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有了一日之内,斩首数万的收获。
于是,共大杀胡羯二十余万。他们的尸体被抛诸城外,为野狗豺狼所食,而很多人仅仅因为鼻子高些胡须多些,也被误杀。
于是,被后赵迁徙到青、雍、幽、荆四州的百姓,和氐、羌、胡、蛮等少数民族,总共几百万人纷纷都想逃回自己的故乡。道路交错,途中他们互相攻击抢掠,结果最终能到达目的地的,不过十之二三。
这是这段历史里,最大规模的民族仇杀。生产全部停止,到处都是死尸。
于是,所有的胡人势力都联合起来围攻冉闵。冉闵曾十战十胜,但终于十分悲壮地失败。《晋书》中关于冉闵被擒的描写,再一次使人联想起太史公的千古名篇《项羽本纪》,“垓下之围”的那一段。冉闵最终被杀于遏陉山,结果山附近七里之内草木枯死,随即蝗虫大起,五月不雨。
于是,胡人们认为是冉闵的灵魂作祟,尊之为悼武天王,立庙祭祀。这一天,大雪漫天。
我觉得无话可说。像许多现代人一样,我已经脆弱得无法面对这样大规模的死亡,但同时,以我贫瘠的想象力,确实也想不出当时这种情形下,还可以有什么其他出路。
不妨一提的,倒是这两年颇为流行的一种论调:“严厉又慈爱的腾格里天父,就会派狼性的游牧民族冲进中原,给羊性化的农耕民族输血,一次一次地灌输强悍进取的狼性血液,让华夏族一次一次地重新振奋起来。”
如果说,有什么狼血输送成功的典型例证,冉闵应该就是吧?
这样的“强悍进取”,这样的“重新振奋起来”,会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吗?
慕容翰——燕国的流浪者
一、初试锋芒
西晋末中原地区的大动乱,为东北地区的各股势力提供了发家致富的机会。面对汹涌而至的难民潮,慕容廆最好地把握住了机遇。
慕容部是鲜卑人的一支,徙居大棘城(今辽宁义县西)之后,慢慢地开始了农耕生活。慕容廆本人汉化很深,因此比起他的鲜卑族同胞来,他更善于和汉人的士大夫打交道。而和当地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汉族高官相比,他则要远为低调和务实,更清楚该如何给背井离乡的人们提供安全感。因此,尽管对难民征收的赋税每每高得惊人,仍足以使汉人们“慕义而至”。
毫不奇怪的,慕容廆的成功引起了各方面的不满。晋元帝太兴二年(319),慕容廆面临着将被高句丽、鲜卑段部、鲜卑宇文部联合攻击的局面。尽管他很快巧妙地瓦解了敌人的联盟,但是,单剩下一个宇文部也并不好对付。宇文部的士卒数十万,连营四十里,迫使慕容廆不得不考虑,是否应该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根据地大棘城,先固守一段时间再说。
慕容廆的庶长子慕容翰此时驻军在徒河,慕容廆想把他召回,但是慕容翰拒绝了。和父亲相比,慕容翰对此时大棘城的防御更有信心,他相信,自己的军队作为一支奇兵留在外面,可以收到更好的效果。
犹疑之后,慕容廆答应了这个大儿子的请求。果然,慕容翰的这支军队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宇文部的首领悉独官甚至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慕容翰素来以骁勇果敢著称,现在不进城,或许会制造祸患,应当先攻取他,城里不足为虑。”
于是,他分出数千骑兵攻击慕容翰,但慕容翰仅仅是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圈套,就把他们引诱进了自己的埋伏圈。把这支骑兵全部俘获后,慕容翰乘胜进军,这时慕容廆得到了消息,也杀出了棘城,担任他的部队前锋的,是他的嫡子慕容皝。大军排成方阵向前推进,最终,还是慕容翰侧翼的突破摧毁了宇文部士兵战斗下去的勇气。悉独官只身逃脱,慕容廆尽数俘获他的士众,并缴获到皇帝玉玺三纽。
在慕容部扩张的过程中,这一战无疑是重要的一环,也正是因为这次胜利的战果,使得东晋政府才开始对慕容廆重视起来。第二年,慕容廆得到了安北将军、平州刺史的任命。
二、开始流亡
慕容翰以建威将军的身份知名,但他并非只是一员沙场上的猛将。史书上提到他喜欢儒学,这大概是事实。儒家学说强调那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身份意识,慕容翰也有这样一份固执:牢记自己庶子的地位,于是也就并不要求与之不相称的权力。
咸和八年(333),慕容廆去世,慕容皝接替了他的位置。对慕容翰这个雄武过人的庶兄,慕容皝感到不安。慕容翰很快感受到这一点,他把自己的功业归于父亲的任命,然后叹息说:“这正是上天赞助我国,而非人力所致。现在别人却认为我雄才难制,我怎么能坐以待祸呢!”于是,慕容翰出奔到鲜卑段部。正像《春秋》上多次写到的那样,出奔是个不错的选择,段部首领的段辽久闻慕容翰的才名,热情接待了他。
同样受到排挤的还有慕容皝的同母弟慕容仁和慕容昭,他们却不愿意像慕容翰这样退让,甚至,他们正是把慕容翰看作反面典型的,“男子汉举事,不成功无非一死,不能像慕容建威那样偷生异域”。于是反击开始了。慕容昭很快被杀,但慕容仁在辽东的势力却根基深厚。慕容皝的军队在那里惨败,忠于他的辽东地区的地方官,也只能放弃城郭逃回辽河以西。
这样的局面,当然是一直受到慕容部威胁的其他鲜卑部落愿意看到的。宇文部、段部都站到了慕容仁那一边。咸和九年(334)春二月,段辽派弟弟段兰率兵攻打慕容皝,慕容翰也在他的军中。
段兰是一个勇锐的指挥官,在硬碰硬的交战中击败了慕容皝派来迎战他的军队,然后,他打算乘胜追击。这时,慕容翰劝阻了他,慕容翰向段兰说起为将者务须谨慎的原则,并且强调慕容皝有打伏击战的爱好,无论如何,这样孤军深入,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段兰看穿了慕容翰的用心,他有些刻薄地指出:“现在还有慕容仁在辽东,如果真能灭了慕容皝,我就迎接他充当你们国家的继承人,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不会让你宗庙绝祀。”
但慕容翰仍然固执己见,命令自己所部准备返回。段兰不得已,也只好撤兵。
慕容皝并非庸才,几年之后,他逐渐扭转了不利的局面。咸康二年(336),慕容皝灭了慕容仁,东晋十六国是中国历史上特别寒冷的一个时期,这几年里尤其如此。辽东湾的海面冻结,慕容皝的骑兵从冰面上飞驰而过,面对这仿佛从天而降的奇袭,慕容仁“狼狈出战”,很快即被擒杀。
段部成为了慕容皝的下一个目标。东北地区的几个鲜卑部落中,段部以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为都城,位置偏于西南,与后赵接壤。咸康三年(337),慕容皝自称燕王,但外交上他的态度显然是十分灵活的,就在这一年年底,他向后赵的石虎称藩,联络石虎夹击段部。
次年正月,石虎的大军向段部发动全面进攻,慕容皝则乘机攻略了令支以北的各城镇。先应对哪一个对手,成了摆在段辽面前的难题。慕容翰提议,石虎的军队更迫在眉睫,应当先集中力量击退后赵,然后再作其他打算。这是一个务实的计划,但是段兰对上次的事件耿耿于怀,他发怒说:“前番就是被你所误,才导致了今天的祸患,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于是率领自己的全部人马,迎击慕容皝。
慕容皝果然有埋伏,段兰大败,被斩首数千级,慕容皝掠走了段部五千户人家以及数以万计的牲畜。同时,石虎的大军长驱直入,段辽的地盘连连失守。段兰这一败,让段辽不敢再战,他带领着余部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将要出发的时候,段辽拉着慕容翰的手哭着说:“不听你的话,我这是自取败亡。现在这样我也认了,只是令你失去了安身之所,我深感惭愧。”
慕容翰于是向北投奔宇文部。
三、宇文部的疯子
和段部相比,宇文部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历史上,慕容部与段部大体关系还算不错,交往不断,时常通婚,矛盾爆发仅是这些年的事情。宇文部却是慕容部的世仇,何况,棘城反击战过去也才不过二十年左右,在宇文部,想必有不少人对当初慕容翰带给他们的一系列惨败还记忆犹新。
此时宇文部的首领是宇文逸豆归,他对慕容翰的才能和名望一向忌惮。慕容翰便佯装癫狂,终日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喝躺下了,连大小便都不起身,有时又披散头发,又唱又吼,还跪拜乞食。于是,宇文部的人们慢慢忘了他曾经是一个令人敬畏的英雄,把他当作笑话,不再监视他,当然也不会留意,这个人四处游走,东张西望,究竟是在看些什么。
两年多过去了。
和疯醉中的慕容翰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这些年里,慕容皝越来越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袖。这不仅是说,他在一系列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靠“用法严峻”来巩固自己权力的年轻人了。他知道,需要宽容和利用那些可能会带来危险,但是确实有才能的人。于是很自然的,他想起了慕容翰这个流亡在外的兄长。
咸康六年(340),商人王车来到了宇文部。王车找到了慕容翰,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慕容翰没有说话,只是抚摸胸口,又点了点头。
王车回去后,向慕容皝汇报了这一情形,于是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精心策划的逃亡计划。慕容翰偷了宇文逸豆归的名马,带着儿子绝尘而去。在一条道路旁边,慕容翰停了下来,他走到一个隐蔽处,把手伸进去。
一副弓箭。
这是王车奉慕容皝之命,事先给他预备好的。慕容翰能够拉三石的硬弓,用的箭特别长。时隔多年,手指重新触碰到弓弦的时候,可以想象,慕容翰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同时心头涌起了久别的豪情。
宇文部的追兵实际上没有对慕容翰构成威胁,只是给了慕容翰一次宣告勇者归来的机会而已。慕容翰远远地对他们说:“我在外流浪太久,现在既然已经上马准备回乡,没有再耽搁的道理。我过去是装疯卖傻骗你们,不要以为我当年的本事真的丢了。你们不要逼迫我,那是自寻死路。”
追骑小看慕容翰,径直奔驰而来。慕容翰又说:“我在你们国家已久,有些感念之情(1),不想杀死你们,你们离开我一百步把刀立起来,看我射一箭,一发中的的话,你们就回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就上来吧。”
于是追兵中便有人解下佩刀插在地上,慕容翰一箭正中刀环,追兵就这样被吓得四散逃走。
百步射环,算是慕容翰对宇文部的收容之情做了一个了断。之后,他将成为宇文部的噩梦。
* * *
(1)《晋书·慕容皝载记》作“吾处汝国久,恨不杀汝”,《通鉴》咸康六年则写作“吾居汝国久,悢悢不欲杀汝”,从上下文意看,《通鉴》较合情理。
四、归来的大将
这些年来,慕容翰醉眼蒙眬,却看清了宇文部的一切山川形势,并牢牢记在心里。咸康八年(342),慕容翰提议慕容皝出兵高句丽,很明显,这是在为最终解决宇文部做准备工作。攻打宇文部,高句丽将成为后顾之忧;而宇文逸豆归只是“自守之虏”,攻打高句丽,却是安全的。
这一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高句丽的丸都被攻陷,宫室被焚,城墙被拆毁,连高句丽王父亲的坟墓也被挖开。最后,燕军带着其历代收藏的宝物,还有男女五万余口撤回。
次年(343),宇文逸豆归派兵攻燕,结果被慕容翰等人杀得大败。又是一年之后,慕容部对宇文部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宇文逸豆归遣南罗城主涉夜干率精兵迎战。慕容皝认为涉夜干勇冠三军,所以派人快马给慕容翰送信,让他暂避其锋芒。慕容翰答复说:“逸豆归把国内能用上的精兵全部交给了涉夜干,而涉夜干素有勇名,是宇文部全国都依赖的人。现在我打败他,宇文部也就不攻自溃了。涉夜干这个人我是一向了解的,虽有虚名,其实易与,不应该躲避他而打击我军的士气。”
于是两军决战。慕容翰亲自杀出冲阵,涉夜干当即应战,这时慕容皝的小儿子慕容霸从侧翼杀出,斩了涉夜干。宇文部的军队果然因此崩溃。燕军乘胜追击,一路攻克了宇文部的都城,宇文逸豆归逃亡漠北,最终死在那里,宇文氏于是散亡。
和许多领袖人物一样,容人之量和猜忌之心交织在慕容皝身上。这些年来信用慕容翰,并不意味着慕容皝已经觉得这位庶兄真的可靠。而随着宇文部的覆灭,以及慕容恪、慕容霸等家族年轻一代杰出人物的成长,慕容皝就有了更多猜忌的资本。
慕容翰与宇文氏交战时,被流箭射中,长期卧床养伤。后来伤势渐愈,便在家中试着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假称有病却私下练习骑乘,有想作乱的嫌疑。慕容皝于是赐慕容翰死。慕容翰说:“我当初负罪出逃,后来又再返回,今天才死,已算是晚了。不过羯贼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原想为国家荡平他们,以统一华夏。这个志向不能实现,我死了也会遗憾,这就是命吧!”遂服毒而死。
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三代创业,建立了前燕政权。慕容翰的故事,仅仅是其间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多概述性的通史,便不会提及他的名字。略微使人有些奇怪,《资治通鉴》给了他很多笔墨,很多细节描写得远比《晋书》中他的传记要生动,尤其是,多次记录了他剖白心迹的独白。
我也喜欢这个故事。它的叙述朴素而强烈,有史诗风格,而随着慕容翰“仰药而死”,这个人物的一生,大体算是不曾有过太大的罪恶和过失。道德完人多半使人气闷;而在这段历史上,又有太多令人心动的人物,在一些重大抉择的关头,却做出了肮脏或愚蠢的决定。当然,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人性。然而懦弱如我,有时也真是需要一些简单的英雄主义的故事。比如,这样一个悲情然而道德上可敬的结局。
我在这里抄下了慕容翰一生的故事,暂时懒得去想,这其中可以挖掘出多少阴暗心理,或者这个故事在多大程度上不是事实。
后记
之前我出过四本随笔。
第一本叫《小话西游》,自拟的书名,本是《西游杂俎》。
第二本叫《读罢春秋不成歌》,自拟的书名,本是《失败者的春秋》。
第三本叫《歧途哭返说战国》,这次是用的自拟书名。
第四本叫《战国五大公知》,自拟的书名,本是《孔子决战孔子》。
这个系列,倒是本来就没想过该叫什么,最终会以什么书名出现,我现在也还不知道。
写春秋之前,吐槽过流行的书名风格,后来自己的书,一本本题目如此,脸早被打肿得不成模样了。所以要提醒自己,如果不打算码完字放到网上就算,嘴巴还是不要太贱,出版社有它的想法也有它的难处,总要彼此体谅。
这本书里的文章,其实多半是七八年前写的,曾陆陆续续发表在《读库》和另外一些杂志上。和我的另外几本书不一样,写下这些文字,意思本不在说史,而差不多竟是咏怀。所以,介绍史事本不全面,前后文风也不统一。现在,蒙浙江文艺出版社不弃,竟愿意出版,当然是要深表谢忱的。
既然要成书,太没头没尾的不好。虽然是写魏晋,但自知不配学那些名士的任性,“吾本乘兴挥翰,兴尽搁笔,何必完篇”的事还干不出来。于是写了三篇浮光掠影勾勒全景的文章放在前面,希望能够算作交代。
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其实,这里的有些文章,倒是我自己最喜欢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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