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两晋: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出书版)》作者:刘勃【完结】 > 两晋: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txt

文章简介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0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2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两晋: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刘勃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TCFP-N00010741-20170725

制作:姚汝兵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7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6

ISBN:9787533948887

目 录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统一与分裂 一、大分裂的时代

二、周制还是秦制

三、分裂的代价

四、为什么国家林立就意味着战乱

五、为什么欧洲不统一

晋代衣冠成古丘——贵族还是官僚 一、贵族社会结束后的新问题

二、士族的扩张

三、九品中正制

四、毕竟不是贵族

五、皇权,也是一种必要的恶

六、汰侈与任诞

七、儒家过时了

八、“受用了老庄”

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游牧者的抉择 一、先有农耕,后有游牧

二、贫困的游牧者

三、来如天坠,去若电逝

四、起火的世界

皇帝,杀不杀——地位不同的不同选择 一、凄凉的御驾亲征

二、贾充和司马伷

西晋灭吴——三国最后的英雄们 一、陆抗与西陵

二、羊祜、杜预、王濬

三、打还是不打

四、金陵王气黯然收

五、晋武帝的宽容

司马炎——非典型的开国之君 一、以孝治天下

二、好皇帝

三、兄弟怡怡

四、周公还是太公

司马衷——我看不见,我听不到 一、惠帝的沉默

二、混乱的开始

三、一个皇后的前半生

贾府的女人们——事关贾充 一、贾母柳氏

二、两个妻子

三、韩寿偷香

四、婆媳之间

八王之乱大事记 事件一贾后杀杨骏(291)

事件二楚王玮杀汝南王亮,贾后杀楚王玮(291)

事件三赵王司马伦杀贾后(300)

事件四齐王司马冏杀赵王司马伦(301)

事件五长沙王司马乂杀齐王司马冏(302)

事件六河间王司马颙杀长沙王司马乂(303—304)

事件七东海王司马越杀河间王司马颙(304—306)

事件八东海王司马越死(311)

张华——天下本无事 一、赵王司马伦

二、太子司马遹

三、不可能的政变

四、张华之死

陆机——诗人之死 一、遗少的难题

二、南方来的战斗“机”

三、“进趣获讥”

四、拖稿法与还乡潮

五、西晋的叶名琛

六、善良的成都王

司马家的王爷们——名都的陷落 一、围城内外

二、胡骑凭陵杂风雨

三、不切实际的愿望

那些姓刘的匈奴——夏禹还是单于 一、洛阳的匈奴贵族

二、《徙戎论》

三、汉朝的继承人

四、刘聪的纠结

五、汉—赵政权的结局

石勒——奴隶出身的帝王 一、乱世的法则

二、两个文人

三、刘邦的粉丝

王导和司马睿——去南方① 一、两个不重要的人

二、南方的忧郁

三、南北对话

四、打回北方去

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的少年 一、早年

二、并州刺史刘琨

三、流民帅祖逖

四、成败之间

五、英雄之死

王敦——可儿,可儿 一、王与马,共天下

二、大将军王敦

三、第一次建康保卫战

四、事情正在起变化

五、第二次建康保卫战

石虎——野兽的叹息 一、战神与“率性”

二、暴君中的暴君

三、父子兄弟相残

四、悼武天王冉闵

慕容翰——燕国的流浪者 一、初试锋芒

二、开始流亡

三、宇文部的疯子

四、归来的大将

后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统一与分裂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岔路口。在很多问题上,都面临着至关重要的抉择。

最关键的,也许是下面三个:

第一,统一还是分裂的问题。

第二,贵族政治还是官僚政治的问题。

第三,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关系的问题。

本书的头三篇文章,先对这三个问题作一简单梳理。后面提到的所有人和事,都是要放到这个背景下来理解的。

一、大分裂的时代

提到魏晋南北朝,很多人都会不假思索地说,这是一个大分裂的时代。

这是一个事实判断。

从公元196年,曹操胁迫汉献帝迁都许昌算起,到公元589年,隋军南下灭陈结束,整整三百九十四年时间,中间除了有西晋短暂的例外,天下一直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所以习惯上,也把这个时段称为“四百年的大分裂”。实际上,考虑到至晚从董卓进洛阳算起,东汉的许多地方政府已经处于半独立的状态,而隋的国祚短促,隋唐易代之际,又是一种割据战乱的景象,分裂的年头,还不止四百年。

这是一个价值判断。

因为,如果天下同时存在许多小国,大家彼此相安无事,或者虽然有事,但至少没有搞到对邻国必灭之而后快的地步,那么,这个年代大概就会被称为各国独立的时期。

比如欧洲加起来,和中国是差不多的面积,却至今同时存在那么多国家。但并不必说,欧洲是分裂的。

使用“分裂”这样一个带有强烈贬义的词,其默认的前提是,只有统一状态,才被认为是正常的,合理合法的。

近代以来,是欧洲先进中国落后。国人痛苦地面对这个事实,于是有了各种反省。反省的过程里,想象力简直发挥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地步(有趣的是,照有的反省家的说法,缺乏想象力,本身就是中国文化的弊病)。比如有了一种说法,欧洲独立而竞争的小国,给欧洲提供了充分的活力;而大一统的天朝,就不免死气沉沉。

这一说本身倒还不失为理解问题的一个视角。但问题是有人还进而质问,中国人一听说分裂就愤怒,却从来不反省,为什么一定要统一。

这么说,要么是无知,要么就是赤裸裸的诬蔑了。

二、周制还是秦制

有史以来的中国,政治制度大概可以归结为两套模式:据说由文武周公(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所创立的周制,和战国以来逐渐形成,在秦始皇手里集大成的秦制。

周制的特点,是封邦建国(简称封建,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各种原因,往往称为分封制),实质上就是给地方相当大的自治权力。

秦制则是反封建的,坚决大一统,“以天下为郡县”,各级地方政府都要在中央的领导和监管下运作。

秦统一之前,山东六国未必喜欢被统一。秦汉统一之后,很长时间里各地的独立意识也还相当强。降及东汉末,四百多年大体处于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的统治之下,这个体制的弊端也暴露得比较充分。

于是从汉末到魏晋,很多人都开始反省了。比如编年体断代史《汉纪》的作者荀悦,比如曹魏的宗室曹元首,而其中最有名的,可能是东吴名将陆逊的孙子,堪称一代文豪的陆机。

陆机有一篇论文,叫作《五等论》。因为根据儒家讲述的历史,周朝的封建诸侯,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所以“五等”也就是封建的别名。其中说道:

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知其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图身;安上在于悦下,为己存乎利人。故《易》曰“悦以使人,人忘其劳”,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乐,则己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己得与之共害。

这段是分析人性。大概意思是人都是自私的,所以要想天下长治久安,就要让天下人都得利。所以,满足大家的利益,才符合天子的利益。那么,怎样才能满足大家的利益呢?

利博而恩笃,乐远则忧深,故诸侯享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之祚。夫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九服之内知有定主,上之子爱于是乎生,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世平足以敦风,道衰足以御暴。

所以,就该把天下分割成一块块的,封给那些诸侯(“诸侯享食土之实”),让他们世代相传(“万国受传世之祚”)。于是,诸侯知道这些土地实实在在就是自己的,一定会用心打理,也就会善待土地上的人民(“上之子爱于是乎生”)。人民知道这家侯爷会世代统治自己,也就会对之有发自内心的崇敬(“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于是,和谐美好(“世平足以敦风”)而抗风险能力强(“道衰足以御暴”)的社会,也就构建出来了。

从这番话,我们大概可以看出两点。

第一,陆机的议论是从人性自私的基础上发出的,他引用了很多先贤的议论,也都是在这个基础上立论的。有的反思家说,18世纪,英国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第一个提出,人出于自私目的的行动,可能最终得到一个有利于社会的结果,从而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给了人的私欲以合法性,而这也是现代西方的动力之源。这实在是相当扯淡的说法。在基督教传统里,提出这一点也许有振聋发聩之效,但对中国的老祖宗而言,这从来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当然,这也反证了,适度肯定私欲当然很重要,但如果没有诸多其他条件相配合,光有这么一条理论,影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抬得太高不合适。

第二,陆机的议论虽然确乎首先是为皇帝考虑的,但民生也是他很关心的问题。这篇文章里还提到:封建君主,施政时考虑自己的利益(“五等之君,为己思政”);郡守县令们,则是在为别人打工(“郡县之长,为吏图物”)。所以对这些中央任命的地方官而言,不停折腾,才能以最快速度取得最多政绩(“进取之情锐”);让老百姓享受到实际的好处,好名声却也许要到卸任之后才能获得(“安人之誉迟”)。所以侵害百姓而让自己获益,是在职官员从不忌讳的行为(“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惮”);实际效果很糟糕但适合传播炒作的事,大家都很乐于去做(“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慕”)。这些都显然是基于秦汉时期大量存在的事实,发出的很沉痛的议论。

陆机等人揭出的秦制的病况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没有人能够否认。但问题是,他们开出的周制的药方,疗效就只能说“药到命除”了。

三、分裂的代价

西晋的一个特点,就是恢复封建制。普天之下,又重新出现了一个个诸侯国。当然,有的学者认为,西晋的诸侯国从根本来说还是和周制下的那种有很大区别的,错就错在皇帝不该再给诸侯王军事权力(当时的说法叫“都督某地诸军事”)。好吧,虽然他们把这事儿说得有点绕,但结果也没啥不一样的。

总之,这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拥有事实上独立的地盘的王爷们,很快开战了。

几乎自相残杀,屠戮殆尽之后,各族胡人登场。他们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政权,但除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和自己的邻国和平共处。

公元4世纪,短短一百年间,将近二十个政权,在黄河流域、辽河流域和四川盆地建立起来,又纷纷迅速灭亡。

国名

创建者

建立年代

民族

亡于何时何国

西晋末建立的二国

成汉

李特—李雄

304

巴氐

347年亡于东晋

汉、前赵

刘渊—刘曜

304

匈奴

329年亡于后赵

东晋初年建立的四国

后赵

石勒

319

351年亡于冉魏

前燕

慕容皝

337

鲜卑

370年亡于前秦

前凉

张寔

317

376年亡于前秦

前秦

苻洪

350

394年亡于后秦

淝水之战后建立的十国

后秦

姚苌

384

417年亡于东晋

后燕

慕容垂

384

鲜卑

407年亡于北燕

西秦

乞伏国仁

385

鲜卑

431年亡于夏

后凉

吕光

386

403年亡于后秦

北凉

段业—沮渠蒙逊

397

汉—匈奴

439年亡于北魏

南凉

秃发乌孤

397

鲜卑

414年亡于西秦

南燕

慕容德

398

鲜卑

410年亡于东晋

西凉

李暠

400

421年亡于北凉

赫连勃勃

407

匈奴

431年亡于吐谷浑

北燕

冯跋

407

436年亡于北魏

五胡十六国,匈奴、鲜卑、羯、氐、羌,一成(成汉)一夏(大夏)二赵(前赵、后赵)三秦(前秦、后秦、西秦)四燕(前燕、后燕、南燕、北燕)五凉(前凉、后凉、北凉、南凉、西凉)……对今天的学生而言,只是难以记忆的专有名词,而对身处其中的人们而言,都是真真切切的修罗场。

每一个政权的兴废,都意味着一系列恐怖的屠杀。失败者往往被屠戮殆尽,胜利者也毫无安全之感。动荡之中没有人还能够继续生产,于是开始缺粮,每粒米都变得贵如黄金。于是有人因饥饿而倒下,很快成为了别人的食物,而吃人者很快也成为了别人的食物。

这时中国北方的人口,据葛剑雄教授相当保守的估算,是死亡了四分之三。

2012年的电视剧《兰陵王》,开头是这样一个情节:一个渔夫在吃鱼的时候,发现鱼肚子里是人的手指,吓得惊慌失措。然后他被告知,这是因为大量死者的尸体,被抛入了黄河,为鱼所食。

鱼腹中吃出手指来,这个史有明文;渔夫会因此大惊小怪,却完全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现代编导的想象。那已经是魏晋南北朝的末期了,那时的人们,对此类事件经历太多,能对着这根手指发出一声叹息,就算是有些小清新情怀了。

于是,相比这样的人间地狱,大一统政权的专制腐败,也就显得不那么难以容忍了。

到了唐朝,天下重新一统,又有人重提封建的事。柳宗元奋笔疾书,著《封建论》力驳此说之荒谬。他极力证明,社会发展是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封建体系就是那个简单社会的产物。到了商汤、周武王的时代,它就只是一个暂时还无法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汤、武之所不得已也”),而并不代表什么政治理想(“封建非圣人意也”)。到了更复杂的阶段,它就更加完全不切实际。实行郡县制,由于糟糕的政策,固然仍可能导致动乱(“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实行封建制,却是无论采用什么政策,都必然导致动乱(“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

再到宋朝,苏轼写《秦废封建》:

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指之前关于封建和郡县优劣的各种讨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到这一步,要郡县(中央一统)不要封建(地方自治),在知识官僚那里算是基本达成了共识。古代的普通老百姓倒未必能理解“统一”这么有高度的问题,老百姓有切身体验的,是太平和战乱。

两相比较,结论也很明确。一位无名诗人的诗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

宁作太平犬,勿为乱离人。

这是立足于现实,对抽象的反思之反思。为什么要统一?是四百年尸山血海打出来的觉悟。

四、为什么国家林立就意味着战乱

众所周知,中华文明是依托大河发展起来的文明。而河流的上游和下游之间,往往是这样一种关系:利益相关性很高,但同一性很差,所以就很容易有矛盾爆发出来。

远的例子,可以看到齐桓公葵丘之盟。有一条盟约是“毋雍泉”,就是强调别在河流上筑坝。因为枯水季节,上游的国家筑一个坝,下游就可能没有水喝;而水流量大的时候,下游的国家筑坝,又可能引发上游的洪水。然后,两国间的战争就爆发了。

齐桓公强调这条,是希望以国际霸主的身份来协调解决此类问题。而霸主的权威还不够大,所以那时还是战乱不断。

近的例子,则不妨看几年前的一则新闻(如果愿意的话当然还可以找到一堆类似的新闻):2012年12月31日,山西长治市的一家化工厂发生苯胺泄漏事故,污染物顺流而下到了河北。但是,山西省的有关部门没有立即向河南、河北通报这件事,直到五天之后,这两个省份才知情。

有人开玩笑说,要是搁春秋时期,这事就够引发中原大战了。现在有中央政府镇着,这样的事虽然仍极端恶劣,但是协调解决的成本,无论如何要小得多。

而且不得不承认,掠夺扩张,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文明只能控制而不能消灭之)。身边有个富裕的邻居,往往是忍不住要抢的。

除非,存在着一种什么障碍,可以让主动进攻抢劫者吃亏。

但这种障碍,古代中国基本是没有的。恰恰相反,它的地理形势,还对某些地方的抢劫者特别有利。

大体而言,发展经济的话,下游比上游有些优势,因为下游的冲积平原出产往往更丰富,而且下游如果需要上游的某些物资,那么顺流而下的船舶,基本什么都能运过来。但上游想要下游的东西,那物流成本就太高了,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政府运作,一般就只能以轻而小的奢侈品为主。

但如果开战的话,优势反过来了。河道成了上游的后勤补给线,而下游逆流仰攻,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很快就要面临没饭吃的问题。

所以,下游先发展,上游来征服,世界范围里看这都是一个很常见的模式。

在埃及,来自尼罗河谷(上埃及)的蝎子王纳尔迈,征服三角洲的下埃及,建立埃及的第一个王朝,后来埃及的一连串王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体都是这么一路走来。

在两河流域,苏美尔人是率先跨过文明门槛的人群,他们生活的地方,已经临近两河的入海口。然后,中游的巴比伦成了美索不达米亚的中心;再然后,又是来自上游的亚述统治这片土地。

比起那两个更古老的文明,中国的疆域辽阔得多,牵涉到的变量也更多得多,但上下游间的关系,仍然是核心问题之一。

在北方,关中平原被认为是最典型的帝王基业,洛阳盆地也还有一定的竞争力。如果成就事业者的根据地在这两块地盘之外(比如曹操),其军政才能就会获得额外的称道。

马匹产地是另一个重要因素。因为尤其是马镫发明之后,骑兵在古代战场上几乎无敌,而北方的大平原,又是最适合骑兵发挥优势的所在。所以譬如代北(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河北这样的地方,也就格外重要了。

北方统一之后,眼光投向长江流域。长江最重要的支流汉水发源于陕西的秦岭南麓,控制了南阳就控制了汉水上游。另外,控制汝南则控制淮水上游,控制山东则控制泗水上游,总之,相对北方而言,南方就是下游。

魏晋南北朝时期,发生过许多次的北方大规模南征,从汉末建安十三年(208)的赤壁之战开始算起,西晋太康元年(280)的灭吴之战,东晋太元八年(383)的淝水之战,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450)的瓜步之战,隋开皇九年(589)的灭陈之战……南下路线,总是大同小异。取得最终成功的两次,都是下游渡过淮河,在长江北岸进逼,使得南方不敢妄动;上游取得襄阳,然后大军顺流东进。于是,南方的都城南京很快就成了一座孤城,这时北方就可以轻易完成最后一击。

总之,只要北方自己的内部矛盾能解决好,南征基本是轻车熟路。后来的蒙古灭南宋,清军灭南明,大体也遵循同一种进攻套路。南方如此美好,灭她又是如此容易,北方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让我如何不想吞了她?

五、为什么欧洲不统一

当然,也可能还有人会这样反思,为什么在欧洲,就可以保持各国独立的状态,而不是非得打到统一才能获得和平?

这个问题当然不容易解答。但若简单归结为“国民性缺陷”“契约精神缺失”之类,显然也是草率的办法。

欧洲有很多的特殊性。

首先就是,欧洲和古老的大河文明根本不同。除了伏尔加河算是例外(以伏尔加河为母亲河的俄罗斯本身也是欧洲的例外),欧洲又没有大的河流,多瑙河2850千米,莱茵河1232千米,在世界长河里,根本排不上号。

欧洲地形崎岖,一道道山脉切割出小块小块的平原。八爪鱼似的大陆伸出去许多半岛。每个大的半岛,都天然适合成为独立的国家。紧挨着大陆的不列颠岛,当然更是如此。拿张中国地图比较一下,差别一目了然。

欧洲的森林覆盖率还很高,黄河流域哪怕是生态没被破坏的上古时期,也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在中国缺少遮蔽的平原上,建立城市倒是比较方便。很长时间里,中国的城市化水平,比欧洲是遥遥领先的。在欧洲,是小红帽去森林里看外婆;在中国,则是白素贞进城来找男人。民间故事的不同风格,很能反映背后的环境差异。

少大河,多乱山,到处丛林密布,在古代社会,这些都构成了人类迁徙交流的巨大障碍,自然更是统一的巨大障碍。

而且,欧洲不是一个孤立的文明。很长时间里,它是作为一个较落后的存在,而与拜占庭和阿拉伯世界相邻的。所以它的边缘地区,就很容易产生一种离心力。

凭什么西班牙就要和欧洲内陆联为一体而不是融入北非了?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可比翻越比利牛斯山轻松便捷多了。

凭什么希腊就不能和小亚细亚是一个整体?横过希腊中部的品都斯山脉,本就经过爱琴海与土耳其南部的托罗斯山脉相连,早在古典时代,希腊半岛和小亚细亚沿海,本来就共同构成了希腊世界。

事实上,西班牙、希腊甚至意大利南部,就都做过诸如此类的选择。而且要注意,这些地方是欧洲的边缘地区,但在当时,却绝非落后地区。

而中华文明的周边,除非接受中国的影响,没有谁跨过了文明的门槛。中心意味着发达,边缘意味着落后,很长时间里是中国人对天下根深蒂固的认知。所以,边缘地区就算存在着一些离心力,也很少会有这种来自外部的吸引力。

然后,基督教发挥着和儒家思想完全不同的影响。一方面,它垄断着欧洲教育,却并不积极培养以行政工作为本职的文职人员,结果是导致那时欧洲的政府(如果可以称之为政府的话)执行力极差;另一方面,它又是个普世宗教,所以要求王公们至少要有全欧洲的视野。

结果就是,英国国王还搞不定不列颠的时候,已经在觊觎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德意志还根基不牢的时候,已经想染指意大利。这种眼高手低的毛病,使得近代以前,连地区性的统一都难以完成,遑论整个欧洲了。

另外,国人往往不大注意一个西方人自己很乐于承认的事实:古代欧洲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很落后的。我手边的一种美国教材甚至称:“中世纪早期的西欧(按,中世纪早期的下限,一般划在公元10世纪末)仅有一些不大的部落社会,基本上还属于新石器时代的经济。”(1)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就意味着仅就社会组织化水平而论,公元后1000年的西欧(尤其是现在最发达的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甚至还不如公元前1000年的西周。在这样贫弱的基础上,当然不能建立尤其是不能维持一个长时期的大一统政权。所以古代欧洲不统一,至少部分是落后造成的。而近代以来的欧洲,又发展得实在太快。焕然一新的所谓“现代性”使得古代社会的那些规律纷纷失效,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总之,欧洲的道路独一无二,它最终开辟出来的境界,可以赞佩羡慕,但实在无法复制照搬。自己的路,终究还是只有自己走。

摸着石头过河,其此之谓欤?

* * *

(1) [美]J.E.麦克莱伦第三、哈罗德·多恩:《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该书曾获2000年度美国世界史学会图书奖,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主流意见。

晋代衣冠成古丘——贵族还是官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