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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击球声在耳边回响。眼前的这栋楼同时容纳了游戏厅和KTV。修平沿着外墙上的金属楼梯一步步向上爬。明明在下雨,上午的天空却显得格外刺眼——大概是自己昨晚一夜没睡的缘故吧。
昨天救护车刚到,果波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并且完全不记得发作期间发生的事情。由于果波始终拒绝上救护车,修平只好依从她,放弃了去医院的打算。他马上给那位名叫矶贝的精神科医生打了电话,但是对方拒绝了他的请求,理由是目前正处于停职期。
爬上楼梯后,修平扫视一眼屋顶,上面是一排排棒球的击球练习场。这个时间店铺刚开始营业,整个场馆里只有一个人。绿网围起的击球区最里面那个位置,一个人正在挥汗如雨,将机器弹射出来的球一个个打回去。
修平走到击球区后侧,问:“请问您是矶贝医生吗?”
那人放下球棒回过头来。精神科医生的样子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和修平刚好完全相反,是运动型的体格。肌肉健硕的肩膀上长着一张凶狠的脸,像是以前无主可依的民间武士。对面飞来的球从本垒一掠而过,直接撞到绿网上。
“我是昨晚给您打电话的夏树,刚刚去了您家里,家人说您在这儿。”
“我应该说过我正在停职。”矶贝说着便转身回到击球席。球打偏了,打在地上成了地滚球。
“我知道您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拜托您了。”
矶贝一把挥空:“除了我,不是还有很多其他医生吗?”
修平不明白对方的话里为什么始终带着一股怒气。那位内科医生断言只有矶贝最合适,修平不想再让果波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了。
矶贝做好击球姿势,球却没有出来。应该是准备再来一局,矶贝来到修平面前,像是要往机器里继续投币。
“您喜欢打棒球吗?”修平隔着绿网问。
“打一场球心情就好多了,其实就是为了消愁。”矶贝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是不是很可笑?精神科的医生竟然要靠这个消愁。”
修平终于注意到矶贝的脸上毫无生气:“您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矶贝大笑:“你那是精神科医生说的话。”
“不是,可是……”修平吞吞吐吐地说,“对朋友也会这么问啊,不然总觉得放心不下。”
即将回到击球席的矶贝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放心不下?”
见对方一脸严肃,修平赶紧解释:“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什么朋友之类的话,但我没有要和您套近乎的意思……”
“不,没关系。”矶贝生硬地说。他随手将球棒放回收纳箱,完全不管身后飞来的球,再次来到修平面前。看着对方上下打量的眼神,修平不禁有点畏惧。
过了一会儿,矶贝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夏树先生,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睡觉?”
“是的。”
“还没有食欲,没办法好好工作。”
“是的。”矶贝看起来也是这样,修平觉得,“我放心不下妻子。”
“你妻子的情况有人已经给我简单介绍过了,强直阵挛发作伴有类似幻觉的症状对吧?”
“是的。”修平看到了希望,“昨天晚上还出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
矶贝抬起头:“什么情况?”
“她尖叫着倒在地板上,然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矶贝重复一遍,低下头若有所思。
希望越来越大了,矶贝却又叹了一口气,问:
“你有时间吗?”
“有。”
“跟我走吧。”
矶贝穿过绿网,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修平什么也没问,赶紧跟在后面,现在的气氛好像不适合多说什么。二人沿着楼梯回到地面,矶贝拦下一辆出租车。这是要去哪儿?修平担心自己付不起车费。
“上车。”矶贝说。修平别无选择,只好上车,他刚在靠里侧的座位上坐下就听见矶贝说:“去文京医科大学医院。”
是要结束停职给果波看病吗?修平揣测。让他更不解的是,为什么不是去果波那儿,而是去医院?是去拿病历吗?
十多分钟后就到了医院。矶贝拦住掏出钱包的修平,自己付了车费。
“这边。”
进入医院大门后,矶贝并没有去正面的玄关,而是绕着大楼走。修平更加疑惑了,他跟着这位精神科医生来到大楼后侧。两栋大楼间有一片停车场,标记着“通用口”的门前停着医疗器械厂家的小汽车。
“左边是本馆,右边是新馆。”矶贝停下来说,“您看看脚下。”
修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白色混凝土上染有一块黑色印迹。
“我的患者从六楼跳了下来。”
修平惊愕地抬头望着头顶,六层有一条连接本馆和新馆的走廊。从那个高度跳下来,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因为我没有治好,导致患者自杀未遂。”
“未遂?”修平惊讶地反问。
“因为车顶的缓冲,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现在人还没醒,是个植物人,随时可能死掉。”矶贝俯视着地面继续沉重地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给你妻子看病。夏树先生你自己决定吧。”
修平一时语塞。因为内科医生说矶贝是唯一合适的人,所以他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矶贝不放,没想到他本人却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不禁犹豫,这个人外表看似强大,内心却非常脆弱,真的可以把果波交给他吗?
“怎么样?”矶贝轻描淡写地追问。
“拜托您了。”修平脱口而出。矶贝至少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医生,修平第一次见到被患者的不幸击垮的医生,但眼下也只有这一个选择,其他路几乎都被堵死了,“请您救救我的妻子吧。”
矶贝抱着胳膊陷入沉默,也许是没想到修平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好。”他低着头说,“我去内科拿夏树小姐的病历,请你到本馆的一楼大厅等我。”
和夏树修平分开后,矶贝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呢?是有什么在暗中驱使自己投入孕妇的治疗当中吗?
进入新馆,矶贝率先去了七楼的特护治疗室(HCU)。停职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矶贝完全无视护士们惊讶的目光,径直路过护士站。
来到走廊后,透过玻璃墙,HCU里的情况一览无余。里面放置着十六张病床,矶贝逐一扫过,在最里面的病床上找到麻衣子。她头上缠着绷带,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从表面来看,除了有自主呼吸以外,其他与尸体无异。
矶贝心中瞬间涌上剧烈的自责和无力感。为了惩罚自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紧紧地盯着户田麻衣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挪动脚步,回到电梯前往内科门诊。负责给果波做检查的内科同事是他以前的大学同学,就是他把自己介绍给夏树果波老公的,意在促使自己尽快回归医院。
矶贝在诊疗间隙走进诊室:“把夏树小姐的病历给我。”同事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准备回来了?”
“只是私下看看,停职还是继续。”
手拿病历前往大厅的路上,矶贝考虑要不要去精神科教授那里问候一声。户田麻衣子自杀未遂后,医院为了防止自杀的连锁反应带来的连环自杀,对住院患者采取了极高的防范措施。毫无疑问,自己的问题给整个医院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过矶贝还是决定直接离开医院,而且就算教授好心为自己考虑,要求尽快结束停职,矶贝也不准备答应。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休养。
“久等了。”矶贝对坐在长椅上的修平招呼道。修平立马起身。看着眼前大概比自己年轻十岁的青年,矶贝终于问出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也许是的。”修平略显为难地说,“我去年出了一本书,卖得还可以。”
矶贝想起来了。在电视采访还是什么节目上看到过一位名叫夏树修平的作者。《舒适生活学》的书名浮现在脑海里,修平细瘦的身材和干净利落的穿着与书名极为相称。
“您住在哪里?”
“驹込。”
“我先看一下病历,我们坐车去吧。”
去修平家的路上,矶贝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夏树果波的诊疗记录。记录者换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文京医大的广川晶子检查出怀孕,中井妇产科医院院长准备做人流手术,手术准备过程中发病后又转回文京医大,在文京医大接受了神经内科和第一内科的检查,但是所有检查都未发现夏树果波有器质性异常。
矶贝的目光回到中井医生的报告上,他感到一种奇妙的缘分。自己曾经是一名妇产科医生,要不是在中井妇产科医院做了那次人流手术,应该也不会转行到精神科。
果波的第一次发作发生在人流手术的术前处理阶段,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中井院长工整的笔记详细记录了果波发作时的样子。发出尖叫,随后失去意识。中井医生配上简笔画清晰描述了果波痉挛时的情况,整体和强直阵挛发作时的症状极为相似,但是病历上并没有直接断定是“强直阵挛发作”。矶贝想知道中井医生为什么没有下这个诊断。突然,他注意到果波发作时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症状。
矶贝询问坐在旁边的修平:“夏树小姐在妇产科医院发作时你在场吗?”
“不在,当时果波在分娩室,我在病房等候。”
“你听见她的尖叫了吗?”
“嗯。”修平皱起眉头,“声音非常刺耳。”
“什么样的声音?是受到惊吓的感觉吗?”
“不是,不是一般的声音,像是身体被撕裂的感觉……”
“持续了多久?”
修平想了想:“一分钟左右吧。当时我也很慌张,实际上可能更短。”
“会不会只有一两秒?”
“不会,至少持续了十秒。”
中井院长没有下定论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器质性精神障碍引起的强直阵挛发作尖叫声最多持续几秒钟,不可能像修平说的那样持续十秒以上。难道是神经症中的分离性痉挛?
矶贝再次看向修平:“能说一下昨晚发作的情况吗?”
“当时……”修平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修平的话让人觉得离奇,矶贝不解地问:“然后呢?”
“我意识到应该是跳闸了,为了不让果波惊慌我马上赶到客厅,但是她很快就发作了,只说了一句‘房里有人’后就倒了下来,头发也开始向上翘。”
“头发?”
“嗯,头发像是被什么人抓住了一样,从下往上倒着立起来。”
矶贝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平,修平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不像是在撒谎,但是头发倒立的现象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属于超自然现象了。会不会是修平看错了?其实是风吹起来的,或者是静电之类的作用。
“然后呢?”矶贝催促道。他认真听着之后发生的事情,终于在修平后续的叙述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果波倒在地上,喘息着弓起肚子,身体呈弓形。角弓反张——分离性痉挛的典型症状。
接下来的时间里,修平描述了果波人格骤变、行为举止宛若他人、救护车刚到就恢复了原样的经过,最后修平还提到了三周前那位在门外按响门铃的神秘女人。
“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女人的黑影进了房间,昨天的果波和那个黑影一模一样。”
矶贝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丈夫甚至考虑起超自然的原因了。这也难怪,在精神病理学发展起来之前,大多数精神病都被认为是死者的人格附体之类的,因而成为加持祈祷的对象。“三周前是不是对讲器里先传来奇怪的声音,然后夏树小姐马上就回来了?”
“是的。”
看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症状。“当天,或者之前的几天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给夏树小姐带来痛苦的事情?”
修平的脸色唰地暗了下来:“有,我们决定把孩子打掉。”
决定性的证据。果波的病矶贝已经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只需要与患者本人当面交流。
那是一座外墙崭新的高层公寓,《舒适生活学》作者的住所看上去的确极为舒适。乘电梯上到十六楼,在修平的带领下进入玄关,家装木材的香味隐隐飘来。
里面大概是三居室的布局,房屋面积和矶贝现在的住处相差无几。
“我回来啦。”修平招呼道,随即走向客厅。
跟在修平身后的矶贝终于见到了患者本人。果波长发披肩,皮肤细腻白皙,完全算得上是个美女。见她站在厨房的洗手台前勤恳地洗刷着餐具,矶贝多少有些惊讶。她脸上倔强的表情简直就是健康的代名词,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病态。
“果波……”修平准备向妻子介绍矶贝,见到妻子犀利的眼神后又硬生生地把话塞回了喉咙里。
“他是谁?”果波看着矶贝问。
“我是……”
果波立即打断矶贝,说:“文京医科大的医生吧?精神科的。”
修平满脸惊愕地看向矶贝。矶贝也很惊讶,愣愣地看着夫妻二人。
“我去买点东西。”果波说,“刚刚在附近走了走,熟悉了一下店铺的位置。”
果波解下围裙走向位于走廊一侧的房间,应该是去换衣服。该把她拦下来吗?矶贝正感到为难,修平小声对他说:“那不是我妻子。”
矶贝讶异地回头看着修平。这位年轻的丈夫也紧绷着脸,也许是出于恐惧。
“人格变了,而且果波应该对您一无所知才是。”
“包括我是个医生?”
“嗯,我还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修平无助地看着矶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已经半只脚踏进房间的果波突然从房门口折了回来,她的视线掠过修平直直地盯着矶贝,问:“那个女人治好了吗?”
矶贝微笑着反问:“您是指哪位?”
“把她名字说出来不要紧吗?”果波以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矶贝,“就是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瘦瘦的女人啊,头发乱蓬蓬的,老是穿着一身土气的裙子的那个。”
户田麻衣子的身影顿时浮现在矶贝眼前,矶贝感到自己的脸逐渐僵硬。第一次见面的夏树果波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她嘲弄般的笑容仿佛是在给矶贝心里的伤口上撒盐。矶贝提醒自己,果波是患者,绝不能对她产生憎恶的负面情绪。
“真是不好意思啊。”果波没有表现出丝毫歉意,“你看起来很介意呢。”
“果波小姐。”矶贝打算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对方却说:“我可不是果波。”随后便离开了客厅。
“这可怎么办?”修平问。他看着矶贝,眼中充满无助。
像是先吃了一记闷棍。矶贝强迫自己忘掉刚刚的对话,专注在果波的多重人格上。他很快想起以前在精神病理学学会中看到的一份关于多重人格症状的影像记录。影像中的年轻女性同时具有八重人格,不同人格交替出现,但是其发病时的表现明显具有演绎性,在场的其他医生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仍有不少精神科医生质疑“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到底是否属于一种疾病。不管患者受过什么样的精神创伤,在症状表现上仍然存在装病的可能。
但是果波刚才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举动,她在厨房的行为完全融进了日常生活的一环。纵观矶贝自己的临床经验,如此完全没有病状的患者还是第一个。
“能让夏树小姐过来一下吗?”矶贝说。
修平点点头,走进房间,看样子应该是卧室。
过了一会儿,修平牵着果波的手出来了。果波埋着头,抬起柔弱的手臂擦拭泪水。眼前的果波和刚才的女人完全判若两人,矶贝再次惊愕不已。她的脸上锐气全无,整个人看上去稚嫩了不少。作为精神科医生,没能观察到人格变换的过程实在是可惜。
“这是我的妻子果波。”修平的语气有些犹豫。他接着问身边的妻子:“果波,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果波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她的眼中噙满泪水。
“这位是文京医科大学的矶贝医生,专门负责精神科。”
“您好,我是矶贝,是夏树先生的朋友。”矶贝自我介绍道。和在医院诊察时一样,他尽量表现出温和的一面:“主要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果波显得有些局促,好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修平让妻子在餐桌前坐下,温柔地对她说:“给矶贝医生阐述一下昨天的情况,好吗?”
果波用细小的声音说:“我的身体里……有人。”
“‘有人’是指您肚子里的宝宝吗?”
果波摇摇头:“不是……是心里有另外一个人。”
“那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位孕妇。”
修平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一点,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妻子的侧脸。
“是您认识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感觉在哪里见过。”
“您实际上见过那个人?”
“嗯,好像遇到过。她一直跟在我后面。”
“是什么时候呢?”
果波试图搜寻记忆,不知为何却再次潸然泪下:“我也想不起来,应该是最近的事情,大概两三周前。”
应该就是修平提到的门口那个诡异的女人出现的时候,矶贝想。“最近感觉怎么样呢?一般情况下,孕期三个月是精神波动较大的时期。”
“嗯。”果波微微点头,“有点焦虑,总是想哭。”
“孕吐呢?”
“孕吐有点严重。”
“刚刚提到的那位孕妇,和这些症状有关系吗?”
“没有。”果波稍显坚定地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个人不知不觉就进到了您的心里是吗?”
“是的。”
“现在还在吗?”
“还在。”
情况终于弄清楚了,矶贝恢复了以往的沉着:“可以让我和那位孕妇说说话吗?”
修平畏怯地转过头看向矶贝,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
果波摇摇头,稍显坚决地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
“那个人出来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感觉呢?”
“意识到的时候,就只有时间过去了,那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了吧。”总之先让对方放下心来,矶贝想。随后矶贝请修平拿来纸和圆珠笔,患者的主诉已经最低限度地把握清楚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矶贝主要了解了患者现在的病情以及家族病史、生活史等情况。
夏树果波旧姓白石,1977年生于宫城县仙台市,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家庭主妇,果波是二人年近四十时生下的独生女。据说母亲当时为了避免流产,接受了很多注射治疗。家里的经济情况属于中等偏上,不愁生计。
果波的生活环境总共发生过三次大变化。首先是果波小学毕业时,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一家人搬到了山形县的山形市。那里是父亲的故乡,一家人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
在当地上完中学和高中后,果波选择到东京上短期大学。一开始父亲并不同意,他不愿女儿走得太远,为此父女之间还发生过一些争执,最后在母亲的调和下得以解决。父亲允许果波去东京上学,条件是必须住在学校的女子宿舍。
在短大上学期间,果波的成绩属于中上游,但是因为当时经济不景气,找工作并不容易。经过一番努力,她最后成了编辑工作室Book Craft的合同员工。
在Book Craft工作三年后,由于工作关系认识了夏树修平,两人交往半年后就结婚了。当时果波还因为结婚和家里产生过摩擦,父母担心修平的工作不稳定,反对二人的婚事。果波对此表现出了自出生以来最强烈的反抗情绪。为了表示“我们能自力更生”,她拒绝了父母提供的包括婚礼费用在内的经济支持。最后二人仅进行了结婚登记,没有举办婚礼等仪式,好在由于婚后生活美满,修平的作品也成了畅销书,二人和父母的关系才得以在今年急速升温。
果波本人没有到精神科就诊的经历,家中也没有精神病患者,而且包括祖父母在内的家人都健在,所以果波没有体会过亲人离世的丧失感。
了解完这部分内容后,矶贝还询问了果波童年时期的家庭环境以及青春期开始后的性发育情况。这两个时期最容易产生心理问题,从而引发分离性障碍。由于果波本人希望丈夫能够在场,所以这个部分的问询是在修平的陪同下进行的。
果波本人表示童年时期的家庭环境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性格比较内敛,但在学校没有受过校园暴力,每次升级或者升学都能交到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自然也没有受到虐待和性侵。除此之外,矶贝还了解了白石家的宗教背景,一家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矶贝猜测她的家庭环境应该也很难和神秘主义思想扯上关系。
当被问到初潮的年龄时,果波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十二岁。”但是她表示当时并没有一般少女容易感受到的屈辱感和紧张感。后来的几年虽然有过月经不调的问题,但这在矶贝看来算不上什么问题,不过是在青春期少女身上常见的现象罢了。月经前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也不算大,还没到需要接受经前紧张综合征治疗的程度。
异性关系方面,在当地上高中时有过几次两男两女的约会,但是后来并没有和男生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关系。来东京后,参加过几次短大同学举办的联谊,后来也和联谊上认识的男生聚过餐,但是都没有进一步发展,原因是她觉得“他们过于积极主动,反而看起来很不靠谱”。所以,算得上恋爱关系的,修平是第一个,性经验也是。当时果波二十三岁,虽然比平均的初夜年龄稍微高一些,但是并不算晚,不构成问题。不过矶贝从中发现果波的内心潜藏着非常强烈的保守性。
婚后夫妻关系极为和谐,据果波所说甚至没有吵过嘴,修平也对此点头表示同意。就夫妻关系展开询问后,矶贝注意到果波内心对丈夫有着强烈的依赖。他就这一点继续深挖,最后发现从果波出生到现在,她的母亲、朋友以及丈夫等亲近的人相继扮演了她和外部环境之间的防波堤的角色。
矶贝回到性问题上,继续询问。果波的性意识健全,似乎没有过度不快,也没有异常排斥。
最后,矶贝问道:“最近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或者是心里过意不去的事情?”
“有。”果波低着头说,“但是那件事和修平商量后已经解决了。”
“请问是什么呢?”
“是关于宝宝的事情。不做人流的话,就必须从这间公寓搬出去。”
一旁的修平苦涩地低头看着地板。
“果波小姐自己也认可吗?”
“嗯。”果波面无表情地说,“都已经决定了。”
矶贝点点头。初次面谈结束,他也有了初步的诊断结果。发生在夏树果波身上的精神异变应该是心理分裂引起的附体现象。
“话又说回来,果波小姐是希望心里面的那个人赶紧离开的,对吗?”
果波点点头。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助您,我过一段时间再过来,可以吗?”
果波看向丈夫,见修平点头,她说:“拜托您了。”
治疗契约缔结完成,矶贝满意地点点头。
矶贝和修平一起走出十六楼的房间,乘电梯下到一楼。公寓和停车场之间有一个绿篱围起的小花园,他们决定在那里找张椅子坐下再聊一聊。
二人面对面坐下,在进入正题前矶贝先问了个问题。
“为了了解果波小姐的情况,可以请您帮忙联系她家里吗?”
“果波的父母吗?”修平思考着,他似乎有些为难。
矶贝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本来果波父母就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可能担心话题会牵扯到果波最近的异常,尤其是异常背后的原因——人流。
“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刚刚果波小姐所说的话,没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吧?”
“没有,虽然有些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家庭环境之类的应该没错。”
“那就不用了。”
“果波……”修平满脸担心地问,“究竟怎么了?她没事吧?”
“病症基本弄清楚了,是一种叫附体现象的罕见病例。”
“附体?”修平睁大眼睛,“好像听说过,那不是恶魔附体之类的吗?”
“嗯,恶魔或者是死者的人格附在人身上,但其实和这些没关系,不过是患者本人声称是这样。”
“这种情况是不是要请祈祷师、通灵师之类的啊?”
矶贝露出微笑:“电视里经常能看到是吧?附体现象其实是精神病理学中一个正式的类别,精神科医生就是现代的驱魔师。”
修平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我系统性地解释一下吧。”矶贝从精神疾病的概述开始讲起,“简单来说,精神障碍有三大类:器质性和功能性两种精神病,还有神经症,但是这种分类方法在学者间并没有形成统一意见,你就理解为是一个大体的分类就好了。然后,根据果波小姐的情况,应该不可能是毒瘾之类的。”
修平点点头。
“一开始我怀疑果波小姐是不是器质性精神病,也就是说脑部或者是其他器官发生异常,导致神经信号无法顺利传递从而引起痉挛等症状。但是从果波小姐的发病情况和脑波等一系列检查结果来看,这个可能性很低。”
修平认真地听着,矶贝继续说:“第二个,功能性精神病。躁狂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等就属于功能性精神病。发病原因现在还不清楚,一般认为是脑部神经和连接神经的化学物质的量出了问题。以上两种精神病,现在已经开发出了特效药,通过合理治疗,症状能得到有效控制。”那么户田麻衣子是怎么回事?想起这个,矶贝不禁抿紧嘴唇。“最后一种,神经症。在现代医学当中,一般是指脑部没有发现异常的病例,可以说单纯是由心理问题所引起的。人受到难以承受的心理创伤后就容易患上神经症。其中,遇到难以解决的难题时可能会出现失忆、痉挛等症状。这是神经症的一种,称为间歇性人格分离,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叫歇斯底里症。”
“歇斯底里?”修平惊讶地反问。
“是指学术上的分类名。这个词语在其他场合也经常用到,容易引起各种误解,后来就换掉了。和人们常说的那个歇斯底里不是一个概念。”
“啊……太好了。”修平略带笑容,似乎对心爱的妻子不是所谓的歇斯底里这一点松了一口气。
矶贝也笑了笑:“所以果波小姐的附体现象,从目前来看,属于间歇性人格分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癫痫和精神分裂症之类的病症也会出现附体幻想,需要进一步观察才能确定。”
“如果果波是间歇性人格分离的话,”修平再次露出严肃的表情,“难以承受的心理创伤,是不是人流引起的?”
矶贝稍作犹豫,点点头:“应该是。没办法逃离现状,于是在无意识中创造了一个那样的人格。”
“和最近经常听到的多重人格一样吗?”
“精神病理学上是有区别的。多重人格正式的名称是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往往在幼小时期受到虐待等伤害,从而逐渐形成不同的人格。果波小姐的成长阶段并没有类似的遭遇,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有明确的被附体的认知,多重人格患者往往没有。”
修平似乎表示理解。眼前这位看似轻浮的年轻人毫不费力地就理解了自己的说明,矶贝不禁肃然起敬。估计是作为一名写手的采访经验让他培养出了这样的理解能力吧,畅销书作者的头衔可不是白来的。
“这样的话……”修平语气沉重地问,“如果和果波说不做人流了,把孩子生下来,她会变好吗?”
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矶贝谨慎地说:“首先要确认果波的附体症状到底是不是由间歇性人格分离引起的。如果是的话,发病的心理原因就很可能是人流。这样的话,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我不能要求你这么做,怀孕二十一周前的人流是法律所允许的。”
“如果坚持人流果波会怎么样?会一直是被附体的状态吗?”
“要看程度。”矶贝继续慎重地说,“就算经过治疗后附体症状消失,在某种程度上心里还是会留下创伤。不仅仅是果波小姐,其他接受人流手术的女性也一样。”
修平充满歉意地说:“这是男人永远也无法体会的痛苦。”
“是的。”矶贝说。这属于母性的问题,他想。
“虽然远不及果波,但我也很痛苦。”修平的脸上露出沉重的疲倦,“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把孩子生下来,但是不行啊,现在完全不是时候!”
“嗯?”矶贝暗示修平继续说下去。缓解家属的精神负担也是精神科医生的责任。
修平列出具体的金额并说明了家里的经济情况,似乎是希望矶贝能理解他们的选择。当然,矶贝也对此表示理解:“确实挺难的。”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五味杂陈。夏树夫妇最终选择了眼前的公寓,而不是孩子的生命。他们为了生活更加轻松,为了能够维持丰富的物质生活。
说出心里话,修平似乎轻松了不少,他问矶贝:“接下来要怎么治疗呢?”
“如果确定是神经症的话,接下来需要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双管齐下。一边用抗焦虑药物控制症状,一边和果波小姐交流争取解开她的心结,类似于心理咨询,这样可能比较好懂一些。”
“要多长时间呢?果波要多长时间才能治好?”
“现在还很难讲,不过……”话说到一半,矶贝突然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有研究说孕妇服用抗焦虑药物会对胎儿产生不良影响,虽然影响并不大,但也有研究结果否定了这种观点。总之对于药物的致畸性,专家之间还存有争议。一般情况下,最好应该避免在容易对胎儿产生影响的孕早期对孕妇用药,可是夏树夫妻已经决意要做人流,是不是不需要过多考虑对胎儿的影响?
“不过什么?”回过神来,矶贝发现修平正盯着自己,他的脸上略有不安。
“没事。”说这句话时,矶贝已经做好了决定。只要果波还孕有胎儿,至少在孕早期就不应该对她用药,否则有悖医学伦理。“治疗时间可能需要延长一些。”矶贝说,他把药物可能带来副作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修平。
“对宝宝有副作用?”修平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刚才已经了解到你们要人流的意思了,但这毕竟不是既定事实。作为医生,只要宝宝还在就不该冒险。”
“专业的事情我也不懂,就听您的吧。”修平说。从语气中可以得知,他并未完全接受。
“夏树先生,可不可以不要用‘您’来称呼我,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修平一脸惊讶地看着矶贝。
“就把我当个朋友。”矶贝继续说,他不愿意自己在脱下白衣后依旧披着医生的铠甲,“叫我矶贝就好了。”
“好的。”修平微笑着。
“至于治疗时间……放弃药物治疗就像是背着一只手打拳击,不能着急,要静观其变。”
“医疗费大概要多少呢?我们交了国民健康保险,百分之三十自费。”
修平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夏树修平是在自己的停职期找过来的,而收取诊疗费必须通过医院,这样一来,矶贝就不得不以主治医师的身份回到医院的岗位上,但他现在还不想回去。考虑到只进行心理治疗的方案,矶贝最后选择了私下处理:“用药方面,每个月大概需要五千到一万日元,但是自治体对精神疾病有一定的补助,这点不用担心,而且当下只进行心理治疗,医疗费就算了。”
修平似乎有些过意不去:“真的吗?”
“嗯,我正在停职嘛。”
“谢谢。”修平低头致谢,“啊,最后一点。那个人格出现的时候,我该怎么面对果波?”
棘手的问题真是一个接一个。矶贝诚恳地说:“这也是一个在精神科医生之间存有争议的问题。是把另一个人格视为真实的存在予以认可,还是劝服她恢复原来的人格?你指的是这个吧?”
“嗯。”
思考片刻后,矶贝说:“对于附体人格,不要把她当作果波小姐,请试着去接受她。如果能了解到她的性格和名字之类的或许还能为治疗提供参考,也可以借此了解果波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形象作为另一个人格。”
“其实我上次隔着对讲器问过她的名字。”
“嗯?”矶贝向前探出身子,这可是第一次听修平说起,“然后呢?”
“对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猜猜我是谁?’昨晚发作的时候果波也说了同样的话。”
是果波害怕被确定人格吗?还是说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把这个虚拟的人物创造出来,所以无法回答?果波自己的人格将附体的人称为“孕妇”,或许这里隐藏着什么线索……
“对了。”修平抬起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你有没有注意到果波说话时有一点口音?”
“欸?”
“果波是仙台人,但平时说话时完全没有口音,而且那种口音也很难模仿出来。”
“这不算稀奇,有些多重人格障碍患者轻轻松松就能模仿其他人的说话方式。比如土生土长的东京人突然能说一口流利的关西腔。”说到这里矶贝突然意识到,果波另一个人格的原型会不会是一个现实中存在的人?“你知不知道果波小姐认识的人里有谁是那种口音的?线索只有一个——那是一位孕妇。”
修平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不是很清楚。”
“没关系,以后再慢慢调查吧,还有其他问题吗?”
修平略显犹豫地说:“刚刚的说明真的非常通俗易懂,可我还有两个疑问,一直想不明白。昨天晚上果波发作的时候,为什么会跳闸?然后今天她明明第一次见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可能还是人格附体对我来讲比较容易接受。”
矶贝突然想起还有问题没解决:“你可能把顺序弄反了。关于跳闸,会不会是房间突然变暗引起的不安成了夏树小姐发作的导火索?”
“啊!”修平小声地说。
“至于为什么会认识我,可能是昨晚你给我打电话时果波小姐在门外听到了。”
修平频频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这样的话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矶贝并没有提及他心中的疑问。夏树果波为什么知道户田麻衣子的事情?是在文京医大就诊时两人见过面吗?但这也说不过去呀,妇产科和精神科的等候室离得很远,而且就算两人遇到过,果波应该也不知道户田麻衣子是矶贝的病人。
想起果波毫无演绎性且毫不夸张的附体人格,矶贝不禁皱起眉头。修平提到的那个女人的黑影突然浮现在了眼前。
2
从修平家离开后,矶贝直接奔赴医大的图书馆,借了一大堆关于附体现象的专业书和论文等资料。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夏树果波的情况并不简单。他搜索了精神医学界的专业杂志,还检查了记载典型病例的《一例论文》,但是收获并不大。随着城市文明的发展,附体现象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这是其特征之一。
矶贝到图书馆的服务台借了纸袋,两手提着沉甸甸的书,在傍晚时分回到了位于目白的公寓。
“哥,你回来啦。”暂时寄住在家中的妹妹美穗出来迎接,“你见到夏树先生了吗?我跟他说你在击球练习场。”
“你还真是爱多管闲事。”矶贝故意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他看上去太着急了。”
应该是吧,矶贝想。夏树修平一定很爱他的妻子,愿意为她竭尽一切。想到这儿,矶贝扭头看向比自己小八岁的妹妹。
“干吗啊?”美穗问。
刚满二十九岁的妹妹,已经做了三年家庭主妇,但是从外表上丝毫看不出来是个已经成家的人。她在国立医院当护士时和一名内科医生相识、结婚,现在正在进行离婚调解,于是搬到了哥哥的公寓暂住。离婚的原因是丈夫出轨了别的护士,这是这一行常有的事。自那以后,“医生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便成了她的口头禅。
“看来我俩都和婚姻无缘呐。”矶贝叹息着说。
“要不你去找广川医生复合?”妹妹迅速反击。
矶贝一脸苦笑。仍在妇产科任职的广川晶子,矶贝的大学同学,橄榄球部的经理。现在的这套房子也是当时为了结婚购置的,矶贝从未想过对方会取消婚约。
时至今日,矶贝偶尔仍会反省是不是自己错了。对于能从工作中获得价值感的恋人,自己却要求对方完全投入家庭,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无视女性权利的自私要求。
户田麻衣子躺在HCU里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短暂忘却的伤痛再次苏醒。对饱受不孕困扰的儿媳不依不饶的婆婆……在受到传统观念桎梏这一点上,自己和那位冷酷的老妇又有什么区别。
“抱歉,打击这么大吗?”美穗紧张地看着哥哥,“你背影看上去还挺靠谱的,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人啦。”
“我只能靠背影来找女朋友了是吗?”矶贝说着走进客厅,“让你白住话还这么多,快给我做饭。”
“遵命!”美穗走向客厅。
矶贝关掉没人看的电视,在书桌前坐下。用作书房的房间已经被妹妹挤占了。他在地板上的纸袋里一阵摸索,把成堆的资料搬到桌子上,将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埋头于文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