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贝盯着标题。修平快速看了一遍报道，兴奋地说：“就是这个，没错！”
那是一篇两页篇幅的特辑。也许是考虑到当事人的隐私，文中隐匿了中村久美的真名，而是用了名字的首字母K和N。据这篇报道称，那位匿名女大学生在大四时怀孕，女孩决意不结婚先把孩子生下来，于是休学回家，不料遭到家人反对，在怀孕将近八个月时病死。报道上列着“被男人抛弃也毅然生子”“母子双亡的悲剧”之类煽动情绪的标题。记者似乎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就连死亡推测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前后以及“正常位胎盘早期剥离”之类的尸检结果也写进了报道里。
“终于破案了。”矶贝说，“果波应该是看到了这篇报道。”
“但是……”修平略有疑虑地说，“这篇报道是匿名的，果波怎么知道报道上的人是中村久美？”
“应该是地名吧？上面不是写了‘仙台市青叶区西边一带’吗？住在这里的K和N小姐，果波应该是根据这一信息推断出当事人是自己的发小中村久美吧。”
“原来是这样。”
“我还发现一点，果波小姐婚后的名字和中村久美小姐的名字，首字母是一样的。”
“然后呢？”
“也许是这种一致性带来了更强的暗示，让果波把自己代入中村久美身上。”
“还有这样的情况啊？”修平难以置信地说。
“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果波小姐就一直对发小耿耿于怀，所以才在这次附体障碍中选择了中村久美这个人格。”矶贝又看了一遍报道，关于让中村久美怀孕的恋人，上面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过——大学的同年级同学。在患有附体妄想的果波口中，这一碎片信息就成了“那个男人”。应该是这样。
“终于可以放心了。”修平的脸上泛起笑容，“得知中村久美已经死亡的时候，我还怀疑果波是不是真的被附体了。”
矶贝也笑了。突然，他看向电脑前的那位女员工。她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吧？精神科医生有一个习惯，对患者的隐私极为在意。
“我们出去说吧？”
“好。”修平把那篇报道复印了一份，和矶贝一起离开了Book Craft。
他们向停车点走去。
“附体人格的来源算是弄清楚了。”矶贝边走边说，“但是我们之前计划的方案现在用不了了。”
“把中村久美本人带过来的那个方案是吧。”修平的脸沉了下来。在副驾驶席上坐下后，他语气沉重地问：“果波这样的状态，是不是还要持续很久？”
“如果只靠心理治疗的话。”
“这样的话……人流是不是做不成了？”
矶贝正准备发车，他把脚从油门上松开。他隐隐感觉到，修平似乎开始考虑把孩子生下来了。这是他最希望的。
“是吗？”修平催促道。
矶贝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如果出现上次和上上次那样的情况，恐怕做不了。”
修平似乎听出了他话中有话：“还有其他办法吗？”
你是一名医生，矶贝提醒自己。不能把个人的想法强加给患者和患者的家人。把孩子生下来，经济上困窘的是夏树家。
“从结论上讲，人流是有可能的。”
“真的吗？”修平惊讶地问。
“上次发作的时候，我们给果波小姐注射了苯二氮卓类的镇静剂。因为我们判断，只使用一次的话，给胎儿带来的影响几乎为零。结果上看，效果非常显著，附体人格完全销声匿迹了。”
“那是治好了吗？”
“不是，分离性障碍没办法仅用药物治愈。镇静剂只是消除了果波小姐对人流的不安，所以由此出现的附体人格也消失了，但是仅限于药物的有效期内。”
“那个药不能持续使用是吗？”
“嗯。一般情况下，尽量不给孕早期的患者使用，不过在孕中期，胎儿的主要器官都已成形的情况下有时会与患者商量后使用。”
“孕中期是什么时候？”
“第十六周以后，果波小姐还差五周。”
修平略作思忖，说：“人流是二十一周前都可以做，对吧？”
“是的。”矶贝注意用事务性的口吻回答，“所以，在进入第十六周后开始使用药物治疗的话，应该可以在人流完成前稳定症状。”
修平陷入沉默。
矶贝启动引擎，踩下油门。曾经两次差点被流产的夏树夫妻的孩子，今后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会像八年前自己处理过的那个孩子一样，在徒劳的反射运动中死去吗？
“中村久美这位女性……”修平开口，“为什么想把孩子生下来呢？从现实考虑的话，人流明明是一个更轻松的选择。”
“不知道。”矶贝说。
“人流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修平继续说，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每年有三十四万人在做，对吧？”
“可还是有中村久美这样的女性在，虽然只是少数。”
修平口中发出的轻微叹息让矶贝感受到了他的为难。
矶贝的思绪落到中村久美身上，这位竭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最终却命丧黄泉的女性。她的死让矶贝感到无比遗憾。医生正是为了拯救这样的生命而存在的。给她做产检的那位医生，为什么没能阻止这场悲剧呢？
眼看车速过快，矶贝急忙松开油门。罪恶感突然苏醒——没能阻止户田麻衣子自杀的罪恶感。
把修平送回家后，矶贝接上妹妹回了自己的公寓。修平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后回去了。从矶贝口中了解到药物治疗的可能性，修平轻松了一些。虽然现在仍没办法决定是否要做人流，但是至少知道了果波的症状是可以控制的，这让他感到安心。
打开门，走廊的灯关着。卧室门下的缝隙中漏出亮光。修平打算先看一看妻子的情况然后再去泡澡放松。他的身体已经过于疲惫。
“果波？”他呼唤着妻子的名字走进卧室。
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果波转过身来。
“抱歉，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啊，我已经醒了。”果波起身，坐在床上。
修平在果波身边坐下。他抱住果波的肩，感受着妻子的体温。
“感觉怎么样？”
“嗯……好像突然变好了。”
“欸？”修平盯着果波的眼睛。果波睁开双眼皮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我感觉轻松多了，有人在身体里的感觉也没有了。”
“真的吗？”修平觉得是不是自己去了一趟仙台产生了什么影响。
“应该是，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好了。”
“果波！”修平不禁大叫，紧紧地抱住妻子。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令人汗毛直立的大笑。是那个女人。修平立即松手后退一步。
“学着果波玩一玩。”附体人格露出冰冷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有点幸福？”
修平无言以对。他拼命压抑住不断膨胀的愤怒。冷静！果波是生病了。不管她做什么，都绝不能生气。
“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你不是中村久美，是夏树果波哦。”
然而，对方却露出了施虐狂般的笑容：“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中村久美。而且，果波马上就要消失咯。”
修平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这副肉体马上就要被我完全占据了。”
症状在日益恶化，修平不得不认清现实，附体人格的行为越来越恶劣了。
“所以……”女人继续说，“今晚开始你就别进这个房间了，各睡各的吧，我会很感谢你的。”
“好吧。”修平说。再忍五个星期。五个星期后就可以开始矶贝所说的药物治疗了。
女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得了精神病什么的？”
“你说呢？”修平过了一会儿说。
“所以还专门去什么仙台。”
修平愣住了。果波应该不知道他去了仙台才对。他想问个清楚，但是现在矶贝不在，继续谈下去可能会有危险。附体人格的狡猾程度自己已经无法应对了。
“快睡吧。”修平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去看了神社？”
修平立住。
“猫是不是生孩子了？”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后背划过。修平愕然转身：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啊，我可一直都看着呢。”中村久美的人格用私语般的低沉声音说，“你不知道？我啊，就像是贴在你背上，你甩也甩不掉的。”
“你胡说！”修平大吼，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消除恐惧，“那不可能！你不是什么灵！”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的瞳孔失去光泽，尸骸般凹陷下去，“我三年前就死啦。”
“你住嘴！”
“我凭什么住嘴？该怎么样你才会死心呢？要不，我干脆一直贴在你背后吧，到你死心为止。”
神社里的黑暗再次苏醒，当时自己的确感觉背后有人。
“真是这样的话，”修平双腿已经开始颤抖，他努力控制着，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在和死人说话，“你把证据拿出来！”
“证据？什么证据？”
“你离开果波，来我身上！你可以吗？你要真是什么灵，应该也可以附在我身上！”他说着张开双手。
女人的双眼发出异样的光芒。不会吧？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下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双手流过。视线大幅晃动，修平赶紧调整好眼睛的焦点，只见床上的女人正盯着自己。
“证据给你看啦。”女人说。
刚刚席卷全身的异样感究竟是什么？修平浑身上下检查一番，似乎并没有受伤。他说：“你就光嘴上说说，什么也没发生啊！”
“是吗？”女人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很快？”修平注意到女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两眼充血，眼眶中闪着泪光。怎么回事？难道是施展了什么奇怪的力量，导致心里出现了混乱？“很快是什么时候？”
女人的视线越过修平，看向门口。
修平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心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进来时关上的房门竟然完全打开了。不仅如此，黑暗中飘浮着什么长着人形的白色东西。是礼服，果波的礼服挂在门上。礼服的胸口至下腹部沿着一条直线完全裂开。
修平哑口无言，他要亲自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触摸到光滑质地的礼服。刚刚没有的东西突然出现了……遭到残忍破坏的珍珠色礼服，仿佛暗示着果波的命运。
“信了吗？”
不知何时，女人已经站在了身后。修平尖叫着跳开，没想到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挂在门上的礼服轻轻飘落。
“怎么了？就这么怕我吗？”女人仰起头，张开嘴大笑。她的嘴张得巨大，修平甚至能看清她的上颚。
被附体的妻子，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