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体现象在科学发展前是极为常见的精神疾病,《圣经》中也描绘了人们被恶灵附体的样子。昭和时期前日本也频繁出现过狐狸附体、犬神附体之类的报告。后来随着医疗领域的发展,近代合理主义的思想逐渐普及,一直困扰人们的超自然现象才迅速销声匿迹。矶贝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在过去八年的临床经验中只遇到过两位类似的患者:一位是二十岁的女性,在新兴宗教的传教仪式中被教祖唤出的人格附身;另一位是女高中生,在玩一种类似于狐狗狸的通灵游戏后出现了行为异常的症状。结合抗焦虑药物住院几天后,二人都很快就痊愈了。
万事小心为上,矶贝不敢掉以轻心。夏树果波的情况和之前的两位有明显的差别,她究竟是被什么附体了?有口音的孕妇……如果说她模仿的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那么附身的就不是死灵,而是生灵?
矶贝把资料中与附体有关的研究报告一一找出来,发现这一精神疾患也深受文化背景的影响。日本以狐狸、犬神等动物灵以及祖先的人格附体居多,欧美则是压倒性地以恶魔附体为主。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幻想内容的色情倾向上的差异。被“恶魔附体”的欧美女性经常在幻想中遭到强奸,日本则很少有这样的性色彩,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这或许是社会不同程度的性压抑所带来的差异。自古以来,日本在对待性有关的问题上采取的态度,说得好听点是宽松,说得难听点就是放纵。听说现在日本有些地区仍保留着夜间私通的风俗。这背后有多少不被欢迎的胎儿惨遭人流,矶贝不禁感慨。但人毕竟是有性欲的,如果社会整体对性的压抑过大,则很可能出现大量的神经症患者,就像十九世纪末的欧洲。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难伺候。自己或许也一样。
“饭好啦!”厨房传来妹妹的声音。
“你先吃。”矶贝胡乱应付一声,继续分析夏树果波的症状。多种精神问题都会引起附体幻想,首先得做好鉴别。目前暂时排除了器质性精神病的可能,但是不能因为检查结果是阴性就掉以轻心,有些问题是检查不出来的。从中井妇产科医院院长记录的发作情况看来,比起强直阵挛,倒更像是分离性痉挛。
功能性精神病中的精神分裂症呢?可能性应该也不高。孕期女性的精神病发病率极低,虽然有孕妇表示自己很焦虑、不安,但那是性激素分泌量的变化引起的,并非狭义上的精神病。怀孕前患有精神分裂症,进入孕期后症状有所缓解的女性不在少数。虽然原因还不清楚,但孕妇基本算是离精神疾病最远的一个群体。
矶贝从书桌的角落抽出两本册子,准备参考诊断标准。一本是美国精神病学会制定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IV)》,一本是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精神与行为障碍(ICD-10)》。除了这两个标准,日本还有一个传统标准,所以目前日本精神医学界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诊断标准。由此可见精神领域的疾病概念是多么难统一。不过无论采用哪种诊断标准,治疗方式本身并没有太大差异。
矶贝查看了最有可能的分离性精神障碍的诊断标准。猜测果波可能是DSM-IV《300.15:未特定的分离障碍》中的《分离性转换障碍》,或者是ICD-10中的《F44.3:出神和附体障碍》——表现为暂时性地同时丧失个人身份感和对周围环境的完全意识。在某些病例,患者的举动就像是已被另一种人格或“力量”所代替。
看来基本可以确定是人流的纠葛导致夏树果波患上了分离性精神障碍。
矶贝继续扎进成堆的资料里,逐一查看了类似病例的报告,看完后不禁一阵失落。所有病例都和他过去遇到的两个临床病例相似,没有任何一篇报告提到过夏树果波表现出的与常人无异的表征、超感官直觉以及常被误认为是超能力的极端敏锐的洞察力。
矶贝暂时停下,陷入片刻的思考:果波为什么知道户田麻衣子是自己的病人?然而一无所获。
他重新振作精神,制订后续的治疗方案。首先通过除外诊断确定果波是分离性障碍,然后通过心理治疗消除她内心的纠葛,逐步达到痊愈的效果,过程中必须弄清那个附体人格究竟是什么。夏树果波的症状在早期就形成了具体的人物形象。为什么附体的是那个人格,那个人格想表达什么?附体人格的言行可以充分反映果波的心理状态。
一本专业书中写道:“附体人格容易在睡眠状态下出现”。看来还得考虑催眠疗法。有研究表明睡眠状态下的净化作用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附体障碍。
矶贝在椅子上躺下,大脑已经过于疲劳。一阵饿意袭来,回头却看见餐桌上已经凉透的晚饭。从妹妹临时借宿的房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看样子已经打了很长时间。
矶贝埋头于文献,完全忘却了时间,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了。
3
修平注意到在精神科医生离开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契机是他坐在工作间电脑前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人盯着电脑屏幕。他猛地回头四处查看,房间却空无一人。
明明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自那以后,总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屋内活动。
修平反复回想着矶贝的话,强迫自己接受他的解释:果波是精神障碍,不是什么附体。
冷静想来,自矶贝来过以后附体人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果波虽然一直请假在家,但是每天都按时起床,家务也照常做,到了深夜十二点就准时睡觉。只是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果波就再也没和他有过亲密接触,修平的欲求一直无法得到满足。
周一,修平接到了桥本的电话。他没有具体说明,只表示希望可以尽快和修平见面。应该是想最后再商量一次合约记者的事情吧。修平迈入雨中,走向车站附近的咖啡店。雨已经下了好多天了。
这位编辑,自己的好朋友,提前五分钟就到了店里。简单问候后,看着好友阴沉的脸,修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二人面对面坐下,跟服务员点完咖啡后修平率先开口:“是合约的事情吗?”
“嗯,不过那个不是主要的。”
“不是主要的?还有其他的?”
“好吧。”桥本自言自语似的说。他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这是他商量难题时的习惯动作:“先说我的事吧,合约的事情只要你今天给我回复就没什么问题。”
我已经决定好了……修平正准备开口却被桥本打断:“还有一件事与果波有关。”
“果波怎么了?”修平感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和我们的合同快要到期了,你知道吗?”
是这样啊,修平显得有些为难。
“她的病假再请下去,合同就续不了了。”
修平压低声音,说:“我理解……能不能通融一下?”
“社长倒是觉得请个把月也没什么,不打算追究,但是事情似乎有些古怪。”
“怎么了?”
“社长给你家打过电话你知道吗?”
修平惊讶地摇摇头。
“一个自称果波朋友的女人接的电话,她说‘果波已经决定不干了’。”
修平不禁大声问:“你说什么?”
“据说社长让她把电话交给果波,希望确认一下本人的意思,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电话给挂了,而且这件事好像还发生了两次。”
修平惊愕不已,回想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他把自己关在工作间的时候,果波确实接过电话。因为电话没有转过来,他也就没有注意……
“这一来二去的,社长也被吓到了,他说要是再这么下去就换一个人。”桥本对修平说,他显得有些气愤,“再不负责任也不能这样吧,果波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修平当即撒了个谎,“可能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了吧。”
可是,那个“有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果波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应该是想继续干下去……”说到一半,修平停了下来。真正想让果波回到工作岗位的难道不是自己吗?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为了拿妻子的工资还公寓的房贷……
“她的病怎么样了?快好了吗?”
“可能还要些时间。”
桥本面露难色:“这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修平觉得不能再给公司添麻烦了,他说,“果波的病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公司那边就你们商量着办可以吗?”
“好。”桥本点点头,“你呢,夏树?合约怎么说?”
“我接,拜托了,这么下去生活太没有保障了。”
“对啊。”桥本不无同情地说,“希望果波能快点好起来。”
修平点点头。
在和桥本分开后回家的路上,修平的脚步格外沉重。光靠合约记者的工资,难以维持夫妻二人的生活,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眼下只能动用存款了。可是存款也撑不了多久,果波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修平想起桥本提到的电话一事,接到社长电话的肯定是那个附体人格。她是成心想破坏自己和果波的生活吗?修平有些愤怒,很快又陷入混乱。按照矶贝的解释,那个人格是果波的纠葛所产生的。那么,附体人格的意志究竟是谁的意志呢?想辞职的,其实是果波自己吗?
路边有一家卖室内用品的杂货店,修平合上雨伞走进店里。他找到一个小小的立式相框,价格不贵,设计也很好,便买了下来准备当作护身符。
回家后,看到果波不是附身的状态,修平暂且松了一口气。是否应该把桥本提到的解除合约的事情告诉果波?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不说。他不想再伤害果波了,就像当初决定和她结婚时那样,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修平走进杂物间。那是一间五叠大的西式房间,搬家时的一些行李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他打开其中一个牛皮箱,拿出一摞照片,从中选出订婚后两人到游乐园游玩时的照片。看着照片,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当时受一对同龄情侣的邀请,他们互相给对方拍了照片。果波和修平都笑得很开心。
新买的相框大小正好合适。修平回到客厅寻找一个显眼的地方,最后决定把相框摆在电视上。希望这能让果波回想起当时的幸福。
“你在干吗?”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修平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但他很清楚,妻子已经换了一张脸。
“想回到过去啦?真没出息。”
修平缓缓回头,眼前出现了两个充满蔑视、炯炯有神的瞳孔。
雨声更大了,悲伤涌上修平的心头。
“赶紧把那玩意儿给我扔了。”
女人说着就伸手要把相框夺走,修平紧紧护住,他实在不愿让如此重要的回忆惨遭她的毒手,却没想到女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在争夺的过程中,修平注意到一个新的情况。受附体人格控制的果波,竟然连身上的气味也完全变了,她的气味比果波身上的更加浓烈。一股吸引雄性的、带着浓厚性意味的气味裹挟了修平。
闻到这股赤裸裸的带着雌性荷尔蒙的气味,修平确信,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妻子了。对妻子病情的痛恨顿时化作想要蹂躏眼前这个女人的冲动。
修平从女人手中一把夺过相框,然后脚下一绊,把她放倒在沙发上。女人发出几近凶残的尖叫声奋力抵抗,修平越发坚定这个人不是果波。修平两手抓住女人的头发,按住她的头亲了上去。没想到女人竟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修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却被女人先发制人打了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修平怀疑自己的鼓膜是不是被打破了。轰轰的耳鸣声中,修平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我到底在干什么?”女人立马一脚踢中修平的下腹,他顺势倒在地板上。
女人气喘吁吁地起身,径直跨过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修平。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要是再敢有下次,你给我试试。”
修平抬起头,看见女人手握菜刀俯视着自己。
他沙哑着声音,说:“你难道要杀了我吗?”
“不。”女人皮笑肉不笑,将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猛地划了过去。
修平正要大喊,女人却瞬间变换了一副表情。果波看着自己手上的菜刀,惊叫着一把扔开。
“修平?”看着面前带着哭腔、一脸疑惑的妻子,修平顿时瘫倒在地上。饶了我吧,放过我吧!但是看着恢复原貌的妻子,他终于找回理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不能再让果波受到折磨了。
“发生什么了?”果波问,瘦小的身体恐惧地颤抖着,“我……做了什么?”
“没事啊。”修平强作镇定地说,“不要担心啦!”
修平收拾好菜刀,从沙发底下捡起相框,还好玻璃没有被摔碎。他走到妻子面前,把相框递给她:“你看看这个,刚买的,很不错吧?”
果波用充满疲惫的双眼静静地盯着两人恋爱时期的彩色照片。照片中的两个人,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果波的眼眶逐渐湿润,最后把照片抱在胸口放声大哭。
修平紧紧地抱住果波瘦弱的肩膀。那个女人的气味已经消失了,他内心那股强烈且忘我的性冲动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男人这一物种,精神上是不是多少有点问题?修平心想。
4
周五将进行第二次会面,为此矶贝提前找到了医院的同事。他要学习催眠。
催眠术并没有被纳入精神科医生的教育体系中,但是有些对催眠疗法感兴趣的医生会在身边找师傅自学。修平此前也半信半疑地简单了解过催眠的技法,还接受过短期训练,但是终究没有达到可实用的地步。
上门诊疗的日子到了。
他驱车前往驹込。到了公寓后,修平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他看上去非常疲惫:“我想先给你汇报一下果波最近的情况。”
看来有些话他不想让果波听见。矶贝表示同意。
“附体发作时的果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修平开门见山,他的语气中透露着恐惧。据修平描述,果波发作时,她的体味发生了变化。听到这个矶贝有些手足无措。这种症状哪怕是翻遍所有医学书籍也找不到类似记载。如果修平说的是真的,难道是因为果波的内分泌情况发生了变化?
修平继续往下说。按照他的描述,这段时间虽然附体人格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但是出现了危及二人生活的行为。
“情况控制不住的话,要不要考虑住院治疗?”
修平急忙摇头,他似乎有些震惊:“不,还是不住院了。”
“为什么?”矶贝冷静地问。
“我会照顾好果波的。”修平明确地说。矶贝放下心来。
二人乘电梯上到十六楼。
果波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矶贝和她打过招呼,确认附体人格没有出现。果波比上次更加憔悴了,声若蚊蚋。了解了过去一周的情况后,矶贝意识到果波的情况有些恶化。
“失去记忆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果波说,“我根本不是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她多少出现了一些退化现象。
“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个孕妇还在心里吗?”
“嗯。”果波点头。
附体现象的典型症状。本人能认识到附体人格存在的同时性双重人格,以及附体人格出现时本人记忆完全丧失的继时性双重人格。
“那一定很难受吧?不过你放心,一定会好起来的。”矶贝鼓励果波,随后微笑着继续说,“今天我们来做一些好玩的游戏吧。”
“什么呀?”
“来,把手伸出来。”
果波伸出双手,矶贝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果波的手上:“我的手向上抬的时候,果波的手也会跟着向上抬哦。”
果波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真的,我们试一试吧。三、二、一。”矶贝倒数三声后将自己的手慢慢往上抬。果波的手也跟着向上抬。
“欸?”果波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
被暗示性似乎很强。临时抱佛脚的催眠师矶贝稍稍放心了些,他告诉果波接下来要尝试催眠。
“催眠?”果波不安地看向丈夫。
“可以请夏树先生也陪在旁边。”
“那好吧。”果波点点头。
矶贝请修平把窗帘拉上,屋内立刻暗了下来。他让果波移步到单人沙发上,把事先准备好的烛台和蜡烛在桌上摆好,打算用凝视法做催眠诱导。用打火机将蜡烛点亮后,昏暗的房间闪烁着淡黄的烛光。
“来,我们先放松身体,放松……”矶贝轻缓地说。
“眼睛看着蜡烛。看着看着,你越来越困,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打不开……”
果波靠在沙发上,似乎要睡着了。短暂的诱导过后,果波的催眠程度越来越深。
矶贝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在飘。”果波发出孩子般的声音。
“很舒服是吧?”
“嗯。”
“眼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呢?风景之类的。”
“看到了绳子。”果波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什么样的绳子呢?”
“绑在大树上的,白色的绳子。”
应该是神社的界绳,矶贝猜测。他继续问:“周围有什么呢?”
“石阶。”
“石阶的上面是什么呀?”
“神社。”
“哪里的神社呢?”
果波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
矶贝看了看修平,修平歪着头表示自己也一头雾水。修平转而继续看着果波的脸,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呢?知道吗?”
“呃……嗯……”果波思考着,口中发出孩子般口齿不清的声音。
“果波现在几岁呀?”
“十一岁。”
“在神社做什么呢?”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呀?”
“孕妇小姐不让我说。”
矶贝注意到修平愣住了,他屏住呼吸静静地旁观着。
“那个孕妇小姐是果波认识的人吗?”
没有回应。
“她为什么不让你说呢?”
“她叫我不要说。”
“孕妇小姐现在在哪里呀?”
“在我心里。”
“能不能让我和孕妇小姐说说话呢?”
果波的肩膀一抖,明明没有风,烛火却开始晃动。修平震惊地看着矶贝,矶贝继续保持着冷静。烛火晃动应该是果波的呼吸略微加快的缘故。
“能让我见见孕妇小姐吗?”矶贝又问了一次。
“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就是不行。”
“在夏树果波心里的那位孕妇。”矶贝故意拿出威吓的语气,“你出来!到我面前来!”
“啊……”果波眉头紧锁,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震动喉咙的喘息声逐渐加快,不久便发展成呻吟。看着果波近乎荒唐的反应,修平显得有些动摇,他紧紧地盯着果波。
过了一会儿,果波伸出双手,张开双腿,神情恍惚。看上去像是女性达到性高潮时的样子,同时也是类似于宗教性癫狂的表现。不管怎样,这是矶贝第一次亲眼见到人格变换的过程。他仔细观察,但是并没有发现修平上次说的毛发倒立的诡异现象。
过了一会儿,果波的声音逐渐平息,面部表情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眼角微微上扬,咬紧牙关似的紧闭嘴唇。她的脸部阴影略微松弛,给人一种邪恶的感觉。新出现的人格用她乌黑的瞳孔不满地瞪着矶贝和修平。
“你是谁?”矶贝问。
“猜猜我是谁?”女人反问。
矶贝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所以问你,你是不是没有名字?”
“有也不告诉你。”
是解释抵抗吗?矶贝想,难道是果波在无意识地抗拒暴露这一人格的身份?
“你是个孕妇,这个没错吧?”
“你说呢?搞不好是肚子里塞了东西哦。”女人说着发出阴沉的笑声。
“果波小姐认识你吗?”
“就算见到她也应该认不出来吧。”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以前的朋友?”
“白石果波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女人用的是果波的旧姓,这是一个重大线索。“那你知道果波长什么样吗?”
或许是戳到了女人的痛处,她突然面露不悦:“你说呢?”
“你们认识吧?”
“你好啰唆啊。”
交流过程中,矶贝被果波体味的变化震惊了。修平说的是真的,果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女人的体味,直冲鼻头,应该是挥发性分泌物的味道。矶贝不禁回想起妇产科医院那特有的味道。
“那我直接问吧。”矶贝说,“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撒谎。”
女人露出轻蔑的笑容。
“你为什么附在果波身上?有什么目的?”
女人不假思索地说:“为了保住孩子。”
修平浑身僵住,矶贝继续冷静地说:“孩子?谁的孩子呢?是你自己的孩子吗?”
“不是啊,果波的孩子。她无情的老公要把孩子杀死,所以才会这样。”女人冰冷的视线看向哑口无言、呆呆地伫立着的修平,“宁愿不要孩子也舍不得公寓是吧?啊?你倒是说话呀!”
修平脸色发青,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矶贝见状赶紧介入:“你有打算离开果波吗?”
“没有。”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协助你。”
“那赶紧先换一个靠谱的医生吧。”女人不无嘲讽。
“怎么说?”
“像你这种庸医能干什么?只会让患者更加痛苦吧?杀人才是你的主业。”
户田麻衣子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矶贝将麻衣子落向地面的画面从脑海中挤出去,拼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所说的患者是谁?是具体的人吗?”
“就是现在你脑子里的那个。”
“说名字!”
“说出来我怕你受不了啊。”
女人的话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它扎入自己体内,在胸口不停搅动。矶贝失去语言能力的短暂时间里,女人的脸开始变化,表情逐渐恢复成果波的样子。
“等等!”
矶贝连忙阻止。就在这时,“啊!”修平突然尖叫了一声。矶贝赶紧扭头查看情况。这时,桌子上的蜡烛突然熄灭了,房间一片漆黑。修平指着果波大叫:“你看见了吗?”
“什么?”矶贝赶紧回头看向果波。矶贝在一片黑暗中凝神细看,只见果波已经回到了催眠状态,似乎在等待矶贝的指示。
“影子!”修平指着果波背后的墙说,“一个孕妇的黑影……她站起来,去了卧室!”
“你冷静点。”矶贝看向果波,给了她一个简单的暗示,“接下来我数到三你就会醒过来。醒来后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我开始数啦,一、二、三!”
矶贝两手轻轻一拍,果波睁开眼睛,一脸迷糊的样子。
“感觉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果波说。
“还觉得有人附体吗?”
“嗯。”
“虽然很沉重,但是请允许我再确认一点。”矶贝谨慎地说。
“肚子里的孩子,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做掉。”果波表情僵硬。
“不想放弃这个打算?”
“都已经定好了。”
矶贝心里有了主意。果波的病是分离性的附体障碍。不得不人流的现实和想生孩子的愿望将夏树果波的心拉扯成了两半。
修平走向墙边,打开电灯。
在明亮的灯光下,矶贝认真端详着眼前这位内向的女性。不好办啊,他在心里嘀咕。要保护腹中胎儿的不是果波,而是附体人格。如果治疗奏效,成功将附体人格赶出去的话,夏树果波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人流吧。
修平彻底被击垮了,被眼前的异变,被那个占据了妻子肉体的女人所说的话。从认识果波到现在,果波从未对他表现出如此的憎恶与轻蔑。果波冰块般冷漠的视线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和矶贝在停车场边上的小花园面对面坐下时,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了力气。
“刚刚你说……”矶贝率先开口,“影子动了?”
“嗯。”修平抬起头盯着这位把自己当朋友的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精神科医生。现在,这位长相粗鲁的医生成了他唯一的依靠:“我的确看见它动了,一个大肚子女人的影子。”
没想到矶贝毫不在意地说:“那应该是幻觉吧。”
修平难以理解地反问:“幻觉?”
“刚刚为了给果波做催眠,故意营造了容易被暗示的氛围。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上蜡烛……你也在房间里。”
“你是说我也受到了暗示?”
“嗯,不是经常能听到嘛,新兴宗教的集会中有人看到了奇迹什么的。那其实是祈祷性精神病,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幻觉,不用担心。”
“那果波不是什么恶灵附身,而是精神病,对吗?”
“当然。”
修平绝望地说:“也就是说果波在催眠状态下说的其实是她的真心话,她借助附体人格把自己埋在心里的话告诉了我?”
“但那并不全是事实,不过是纠葛的一方面而已,另一方面则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的果波小姐。”
修平并没有从矶贝的话中得到安慰,他觉得以前的果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温柔的果波也不是她的全部吧?”
“这很正常。”矶贝说,“不管是夫妻还是朋友,人与人的关系中肯定存在着好与恶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关键是看哪种感情更强。要是果波小姐不想和你在一起,她就不会那么纠结,也不会发展出附体人格了。”
修平的思想出现了动摇,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现在觉得,婚后生活就是一个对对方所抱有的幻想不断幻灭的过程。难道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隐藏好自己的真面目,相互欺骗着步入婚姻的吗?
“关于果波小姐的情况,说实话……”矶贝缓缓道来,“果波小姐是为了表达自己无法发泄的不满才造出了那个人格,让她代替自己说一些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果波小姐不愿做人流,又不敢当面说,她在内心不断拉扯,最终呈现出了附体状态。”
“我们回到上次那个话题。”修平叹了一口气,说,“是不是放弃人流果波就能好?”
“是的。”矶贝盯着修平,问,“你是不是觉得可以重新考虑?”
“不行,现在情况越来越艰难了。”修平把果波即将失业和自己被迫接受编辑工作室廉价合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矶贝。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是抛弃所有财产,还是选择人流?”
“一般情况来讲,恐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人流吧。”矶贝脸上显得有些疲倦了,“就算不遇到你这样困难的情况也有很多人选择人流。日本每年有一百五十万女性怀孕,其中有三四十万人选择人流。”
“三四十万?”修平抬起头。
“嗯,每四到五个孕妇中就有一个人选择人流。如果我们认可被人流胎儿的人类身份,那么日本人死亡的最大原因就不是癌症了,而是人流。”
修平沉默着,他想起了被安乐死的猫咪的数量。遭到主人遗弃最后被安乐死的猫和狗,每年分别差不多有三十万只。这个国家,被人流的人类胎儿比被处理的猫和狗还多。
为了不让更多动物遭遇不幸,我们强烈呼吁大家给宠物做好绝育手术——
需要做避孕手术的不是宠物,而是饲主。
修平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大。当初采访时,他希望能靠自己的笔救下哪怕一只小猫。现在想想自己不过是以一种脱离社会的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待问题而已,以为光靠自己的文章就能让社会有所改变。其实自己也只不过是这千疮百孔的社会的一员而已。
“不过这并不是说我赞成人流,能不做还是别做吧……”
“为什么?”修平自己也不知道这团怒火究竟因何而起,他继续说,“不受父母待见的孩子,不生下来不是更好吗?”
“是吗?”矶贝用尖锐的语气反问,“你是说怀了自己不想要的孩子,父母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让它遭遇不幸吗?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傲慢了?说到底,不幸的人难道就不应该被生下来吗?这个世界上有不应该被生下来的人吗?作为一个外人,我们难道可以抓住一个人对他说‘你不应该被生下来’吗?”
无可反驳。修平哑口无言,听矶贝继续说。
“当然,我不是说一切人流都不对。法律上也有规定,为了保护母体健康,以及遭到强制性行为后导致怀孕之类的情况应该积极地进行人流。我自己也是男人,我很清楚。现在大多数人流根本就不是这些情况。男人为了获得性快感什么都干得出来,用钱买女人、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人家说什么‘我爱你’。从结果上来讲,不采取避孕措施的男人,他们的心理和那些性罪犯没有任何区别。明知道会给女性带来巨大伤害却只顾满足自己眼下的欲望。”
修平无言以对。那天晚上,自己就是一个禽兽。一个用爱啊、浪漫啊之类的漂亮话来伪装自己的禽兽。不,连禽兽都不如。
“我们都是胜利者,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是还有很多孩子还在生死攸关的关头上,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的生活和权利固然重要,但是如果我们只考虑这些的话,还有谁愿意听一听胎儿们的呐喊?”
可修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偏执:“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回头,只能人流了……”
“不,对不起,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矶贝有点慌张。
矶贝态度上的剧烈转变让修平困惑不已。他意识到,矶贝应该很少进入这种忘我的状态。可是,是什么让矶贝如此愤慨呢?难道矶贝也有一段关于人流的痛苦的过去?
“精神科医生的方针是只关注病情,不干预患者的个人生活。我没有资格对你们做的决定评头论足。如果你们希望在十一周前完成人流,建议尽早办理相关手续。”
听到“十一周”这个词,修平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超过十一周是不是会给母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嗯,十二周后胎儿过大,不适合在子宫内刮除,需要使用药物人工引产。孕妇至少要在医院住院几天,和分娩没有什么区别,心理上的打击也比较大。”
果波现在已经怀孕十周了。时间不多了,左右为难的情绪再次笼罩了修平:“人流之后,果波的附体现象仍旧一直不好的可能性大吗?”
“人流顺利结束后就可以不用考虑对胎儿的影响,可以积极采用药物治疗。此外,我还想到了一个特别的治疗方法。”
“什么?”
“催眠状态下出现的附体人格,我猜测那是果波以前的朋友。”
听矶贝这么说,修平突然想起来:“这么说的话,她出现在对讲机的那天,果波说她‘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哦?”矶贝向前探出身子。
“她还问我下次能不能把她带到家里来。”
矶贝恍然大悟地点头,仿佛长久以来的谜题终于解开。“我终于知道了。果波小姐可能是真的见到了以前的朋友。那位朋友很久没见,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果波很羡慕她,自己也想像她一样,于是产生了自居作用。她之所以会把正在怀孕的朋友选为附体人格,就是因为这个。”
矶贝的观点有很大的说服力:“也就是说果波在模仿那个朋友?”
“是的。我刚刚所说的特别的治疗方法就是,如果果波模仿的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事情就很好办了。只要把那个人带过来,也就是说只要让她见到那个人,果波的无意识就没办法继续演戏了。她坚决不肯透露那个人的名字,可能也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她。”
修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矶贝见状赶紧解释:“但这只是为了消除附体症状的办法,非常粗暴。一般情况下最多用心理疗法消除纠葛就好了,不过即便这样要是能了解到更多关于那位朋友的信息也很有帮助。”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那位朋友是谁、现在在哪里,对吧?”
“总会知道的,今后的治疗中应该也能发现更多线索。”
修平对今后的治疗有了些许的期待,他再次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我再申请一次人流。”
“到时候症状还没有缓解的话,我也去手术现场吧。”
“拜托您了。”修平深深地低头致意。
5
整个周末,修平因为杂事忙得焦头烂额。
向中井妇产科医院递交的第二次人流申请很顺利就被受理了,应该是矶贝提前和对方打了招呼。矶贝和中井院长似乎是旧相识。
完成申请后,修平又完成了两项沉重的工作,都和编辑工作室的合同有关。
他让果波写了一封委托书,自己带着委托书去Book Craft见了社长和桥本。修平对妻子长期缺勤一事表达了歉意后,解除了果波的合同。接着他拿出自己的印章在合同上盖下,成为Book Craft的合约记者。修平被派遣到一家杂志社工作。那是一本面向二十岁年轻女性的时尚杂志,并不是报道社会问题的新闻杂志,不过他反倒对这个安排感到满意。自己并没有登上媒体大谈国家大事的资格。他请求工作能晚一点开始,多给他一些时间,为了陪伴妻子进行第二次人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偿还贷款之类的事情。忙完之后突然发现,第二天就是果波到中井妇产科医院住院的日子了。
只要熬过明天……修平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积极的情绪了。从外面回来的修平万万没想到,他刚走进家门,心就悬了起来。
屋里有人。
修平感觉到比平常更加强烈的人的气息。
他担心地跑到卧室查看果波的情况,然而卧室里并没有果波的身影。
就在他脸色苍白地准备冲出房间时,果波回来了。她眼里噙满了泪水,不知为何,双手还提着百货商场的纸袋。
“怎么啦?”修平说着紧紧抱住果波,等她慢慢平复情绪。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果波抽抽搭搭地说,“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公寓楼前,手里提着购物袋了。”
修平打开果波手中的购物袋,里面全是孕妇装和婴儿服之类的衣物,就连粉色的婴儿斗篷也没落下。他看了一眼斗篷的价格——九千八百日元。看着眼前堆成一堆小山的衣物,修平不禁悲从中来。
“我去退了。”果波说,“这些东西,反正也用不上。”
意识到自己差点对妻子破口大骂,修平充满了自责。他说:“我来吧,你先好好休息。”
“继续这么下去,我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得尽快把孩子打掉才行。”果波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让修平为之一震的凄凉。
“很快就会结束的。”他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安慰,“今晚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好好睡一觉,好吗?”
果波点点头,随后把头埋在修平胸前哭了好一会儿。
晚饭过后,修平陪着果波入睡,直到听见她发出鼻息。其间,他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家里的经济情况。要是百货商场不接受退货,他们要遭受二十多万日元的经济损失。
过了好一会儿,果波终于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修平准备离开卧室。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外掠过。黑影掠过时,遮住了从走廊投射到地毯上的光线。看到这一情形,修平没有恐惧,更多的是戒备。修平极为真实地感受到了人的气息,他觉得是家里进贼了。他冲出走廊,却没有任何发现。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寂寥的客厅。
那究竟是什么?就在修平努力搜寻记忆的时候,视线边缘又有什么东西活动了。他以为是人影,迅速转头,却只看到间接照明下白晃晃的墙壁。可是,他明明能清晰地感受到房间里有陌生人的气息。
修平把脸转向气息最浓烈的地方——厨房。闪着银光的洗涤池,带着玻璃门的餐具柜,摆放整齐的调料瓶,厨房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一定是太累了,他提醒自己。全都是错觉。如果不这么想,马上就会陷入恐慌之中。要是房间里真住着什么看不见的人,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修平强迫自己像以往一样生活,可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自己。两只充满怨气的眼睛飘在斜上方天花板的墙角附近,静静地盯着他。但是修平并不打算躲闪,一旦他无法忍受选择躲闪,自己的精神立马就会失去支撑,土崩瓦解。现在他只能冷静应对。
他看向冰箱,想喝一罐啤酒,但是总感觉会有女人的手突然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只好作罢。看来先泡澡放松一下,然后尽早上床睡觉才是上策。他控制着不让自己走得太快,慢慢穿过走廊,走进浴室,打开电灯。他低着头没有直视镜子,生怕从镜子中看到自己身后有人。他脱下衣服,把热水浇在身上,终于感觉紧张有所缓解。热气腾腾的狭小浴室里,终于没有了人的气息。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吧,突然觉得总是猫着腰准备随时逃跑的自己有些可笑。
修平在洗澡椅上坐下,挤上洗发水开始洗头,他闭上眼睛揉搓头发。揉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头上多了一只手——一共有十五根手指在自己的头皮上来回揉搓。他弯着腰,一股明显的气息直逼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