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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第十九回,阮小五面对围剿的官军,慷慨高歌:.9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2

但王敦还是取得了优势,周访的儿子们没有继承父志的打算。周访的家族也出自汝南周氏,但东汉末即已南来,所以现在他们既与北方士人集团缺少共同语言,也难以被江东人真正当作自己人。周访之子周抚和周光很可能都觉得,需要一场大动乱才能改善自己家族的地位。于是,他们选择了站在王敦一边。

湘州:既然甘卓被调往梁州,湘州刺史就空缺出来。王敦提议,由自己的亲信沈充接任,朝廷当然不可能同意。晋元帝于是找到自己的叔父,谯王司马氶。元帝用沉痛的语气向司马氶谈起当前的局势,表达了想让他出镇湘州的愿望。司马氶表示愿意接受任务,但是他也强调,经过这些年的战乱,湘州残破,他需要三年时间来做准备。

十二月,司马氶被正式任命为湘州刺史。上任途经武昌,王敦邀司马氶赴宴。酒席上,王敦说道:“大王您是素雅佳士,但恐怕非将帅之才。”司马氶回答:“这是明公您不了解我,铅刀虽钝,难道没有一割之用?”

事后,王敦似乎对司马氶的话觉得好笑,他对钱凤说:“他不知道害怕而学说豪言壮语,足以知道他在战场上不能有所作为。”

王敦的判断也许并不仅是因为司马氶的回答,他的信心更多还是来自湘州的处境。在危机一触即发的关头,一个需要三年时间来筹集战备的地方,哪里用得着给以太多顾虑呢?

祖逖:即使后顾之忧已经排除,王敦的大军要想东下,还必须首先克复一道障碍,就是豫州刺史祖逖。

祖逖看不起王敦。王敦曾派人到建康联络各大族的名士,向他们透露了一点自己想调整朝廷的政策和人事安排的意图。祖逖当即对王敦的使者大声呵斥,他称呼王敦的小名,警告说“阿黑”要是敢来这一套,他就率三千兵马用长矛戳他的脚赶他回去。祖逖的军队虽然集中于北方前线,但只要稍许后撤,立刻就会成为横亘在荆扬二州之间的铜墙铁壁。

但是,一切如王敦所愿,周访去世后一年,即太兴四年(321)八月,祖逖也忧愤而卒。

祖逖的弟弟祖约接手了祖逖的军队,很显然,无论才能还是做人,祖约都无法和他的兄长相比。祖逖披荆斩棘地收复河南地,朝廷一向不闻不问,一旦有所收获,朝廷却要来摘取胜利果实。祖逖虽然愤懑,却还不会向朝廷发作,祖约可就不见得了。现在,朝廷不但不能指望这支军队为自己效力,甚至,它本身也随时可能变成对朝廷的威胁。

三、第一次建康保卫战

晋元帝只有寻求办法打造一支自己可以直接控制的新军,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政府获得兵员的渠道实在有限,基本不出以下几途:一是料简逋亡,二是谪发罪犯及其家属,三是调发奴客。

料简逋亡就是去找到那些没有进行户口登记的人,这显然并非易事;当时犯罪率再高,仅靠犯罪分子当兵,人数也差得太远。但是,要在短时间内组建出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来,也就别无选择了。

太兴四年(321)五月,根据刘隗的建议,晋元帝下诏发奴客为兵。奴客指的是大家族的奴婢和佃客,他们是门阀的私有财产,本来只为主人效力,没有对国家服役的义务。现在元帝这么做,等于是对各大家族的抢劫。

这样做的结果是,刘隗和元帝的另一个亲信戴渊,分别得到一万士兵,然后一个出镇淮阴,一个出镇合肥,以掎角之势拱卫建康。但同时,也把本来还举棋不定的世家大族,越发推向了王敦一边。

永昌元年(322)春正月,王敦以“讨刘隗,清君侧”为名,自武昌起兵,大军开到于湖,又上表陈说刁协所犯的罪行。同时,吴兴的沈充也起兵响应。

消息传到建康,晋元帝的回应是痛斥王敦“狂逆”,宣称“是可忍孰不可忍”,自己将“亲率六军以诛大逆”。这时候,建康城内有过这样一番对话。太子中庶子温峤说:“王大将军这次的举动,似乎还是有原因的,不能算太过分吧?”仆射周则认为:“我们的皇帝诚然并非尧、舜,又怎能毫无过失?做臣子的,怎么可以就发兵来威胁呢!举动如此,怎么能说不是叛乱,王处仲(王敦字)傲慢无君,他的欲望还有止境吗?”

不管是当时还是后世的评价,温峤、周都可算得晋朝的忠良。然而温峤竟认为王敦的叛乱可以谅解,即使是周,似乎也认可王敦所说的元帝的过失。则当时的一般舆论如何,也就显而易见了。

战局并没什么悬念。司马氶在湘州只能固守,而无力出击。梁州的甘卓起先承诺与王敦一起发兵东下,随后却又祭出了忠义的大旗,但他真正的选择其实是按兵观望,既不帮助王敦,也不出击王敦的武昌老巢,并且坐视长沙陷落,司马氶等人被擒或遇害。

建康保卫战眼看即将打响,刘隗、戴渊回师戍卫。刘隗开始对最后的决战还显得信心十足,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将会成为被牺牲掉的对象。

元帝拒绝了刘隗杀尽王氏亲党的建议,这意味着,他对抗王敦叛乱的决心,并不像诏书中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决,还是希望能够为最后的谈判留下充足的余地。果然,元帝开始重新亲近王导,到三月份,王导被任命为前锋大都督,即反击王敦的总指挥,元帝说:“王导以大义灭亲,可以把我做安东将军时的节借给他。”

在对王敦作战的体系中,刘隗实际上被放置到一个不甚重要的位置上,他被派去驻守金城。金城是建康的一个防御堡垒,而建康另一个更重要也知名得多的堡垒石头城,守将则是周札。周札是被元帝逼死的周玘的亲弟弟,有了这一层身份,即使抛开史书上“矜险好利”之类的评价,周札开石头城门迎接王敦,也没什么令人惊奇的。

朝廷的军队在王导等人的指挥下一触即溃。被强行征发的奴客部队缺乏战斗力是一方面,但根据王导后来的表态,他们本来就没有做过取胜的打算。在太宁二年(324)的一封信中,王导承认自己此时“心思外济”。而在评价周札开门迎接王敦的行为时,王导则说,群臣中稍有见识的,都与周札想法相同,如果不是王敦后来的表现,那他这次进兵建康,简直是“所谓流四凶族以隆人主巍巍之功”。这种作为,可说是王导辜负了元帝的信任。但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此时元帝对王导本已无所谓信任,只是等着走完这个过场,好比较从容地进入和王敦谈判的阶段而已。

刁协、刘隗战败以后,都进宫面见元帝。元帝拉着他们的手流泪呜咽,给他们提供马匹,劝他们出逃避祸。刘隗在北方的彭城老家还有亲人,得以一路逃到石勒那里;刁协则没这么好运气,走到江边就为人所杀。

王敦进入建康,并不急于去朝见元帝,而是放纵自己的士兵抢劫。这大概是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态,王敦知道,眼看着皇宫、朝廷里的人四散奔走,元帝心里的恐慌会有多么严重。很快,王敦就得到了元帝使者带来的消息。元帝说:“你如果还没有将朝廷置于脑后,那请就此罢兵,天下还可以相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朕将回到琅邪,为贤人让路。”要回琅邪封国去的话头,元帝说过已不止一次,然而这一回,这个失败者的语气里似乎反倒有些要挟的意味。

这个要挟是有效的。进入石头城后,王敦对自己此举将获得什么样的评价就显得有些担忧。作为一个门阀气氛里成长起来的人,他仍不得不相当重视舆论。王敦确实不希望元帝就此退位,这会使自己显得过于猴急。现在,自己已经可以专断朝政,但要换一个皇帝,却还为时太早。

换太子,倒似乎可行。于是,王敦召集百官,提出了太子不孝的问题,温峤——我们记得他是很谅解王敦的这次起兵东下的,但这时他的态度截然不同——第一个站出来力证太子“以礼观之,可谓孝矣”,群臣对温峤的话一致表示赞同,王敦也就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之后王敦开始调整朝臣和封疆大吏的人选。此时王敦有两个选择,一是进一步提高南北士族的地位,取得他们的支持;一是杀掉他们中的一些人立威,从而把权力更直接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王敦身边的人也分成两派。劝王敦选择前一种办法的例如谢鲲,他指出,这样甚至可以使王敦之前的行为都抹去叛逆的名声。王敦当然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但是王敦也清楚,这多半也意味着即使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改朝换代,也不会拥有比元帝大多少的权威。

谢鲲是谈玄的名士,王敦把他招入自己的幕府只是装门面而已,更多的人,也就是王敦手下的实干派们都支持王敦挥起屠刀,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压抑的群体,对既得利益阶层,当然充满仇恨。

然后,王敦还要听取王导的意见,于是有了这样一番对话。王敦问:“周和戴渊这两个人,是南北之望,应该做三公了吧?”

王导不答。

王敦:“如果不做三公,那就该是尚书令,仆射了?”

王导又不答。

王敦:“如果都不行,那就应该杀了他们!”

王导仍不回答。

这等于是默认了王敦最后的决定。王敦刚刚起兵的时候,建康城内的王氏宗族生死难料,王导于是带着族内二十多人,每天早上跪在朝廷前待罪。那时王导托周为自己求情,周也确实在元帝面前极力为王导做了辩护。但是,周卖弄他的名士风度,不但没有告诉王导自己做了什么,反而一再对王导的恳求表现出不屑的态度。王导也是名士,但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王导不得不庸俗起来,因此不能和另一位名士心意相通,这样王导便对周有了怨恨。

周、戴渊终于被杀于石头城南门之外,临刑前周忠义坦荡的风度使围观者流泪,当然也越发刺激起了名士们反对王敦的情绪。很久以后,王导翻检中书省的旧档案,才发现了周为他辩护的表章,王导流泪说:“我不杀伯仁(周字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另外一些人,更是王敦非杀不可的。比如梁州的甘卓,比如“一门五侯,宗族强盛,吴士莫与为比”的周札。

甘卓的结局证明了观望者并不总能后发制人。他在王敦东下时驻军猪口,但之后就延俄不进。这样的举动没有对王敦构成打击,却更加使王敦意识到威胁。于是建康的局势稍稍稳定之后,王敦就派人闯进甘卓的卧室谋杀了他。早已取得了在襄阳根深蒂固的周访子侄的支持,使得王敦很容易就做到了这一点,周访的儿子周抚接手了甘卓的兵权。

和周、周访不同,来自义兴的周札则是江南的地头蛇,虽然是他第一个开石头城门迎接王敦,但义兴周氏的势力之强,还是令王敦不得不担忧。太宁元年(323),王敦派沈充袭击周札的根据地会稽,果然是“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乡里乡亲的更有一山难容二虎的仇恨,沈充猛不可当,周札拒战而死。

四、事情正在起变化

第一次起兵胜利后王敦并未留在建康的朝廷,而是把大权都交托给王导后,就很快回到了武昌。之后“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王敦做起了天字第一号的权臣。

永昌元年(322)年底,晋元帝去世,时年四十七岁。史书上对元帝的评价是“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所以导致祸乱内兴。更具体地说,明断不足的意思应该不是缺乏决断,而是有决断的冲动而没有决断的能力,在时机尚不成熟的情况下企图强行收回权柄,结果导致失去了所有实力派人物的支持。

即位的是元帝的儿子司马绍,是为晋明帝,也就是王敦曾经想废黜的太子。王敦将再次叛乱,明帝获悉这一情报的过程,被描述为一个动人的智勇小英雄的故事:王敦的侄子中有一个小男孩王允之,王敦喜爱他的聪明,常把他带在身边。一次王敦夜里还在喝酒,王允之先睡下了,这时王敦忘了他的存在,开始和亲信钱凤一起谋划造反的事。王允之全部听在耳中,于是这孩子立即大吐,弄得脸上衣服上都是。钱凤离开后,王敦意识到问题,便拿着灯来察看王允之的情况,发见他睡在呕吐的秽物里,就不再疑心他了。

王允之回去后把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父亲王舒,王舒便和王导一起向明帝禀明此事,明帝暗中开始戒备。

实际上,朝廷当然不可能拖到这时候才知道王敦谋反的图谋。在此之前,王敦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也就只好亲手写了诏书。太宁元年(323)夏四月,明帝赐给王敦黄钺和班剑,给予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优待。众所周知,这些待遇往往正是篡位的铺垫。王敦把自己的镇所移到姑孰,屯兵在于湖。姑孰在今天安徽的当涂,可说正是建康西南的门户,也就是说,王敦如果再次起兵,秦淮河与建康城墙,就已经是朝廷的第一道防线。

但王舒和王导主动向明帝通风报信,这对朝廷而言仍有巨大的积极意义。这至少是一个重要的表态:这一次王氏宗族中大多数人态度不会像上次王敦进兵时那么暧昧,他们愿意拥戴朝廷。

年号从永昌换成太宁,时隔虽然并不久,但是形势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元帝去世,更重要的是他的新政策告终,朝廷和门阀大族间的矛盾亦随之消失。那么,司马家的人毕竟是中原正朔的代表,尊奉他,总比尊奉另外一个皇帝更名正言顺一些。所以,当初是王敦与差不多全体门阀联手在对抗司马睿那根基不牢的皇权;现在,却变成王敦和他身边的那批失意者,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挑战固有的政治格局了。

王敦自己多少也清楚这一点,何况近来他的身体状况不佳,时间也已经不多。这种焦虑时时流露出来,王敦一边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诗句,一边用铁如意敲打着唾壶,结果打得壶口尽缺。

太宁二年(324)五月,王敦得了重病。钱凤问他,如果一病不起,后事该如何安排。王敦回答:“我死之后,最好解散兵众,大家归顺朝廷,保全门户,这是上计;回到武昌去,收兵自守,向朝廷进贡,这是中计;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全力向下游进攻,图个万一侥幸,这是下计。”

但是钱凤等人在现有的权力分配体系中处境远要比王敦糟糕,因此野心燃烧得也比王敦更加灼热,按照王敦的设想,他们就只能退居乡里了。钱凤私下里和他的同党说:“王公所说的下计,才是上策。”

王敦对抗东晋政府的社会基础虽然已经变得薄弱,但是仅凭军事力量,他的人至少仍可以取得暂时的成功,建康城仍然处在危殆之中。

这个时候,郗鉴的出现,就显得至关重要。

实际上,当初元帝要对王敦进行反击,还有一支力量可以利用,就是长江北岸的流民。因为长期与胡羯作战,这些流民都已经成为战斗力极其强悍的军队。但也正是因此,晋元帝和世家大族把他们视为不安定的因素,害怕他们过江之后会威胁到自己的垄断地位。因此长期以来,东晋政府只是给予他们的领袖——即所谓流民帅——一个太守、刺史、将军之类的名号,而让他们继续留在江淮之间。既然并不信任,那么不到最后关头,元帝当然也就不敢动用这股兵力。

反过来,流民帅也一样不信任政府,王敦兵临城下的时候,元帝终于决定冒险调当时任兰陵相的苏峻过江应援,但是苏峻却拒绝奉诏。

郗鉴的作用就在于,他可以成为政府和流民之间一道沟通的桥梁。郗鉴是山东高平金乡人,家族在地方上势力深厚,虽然和第一流豪门还有些差距,但也不至于大到说不上话。永嘉之乱后,郗鉴被乡里推为盟主,率千余家避难于鲁地的邹山,在与石勒作战的过程中,三年众至数万。换句话说,郗鉴也是流民帅之一。

永昌元年(322)七月,即王敦攻入建康后不久,郗鉴退保合肥,不久后奉诏渡江。朝廷显然是希望郗鉴和他的军队能站在自己这边。王敦当然也看得到这一点,他没有反对朝廷征召郗鉴的原因可能是,当年在东海王司马越的幕府里,他和郗鉴做过一段时间同事,凭这段旧谊,也许倒可以让郗鉴反过来支持自己。

次年,郗鉴在明帝的任命下回到合肥,和当初的区别是,他得到了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的职务,当初,元帝就是让戴渊居于这个地位上对抗王敦的。王敦对此当然不满,但不好公开反对,就推荐郗鉴为尚书令回朝廷任职。明帝也不敢公开对抗王敦,于是只好再将郗鉴调回。这一次,郗鉴途经姑孰时面见了王敦,王敦似有意似无意地跟他聊起了一些洛阳时的旧人。

王敦:“乐广才能有限,考察他的实际水平,哪能胜过满奋呢!”

郗鉴:“乐广道韵平淡,但愍怀太子被废时,却能慢慢匡正局面。满奋则是节操有损的人,怎能和乐广相提并论!”

王敦:“满奋那个时候,危机交急。”

郗鉴:“大丈夫当生死以之。”

论起往事,该是乐广于王敦有恩,满奋跟王敦有仇。当年愍怀太子被废,王敦等人冒险为之送行,司隶校尉满奋收捕了他们,而河南尹乐广则极力解救。不过枭雄论世,当然应该着眼于才能而不仅纠缠于恩怨,王敦是在强调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而郗鉴的回答含意则十分明显,忠义的价值更高于性命。

郗鉴的话让王敦厌恶,之后他把郗鉴羁留了很久,但到底觉得不便下手杀他,还是放他回到建康。

进入朝廷后,郗鉴“遂与帝谋讨敦”,密谋的内容史书没有记载,但分析前因后果可以推断,郗鉴将帮助明帝引用流民的力量。

五、第二次建康保卫战

太宁二年(324)五月二十七日,明帝下诏讨伐王敦。王导再一次被任命为大都督,不过这一次,他显然要尽心尽力得多,听说王敦已经病重,便率领王家子弟为王敦发丧,这个举动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不久后,王敦见到了明帝罗列自己罪状的诏令,诏书开列出来的最高赏额的悬赏,竟然不是给自己而是给钱凤的首级的,这说明皇帝直接把王敦当作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王敦当然很愤怒,但他的病情确实已经沉重,不能亲自领兵,只好把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哥哥王含。王敦自己没有儿子,因此把王含的儿子王应收做继承人。王敦并不信任王含的能力,可是王应年纪还小,另外他则已经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了。

七月初一,王含、钱凤率水陆五万人开至江宁,驻扎于秦淮河南岸。朝廷在这一线布防的是温峤,他收兵北岸,烧断了河上的朱雀桁,做好了打持久战的打算。

初三夜间,政府军渡河发动了一次反击,取得了胜利。王敦听说了这个消息,痛骂自己的兄长是个“老婢”,他支撑着想起来亲自指挥,但这个努力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临死前王敦让王应立刻即位称帝,如果这个遗嘱是真的,那大概可以解释为王敦对取胜已经不抱希望,所以要让自己的继承人好歹过几天皇帝瘾。因为这次出兵前,王敦似乎尚无自己马上当皇帝的打算。他曾吩咐手下攻打建康时不必顾忌明帝的生死,但要保护好“东海王与裴妃”,他很可能属意于暂立东海王司马冲为帝。

王应没有这样做,他的选择是秘不发丧。史书上称这之后王应“日夜纵酒淫乐”,这条记录也真假难辨,因为未必不是对失败者的诬陷。

王应还是一个少年,不久前王导写给王含的一封信里甚至夸张地称他“断乳未几日”。但他暂不公布王敦的死讯以免军心浮动,此时至少不算不明智。政府军眼下取得的战果,显然不是决定性的,而吴兴沈充的“众万余人”,却已经赶来应援。之前,明帝曾试图拉拢沈充,称只要他倒向朝廷,就可以坐上三公的高位。但是沈充的智商让他不相信这样美好的许诺,而他的道德感更不允许他这样做,他说:“丈夫共事,终始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乎?”

直到十七日,局势才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流民帅刘遐、苏峻各率精兵万人到达建康,明帝夜间召见犒劳了他们。沈充、钱凤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于是想趁北方来的军队立足未稳的机会打它一个措手不及。二十五日,他们渡过秦淮河,首先突破建康原有守军的防御,进攻至宣阳门,然后开始捣毁那里的防御工事。显然,他们还是低估了流民军的应变能力和战斗力,这时刘遐、苏峻从侧翼发动攻势,叛军大败,赴水而死者就达三千人之多。紧接着,刘遐再次在青溪击溃了沈充。

二十六日,王含等人烧毁营帐,连夜逃遁。该去往哪里,王含、王应父子发生了争执。王含想投奔荆州的王舒,王应则以为还是去江州刺史王彬那里更好。王舒、王彬都是王敦的堂兄弟,区别是王舒一向阿附王敦,王彬却多次与王敦有过激烈的争辩,尤其是周被杀之后,他为周流泪辩护,弄到王敦几乎要杀他的地步。王应说:“王彬在别人强盛的时候,能够坚持己见,那么看到我们落难,也会有恻隐之心。王舒是循规蹈矩的人,怎么能够指望他有出人意表的行为?”

但不管他的分析理由如何充分,儿子还是要听从父亲的意见。结果,王舒见到他们父子后,就把他们沉入江中。而王彬果然秘密准备好船只,等待王应的到来,但事既至此,他也只好空自遗憾。

叛乱平定的速度很快,钱凤、沈充等人也先后被旧同僚或老部下所杀。尽管被叛卖者是乱臣贼子之流,但是史书上还是照例对出卖他们的人给予了谴责。刘孝标认为应该把王舒开除出人类的行列,《晋书》和《资治通鉴》则都用一种报应不爽的语气写道,沈充的儿子终于为父亲报了仇。政治正确之外,始终保持着对基本人伦的肯定,用流行的概念,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价值多元。史家的这个传统直到新中国建立,才宣告结束。

石虎——野兽的叹息

晋元帝太兴二年(319),祖逖光复中原的脚步受到了阻碍,他的北伐军败在了后赵大将石虎的手里。收拾残兵的时候,祖逖很可能会想起当年与自己一道闻鸡起舞的好朋友刘琨。当初,如果不是刘琨把石虎送交给后赵主石勒,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石虎多半也只是填入沟壑的无数具无名尸体中的一员,而不会成为现在这个令自己头疼的对手。

就在一年之前,一直坚守在北方的刘琨已经遇害。他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这件事而后悔。那次他企图结好石勒,真正的礼物是石勒失散多年的母亲,石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附属品。刘琨多半对石虎并没有什么印象,就是再努力回想,只怕也无法回忆起,当初那个年仅十七岁的石虎,究竟是怎生模样。

一、战神与“率性”

石虎和石勒之间的关系不大容易说清。史书上说,石虎是石勒的侄子,但两人有时又以兄弟相称。可以肯定的是,石勒早早就流亡在外,石虎倒是一直跟随在石勒母亲的身边。

关于石虎的童年,史书没有太多记述,但被侮辱和受压迫,乃是当时羯人共同的遭际,石虎也不会例外。当石虎来到石勒身边的时候,石勒已经拥有了一支纵横河朔、杀人如麻的军事力量。一开始,石虎很可能记不住当时石勒那个“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持节、征讨都督、校尉、开府、幽州牧、公如故”的长头衔,但周围的各色人等,对自己这位叔叔(或哥哥)的恭敬和畏惧,则是很容易感受得到的。并且,作为这位领军人物的至亲,石虎无疑很快分享了这种敬畏。由一个人人得而欺凌之的“羯胡”,陡然变得有权有势起来,无疑使石虎的心理,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晋书·石季龙载记》记载(1),石虎到了石勒军营中之后的表现是:“性残忍,好驰猎,游荡无度,尤善弹,数弹人,军中以为毒患。”

将士们的不满显然让石勒感到了压力。这时,石勒对这个多年来并无接触的侄子并没什么感情,纵容他胡作非为而得罪多年来跟自己一道打天下的老兄弟,显然是不值得的。于是石勒决定杀掉石虎来平息愤怒。不过,这孩子总是母亲王氏一手拉扯大的,处死之前,还是有必要和老太太打声招呼。

于是,王氏对石勒打了一个比方:“跑得快的牛还是小犊子的时候,很容易毁坏车辆。你还是忍一忍吧。”

石勒最终听从母亲的劝告放过了石虎。很难说,对他而言,这个决定是幸还是不幸。

“快牛为犊,多能破车”,老太太这个预言很快得到了应验。没过几年,石虎便表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弓马便捷,勇猛冠于当时。攻取城邑之后,往往屠城,很少有活下来的人。但是统率军队,严厉而不烦琐,所以无人敢违背他的号令。而任命他进攻讨伐,所向无敌。”这样的评价,即使挪到《项羽本纪》之中,恐怕也看不出羼入的痕迹。

后来,石虎夸耀自己的功绩说:

“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全靠着我身当箭石,冲锋陷阵。二十多年来,在南方擒获刘岳,在北方赶跑索头,向东平定齐、鲁之地,往西则平定秦州、雍州。攻克十三州,成就大赵功业的,是我!”

根据对手的反应,也可以体会出石虎的震慑力。在东晋方面的文件里可以看到,一提起北伐与石虎作战,很多奏章中失败主义情绪弥漫。有一次,历阳附近的警报传来,引起了东晋朝野上下一片恐慌。司徒王导被临时授予了一系列军事长官的头衔,皇帝亲自参加阅兵仪式,除了在边境前线紧密布防外,司空郗鉴则调重兵增援首都的防卫工作。而实际上,当时仅仅是石虎麾下的骑兵十多人在历阳附近游弋而已。

所以,尽管对石虎的滥杀有些不满,但是其赫赫战功,还是足以令石勒将石虎视为最亲密的战友。并且,一度石虎还认定自己将成为石勒的接班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后来发现自己并没有成为权力中枢的二号人物的时候,石虎表现得异乎寻常地愤怒:

“这位子本该是我的,却授予那黄口小儿。一想起来就让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等主上归天后,他的后代将被杀得一个也不留下!”

怎样由一个政权和平过渡到另一个政权,王莽发明了一整套的禅让仪式。他的新朝虽然短命,但这套仪式在后来的历史上却受到了普遍的欢迎,因而被反复上演。

即使通过小说《三国演义》,我们也可以了解禅让的大致程序。东汉的末代皇帝献帝下诏责备自己德行浅薄,尤其是宣布本朝气数已尽,将让位给能带领大家开创新时代的魏王曹丕。尽管任何人都知道,曹丕早已对皇位虎视眈眈,心急如焚,但这位接手人也要再三表示谦让不就。直到献帝反复要求,众家大臣也纷纷进言,并巧妙地征引经典和纬候图谶,证明新王朝的建立是天命所归,曹丕这才勉为其难,登基坐殿。然后,应该还有一整套“改正朔,易服色”之类的烦琐工作,遗憾的是曹丕命短,这套工作还没做完就已经驾崩了。

如果你觉得这套仪式虚伪可笑,那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会喜欢看到故事像下面这样发展,可以肯定,石虎绝不虚伪。

石勒的太子石弘是一个儒雅柔弱的青年。他对权力似乎并没有太浓厚的兴趣,尤其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石虎为人凶残,并且在军方的势力根深蒂固。在这场权力角逐中,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石勒病重,临终前嘱托石虎要做周公、霍光那样辅佐幼主的大臣。石弘本人则显然不抱这样的指望,就在石勒去世的当天,他就提出要将皇位让给石虎。

一般说来,当时出让皇帝的宝座之后,生命就不会再受到威胁。如汉献帝逊位之后,又过了十四年才去世,不但远比曹丕死得晚,而且成为整个东汉历史上仅有的两个活过五十岁的皇帝之一。所以在石弘看来,让位很可能是保全自己性命的唯一办法。

但是,石虎拒绝了。

石勒有他的忠臣。愿意捍卫石弘的皇帝地位的人不是没有,他们先后向石虎发起挑战,于是就有了一系列惊险的政治权谋和战争。在这些势力大抵被消灭干净之后,石弘再次提出让位,而石虎再次坚决拒绝。

这之后,石弘流着眼泪回宫,对太后说:“先帝的骨肉真的不会再有遗存了。”

大臣中也有说劝石虎接受石弘的禅位的。尚书奏议说:“请您按照尧舜的旧例行事。”

石虎的答复是:“石弘愚昧昏暗,居丧无礼,应当将他废黜,谈什么禅让!”

石弘被废的那一天,群臣纷纷流泪,宫女们更是放声大哭。也许是因为早在意料之中,当此局面,唯有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自己,神色从容,言语淡然。不久后,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等人一起被石虎杀害。

从政治游戏的规则上说,通过禅让得到帝位,无论如何也会比这样硬抢来得名正言顺一些。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石虎选择了这样一种最粗暴,说起来也最难听的夺权方式?

黄仁宇先生在《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中提到,明朝人修《元史》,“其目的仍在保持中国文化的完整性,甚至抹杀事实,削足就履,硬把蒙古人写为中原的汉人”。同样的道理,我们似乎也不能忽视后赵作为一个羯胡政权的性质。很可能,许多胡人特色的制度和风俗,也在唐代修史者的著作中被抹去了。

比如,石虎深信自己才应该是石勒的继承人,是否在部落继承法中有它的依据?因为儒家的政治思想体系中,无论如何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支持他的这个想法。而他和石弘的矛盾,或许还有一层胡汉文化之争的因素。

汉人那套禅让程序的虚伪和繁文缛节,显然是石虎不感兴趣的。何况,石虎对石弘早有一种深刻的怨毒,就更不愿意给他这样一个比较体面的下台方式。既然,会抡起两把板斧向围观群众排头砍去的黑旋风李逵,也可以被誉为有“赤子之心”,那么就不妨认为石虎粗豪而朴实,也算是一种“性情流露”。当然,这样赤裸裸追求自己欲望满足的“真性情”,在石虎和他的儿子们身上,绝不会仅是这样昙花一现。

* * *

(1) 石虎字季龙。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叫李虎,《晋书》是唐代修的,于是就有了避讳问题。《晋书》对石虎,一直都是称字的。

二、暴君中的暴君

废掉石弘后的第三年,即晋成帝咸康二年(336),一大批大型工程建设项目纷纷上马。令人印象深刻的如建于襄国的太武殿,据说殿基便高达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外用有纹理的石块砌成,“以漆灌瓦,金珰,银楹,珠帘,玉壁,穷极工巧。殿上施白玉床、流苏帐,为金莲华以冠帐顶”。

又将洛阳的珍宝运于邺城。于是动用了车辙有四尺宽、两尺深的四轮大车,和能装一万斛粮食的大船。运送途中,一口铜钟落入了黄河。三百人下河将钟捆扎停当,然后用一百头牛来拉,才将之拉出了水面。

尤其异想天开的是,在邺城南边“投石于河”,想用这种办法来建一座飞桥。结果耗资“数千万亿”,而终于没有成功。

这一年,后赵境内大旱,黄金一斤仅仅能买到粟二斗,“百姓嗷然”。

咸康八年(342),参加邺城、洛阳、长安的宫殿台观建设的民工有四十多万。河南四州准备南伐,并、朔、秦、雍地区预备西讨,青州、冀州、幽州计划东征,每处都是每五个男丁中就抽出三人充当士兵。各州制造盔甲武器的人一共有五十多万。又有船夫十七万人,其中被水淹死,被虎狼吃掉的,据说有三分之一。

石虎下令:“被征发的士兵每五人出车一辆,马四匹,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赋不备的一律处斩。”老百姓卖儿鬻女也无法供应军需。走投无路,结果道路边的树上,随处可见上吊者的尸体在风中摇摆。

晋康帝建元二年(344),尽管已经有了失败的教训,但石虎对造一座大桥仍然痴心不改。结果,又是“用工五百余万而桥不成”,石虎大怒,“斩匠而罢”。

晋穆帝永和元年(345),除了各项工程仍在继续外,石虎开辟了一个从灵昌津起到荥阳东境的阳都的广大猎场。此时石虎身体已经发胖,体重不能骑马,便造了大量的猎车。

或许比起成吉思汗要“将苍天覆盖的地方,都变作蒙古人的牧场”的豪迈设想,这个猎场的规模还是小了些。但“猎车千乘,环数千里以养禽兽”,也已经实在惊人。可以想象,这个过程里仅仅是拆迁问题,就足以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具体操办此事的官员乘机上下其手,以“侵犯野兽”的罪名掠夺百姓财物,因此而死的有百余家之多。

随便什么暴君故事,选拔民间美女以充实后宫,这样的节目一定不可或缺。只不过,石虎这里,“夺人妻女十万余口”的数字实在有些惊人。并且在选美的过程中,她们的丈夫自杀或被杀的,也在三千人以上。

顺带一提,石虎的儿子石邃,也许是所有爱好美女的人士中,最得“意淫”真谛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他的欣赏习惯是,将看中的女子的头砍下来,洗净血迹后用玉盘盛放,然后再召集群臣,慢慢观赏。

永和三年(347),石虎开始发掘前代的陵墓“取其金宝”,被掘的陵墓中最著名的,便是秦始皇陵。所幸,石虎似乎没有找到墓室的中心,挖出来的主要仅是一些铜柱。所以今天我们对始皇帝陵墓内有何玄机,仍可以抱有幻想。

这时候,有一个叫吴进的僧人提醒石虎要居安思危,他进言说:“胡运将衰,晋朝会复兴,应该苦役汉人,来镇住他们的气运。”

这一年九月,石虎的太子石宣出行。石虎在后宫高楼上远望儿子车马的气派,大笑说:“我家父子如此,如果不是天崩地裂,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只需要抱子弄孙,每天寻欢作乐而已。”

以上内容都摘抄自《晋书》或《资治通鉴》。当然,我不能肯定这其中没有夸张的成分,正如也不能认为它们就全部出自捏造。毕竟,穷怕了的人反而越发对财富有无穷的贪欲,而早年的苦难则很容易磨灭人对同类起码的同情心。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谈到这段历史,则是如此说的:“诸胡虽染汉化,然蛮性难骤除,往往而发。最显见者曰淫酗,曰残忍。”又说:“盖浅化之民,性情暴戾,处粗野之生活中,尚堪放纵自适。一旦处复杂之人事,当柔靡之奉养,转使野性无所发抒,冲荡溃决,如得狂疾。”

有些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野兽般贪婪和残酷的石虎,竟然笃信佛教。谈及十六国时期的佛教传播,首先要说起的就是石勒、石虎礼敬一个叫佛图澄的西域僧人。在石虎执政的时代,和尚更是被捧到了“国之大宝”的地位,凡佛图澄所到之处,无人敢向他所在的方向吐痰或便溺。

原因也许很简单。在这个时代,毫无安全感是所有人共同的体验,被杀者如此,杀人者也一样如此。所以,需要一个宗教世界的彼岸寄托。

三、父子兄弟相残

石虎好色荒淫,自然有很多的儿子。有几次,石虎对自己和孩子们的父子之情做出了乐观的预言,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面对事实。

石虎众多的儿子都把父亲的性格为人继承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自己反倒显得有些面目模糊。稍不小心,就会把他们的作为混淆起来。他们在史书中匆匆来去,你争我夺,做出各种令人发指的暴行,然后或被兄弟所害,或被石虎亲自处死。

哥哥如何杀死兄弟,父亲如何杀死儿子,史书中有许多工笔细描的记述。我不想在这里详细抄录,即使是好莱坞的恐怖片,也未必想象得出如此之多的变态残忍的杀人办法。这些内容除了让人怀疑人性中的恶究竟可以被放大到何等地步外,没有其他的意义。我想说的是,诸如此类的杀戮到后来慢慢变得无法控制,哪怕是看来处在操纵者地位上的石虎本人。

在准备杀死又一个儿子及其姬妾子女的时候,一向疼爱的小孙子上前牵住石虎的袍襟。这时,石虎也不禁考虑是不是放过这个孩子,然而行刑的宦官们已杀红了眼睛,他们从石虎的怀抱中将小孩抢了出去。孩子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叫,竟至连衣带也拉断了。

石虎因此受了惊吓,生了一场大病。

后来,石虎发过这样一声感慨:“我要用三斛纯净的草灰来清洗我的脏腑,为什么总是生下这样凶恶的儿子,一到二十岁就要谋杀他的父亲。”

随着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杀掉的儿子越来越多,我想石虎的内心,一定非常孤独。

处死儿子所造成的动乱愈演愈烈,石虎已经病重,无力解决这个问题。这时他所能倚仗的,就只有羌人的领袖、冠军大将军姚弋仲等少数人了。

受命出征之前,姚弋仲对石虎的批评完全不留颜面:“儿子死了愁苦吗?为什么生病?儿子小时候不选择好人来教导,结果使他犯了叛逆之罪。既然是因为叛逆而将他处死,又还有什么好犯愁的呢?再说你老是生病,册立的太子又太年幼,如果你不能痊愈,那么,天下一定大乱。你首先想想这个,不用管外面的叛乱!”

一向轻于杀戮的石虎这时对姚弋仲毫无脾气。他已经老了,不再有力量了。而且,一定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跟石虎这样说话了,我甚至忍不住猜想,这些羞辱的话是不是会勾起石虎的一些回忆。比如想起十七岁以前,那个没有追随石勒,还只是一个任人呵斥打骂的羯胡石虎。

更本质的危机感则是:尽管现在的东晋王朝孱弱不堪,但历史上汉人政权的赫赫声威,还是使得胡人心目当中普遍存在着一种难以克服的敬畏心理。所以,虽然已经事实上统治了中原,但是他们仍然不敢相信,自己会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前赵靳准之乱时,就有这样的话流传,“自古无胡人为天子者”,有人提出不如把玉玺还给晋朝。后来更著名的事例则如,前秦的王猛在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的君主苻坚,东晋绝对不可以攻击。前面提到过僧人吴进向石虎提议,迫害汉人“以厌其气”,也是同样的心理反应。

应该说,少数民族领袖的这种心态造成的社会影响,常常是灾难性的。不真是自己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必对它的未来负责,享用一天是一天吧。我不知道,石虎强烈的破坏性和这种心理,是不是也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

灾难和恐慌连续不断,这种情况下一些偶然发生的灵异事件,也就格外容易被传说得活灵活现,并且包含着意义重大深远的隐喻。比如,在石虎大宴群臣的时候,数百头白雁降落到马道的南边。石虎命人放箭射杀它们,却一无所获。一位太史私下里对石虎说:“白雁集于殿前,这是宫室将荡然一空的征兆。”

更有文化斗争意味的奇迹是,太武殿画像上的古代圣贤,某一天忽然都变成了胡人的形象,十余天后,头却又都缩入了肩膀之中。在这种不祥之兆下,石虎优礼佛图澄,自居胡人而强调佛是“戎神”,也是寻求同盟军的意思吧。

四、悼武天王冉闵

这段历史上前赴后继的政权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个杰出人物(不管你视他为英雄还是屠夫)取得了广泛的拥戴,于是成为领袖。但是,他们中没有人能把人们对他个人的效忠转化成对政权的忠诚。于是,随着这个大人物的死亡,动乱就接踵而至。

石虎死了,果然天下大乱。起先,争来斗去的还都是他的子侄。后来,石虎的嫡亲子孙被屠戮殆尽,而他的养孙石闵,脱颖而出。

石闵其实是汉人,本姓冉。

我身边曾有人用非常不满的语气问过:现在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冉闵?中学教科书上固然是不提的,哪怕是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恐怕也未必人人清楚这是怎样一个人。

冉闵掌权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一项决策是:“汉人斩下一颗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进位三等,武职的,都拜为牙门将。”

西晋末天下大乱以来,汉人一直处于被压迫的地位,仇恨的力量早已积蓄到临界点上,这一下闸门打开,立刻得到了积极的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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