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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悲剧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9

1

第二天,修平确认妻子情况稳定后便独自前往位于新桥的名簿专业图书馆。那里不仅有学校和企业,还有各社会团体和特定行业的顾客名单等。东京都内有好几家类似的特殊图书馆,除了直邮广告行业的从业者,记者在寻找调查对象的消息时也经常来这里。之所以没有引发媒体对于个人信息保护方面的讨论,是因为媒体自己也经常使用。

走进图书馆,修平立即着手寻找“清川小学”的毕业生名单。果波在很久之前和他提起过这个学校的名字。他在书架上寻找着,终于找到了一本八年前印制的册子。以果波现在的年龄往前推算……他翻开“平成元年毕业 第五十二期生”那一页,“中村久美”的名字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在一班的名单中,还发现了“白石果波”的名字。以防万一,他还看了看其他组有没有同名同姓的人,结果发现只有这一个人叫中村久美。一定是这个人,她的地址是:仙台市青叶区清川町3-35。

修平把一班全员的名单复印了一份,随后离开了图书馆。他找了一间咖啡店坐下,用手机拨通了中村久美的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一位姓“井上”的年轻女性。修平核对了一遍电话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打错,然后问对方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号码的,对方说是三年前。中村久美一家应该在三年前搬家了。

修平继续给名单上的其他学生挨个打电话。班上一半以上的女生都联系上了。为了避免撒谎,他声称自己是给杂志投稿的自由记者,然后向她们打听中村久美的消息,得到的答案毫无例外都是“我不知道”。是出于戒备还是真的不知道,修平无从判断。

这样的话就只能去当地走一趟了。中村久美现在很可能在东京,去仙台找线索效率并不高,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样一来,肯定要长时间不在家。修平先给矶贝打电话商量:

“目前打算在那里住一晚,也有可能会更久。把果波一个人留在家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修平问,他本想让矶贝在他家住几天,但是又觉得这样也不好。

“别担心。”矶贝笑着说,“我这儿有一位无所事事的护士,让她去你家吧。”

“无所事事的护士?”

他很快就知道了那是谁。修平买好新干线车票后回家拿换洗的衣物时,矶贝和他妹妹已经到了楼下。

“这是我妹妹,无所事事的护士。”

美穗看上去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修平礼貌地和她打招呼。当初他去找正在停职的矶贝时,正是她告诉自己矶贝在击球练习场的。再次见到亲和可爱的美穗时,修平庆幸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哥哥。

“放心把果波小姐交给我吧。”

修平放下心来,顿时又觉得惶恐:“真是抱歉,什么都要麻烦你们。”

“反正我无所事事嘛。”美穗和哥哥一样,脸上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三人乘电梯上到十六楼,修平把美穗介绍给果波。果波完全没有表现出认生的样子,修平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问题是附体人格出现的时候,美穗该如何应对呢?

修平把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果波,迅速收拾好出门的行李,向矶贝兄妹道谢后走出了家门。他并没有告诉果波自己要去哪里。

修平在东京站坐上下午一点零八分发车的东北新干线。他是在发车前一刻冲进车厢的,找到座位坐下后打开在车站买来的仙台市地图。在车上的近两个小时里,他拟好了调查计划,找到了自己下车后首先要去的地方。

快到下午三点时,新干线在仙台站停了下来。修平换上电车继续往内陆走。距离市中心电车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就是中村久美和果波长大的土地——仙台市青叶区西侧边缘。

目的地“清川站”在广濑川流域内,附近是一片坐落在山间的细长的娴静居民区。修平深吸一口气,让郊外清新的空气填满整个肺腔,然后走出车站。这是他每次离开东京后的习惯动作。

从地图上看,小学毕业生名单中记载的中村久美家的地址在车站以北两公里左右的地方。等公交太浪费时间了,修平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简单看了一眼修平递上来的地图,很快就发车了。

出租车驶过架在广濑川上的桥,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路往前开。大概开了五分钟,司机开口:“下一个弯就到了。”

修平直起身子望着车外的景象,发现附近并没有房屋。房子似乎已经被拆除,只有杂草在空荡荡的地上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怎么样?下吗?”

“嗯。”修平下车。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中村久美的老家建在一块临街的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土地上。修平猜测她家应该是一个中产家庭。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四点了。这天是梅雨季中好不容易放晴的日子,太阳还没有要落山的意思。修平沿着路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按响大门右侧的门铃。

“来啦。”过了一会儿,一位四十多岁的主妇探出头来。

“不好意思,请问隔壁的中村先生家已经搬走了吗?”

主妇皱起眉头,一脸狐疑地回答:“中村先生家三年前就搬走了。”

“请问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这样啊……”

修平道谢后离开,他又到对面的一户人家按响门铃。结果还是一样的回答。

修平往车站走去,准备接下来去政府。当他打开地图发现派出所的位置后立马就改变了主意。这里距离派出所只有一公里左右,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时间允许的话,他想尽量多看看果波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来到妻子童年生活过的地方,他感到莫名的温暖。那应该就是自己心里还爱着果波的证据吧。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中村久美。

修平沿着山麓一路绕过来,耳边是清澈的鸟叫与蝉鸣。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处有十来栋房屋的居民区,派出所就在这儿。修平发现里面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走上前去。

“你好。”

“嗯?”五十多岁的警官抬起头。

“这条路往前再走一会儿,中村先生一家之前好像住在那儿。”

“嗯,没错。”警官说。

为了不让警官起疑,修平撒了个小谎:“我是来附近工作的,妻子托我顺道来拜访一个人。名字叫中村久美,是她的发小。”

“久美?”警官反问。

“是的,他们家原来在的地方好像已经成了一片空地,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我说呀,你是找不到久美的。”

“为什么?”

“中村久美三年前死了。”

“死了?”修平鹦鹉学舌般反问,耳边的蝉鸣霎时安静了下来。修平顿时失语,后背紧接着窜过一股凉意。“三年前?”

“嗯,二十二岁左右吧,可怜的孩子。”

修平难以置信。如果是这样的话,果波再见的那个老朋友究竟是谁?总不可能在东京见到已经死了的中村久美吧?

修平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问:“久美小姐,是怎么……”

警官突然充满戒备地看着修平:“你说你老婆是久美的发小,真的吗?”

“嗯,她们都是清川小学的。”

警官似乎放下心来,他说:“久美是病死的。”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病吗?”

“尸检的医生说是肚子里的胎盘剥离什么的。”

“胎盘?也就是说她死的时候怀孕了?”

“嗯,是的。”

接连发生的奇妙巧合,让修平的震惊逐渐化为战栗。果波说自己被一位孕妇附体了……修平下意识地想掏出记事本记录下来,还好及时控制住了,千万不能让警官起疑。“她是在医院去世的吗?”

“不是,是在那座山后面的神社。”

修平突然想起催眠状态下的果波说自己看见了神社。眼前的警官肯定想不到他的话在修平听来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怪谈。

“为什么在神社呢?”

“应该是去参拜的时候发病了吧。我接到报警说发现了遗体就立马赶到现场,发现她躺在神社的小库房里,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是11月的一个寒冷的傍晚,她的遗容非常清朗。”

“孩子是不是也没保住?”

“嗯,真是可怜。”警官一脸痛惜。

得再获取一些详情,修平心想。他很快便想到了中村久美的家人。“久美小姐的丈夫现在在哪里呢?呃,我是说,让她怀孕的那位。”

警官皱起眉头,说:“久美没有结婚,到最后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据她爸妈所说,事情大概是这样:久美在福岛上大学时和某个男人在一起,有了身孕。男人让她打掉,还和久美分了手。但是久美并不想打掉,所以回老家待产。”

“她爸妈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吗?”

“没有。”警官难过地摇摇头,“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父母似乎也给了久美不小的压力,让她把孩子打掉。所以久美去世后,她的爸妈简直痛不欲生。爸妈给的压力似乎也是导致她发病的原因之一。”

如果能得到家人温柔宽容的对待,或许久美就不会死了。

“久美走后,中村先生一家很快就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嗯。”修平点点头,“最后再麻烦您一下,久美去世时的那个神社,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

警官看着修平手上的地图,指着山上一个鸟居的标记,说:“这儿。”

“好的,谢谢您。”

修平转身离开时,警官并没有和他道别,只是说:“中村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中村久美已经死了。

修平难以置信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久美的遗体被发现的那个神社,在她家的另一个方向,和现在修平所在的位置恰好相反。

果波见到的老朋友会不会是别人?不过果波确实是从那天开始出现异变的。他们就人流一事进行交流之后,果波独自出门的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果波究竟去了哪儿?又见了谁呢?修平想起自己亲眼所见的噩梦——从玄关进来的女人的黑影、现在仍在屋内飘荡着的某个人的气息。从背后盯着自己的,难道是中村久美的分身?如果是这样的话,果波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神障碍……而是人格附体。

修平学着矶贝的样子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将视线从脚下转移到周围的山色中。如果真像矶贝所说,一切都是果波无意识间创造出来的幻想,那么该怎么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呢?

岳母说果波小学毕业后就和中村久美断了联系。果真如此的话,十年后久美去世、她去世的时候怀有身孕、她的遗体出现在神社,这些事情果波应该都无从得知才对。

果波是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得知这些事实?

久美是三年前死的,比修平认识果波的时间还早一年。果波离开家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说中间的四年时间里果波在母亲和修平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久美有过联系。

但是这种解释始终难以令人信服。从福岛的大学回到仙台的久美和在东京生活的果波,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交点。

一辆小汽车响着喇叭从修平身旁经过。修平回过神来,从裤兜里掏出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警官说的中村久美死亡的地方就在前面。

转过一个不急的弯,眼前出现了一条通往树林里的尚未铺砌的小路。平缓的坡道尽头,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出现了鸟居和石阶。距离日落应该还有些时间,但是此处位于山体东侧,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树叶间漏进来。

望着眼前昏暗的小路,修平略作犹豫。可不能就这样被吓住了,他暗自鼓励自己,查看现场可是调查事物的铁则。修平抬起脚步,步入光线晦暗的参道。

没走几步修平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静谧的气氛笼罩着周围。他穿过鸟居,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上攀登时,顿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搜寻记忆,很快就意识到那并非自己的经历,是源自接受催眠疗法时果波所说的话。十一岁的果波站在石阶上,眼前是绑在大树上的界绳。当时听到果波的描述,这个神社的光景便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难道是果波的念想流入了自己的意识里?希望这是恩爱夫妻间的心有灵犀才好……

石阶的尽头是神社的本殿。那是一个宽只有三根立柱的小型神社。修平将零钱投入功德箱摇响许愿钟,双手击掌。他祈祷妻子早日康复,但是抬头看见头上的牌匾后顿时愣住了——“子安神社”。这里供奉的是安产之神。

他知道中村久美为什么要来这里了。死去之前,她一定在这里无比虔诚地祈祷过,祈祷自己的孩子能顺利生产。

在修平心中,中村久美一直是恐怖的化身,但是此刻修平对她的认识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就算和孩子的父亲分开,就算遭遇周围的冷眼,仍然一心一意地祈祷孩子顺利生产的二十二岁女性。选择人流的话,明明可以免受这些苦难,为什么——

感觉到自己对中村久美的怜悯越来越深,修平开始感到困惑。难道男人总是希望在圣女身上看到欺骗,在恶女身上看到刚烈?

修平离开本殿,寻找警官提到的杂物小屋。他环视四周后没有任何发现,于是绕到神社后侧。

一间小屋出现在眼前。竟然在这样的地方……看着简陋的小屋,修平不禁皱起眉头。那是一间由薄薄的屋顶和满是节孔的木板围成的三坪左右的小屋。

修平推开门望着屋内。墙根上堆放着铲子和铁锹等工具,可能是冬天除雪用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显眼的东西,六叠大小的小屋空荡荡的。

中村久美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来这里呢?胎盘剥离……难道是来参拜时突然肚子痛,想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吗?

修平走进小屋,用鞋底划了划久美曾经躺过的地板。看到地板上堆满的灰尘,不禁悲从中来。这里明明是祈愿安产的神社……到底还有没有神明大人?

“啊!”

是人的声音!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修平迅速回头,原本开着的门差点被风关上,他慌慌张张地准备出去。就在这时,孩子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人!”修平推开门,两个男孩尖叫着出现在面前。

修平被吓得不轻。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瞪大眼睛互相看着,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确认清楚后,修平忍俊不禁。“啊……吓死我了!”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也抚摸着胸口对修平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们了。”修平和蔼地说,“你们住在附近吗?”

“嗯。”高个子的男孩说。

“马上要天黑咯,快回家吧。”

“叔叔,你是谁啊?”小个子的男孩问。

“我是杂志社的记者,从东京来的。”

“欸?”男孩似乎觉得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扭头看向他的高个小伙伴。

“你在调查什么呀?”高个男孩说。

“嗯……”

“是幽灵吧?”

“幽灵?”修平反问,他注意到两个孩子手上握着手电筒,“这里有幽灵吗?”

“你不知道吗?这个杂物小屋到了晚上会有女幽灵。”

“欸?”修平感觉身体仿佛被冻僵了。他实在没有办法对孩子们的话一笑置之。

“好像是以前在这里死掉的女人。她躲在小屋里,带着怨气盯着外面。”

小屋的门已经关上,修平转过身面对着孩子们,问:“能把你们知道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吗?”

“好啊。”小个子的男孩说,“晚上从下面路过的叔叔听到了宝宝的声音觉得很奇怪就上来了,结果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幽灵。”

“是他直接告诉你的吗?”

小个子的男孩摇摇头:“听朋友说的。”

与幽灵有关的流言中常见的三手信息。这类流言中,亲历者往往是朋友的朋友,但是修平无法对他们的话付之一笑。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嗯。那个人打算生孩子,结果在这里死了。”

肯定是中村久美。修平对附近的居民感到些许愤怒。竟然将久美的事情传为怪谈,实在是太不尊重死者了。与此同时,修平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杂物小屋,又觉得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怪谈。中村久美的亡灵真的存在吗?难道她的灵魂没有超度,至今还在这个世界飘荡吗?为了弄清果波异变的真相,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确认一番。

就在今晚。

2

不知道人在仙台的修平有没有找到中村久美的消息……

矶贝坐在夏树家的客厅中惦念着。

果波的孕吐似乎很厉害,正在卧室休息。妹妹美穗则在夏树家的厨房准备晚饭。

矶贝在等中村久美的人格出来。他担心把这里交给妹妹自己回去后,附体人格现身时会对美穗产生过度的警戒。

“哥。”美穗在厨房招呼道,“做好啦。”

看着以汤和水果为主的晚饭,矶贝感到非常满意。这些果波应该也愿意吃。

“去把果波小姐叫过来吧。”

“好。”

美穗朝走廊走去,随后敲响卧室的门:“果波小姐,晚饭好啦。”

没有回应。美穗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又敲了一次:“果波小姐,我进来咯。”

矶贝在客厅远远地看着。美穗进屋后不久,他就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你在这里干吗?”

矶贝从椅子上站起来。妹妹似乎在附体人格面前表现得很是成熟冷静:“我是矶贝裕次的妹妹,也是一名护士。”

“打扰了。”矶贝招呼一声,随后走进卧室。

中村久美的人格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矶贝。

“果波小姐的老公因为工作出门了,所以我让妹妹住在这里。”

“哦?……”附体人格的眼睛突然失焦。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表征,矶贝认真地观察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久美的人格说:“是去调查我了吧?”

“你怎么知道?”

对方露出轻蔑的笑容:“我什么都知道。”

应该是因为《母子健康手册》交到了自己手上吧?矶贝推测。她知道中村久美的名字已经暴露,然后现在又发现修平不在家,所以推测修平是出门调查久美了。

“我告诉你们就好了,哪用得着专门跑一趟。”

“嗯?”矶贝克制住自己的兴奋,说,“愿意和我们聊一聊你自己了吗?”

“我已经死了。”久美的人格毫无预兆地说。

美穗惊讶地看着哥哥。矶贝觉得房间似乎突然变暗了,可是床边的台灯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回头继续看着患者,冷静地说:“死了是什么意思呢?”

“怀孕的时候生病死了,在神社的杂物小屋里。”

“什么时候的事?”

“嗯……”附体人格视线飘忽,“三年前了吧。”

“为什么死了?没有去医院吗?”

“没有那个时间,是突然痛起来的。痛得我站也站不稳,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附近的小屋,躺了下来。”

矶贝尝试找一些医学上的根据来判断她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捏造的:“怀孕第几周的时候?”

“第二十九周,怀孕将近八个月呢。”

“之前没有做过定期产检吗?”

“做了啊。”

“有没有妊娠中毒的症状?”

“说是我脚上有轻微浮肿。”

“只有这个?”

“对,腹部的疼痛来得很突然。”

“除了肚子痛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还出血了。”附体人格皱紧眉头。

“多少?”

“只有一点点。暗红色,还黏糊糊的。我躺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然后死了。”

附体人格所说的症状和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的表现完全一致。那是一种子宫内连接母体和胎儿的胎盘在生产前剥落的疾病。放任不管的话胎儿会缺氧,母体的剥离部也会发生大出血,导致母子双亡。

“死了以后呢?”

“在一个黑漆漆的世界,什么也没有。我在那里不停地诅咒那个男的。”附体人格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憎恨。

“那个男的?”矶贝不失时机地问,“他是谁呢?是夏树修平吗?”

“不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果波的老公。”

“哦……”矶贝想了想。那个男的是谁?难道附体背后还有未曾发现的其他心理因素吗?现在穷追不舍下去可能会导致症状恶化,于是矶贝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附在果波身上?”

“因为我听见了果波的哭声,她伤心的啜泣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果波真是一点也没变。总是被男生欺负,总是泪眼汪汪的,所以我决定进来帮帮她。”

短短一刹那,附体人格脸上的邪恶感就消失了,闪过一丝纤细的温柔。令矶贝惊讶的是,这个变化竟保持了作为一个人的一贯性。果波身上的并不是只会带来威胁的单一人格,极少有病例能创造出如此真实、具体的附体人格。

“你是说,你附在果波身上不是为了伤害她对吧?”

“当然不是。”

“打算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你说呢?”

“直到孩子出生?”

“我有个问题必须得解决掉。”

“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回答。附体人格眼神恍惚,表情迅速变为夏树果波的样子。

全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的美穗扭头看着矶贝。矶贝知道妹妹感受到的异变是什么。随着附体人格的离开,充满整个房间的某个人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

不能被她迷惑了,矶贝告诉自己。重要的是附体人格提到的中村久美这名女性临死前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个男人”。

或许远赴仙台的修平能找到与此有关的消息。

修平先回了一趟仙台市中心。他想在夜深前先订好今天的住处。他在商务酒店订好房间,从双肩包里掏出调查工具——小型录像机、盒式磁带录音机、A5的笔记本和备忘录。他把手机放入腰包,将录像机和录音机挂在左肩,将备忘录和圆珠笔塞进衬衫左侧的口袋。

离开酒店后,在去往仙台站的路上,他走进一家即将关门的工具店,找到摆放手电筒的货架。稍作犹豫后,选择了建筑工人常用的头戴式手电筒。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保持双手能自由活动可以大大缓解心里的不安。

随后他再次乘上当地的电车,回到清川站。下车后特意到电车时刻表前确认了一下末班车的时间,然后坐上车站前停着的唯一一辆出租车。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三十分。山间小镇已经万籁俱寂。

“去子安神社。”

司机震惊地回头:“您去那儿干什么?”

“去走访调查。”修平突然意识到对方震惊的理由,他问,“您也听说了幽灵的故事吗?”

“当然。”司机说,他似乎完全没有踩下油门的意思,“我劝你别去。”

“我为了这个专门从东京过来的,快走吧。”

司机转过头去,慢吞吞地换挡,踩下油门:“走访调查?是杂志还是什么?”

“嗯,差不多。”

“竟然敢一个人过来,可真了不起。”司机似乎难以置信。

车子离开车站沿着山路往前开,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和城市不同,山里路灯之间的间隔长达几百米,两盏灯中间有一段彻头彻尾的黑暗。修平尝试从司机那儿套取一些关于子安神社的怪谈,但是基本和孩子们所说的大同小异,没有其他新的信息。

离车站不到三公里的车程,五分钟就走完了。出租车停在通往神社的小路的路口。虽然一路上路灯不多,好在这里恰巧立了一盏。

下车后,修平问司机:“你们的车子可以电话预约吗?”

“嗯。”司机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打电话到前台就好了。不过,你最好不要说是子安神社。”

“为什么?”

“没有人愿意来。”

司机畏惧地看了一眼神社,待修平关上车门便马上将车开进小路掉头。出租车加速驶离,引擎声没入寂静的夜色,很快就听不见了。

修平来到路灯下,一边给想打退堂鼓的自己加油打气,一边整理装备。首先将盒式磁带录音机斜挎在身上,小型录像机则挂在脖子上,随后将新买的头戴式手电筒稳稳地戴在头上,将所有设备的电源打开。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后,可能是感知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标识音量的指示灯开始微微闪烁。

一切准备就绪。修平走进通往神社的小路。

没走几步修平就注意到手电筒亮度不足。周围树木郁郁葱葱,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眼前的小路化作一团名副其实的黑暗。仅靠两节干电池发光的手电筒最多只能照亮前方五米。

修平停下脚步,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莽撞了。可是,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中途埋伏着的变态?树林里的毒蛇?不,这些都无关紧要。他真正关心的,是一个女人在神社背后的杂物小屋含恨而死的事实。

修平一边鼓励自己,一边向石阶走去。走了不到十步就离开了路灯的光照范围,周围一片漆黑。保持头部不晃动,让光线稳定在一点上并不容易。他晃动着手电筒,确认四周没有奇怪的东西。终于到达石阶下面时,天气不热,身上却冒出了黏糊糊的汗液。

爬上石阶前,修平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小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只剩一团漆黑,仿佛是退路被堵死了。继续扭转身子向前走,一步、一步,爬了一会儿,修平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一个周围没有遮蔽物的毫无防备的空间中。如果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它可以顺畅无阻地轻易对修平发起攻击。修平开始担心自己的背后,他频频回头,回过头后却发现在某种意义上,背后总是存在着。当他看向后面的时候,后背在前方,看向前面的时候,后背又变成了后方,而魔物却总是潜伏在背后。

终于爬上石阶后,猛烈的紧张感催生了尿意。子安神社的本殿出现在手电筒淡黄的灯光下。修平站在殿前,准备拍照记录。但是当他将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后,不禁寒毛直竖。突然变窄的视线让他感到恐惧,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后赶紧将录像机对准神社。没有工夫考虑构图了,他根据感觉大致调整好镜头方向,连取景器也没顾得上看便迅速按下快门。

闪光灯撕裂黑暗的一瞬间,修平好像看见了什么。一个长着人形的白色的什么东西。他拼命眨眼,试图驱离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像。他看向本殿右侧,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难道是错觉?他决定再拍一张。在等待闪光灯再次准备就绪的时间里,他听见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

修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本殿背后,杂物小屋所在的地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他看了一眼挎在腰上的录音机,机器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录音机的指示灯随着哭声上下起伏。

背后好像有人!他一个激灵迅速回头,眼前却空无一人。他随即慌慌张张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肚子里涌起一阵恶心。尿意迅速膨胀,膀胱感觉马上就要裂开了。被恐怖所支配的神经通过肉体的变化催促自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快去!”修平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不停鼓励自己,“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一定要亲眼见到中村久美的幻影!”

修平频繁转身,谨慎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缓慢移动。来到本殿旁边后,也许是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拦,婴儿的哭声更大了。绕到本殿背后,前方的杂物小屋恍惚地浮现在眼前。哭声从半掩的木门后传来,屋子里到底有什么?是已经死去的女人在屋内窥视外面吗?

修平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吐的感觉慢慢靠近小屋。走到门口时,哭声已经大到足以撕裂耳膜,录音机的指示灯已经爆表。小屋里有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修平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太阳穴传来剧烈的鼓动。他仍然坚持将手电筒的光对准小屋,伸手轻轻推开木门,一头扎入眼前的黑暗中。

泛着白光的女人的身影……谣传中的幻影并没有出现。由木板简单拼接成的小屋和傍晚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然而恐怖并没有散去。婴儿的哭声仍然不绝于耳。

修平下定决心,抬腿踏入屋内。尖锐的哭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修平四处转动寻找声音的来源,突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哭声就在自己脚下,在地板的下面!他蹲下身,把手伸入地板间的缝隙。哭声突然停止,难以置信的寂静突然袭来,修平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抓住地板边缘,掀开。

见到那个蠕动着的东西时,恐惧令他浑身汗毛直立。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身上顿时没有了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是猫。修平忘了,发情期的猫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他把光线对着猫仔细查看,发现猫不是在吸引对象,而是在生小猫。一只小猫已经出生,正贴在母猫的肚子上吸奶。

修平静静地看着这对可爱的母子。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会打扰到它们,于是退到小屋边上,后背贴着墙壁。背后的威胁终于解除了。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修平跟着手电筒的灯光四处查看,确认小屋内没有任何异常,然后静静地等着异变的发生。

五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手表的分针转了半圈,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婴儿的啼哭声再没有响起,中村久美的幻影也没有出现。

外面流传的怪谈应该是误将猫咪的叫声听成了婴儿的啼哭。修平觉得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灵异现象,于是慢慢直起身。他看了看地板下的猫咪,贴在母猫肚子上吸奶的小猫已经有三只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回去了。他把录像机和录音机挎在肩上,又进一步把它们固定在手臂,然后迅速跑出小屋。剩下的就是不回头地全力奔跑了。他穿过神社,跑下石阶,又穿过漆黑的小路,终于成功来到了车道上。

路灯的灯光是如此有安全感。他掏出手机呼叫出租车时,听从来时那位司机的劝告仅告知了大体的位置,没有说出子安神社的名字。

十分钟后,出租车的前车灯驶了过来。

冒险结束,修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3

第二天午后,矶贝在家里接到了修平的电话。说是已经结束仙台那边的调查,下午五点可以回来。

矶贝算准时间前往夏树家。他把车停在公寓前的路边,上到十六楼。客厅里只有美穗一个人。

“果波小姐呢?”矶贝问。

“在卧室休息,孕吐好像有点厉害。”

“早上和中午都吃过饭了吗?”

“分开吃了几次,总量应该差不多。”

那应该没关系,矶贝觉得。从妊娠周数来看,孕吐应该会在下周平息。

“比起这个……”美穗低声说,“果波小姐真的是病了吗?”

矶贝看着妹妹:“你是指什么?”

美穗御寒似的耸起肩膀:“我总觉得这个屋里还有别人。昨天一整晚,总感觉有人进进出出。”

“是你的错觉吧。”矶贝笑着说。

“真这样就好了。”美穗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突然打开,矶贝和美穗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原来是修平回来了。兄妹俩放下悬着的心,露出笑容。然而看到修平的表情后,矶贝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脸上毫无生气,倒更像是那个被附体的人。

“是不是累了?”简单招呼过后,矶贝问道。

“没事儿。”修平谢过兄妹俩对妻子的照顾,在餐桌前坐下,“这次有不少收获。”

矶贝和美穗静静地听完修平的报告。中村久美已经死亡的事实令二人震惊不已。美穗意有所指地看向矶贝。

“你们看看这个。”修平拿出一份报纸的复印件,“今天在当地的图书馆找到的。”

那是一则当地报纸上的小新闻。

惊现孕妇遗体

9日傍晚,警方接到报警,青叶区清川町的子安神社中有人晕倒。当地派出所的巡查迅速赶到现场,在杂物小屋中发现孕妇尸体。据青叶西署的调查,女性为该町居民中村久美(22岁)。经解剖,死因为病死。遗体目前已交还家属。

看完后,矶贝觉得后背隐隐发凉。报道的内容和昨晚附体人格所述的完全一致。

“报道上没有写得的是什么病。”修平说,“但是据发现遗体的派出所警官所说,好像是胎盘剥落。”

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矶贝心想。附体人格说是在怀孕二十九周时发病的……

“知道是怀孕后多长时间发病的吗?”

“不知道,没有问到这么详细的地方。”

“其他还有吗?”

修平接着说出了中村久美死亡的前因后果。

矶贝对附体人格不肯透露的那个点耿耿于怀。他问修平:“和久美小姐交往的人是谁,知道吗?”

“她本人似乎没有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只是说那个男人让她把孩子打掉,然后和她分了手。”

附体人格曾怨恨地提起“那个男人”,还说什么“有个问题必须得解决掉”。果波自己知道多少关于久美和这个男人的事情呢?

修平接下来将话题转移到神社的怪谈上。深夜在杂物小屋被人发现的白色人影。

在一旁听着的美穗探出身子:“夏树先生你不会去看了吧?”

“去了。在晚上,一个人。”修平疲倦的脸色露出笑容,然后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兄妹俩。

美穗似乎完全沉浸在冒险故事当中,得知婴儿的啼哭声其实是猫叫后,她松了一口气,说:“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啊。”

“没错。”

矶贝却觉得事情非常蹊跷。猫咪只有在发情期才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生产时并不会。那么,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神社,修平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矶贝先生。”修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报道,“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这篇报道是当地报纸上的,我还调查了全国性报纸的缩印版,没有一家报道过中村久美死亡的事情。”

“然后呢?”

“果波是怎么得知中村久美的死亡详情的?虽然说是发小,但是自小学六年级以来,她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这自然是个疑点。不仅是昨晚附体人格所说的话,还有果波那宛若通灵的洞察力,她一口便说中了修平的行踪。观察了无数超自然现象的分析心理学家荣格曾在其著作中提到,在交灵会中进入附体状态中的患者拥有读取他人心理的特殊能力。但是他解释说那并不是什么通灵术,而是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女性的感受能力极其敏锐,可以达到平时的五十倍。他引用的是法国心理学家比奈通过实验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说,通过无意识能力的增强,可以获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洞察力,从而对他人的内心洞若观火。

男人们平时就经常为女人敏锐的直觉还有第六感所震惊,更别提增强五十倍了。

但是……矶贝冷静地思考着,拿中村久美病死一事来看,果波透视的不是活人的内心,而是过去的事实,就算搬出荣格的说法也完全解释不通。

“只能说是她们之前有过联系。”矶贝说。

“但是果波没有班级的名单,她的电话本上也没有中村久美的名字啊。”

矶贝的目光再次落在报纸的复印件上:“你刚刚说全国性的报纸上没有报道,杂志呢?”

“杂志?”修平抬起头。

“这种事情,周刊杂志应该趋之若鹜地报道才对。”

“等一下。”修平眉头紧锁,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我想到一个可能性,剪报啊!”

“剪报?”

矶贝和修平一同离开公寓,钻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他们要去的是果波工作过的编辑工作室。

JR水道桥站附近的一角,那里耸立着许多商住两用的大楼,Book Craft就在其中的一栋楼内。矶贝把车停在路边。

“除了会计,果波还承担了部分打杂的工作。”修平说明道,“有时候为了做策划调研,会做一些杂志和报纸的剪报。”

沿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三楼,一扇门上面贴着“Book Craft”的公司标志。磨砂玻璃里面灯火明亮。

“我怎么办?”矶贝问,“我在外面等吧?”

“不用,没有人会介意的。”修平笑着说。

推门进去,眼前摆着十多张桌子,但是整个办公室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员工在。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正对着电脑认真工作,看样子像是在整某篇报道的排版。她似乎完全投入其中,根本没有理会修平他们。

“我来找些资料。”修平向她招呼道。

“请便。”这位排版负责人心不在焉地说。

矶贝跟着修平往里面走去,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剪报本。

“三年前……也就是说,2000年。”修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抽出一本文件,“忌日是11月9日。”

他翻动页面,但是11月的剪报中并找到没有相关的报道。修平继续翻动,翻到下一个月的月中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K和N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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