躺在床上的果波对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

4

第二天一早,修平起床后立马翻开电话本,从各色医疗机构中进行挑选,希望找一家看上去比较值得信赖的大型医院。最后在距离地铁一站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名为“文京医科大学医院”的大学医院。虽然是一家私立医科大学,却是入学门槛极高的名门大学。

吃早餐时,修平把医院的名字告诉果波,并告诉她可以陪她一起去。“我自己去就好了。”考虑到丈夫的工作,果波选择独自前往。天气预报说不久后将入梅,天空灰蒙蒙的。

目送身穿半袖连衣裙的果波出门后,修平回到玄关旁的那个房间,这是他工作的地方。房间约六张榻榻米大,靠墙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种词典与资料。修平在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用电子编辑器开始工作,《惨遭遗弃的萌宠》的写作却没有任何进展。

当初选择这间公寓也是考虑到未来的规划。修平从电脑前抬起头任由思绪蔓延。三个房间里,一间是他和果波的卧室,另外一间是修平的工作间,里面那个现在用作杂物间的是宝宝房——工作顺利的话可以在附近租一间便宜的公寓用作工作间,这样家里就可以住下两个孩子。

和果波的孩子……修平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婴儿的笑脸。一定是那天怀上的,搬到这里的那个晚上。和果波有了肌肤之亲以来,只有那天没有采取措施。

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药店的验孕棒准确率高吗?

修平焦躁不安,干脆拿起了电话。学生时代的朋友里,有人的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修平从电话的通信录中找到其中一个人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文京医科大学医院有着浓厚的历史气息。医院非常开阔,有新馆和旧馆两栋大楼。各层的外墙铺设着管道,看样子是最近翻新的。

一进入室内,一股医学重地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走廊被擦拭得亮洁如新,不时能看见两侧房间里的先进医疗器械和检查器具。各科的等候室坐满了等待接受诊察的患者。

果波走到前台拿出健康保险证,表示希望接受妇产科的检查。按照要求在妇产科的问诊表中填入住所、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后,果波在第一个问题上停下了笔——请填写您初潮的年龄。

是什么时候呢?果波回想着。她肯定自己没忘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果波苦苦回忆,就像在回忆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尽管如此,她却只回想起了身体线条开始野蛮生长时自己所感受到的少女时期的困惑。果波放弃挣扎,在问诊表上写下一个平均的年龄——十二岁,然后继续填写剩下的问题。

完成初诊登记手续后,果波向妇产科的门诊区走去,她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消除。身为女人的快乐与不安如今已失去平衡,天平开始往不安的那头倾斜。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抽泣。果波抬起头,看到在右侧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一位身形消瘦的女人。看着满脸泪水的女人,果波也莫名地鼻根一酸。只见她背后的一扇门打开,一位脸型棱角分明、身材魁梧的医生探出头来,满脸担忧地目送着哭泣的女人。

果波抬头看了一眼吊在天花板上的指引牌——精神科。看来自己是迷迷糊糊地走错路了,果波拦住一位路过的护士打听到妇产科的位置,一路找了过去。

在等候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果波坐在一群肚子已经完全鼓起的孕妇身边,心里非常没有底气。“夏树小姐。”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果波终于走进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位小个子的女医生,看上去应该有三十出头,她说她叫广川。医生看着问诊表询问果波的既往病史、是否有过怀孕经历以及本人或家人是否有过相关疾病等。询问结束后,广川说:“下面进行触诊。”

看着眼前的医疗椅,果波畏缩了。不同于内科检查时使用的平坦的诊床,医疗椅需要张开双腿,弓起膝盖才能躺下。

“不用害怕。”听到广川温柔的催促,果波慢慢躺下。胸部和腹部的触诊结束后,果波被脱去内衣裤。腹部的位置拉上了医用隔帘,这让果波的羞耻感缓解了不少。麻利地完成触诊、窥阴检查、内诊后,广川医生提醒果波:“就算肚子里有孩子也不影响哦。”话音刚落,医生便将超声波检查棒插入了果波的阴道。

果波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地等待结果。过了一会儿,广川微微掀开医用隔帘,调整好超声波检查仪的显示器角度,对果波说:“夏树小姐,请看这个。”

显示屏中,在一堆数字和字母的包围圈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宫内黑白成像。

广川指着图像开始说明:“这里这个小小的东西就是胚胎。”

“胚胎?”

“也就是宝宝。”

“欸?”女医生和护士看着难以置信的果波,温柔地微笑着。果波意识到自己也应该要笑,于是露出笑脸。

“恭喜,怀孕七周了,宝宝的心脏已经在扑通扑通跳了哦。”

果波将视线移回图像上。那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黑色轮廓。

“上面圆圆的这个是头,下面是身体。可能看不大出来,手和脚也长了一点出来。现在差不多是三厘米大小。”

这就是我的宝宝。果波心里感到一阵酥软,心像是包裹在一层棉絮中。

检测棒拔出后,果波刚整理好衣着,广川就开始了说明。怀孕周数的计算方式、为了防止流产生活中需要注意的问题、后续要做的各项检查等,最后她说:“从上一次月经的最后一天开始算起,预产期是明年的1月27日。”

水瓶座的宝宝。显示器里的图像反复出现在果波的脑中。

我的宝宝。

在肚子里萌芽的小生命。

计算结果非常糟糕。把朋友在电话中提到的生产、育儿、教育的费用与家中的收入情况放到天平上,结果一目了然,能选的路只有一条。

修平绝望地扔下笔记本。如果真的怀上,果波一定想生下来。修平也不是不想要孩子。但是眼下自己的下一份工作迟迟定不下来,实在不能盲目乐观。如果出不了书,只能像以前那样给杂志供稿的话,房贷只能用果波的固定工资偿还。可果波是合同工,基本享受不到福利待遇,而且如果要生孩子,合同很可能被解除。光靠存款的话最多能撑三个月,眼下实在没有生孩子的条件。

可修平实在不愿看到妻子难过,他甚至考虑过卖掉这间刚搬进来不久的公寓。房产中介在电话中提醒:“要搬的话一定要尽快。”没入住的房子卖出去的话,成交价大概是原价的九折。但是如果让别人知道已经入住了的话,房子就会变成二手房,资产价值将大幅下降。弄不好房子没了还要背上一身债。

看来卖房这个选择还是作罢比较好。不仅数额上划不来,修平心里也不太愿意,他不想放弃这座自己一手建起的城堡。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守住这套三居室的房子。

只要把一切说明清楚,果波也一定会理解的吧。她应该也不希望失去那令自己醉心的夜景吧。

房间外传来玄关处的开门声。修平收起笔记本,告诉自己:男人应该负责做现实上的考量。他打开工作间的房门。

欸?刚脱下平底运动鞋的果波意外地抬头看着修平。看着果波满脸的温柔,修平非常不解。

果波露出暧昧的微笑,说:“怀上了。”

“是吗?”修平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尽量平淡了,没想到果波抬头看着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对于修平要宣告的事情,她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到厨房说吧。”修平率先走向走廊,果波乖巧地跟了过来。两人隔着桌子坐下,修平将笔记本递给妻子,“我想了很多,以目前的经济情况,就算生下来……也养不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修平列举了具体的数字进行说明。果波耸起肩膀安静地听着。五分钟过后,修平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他给出最后的结论:“很遗憾,这次就先算了吧。”

果波突然开口:“要是没有这里的房贷就好了。”

“也不是说以后就怀不上了对吧?”修平勉强挤出笑容,“等我们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后再考虑吧,这样对孩子比较好,孩子也一定会高兴的。”

“为什么?”果波反问。

修平不知道果波什么意思。他以为这是果波拼死的抵抗,可她脸上却毫无敌意,反倒显露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看着果波的样子,修平反而无所适从了。

果波把手撑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她提起包,说:“我去买晚上吃的东西啦。”

“嗯。”修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波避开和丈夫的对视,出了门。

第一次伤害了妻子之后的愧疚感涌上修平的心头。修平起身走到阳台,将自己浸没在室外湿冷的空气中,心情却和梅雨时节的天空一样被乌云团团围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想咒骂,可是该骂什么呢?没有戴套的自己?不过是没有把那层橡胶膜套上,难道就错了吗?就因为这个就必须接受如此痛苦的谴责吗?太愚蠢了!修平在心里骂道。现在这世道,面向青少年的杂志中的色情信息泛滥成灾,圣诞夜东京的酒店里全是颠鸾倒凤的情侣。两个相爱的男女,而且已经步入婚姻的夫妻怎么就不能尽情行乐?

从十六楼俯瞰地面,果波离公寓渐行渐远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微低着头,脚步显得异常沉重。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令人心酸的样子,修平动摇了。果波当时注意到了吗?他突然想起。果波那天会不会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没有戴避孕套?如果注意到了,她也算是同罪吧?果波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保护自己呢?现在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修平关上窗户回到客厅,让身体陷入沙发。自己是不是过于缺乏负罪感了?他感到一种想责怪自己却又无法彻底陷入自责中的焦躁。是不是因为男人只顾获得快感,无须承担肉体上的伤害?果波是不是独自承担了剩下的所有负罪感?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心仿佛离开了现实世界,飘飘忽忽地浮在半空。

肚子里住着一个宝宝。光是想起这个,果波就觉得无比幸福。多希望能一直置身于这份幸福中。

上楼梯的时候,在电车上坐下的时候,果波的左手都会下意识地护住下腹。果波想尽量保护这个幼小的宝宝。下了电车进入闹市,在走向百货店的路上,果波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的孩子哄逗一番。

果波乘着扶梯上到商场九楼,走进婴儿服的卖场,一件件地盘点着那些小小的衣服。

红的、白的、蓝的、黄的。这些包裹宝宝的东西,无论是颜色还是触感都如此温柔。有一件可爱的粉色斗篷,应该是穿在同色系的吊带裤上面的。如果是个女孩一定要给她穿这个,果波畅想着。她看了一眼价签——

九千八百日元。

果波愣住了。她意识到他们根本买不起这件衣服,他们还有每月十四万日元的房贷要还。

她想起修平刚才的表情。他勉强挤出笑容,淡漠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当时他身后的夕阳可真好看啊。那个时候要是自己竭力争吵,心里的不快一定会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两个小孩踉踉跄跄地从脚边跑过,一位母亲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抬起头才发现,整个楼层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母亲,店员也都是女性。和其他楼层相比,大家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快活且平和。

不应该来这里的,果波突然感到后悔。周围都是幸福的人,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

泪水夺眶而出。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果波低头隐藏好自己的狼狈,缓缓移动脚步,同时顺着视线的方向扭过头去。只见道路尽头站着一个女人,那是一位孕妇,年龄和自己不相上下,身上穿着一条孕妇裙。她正看向自己这边,不过因为泪水模糊了双眼,无法看清她的表情。果波想尽快离开卖场,但是心里实在介意,于是再次回头。

女人的背影倏地隐入成排的服装之中。

果波突然意识到似乎在哪儿见过那个女人。一想到被认识的人撞见自己在这里抽泣,果波就难免感到难为情。可比起这个,倾诉烦恼的欲望来得更加强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人应该愿意倾听自己的心事。

究竟是谁呢?果波沿着道路往回走,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副似曾相识的面孔。和自己一样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蛋,坚定又不乏温柔的眼神,只有那头短发和印象中有所不同。

果波来到女人突然消失的地方,发现那里有一座楼梯。现在在第九层,整个百货大楼一共是十一层。果波猜测她应该是下楼了,于是沿着楼梯往下走,她顾虑着肚子里的宝宝,所以并没有走得太快。八楼、七楼,再到六楼,果波找遍了各个楼层,却并没有见到刚刚那个人。一个孕妇在这么短的时间能去哪儿呢?

一路找到一楼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人,终于,死心的果波走进地下通道往车站走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后似乎又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回头,奈何女人淹没在来往的人潮中,没法认清她的样子。果波被流向车站的人群裹挟,只好继续向前走。

刚刚那个人好像一直跟在身后。就像是没有对焦的影片,模糊的人影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门铃响了。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修平弹坐了起来。已经很晚了,果波还没有回来,他正在担心。果波可以直接打开楼下的自动门,不必按响门铃。会是谁呢?修平拿起挂在墙上的听筒,祈祷着这位突然来访的客人不会带来什么坏消息。

“你好。”修平紧张地问候。没有任何回应。监视器上显示的公寓玄关处空无一人。

是谁弄错了吧?修平正准备回到沙发时,铃声又响了。修平盯着空无一人的监视器,气氛顿时怪异起来。他很快意识到,这个铃声应该是自家玄关处的门铃。客人就在门口。

他是怎么打开楼下的自动门的?修平疑惑地放下听筒,对着另一个对讲器说:“你好。”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传来:“这是哪儿?”

“啊?”修平不知所措地反问。

“这是谁家?”

“夏树家……”修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个人不像是在玄关外而是处于某个遥远的地方,“请问您是哪位?”

“猜猜我是谁?”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戏谑。

难道是恶作剧?可这也太诡异了。女人的声音虽然年轻,但是可以听出并不是个孩子,明显是个大人。

“快开门。”女人说。

“您是哪位?”

“猜猜我是谁?”女人问。

修平感到毛骨悚然。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是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他打开走廊的灯,放弃回应,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会不会是走了?他把眼睛凑到门镜前,却看见女人的头发从眼前一闪而过。

咚咚咚,敲门声轻轻响起,女人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猜猜我是谁?”

修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女人是直接对着门说的——她知道修平已经移动到了门后。

可能是个变态。修平慌慌张张地回到客厅,对着对讲器说:“不管你是谁,请不要搞恶作剧。”

没有回音。但是透过听筒,修平能清楚地听到女人的呼吸声。

修平恼羞成怒,正准备说点什么赶跑女人时,却突然意识到果波还没有回来。要是碰巧果波回来遇到门口的变态,局面就很难控制了,看来只好直接面对了。修平做好心理准备,回到玄关。他看了一眼门镜,并没有见到女人。他紧张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开锁后顺势迅速将门推开。

门口空无一人。修平更加疑惑了。他左顾右盼,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修平狐疑地关上门。不会是幽灵吧?他不由得感到惊恐。可公寓是新建的,不可能是凶宅。

修平低下头正准备关门,门把手竟兀自开始转动!他急忙伸手想按住,可为时已晚。咔嚓一声,锁开了,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修平惊愕不已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门后的女人,结果是果波。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果波问。

“刚才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什么?”

“有个女人……”话还没说完,修平立即停了下来。会不会是果波的恶作剧?他想。可是刚刚那个人,不管是声音还是语调都和果波明显不同。话说……修平突然想起。女人的声音里,语调有点奇怪,似乎带着些口音。

“女人?然后呢?”果波一边进屋一边问。

“没事,好像是我看错了。”修平含糊其词,他不想让果波感到不安。他对着两手空空的果波问:“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今天点外卖可以吗?我有点累了。”

“好啊。”

果波把包放在桌上,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一脸平静,但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看着果波平静的表情,修平暗自期待:是不是做好心理准备了?果波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接受堕胎这个艰难的选择了?

他们点了比萨,果波几乎没有吃。难道是害喜?修平胡乱猜测。他甚至不大清楚怀孕初期是否会害喜。两人轮流泡完澡,在深夜十二点左右躺下休息。

“今天见到了一个老朋友。”进入睡眠前果波说,“我下次能带她来家里吗?”

“好啊。”修平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入睡不久他就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玄关的门打开后,一个女人的黑影冲入了房间。

“猜猜我是谁?”黑影问。

5

户田麻衣子的状况日益恶化。不仅是症状,身边的环境也急转直下。

今天第四次诊疗的时候,矶贝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和她交流。经过交流,他判断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医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怀不上宝宝,”麻衣子声泪俱下,“所以没办法治疗。”

“不会的。”矶贝温柔地说,“妇产科的广川医生和我沟通了你的情况,户田小姐和你丈夫的身体都没有异常。也就是说,没有任何问题。”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麻衣子有气无力地反问。

“也就是说不要着急。有的人结婚五年甚至十年才怀上。检查没有发现异常说明以后有怀孕的可能,不要太悲观。”

“但是我婆婆可等不了那么多年。”

“这样啊。”矶贝故作镇定,心里则慌乱地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上次诊疗结束后,矶贝获得麻衣子的知情同意给她家打过电话,为了叫她婆婆和丈夫在下次诊疗时一起过来。如果不能缓解紧张的家庭环境,服用多少抗抑郁药都无济于事。可她丈夫却犹豫不决地以“工作太忙了”加以推辞,婆婆则用挑衅似的口吻说:“都交给您。”显而易见,麻衣子的家庭环境已经冷至冰点。麻衣子已经陷入了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矶贝不无同情地看着她,要说的话脱口而出:“你的婆婆那边下次由我好好和她沟通一下,你丈夫也一定会理解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离开家过来住院。”

“住院?”麻衣子抬起头。她可能以为那是重症的宣告。

“我也知道怀不上宝宝有多痛苦。”矶贝说。他说得斩钉截铁,为了自己的谎言不被发现,“之前有一位患者说自己生不如死。”

麻衣子的双眼顿时噙满泪水:“我也觉得。”

“真的吗?”矶贝平静地说,“那位患者还说她想过自杀。”

麻衣子点点头:“我也是。”

矶贝继续打探她的自杀意念:“你有具体想过吗?”

“前天想上吊,昨天是割腕……”

“那一定很痛苦吧。”矶贝安慰道。

麻衣子潸然泪下。尽情哭吧,矶贝期望着。哭得越厉害,想自杀的心理压力就释放得越多,那是关乎性命的眼泪。

待麻衣子一顿痛哭之后,矶贝问:“上次给你的名片还有吗?”

“嗯。”

“难过的时候就随时给我打电话吧,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们一起商量,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麻衣子频频点头。

“我们再做个约定吧。下周来这里前,绝对不要自杀,好吗?”

一阵沉默……矶贝耐心地等待着。终于,麻衣子声若蚊蚋地回答:“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矶贝再次确认并抓起麻衣子的手紧紧握住。虽然极为微小,但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她回握的力量。矶贝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她这股微弱的意志。

果波似乎没有要主动去医院的意思。

确认怀孕后的一周时间里,修平谨慎地观察着妻子的行动。果波的生活一如既往,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每天照常上班,勤勤恳恳地做家务,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情愿。要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恐怕只有一点——自那以后,果波再也没和修平亲热过。

修平在家等待杂志社派活,没事的时候就在网上搜索人工流产的相关内容。网上说,只有怀孕二十一周以内才允许人流。似乎是考虑到对母体的负担,手术越早越好。并且根据法律规定,只有因为身体或经济原因导致母体健康受损的情况,以及因犯罪等暴力行为导致女性怀孕的情况才允许人流手术。从现实情况看来,《母体保护法》的相关条文应该是做了扩大解释,人流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难相信所有接受手术的女性都符合这个要求。

修平陷入一种反复无常的烦闷中。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是要借着国家宽松的政策抹杀掉自己的骨肉吗?他意识的表层,最轻最薄的部分试图否定这种想法。但是,经过一番坦诚且令人疲倦的自省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隐藏着的欺瞒。完全舍弃现在的生活,实在不行就靠国家福利度日,要是自己有这样的准备,是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的,只是这样一来,就无法给他提供充分的教育和快乐。但是,如果父母单方面地认为以现在的生活条件生下孩子,孩子就会变得不幸,他就不应该被生下来吗?把他们从母亲体内割舍出去,他们就会更加幸福吗?

修平有一个令自己都为之一震的假设,要是现在还没有结婚,恐怕自己不仅让果波做了手术,还和她分手了吧?甚至以后偶尔碰见还会无地自容,一定会这样。但是现实中他没办法这么做,自己和果波已经结为夫妻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双方都无路可退——除非离婚。

最终,修平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结论。自己是爱果波的,同时也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这样的话……只能放弃这个孩子。

月末,修平到银行支付完大大小小的账单后往家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决意要尽快了结这一切。一拖再拖的时间里,果波肚子里的孩子正在不断长大,继续拖下去果波面临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晚饭过后,在宽敞的厨房里,修平和果波并排洗着碗。

“我知道会很难过,但差不多也该去医院了吧?”

“嗯。”果波点点头。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她似乎一直在等待丈夫前来催促的这一天。修平突然有个念头,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听到亲生父母残酷地合谋着……

第二天,果波向公司请了假,前往文京医科大学医院,修平也和她一起。踏入妇产科的诊室,广川医生迎了上来:“今天老公也来了啊。”她高兴地问候。

果波低着头,修平站在她身边,对医生说:“嗯……我们打算不要这个孩子。”

“怎么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广川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

“希望能请您安排人流。”

“为什么?有什么理由吗?”

修平诚恳地回答:“我们光是还房贷就很紧张了,实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广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夫妇二人。修平注意到她的视线向旁边微微移动,应该是看到了自己耳朵上的耳洞。“可不能贸然决定啊。”这位女医生说,接着她向夫妻二人介绍了自治体的生儿育儿一次性补贴政策等。可她提到的那些补贴修平早在做决定前就已经考虑过了,实在是不够。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劝说只是徒劳,广川轻声说:“有的人想生却总也怀不上,你们怎么……唉。”

“对不起。”修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向广川道歉,“但这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

广川怀疑地看向一直盯着地板的果波,护士们也表情冷淡,修平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家医院。

“那就只好这样了。”广川说,“我给你们介绍有关的医院吧,那里也有《母体保护法》的指定医生。”

“拜托您了。”修平低下头。

广川介绍的是中井妇产科医院,从文京医大走路过去五分钟。修平牵着果波的手,一路沉默不语。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和二楼应该是诊所。外墙干净整洁,看上去是家值得信赖的医院。

在前台办理完初诊登记后,修平陪同果波走进等候室,里面坐着一位肚子圆鼓鼓的孕妇。见两人进来,孕妇友好地微笑致意,意识到果波一直低着头后,孕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她似乎很快就理解了实情。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等待后,夫妻二人走进诊室。出来迎接的院长中井是一位小个子的中年男性。后退的发际线反而让他显得富有智慧,想必是位经验丰富的医生。

“文京医大介绍过来的是吧。”中井开始确认具体事宜。听说要做人流,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果波接受检查的时间里,修平被安排在等候室等待。再次被通知进入诊室时,果波已经躺在了诊疗床上,肚子上的衣服被掀起,护士正在擦拭肚皮。

“刚刚用超声波检查过了,现在大概是怀孕第八周的第二天。”中井向修平说明道,“打算做人流的话,考虑到对母体的负担,建议尽早。要是超过十二周就得按死胎处理,你们要向政府提交死胎申请,胎儿也要你们带回去。”

果波的肩膀微微一震。修平急忙问:“什么时候能做呢?”

“最早下周一,可以吗?夫人目前是在工作吗?”

“是的。”修平回答。

“我们医院要求患者在这里住一晚上,出院后也建议在家休养一个星期。”

修平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那就下周一吧?”他小声询问。果波点点头。

“下周一吧。”修平说。

“好。”之后的时间里,中井做了一番事务性的说明。他恳切且仔细地解释,由于不能用保险报销,费用大概是十五万日元。果波需要在手术前一天的傍晚来医院,接受昆布塞条置入阴道的处理。昆布塞条是一种海藻制成的条状物,在体内吸收水分后逐渐膨胀以达到扩张宫口的目的。昆布塞条在阴道留置一夜,第二天上午进行人流手术。手术借助超声波成像进行,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可能会引发不孕不育、宫外孕等后遗症。手术结束后需要在医院观察五小时以上。

“谢谢您,我们知道了。”修平沉重地说。

“还有……”中井看向果波。他用稍显温柔的语气提醒果波当天带好生理用品、不要化妆、不要美甲等。

果波没有出声,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最后,中井拿出一张纸递给修平,是《人流手术同意书》。

“请二位在这里签名盖章,手术当天带过来。”

修平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基于《母体保护法》第14条第1项第1号,同意进行人流手术。

修平盯着同意书底部的本人与配偶的签名栏,觉得这无异于一张孩子的夺命合同。他实在不想把它带回家,于是问中井:“可以在这里签吗?”

“可以,带印章了吗?”

工作时随身携带的包里放着简易印章,修平借着医生的桌子填写完相关信息后把圆珠笔递给果波。果波在“本人”一栏填上住址,签名。她的字写得比平时更小,更加滚圆,就像是小动物受到惊吓后胆怯的防御姿态。

修平掏出印章,在两人的签名旁盖下,同意书就算签好了。住院安排在三天后。

6

上次诊疗后的第二天及第三天,矶贝连续两天都接到了户田麻衣子的电话。她说她想死,矶贝立即结束门诊,通过电话进行支持治疗。所谓“支持”,是心理治疗的基础环节,需要医生温暖地倾听患者的倾诉并予以理解,以此缓解或消除患者的精神痛苦。矶贝已经准备好在情况糟糕的时候到户田麻衣子家出诊,好在每次二十分钟左右的对话过后,麻衣子的自杀意念都有所缓解。

第三天没有收到户田麻衣子的联络,矶贝在午休时间主动给她打了电话。户田麻衣子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但是她表示自己的心情越来越轻松了。放下心的矶贝让她把电话交给丈夫,并告知他希望下一次就诊时可以一起过来。丈夫依旧是犹豫不决的态度,不过最终还是接受了矶贝的要求。但是,当矶贝表示希望婆婆也一起过来时,丈夫只表示会“试试看”。

今天——

上午的门诊结束后矶贝给户田家打了电话,确认婆婆是否会陪同参与下午一点半的诊疗。电话是婆婆接的,她说麻衣子和丈夫已经出发去医院了。

“您不一起来吗?”

矶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婆婆却冷漠地说:“儿媳妇的病,我去干吗?”

“家人的支持非常重要,希望您能过来了解一下。”

“您和我儿子说就行了。”

“可是……”

矶贝正准备往下说,但是婆婆很快就打断了他:“医生您上次是不是建议她住院?”

“我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您这么说让我们很为难,她还没到要住院的地步,我们家不可以出现住院的人。”

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矶贝突然热血上涌。这位老妇仍对精神疾病抱有落后的偏见,她对自己家有人住院感到羞耻。为什么要区别看待精神科疾病和其他疾病呢?患者的治疗正是被这些愚昧的恶意所妨碍,能治好的病也被他们搅和得治不好了。

只要和这位婆婆住一起,户田麻衣子就不会有好转,矶贝如此判断。今天看诊的时候要好好和夫妻二人商量一下住院的事情。另一方面,麻衣子说现在感觉好一点了,那她会同意住院吗?矶贝最后还是坚守着作为一名医生应有的职业道德,冷静地结束了和这位婆婆的对话。

一小时左右的午休时间里,矶贝在医院食堂草草地吃完午饭,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心理治疗中,医生在情绪上的动摇会给患者带来负面影响。患有抑郁症和神经症的患者对主治医师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若是医生的情绪给患者带来不信任或反感等负面影响,药物依从性便会被打破,甚至有患者因此拒绝治疗。

难得今天有充裕的午休时间,矶贝得以吃完午饭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好好地平复情绪。

下午的门诊开始了。进入诊室后不久,麻衣子和她那软弱的丈夫就出现了。三十多岁,料理世家的第六代继承人。

矶贝首先问候麻衣子:“上次回去后感觉怎么样?”

“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麻衣子说。

虽然眼神看上去还是很虚弱,皮肤也依旧毫无光泽,说起话来却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想自杀的念头减轻一点了吗?”

“嗯,晚上睡得也好了。”

看来是抗焦虑药物起作用了,矶贝对这个效果比较满意,同时又开始犹豫住院治疗的事情该怎么办。“她还没到要住院的地步”,或许她婆婆的话是对的?难道是当时自己因为婆婆对精神科的偏见而失去了冷静的判断?

矶贝看向她丈夫:“先生,您觉得她最近怎么样?”

“嗯……”丈夫拘谨地低下头说,“这几天她会进厨房了,应该是好很多了吧。”

“这样啊,家人应该给了很大的支持吧?”矶贝试探性地问。

丈夫表情僵硬,看来和婆婆的关系还是很紧张。矶贝悄悄看了看麻衣子的反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按目前的方式继续治疗吧,不要着急。”矶贝没有提住院的事,“我再开一次上个星期的药,之后再看看情况。”

“好的。”丈夫点点头。

“户田小姐,”矶贝最后再次确认麻衣子的自杀意念,“还记得我们上周的约定吗?”

“嗯。”麻衣子说。

“以后也一样,有什么事就马上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谢。”

“那下周的这个时间再来吧。”

户田夫妇不约而同地点头致意,离开了诊室。

矶贝在桌前调整好坐姿,准备把病情发展记录到病历中。就在这时,诊室的门打开,刚刚出去的丈夫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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