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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附体.3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9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9

背后有人。

体温骤降。那个附在果波身上的东西终于现身了。

修平控制住想要站起来的冲动,停止揉搓。另一只手也跟着停了下来,但是头上仍留有五根手指抓挠头皮的感触。修平擦去眼皮上的泡沫,调整好呼吸,迅速回头。

身后站着果波。看见妻子的那一瞬间,修平差点发出尖叫。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修平完全没有注意到。果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继续揉搓修平的头皮。哈哈哈哈,浴室里回荡着笑声。

修平什么也说不出口。果波已经明显失去了意识,在这里和附体人格发生冲突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果波并没有停下来,继续揉搓修平的头皮。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是突然没了兴趣。果波转身,没有穿鞋,湿着脚离开浴室。

修平赶紧冲干净头上的洗发水,擦干身体走向卧室。

躺在床上的果波发出均匀的鼻息,她睡脸酣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修平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果波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他第一次对果波本人感到恐惧。

修平走进客厅,关掉所有电灯躺在沙发上,就这样一眼未合,直到天亮。

住院的日子到了。

自从接手夏树果波这个病人后,矶贝早上起床比以前轻松多了。今天是人流术前准备的日子,他早上七点就起来了,等着妹妹做早饭。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同意给夏树果波进行治疗。受到不孕的困扰、最后跳楼自杀的麻衣子,和人流的纠葛引发分离性障碍的果波,她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有想要成为母亲的强烈愿望。矶贝觉得果波的治疗关系到自己的将来。如果不能将她治愈,自己将失去作为精神科医生的最起码的自信。

刚吃完早饭矶贝就接到了修平的电话。修平向他描述了昨天晚上果波在睡眠中的异常举动。听完修平的描述,矶贝觉得那应该是梦游的一种,快速眼动睡眠障碍。人处于快速眼动睡眠期时容易做梦,一般情况下这一时期人体的全身肌肉处于放松状态,但是有极少部分人的肌肉会持续保持紧张,然后将梦境中的内容转移到实际行动上。

从修平的声音中能够听出来,他似乎仍然惊魂未定。这也可以理解,精神医学领域中发生的诸多现象,在没有见过的人看来其实和非自然现象差不多。

快速眼动睡眠障碍的发病原因不明,也没有治疗方法。不过矶贝并没有把这些告诉修平,只是叫他不要担心。只要注意不让病人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发生意外,梦游并不是什么可怕的症状。不过,这种症状出现在附体障碍患者的身上,倒是引起了作为精神科医生的矶贝的注意。

挂掉电话后,矶贝开车前往文京医大。他要去的是位于七楼的HCU。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病房前,隔着走廊的透明玻璃望着自己曾经的患者。

户田麻衣子仰卧在床上,依旧是植物人的状态。他没有向负责医生了解详情,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仍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他只能祈祷户田麻衣子一定要活下去。

矶贝正打算沿着走廊往回走,却撞见从电梯上出来的广川晶子,他以前的结婚对象。

“怎么样了,现在?”广川问,“能回来了吗?”

“不行,还差得远。”

“也算是有好转了吧,都能到这里来看望户田小姐了。”

矶贝自己也觉得意外,不过确实如她所说。广川露出推测他人心理时特有的、女性专属的眼神,仿佛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看穿。矶贝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你呢?也是来看她的?”

“嗯。”广川看向HCU,“矶贝老师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自责。”

矶贝忽然想问问广川有没有想过要孩子。女性独有的敏锐目光会不会是为了理解婴儿的诉求而存在的?

广川环视四周,这是她准备聊私事时的习惯:“听说你在给夏树果波看病,真的吗?”

“嗯,有点麻烦。”

“我觉得是她老公不行,有点轻浮。”

“是吗?”矶贝袒护道,“他好像也挺不容易。”

“是吗?”

广川给果波鸣不平的行为引起了矶贝的兴趣:“广川医生希望果波小姐把孩子生下来吗?”

“她本人想生。”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想?”妇产科医生说,她把视线从矶贝身上移开,问,“最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可以听你聊聊。”

“哦。”矶贝点点头,但是他觉得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情,“我联系你吧。”

“我等你。”

广川晶子走进户田麻衣子所在的HCU。她一句也没有提到过麻衣子的情况,看来不是很乐观。

离开医院后,矶贝下午早早便到了中井妇产科医院,准备参加果波第二次的人流手术。在他实习期间还是一名妇产科医生的时候,大概有五年时间,他一直是这家关联医院的外聘医生。看着眼前的这栋三层建筑,不禁有些怀念。

“好久不见啊。”正在午间休息的中井院长前来迎接,“听说你正在停职,没事吧?”

“嗯,还好。”矶贝微笑着说。

“你们精神科应该特别忙吧?有几个正式医生?”

“五个。”矶贝突然对自己长期休假感到抱歉。

“几张病床?”

“六十张。”

“你这是忙坏了呀。”中井眯起镜片后的眼睛,“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三点,下午的诊疗开始时夏树夫妇到了医院。矶贝到玄关迎接二人,顺便观察果波的情况。她脸上依旧毫无生气,但是沟通上逻辑清晰、口齿清楚。矶贝陪他们一起走进医院,想尽量缓解果波的不安,直到护士送来手术衣他才离开病房。

矶贝换上白大褂,和中井院长一起进入分娩室做昆布条插入前的准备。分娩台、分娩用吸引器、婴儿保暖箱,室内的装备和以前一模一样。矶贝和中井院长商量后,分别准备了注射器和抗焦虑注射剂。所有准备做好,站在分娩室一角等待果波的时候,八年前的记忆突然苏醒。

那件让矶贝从妇产科转行到精神科的事件,就是在这间分娩室发生的。

当时中井院长去参加学会,矶贝补院长的位,一连好几天都待在医院。矶贝被安排给一名患者做人流。当时他刚取得《优生保护法》指定医生的资格,本来应该由中井院长亲自负责,但是情况比较紧急,所以交给了他。

见到进入诊室的孕妇后,矶贝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如此着急。对方是一名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已经显怀了。后来听传言说,这位少女是女子学校的学生,和另一所学校的男生交往后怀孕。发现怀孕后就离家出走了,在怀孕即将满二十一周时才被带回来,险些错过允许接受人流的时间。女孩的父亲是区议会的议员,也是中井院长的老朋友。

做完超声波检查后,矶贝怀疑女孩的孕期已经过了二十二周。翻看中井院长写的病历后得知,院长是根据对孕妇的问诊推定怀孕周数的。怀孕十周以后,不同胎儿的成长速度并不完全一样,只要对方谎报最后一次月经的日期,完全可以混淆怀孕周数。但是矶贝没有切实的证据,他还是给女孩插入了昆布条、撑开宫颈,过了一晚后给患者注射了子宫收缩剂。

从开始过了九小时,少女在分娩台上扭动着身体忍耐着从未体验过的阵痛。不久后,她生下一名身长约三十厘米的男婴。生下来的时候孩子还活着,心脏在跳动,脐带还连着母亲。他小小的手和脚颤抖着,一遍遍地重复着反射运动试图吸入空气。

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取出来了?

一旁的矶贝悲痛不已,耳边似乎听到了婴儿的抗议。那孩子的肺尚未成熟,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呼吸。

法律上认为怀孕二十一周内的胎儿并不是人,所以人流不算杀人。矶贝觉得法律上的那种划分根本毫无意义。难道这个孩子不想活下来吗?难道他不想躺在母亲的怀里茁壮成长吗?

剪断脐带后,孩子的心脏很快就停止了跳动。没有人为那个孩子擦眼泪,没有人接受他的生命。

“医生?”矶贝闻声抬起头,分娩台上的女高中生正盯着天花板哭泣。她问:“宝宝呢?”

“顺利结束了哦。”除此之外,矶贝什么也说不出口。

矶贝把孩子的遗骸带到另一个房间,测量了他的身高和体重后用纱布裹好放入一个小盒,随后听取助产士的意见取了花瓶中的花点缀在孩子周围。五彩的花朵簇拥着孩子满是皱纹的小脸。合上盖子的时候,矶贝想:这个世界真的有上帝吗?真的会有小天使来迎接这个只挣扎了几分钟的孩子吗?

少女的父亲术前已经交了火葬费,不久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就过来取走了婴儿的尸骸。母亲始终没有见到她的孩子。

出院一周左右,女孩住进了文京医大的精神科。据说是受到了哭声的困扰——死去的孩子的哭声。去病房探望她时,矶贝渐渐觉得比起妇产科,精神科医生的工作似乎更有价值。两个月后,他正式转入了精神科。

回想起往事,矶贝看了一眼中井院长看似耿直的侧脸。

那次人流,真的是合法的吗?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包括那次人流的真相,还有自己改行的理由。当时以为是自己不适合所以做了改行的决定,但现在看来,难道不是因为罪恶感吗?把无法呼吸的胎儿从母亲体内硬生生拽出来的罪恶感。

那位十七岁就经历了与孩子死别的少女出院后怎么样了呢?八年过去,现在应该已经二十五岁了……

脑海中的女性突然出现在眼前,矶贝震惊地抬起头——是果波。由于年龄相似,恍惚中竟看错了。果波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她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分娩室。

矶贝似乎感受到某种命中注定的东西,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做人流。但现在站在这里是为了控制果波的附体人格,确保人流顺利进行。

“矶贝医生。”中井院长催促道,“快给夏树小姐做准备吧。”

听到中井的指示,矶贝竟莫名觉得不快,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工作,于是问果波:“感觉怎么样?”

他已经表现出了尽可能的温柔,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穿着白大褂的矶贝,果波的眼中似乎有些恐惧。她说:“不是很好。”

“是心情上感觉不好,还是有想呕吐之类的症状?”

“不知道。”

“总之先上来吧。”中井院长说。

果波微微点头,缓缓走向分娩台。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士匆匆进来。她拿着手中的《母子健康手册》对果波说:“对不起,有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呀?”果波停下脚步。

“您提交的《母子健康手册》,上面的名字好像不对。”

果波惊讶地看着手册,陷入沉默。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矶贝突然有点不耐烦,又心生好奇,于是从护士手中接过手册。封面上的母亲姓名一栏写着“中村久美”。一个陌生的名字……矶贝本以为是拿错了,但是仔细一看——地址写的是驹込的公寓,房间号的旁边还注明了“夏树家”。

和夏树夫妻同住一屋的名叫“中村久美”的女性……

“果波小姐?”矶贝抬起头,一张面目骇人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沉稳老练的矶贝也不禁后退了一步。果波的两个眼角高高吊起,脸部扭曲,充满了敌意和愤怒。她迅速伸手从矶贝手中一把抢走手册。护士被果波撞倒,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后和血压计一齐倒在地上。

“夏树小姐!”中井院长从后面一把抓住拼命往外跑的果波。矶贝没想到人格变换的过程会这么快。

“快来帮忙!”眼看果波要挣脱控制,中井院长大叫。

矶贝放弃准备注射器的念头,赶紧过去控制场面。加上两名护士,四人一同上阵也未能完全压制住拼命挣扎的果波。

“再叫一个人来!”

听见中井的喊声,一位护士赶紧跑了出去。护士打开门,矶贝发现修平就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听见妻子的尖叫后赶过来的。

“夏树先生!”矶贝喊道,“快过来帮忙!”

夏树来不及回答,赶紧跑过来紧紧抱住妻子到处乱蹬的双腿。

附体人格奋力挣扎,试图从修平手中挣脱,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发泄着怨念:“你就这么想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修平愣住,果波的右脚一脚踢在他脸上。

“不要听她说话!抱紧!”矶贝对修平叮嘱道。他松开手退到一旁拿起注射器和药剂——地西泮十毫克。地西泮是一种极为普通的镇静剂,在是否对胎儿有致畸性这一点上专家间仍有争议,不过并非禁止使用。考虑到只用一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矶贝就事先准备好了。

矶贝将药液吸入注射器,拿上消毒棉,跑到果波面前:“手臂!按住手臂!”

中井和修平闻声赶紧抬起果波的右臂,矶贝迅速消毒,随后尽量缓慢地通过静脉注射将药物注入果波体内。

注射完成后果波的挣扎仍在持续。矶贝考虑是不是还要再来一剂,好在一楼的护士赶到时,果波终于开始安静下来。包括矶贝在内的在场所有人均目击了她的脸从宛若他人的样子到恢复原样的过程。果波紧绷的表情慢慢舒缓,箭头般犀利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额头两侧暴起的青筋缓缓退去,向上吊起的眼睛和嘴角也由凶悍迅速变得柔和。

中井院长紧盯着果波,难掩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似乎是注意到了大家的视线,果波迷迷糊糊地问。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中井问。

“夏树果波。”

“现在这个地方是哪里呢?”

“妇产科医院。”

从二人的对话来看,镇静剂似乎发挥了超出预料的效果,矶贝反而摸不着头脑了。要是能持续接受药物治疗或许能轻松驱除附体人格。

“我没事的。”果波对中井院长说,“请您赶紧开始手术吧。”

中井沉默着,为难地看向修平。修平跪在地板上,茫然若失地点点头。被妻子踢中,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瘀青。

“能请二位先回房间吗?”中井说,随即吩咐护士将二人带回病房。

见夫妻二人离开后,中井开口说:“怎么办?昆布插入马上就能做,做吗?”

矶贝压抑住内心的愤怒,也许是他的眼前再次闪过了八年前的那场人流。

“您犹豫的原因是什么?”

“本人的意愿。虽然签了同意书,但是从这两次反抗的激烈程度来看,不得不怀疑本人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愿。你怎么看?”

矶贝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说果波的附体障碍是心里纠葛引起的话,可以说做与不做都是她本人的意愿。

中井扶起倒在地上的血压计,说:“地西泮似乎起作用了。如果药效能撑到明天,剩下的就只有打一针麻醉,然后取出子宫里的东西就好了。”

“等一下。”矶贝下意识地说,“我和她老公谈一谈。”

“嗯,那样最好。”中井院长说。

进退两难的修平意识到,一直在心头阴魂不散的不安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让果波接受人流是不可能的。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再次考虑卖掉公寓,但是思绪已经停止,只有如一团乌云般的不安盘踞在他的脑中。

敲门声响起,刚才带他们过来的护士打开门,矶贝从门缝中看着他,说:“夏树先生,出来一下可以吗?”

修平点点头,站了起来。也许是药效还没退,果波用出奇温和的眼神看着他。

出到走廊,矶贝指着他脸上的瘀青说:“没事吧?”

“嗯。”修平摸了摸被妻子踢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关于果波小姐的事情,想和你再商量一下。”

“可以出去说吗?”修平说,他再也受不了妇产科医院这怪异的味道了,“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好。”

修平和矶贝一起下到一楼,脱掉拖鞋,穿上鞋子走出医院。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两人走在路灯刚被点亮的住宅区的街道上,矶贝开始向修平传达中井院长的考虑:“问题的关键在于果波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愿……”

修平沉默地听着,矶贝的话却完全进不到脑子里。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走了一会儿后,眼前出现一个挤在住宅楼之间的小小的儿童公园。走进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后,修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矶贝说,“要继续手术吗?”

“都交给您吧。”修平说。他知道,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了。

“不行,这个要你们二人决定。”

修平晃了晃脑袋,试图获取一些思考难题的力气,可是并不奏效。

好一会儿,矶贝一直盯着沉默的修平,最后从口袋中掏出小小的手册,封面上写着《母子健康手册》。“你看看这个,上面写的是不是你家的地址?”

“嗯。”

矶贝合上手册把封面拿给修平看,母亲姓名一栏中写着“中村久美”的名字。修平惊讶地看着矶贝。

“这是果波小姐带过来的。是她自己,或者应该说是附体人格让她记录的。”

“这个可以写假的名字吗?”

“嗯,毕竟只要拿去政府自主申报就行。”矶贝等待修平做出反应,随后继续说,“这个可能是附体人格的名字,我们终于找到线索了。”

修平淡漠地点点头:“只要找到这个人,果波的病或许就能治好,对吧?”

“对,果波小姐在模仿这个人。你对‘中村久美’这个名字有印象吗?应该是果波小姐以前的朋友。”

“我怎么知道啊?”修平不耐烦地说,很快又后悔不迭。他看了一眼矶贝,他在静静地等待着修平的回答,并没有不快的样子。修平发出被绝望压垮的声音:“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虽然是果波的丈夫,但是我们交往到现在也只有两年。我对果波此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几乎一无所知。她有什么样的朋友、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因为什么样的事情笑、又因为什么哭,我什么也不知道。”

矶贝用鼓励的口吻说:“继续相处下去就一定会知道的。”

修平却摇摇头:“矶贝先生,我说实话,你知道我刚刚在医院按住果波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是离婚!我已经不想再和这样的女人过下去了。”

“你应该只是一时冲动。”矶贝用平静的语气说,“第一次见到那种发病情况的人毫无例外都会被吓到,尤其是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的时候。”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受够了!”大声吼出来后心情仍然没有任何好转,修平更加郁闷了,“我知道现在丢下果波自己逃跑有多卑劣,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和果波根本就不适合。”

“你是认真的吗?”

“嗯。”

修平转过脸去,望着夜色下空无一人的公园。附近的居民区隐约传来准备晚餐的声音,修平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共进晚餐的景象。

矶贝问:“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果波时,她是什么样子的?”

“完全没有会患上这种病的样子。”

“不是不是,我是说她作为一名女性的样子。”

修平不知道矶贝为什么这么问,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矶贝。

“当时果波应该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女孩吧?”

“是的。”修平想起果波留着刘海儿的样子,“当时我们都还是孩子,完全不懂生活的苦。”

“当一个孩子多好,与其毫无准备地变成大人,不如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修平露出惨淡的笑容,他想起结婚前和果波在一起的日子,想起都民会馆的大厅,他们总是约在那里见面,果波每次都会提前到,坐在长椅上等他。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是不是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嗯。”

“是不是觉得,可以为了这个人付出一切?”

修平准备随意附和,却又突然停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汩汩涌出。

“还有……”矶贝的声音略显严肃,“你是不是想过要好好保护她?工作上可能会遇到的烦心事也好、意外也好、疾病也好,不管她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好好保护她。你当时有没有这么想过?”

“想过。”

“现在正是见证的时候啊夏树先生!”

修平抬起头,看着矶贝。

眼前这张粗犷的脸轻轻地点点头。

修平低下头,眼泪流了出来。

人流手术的术前处理终究还是作罢了,修平夫妇在夜里回到了位于驹込的公寓。矶贝和他们同行,他慎重地观察着果波接受完镇静剂注射后的反应。果波对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回家感到不解,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样子。回家后在修平的催促下乖乖进了卧室。

听见果波睡着后安稳的鼻息,修平离开房间,走进客厅处理矶贝派给他的任务。矶贝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默默地看着修平。在矶贝的注视下,修平拿起电话打给果波的父母。接电话的是她的妈妈。

“您好,我是修平。”他努力打起精神说。他说果波现在不在家,有事需要紧急联系她以前的朋友“中村久美”,问对方知不知道这个人。

“中村久美?”岳母重复道,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唤醒遥远的记忆,“啊,久美啊,我们在仙台的时候,果波有一个朋友叫久美。”

“是果波小学的时候吗?”

“嗯。”

果波在东京见到的老朋友就是这个人吗?“她们小学毕业后还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了。果波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就搬家了,自那以后应该就没有联系过了。”

“所以现在没有中村久美的联系方式了是吗?”

“嗯。”

“果波还有没有认识别的叫中村久美的人……”

“没有了。”

“好的,谢谢您。大晚上打扰您了。”

修平挂断电话,把岳母的话转述给矶贝。

矶贝说:“如果果波见的那位老朋友就是中村久美,也就是说对方现在在东京对吧?”

“是的,可能在这边工作。”

“她们再次相遇的时候果波会不会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修平看向衣柜,果波的几个包包都放在里面。“请你给我做个证。”

“做什么证?”

修平把身子探进衣柜,拿出果波日常使用的红色皮制万用手账。“我只看需要看的地方。”

矶贝笑了笑:“有心了。”

修平翻看了手账中的电话本和日程表,并没有找到关于中村久美的内容。他还顺便看了名片夹,同样一无所获。他走进用作杂物间的那个房间,在箱子里一通翻找,也没有找到果波的小学同学会名单。

矶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修平安慰他说:“放心吧,我平时的工作就是调查各种事情,一定可以找出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联系上的话,是不是需要请她和果波见一面?”

“是的,见上一面,果波的附体人格应该就会消失。”

“这样的话……”话说到一半,修平停下来略作思忖,随后继续说,“果波恢复后,我会和她再商量一次,经济上的问题也会重新考虑。毕竟距离二十一周还有一些时间。”

“嗯,刚好还有十个星期。”

修平静静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中村久美”的《母子健康手册》。中村久美,多么普通的名字,简直是所有女性名字的代表……

只要找到这个人,果波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修平情绪高涨。确定附体人格的真面目后他反而有了勇气,那是实实在在的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找到中村久美的消息,这个房间里飘荡着的诡异的气息就会消失。

自己也终于能为果波做点什么了,修平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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