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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第十九回,阮小五面对围剿的官军,慷慨高歌:.2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2

这样,篡位的过程他没出力,篡位的经济收益他最大,曹魏忠臣的名声他占着,活到九十三岁,死的时候正是西晋最好的年头,及时避开了后来的大动乱,真是人生赢家,莫过于此。

前面提到的那个一定要吃开花馒头的何曾可以证明,穷奢极欲,外宽内忌没有关系,把父母的丧事办好,和妻子一年只见面三四次,见面时衣服穿得特别整齐,自己朝南坐,妻子朝北坐,按照礼节行过酒就离开……做好这类事,就可以享受“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的美誉了。

那个和石崇斗富失败的王恺,是大儒王肃的儿子。王肃当时差不多可算是“天下儒宗”级别的人物,唐太宗之后,更是历代配享孔庙。2013年11月,习近平主席考察曲阜孔府时,看到《孔子家语通解》《论语诠解》两本书,他拿起来翻阅,说:“这两本书我要仔细看看。”《孔子家语》,其实就是王肃所注。可就是这么一位善于宣讲大道理的大儒,教导出来的儿子,却除了神经病一样烧钱,没有任何值得留传下来的事迹。

所谓理想主义者特别容易蜕化为虚无主义者,当儒家的话语权被这批人把持的同时,谈论《周易》、老庄的风气,就兴起了。

八、“受用了老庄”

其人可兼尊显之达官与清高之名士于一身,而无所惭忌,既享朝端之富贵,仍存林下之风流,自古名利并收之实例,此其最著者也。(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

晋人之于老庄二子,亦犹六经注我,名曰师法,实取利便;借口有资,从心以扯,长恶转而逢恶,饰非进而煽非。晋人习尚未始萌发于老庄,而老庄确曾滋成其习尚。(钱锺书《管锥编》第三册)

对魏晋士族来说,三本书有特别的重要性,也就是《周易》《老子》和《庄子》。由于这三本书都玄之又玄,所以并称“三玄”。研究“三玄”,或借着它们做各种发挥的学问,也就被称为玄学。

这三本书,《周易》本是五经之一,地位从来不低,现在只是换了一种解读方式。《老子》在西汉初兴旺过一阵,但自从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已经过气了几百年。至于《庄子》,则从来没有被这么重视过。

魏晋玄学的出现,从学术史的角度讲,有它内在的规律;从文化史的角度看,也可能有它特别重大的意义。作为在中文系教文化史的老师,我当然不至于砸自己的饭碗,否认它的价值。不过在这里,我们还是姑且专讲实用,不管其他。

《老子》讲无为而治,也就是社会自我调节是最主要的,政府别太多事。对士族而言,也就是我们干什么,皇上你别管。但《老子》里提到圣王,语气还是很客气的。所以喜欢老子的,可以算是玄学家里的温和派。

重视《庄子》的话,则很容易态度激烈得多。政治之黑暗,儒生之虚伪,都是庄子最擅长剥皮打脸的东西。《庄子》读得投入了,就很容易像嵇康那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甚而“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了。

但是,士族的主流,是不主张这么读《庄子》的。

山涛推荐嵇康去做官,嵇康就写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说,官场的作风,我很不习惯,有七件事一定受不了(“必不堪者七”)。

第一,我爱睡懒觉,但官场上不应该睡懒觉(“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第二,我怕带下属。我情绪一来,就要弹琴唱歌,射箭钓鱼,身为领导带着一帮子下属,在他们面前这样不合适(“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

第三,我怕见领导。穿上官服,一本正经地坐着,腿脚麻痹了不能动,身上痒了却不能去抓虱子,这个我受不了(“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第四,我怕写信。当官了交际就多,人家给你写了信,不回复就是“犯教伤义”,勉强回复几封,很快就感觉顶不住了(“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第五,我怕吊丧,但官场社交最重视吊丧,这个问题无解(“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

第六,我怕见俗人,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眼前全是白痴而不能骂(“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第七,我怕处理公务(“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所以我不去做官,推荐我做官的人,我就要和你绝交。

嵇康一直是门阀名士的偶像,但嵇康的这个态度,后来的名士显然并不欣赏。他们会发表一些很高明的议论,直接或间接地批评嵇康的境界还是有点低。

你喜欢老庄,反感周孔。可是你真读懂老子、庄子,又真的读懂周公、孔子了吗?难道你没有发现,在终极意义上,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吗?

你把自然和名教对立起来,难道没有发现,名教正是基于自然本性创建出来的吗?

归隐,最重要的是一种心态,追求的是内心而不是身体的自由。那么,身体在哪里,有那么重要吗?

在山林,内心可以归隐;在官场,内心仍然可以归隐。碰到俗人就愤怒,看见公务就厌烦,说到底还是修为欠缺的结果。真正自由的灵魂,是可以做到“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仍然与天地精神往来的。

这就是所谓“大隐隐于朝”啊!

阮瞻见司徒王戎,王戎问道:“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这之间有什么同异呢?”

阮瞻回答说:“将无同?”“将无”二字是语气助词,表示不大确定的意思,这是跟大人物说话要留有一点余地。总之,阮瞻的回答其实就是一个字:“同”。

于是王戎咨嗟良久,即传命征辟阮瞻到自己的司徒府来工作。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当时称为“掾吏”,这事因此成了一个著名典故,叫作“三语掾”。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对话基本一样,但主角换成了阮修和太尉王衍。版本会多起来,正说明了这种价值观的流行。

这些相信“将无同”的名士和嵇康之间的分歧,实际上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境界太高,真的好吗?

我们不管嵇康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和动机到底怎样(学术界争论很多),就文论文,它当然是展示了嵇康狂狷不羁的性格,但换个角度看,嵇康也承认,官场规则就是官场规则,不该为谁就发生改变。

这样,嵇康式的选择就是:我追求“自然”,我就摆脱“名教”;我羡慕隐士,我就远离官场。隐士比较自由,官场可以富贵,二者不可得兼,挑一个放弃一个,是很公平的事。

而所谓可以一边当官一边讲自然,说穿了,不就是把持行政权力却可以任性胡为的另一种说法吗?

睡懒觉,想唱就唱,一边聊公务一边抓虱子,不给人回信(还有把别人托他捎的书信都丢进长江,并且高调宣称“不做致书邮”的,那你当初不能不收人家的书信吗?),到别人的丧礼上混闹,觉得人家是寒人就给人家死脸看,啥公务也不处理……这些嵇康认为进了官场就不能再这样的事,后来的名士在行政岗位上,哪一件少干了呢?

但有了他们那套更“高明”的对《庄子》的理解,这些就都不但不是混闹,而且是境界是情怀了。

信法家,就要受监管;信儒家,就要能自律。玩玄学的话,就怎么任性都没关系了。

相比经学,玄学对士族门阀而言还有一个好处。

第一次读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时,他有一个判断标准,我是有点弄不大清楚里面的逻辑的。

一个家族,如果还在研究经学,田先生就断定:此时它的地位还不怎么高。这个家族已经开始谈玄了,田先生就说:好,现在他们的地位已经高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他的结论是正确的,因为还有其他各方面的材料都指向这个结论。但是,如果谈论玄学就意味着家族地位提高,为什么大家不早早地抛弃经学都去谈玄呢?为什么即使在玄学最盛的时候,还有很多二三流的门阀,还坚守着经学的阵地呢?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明白。因为经学再烦琐可厌,毕竟有相对清晰的标准,而玄学就是一种感觉。

比拼经学,高门大姓是占尽优势,但他们毕竟还是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才能保持这个优势,真碰上一个平民学霸,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地跟你较劲,还真有可能招架不住。

谈玄就不一样了。我是王谢的乌衣子弟,只需要把自己拾掇得飘飘然若神仙中人,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这就叫“正始之音,正当尔耳”,玄学大师的感觉就出来了。而一个苦孩子十年寒窗积累的谈玄经验,我只需要一句“你的感觉不对”,就可以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了。

所以,一个家族不是因为谈了玄学才提升了自己的地位,而是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付出,才换得传统的大姓点头:你们也可以谈两句玄了。

这是一种多么便捷的维护自己垄断地位的方法啊。

只可惜,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不这么想。

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1)——游牧者的抉择

温和的土地产生温和的人物,极其优良的作物和勇武的战士不是从同一块土地上产生出来的。(希罗多德《历史》)

建安十五年(210),著名的铜雀台落成。曹操在铜雀台的附近大量种植了朱橘,但许多年过去,树上从来也没有长出橘子。这是十分奇怪的事情,直到东汉中期,河南省的柑橘类水果还可以大量收获,本不该有水土不宜的问题。

十五年后,曹操的儿子曹丕行幸广陵故城(今淮阴),准备举行盛大的阅兵式。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都已经整装待命,然而扫兴的是,这一年冬天异常寒冷,水道冻结,战船竟然无法进入长江。

这样的大事,曹魏的史官当然会予以记录。而这也是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淮河冰冻的记录。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异常寒冷的时期。年平均气温,大概比现在要低1~2℃,比之西汉,更要低上2~4℃。对于中原地区的人民来说,这是个糟糕的问题,意味着粮食减产,一些果蔬不再能生长。而对更北方的游牧民族来说,更无疑是灭顶之灾。

* * *

(1) 蔡琰《悲愤诗》中的诗句。蔡琰也就是有名的蔡文姬,这首诗描写了汉末动乱的景象。

一、先有农耕,后有游牧

在欧亚大陆上,草原植被自欧洲多瑙河下游起,呈连续的带状东伸,经罗马尼亚、俄罗斯和蒙古,直达中国的东北,构成了世界上最宽广的一个草原地带。

这也是游牧者的广阔舞台。

最早为文献记录描绘的游牧者,是黑海北岸的斯基泰人。古希腊的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写道:

在这件最伟大的事业上面,他们竟想出了这样的办法,以致任何袭击他们的人都无法幸免,而在如果他们不想被人发现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捉住他们。原来他们并不修筑固定的城市或要塞,他们的家宅随人迁移,而他们又是精于骑射之术的。他们不以农耕为生,而是以畜牧为生的。他们的家就在车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所向无敌和难于与之交手的呢?(《历史》4.46,王以铸译本)

这段话很好地总结了游牧人无敌的奥秘。另外,它也包含着这样一个判断:相比定居的农耕生活,游牧生活的诞生要比较晚(希罗多德还提到,斯基泰人相信自己是最年轻的民族)。不是人们先过着游牧生活,后来才发明了农业;而是因为“竟想出了这样的办法”,才抛弃农业,选择游牧的。

由于农耕文明所创造的财富远远不是游牧者所能比拟的,而且后来的历史上,一再出现游牧人群在武力上征服农耕民族的帝国,然后却接受了人家生活方式和政权结构的故事,人们往往不相信希罗多德的说法。游牧生活是原始的狩猎—采集和农耕文明之间的一种过渡形态,这种社会发展模式,显然更加深入人心。

但更晚近的研究则表明:希罗多德是对的。简单而有力的证明是:要过游牧生活,必须要先有驯化的牲畜;而野生动物要想被驯化,只有在定居的条件下才有可能。

西汉时期,与匈奴间的战争与和平是牵动国家命运的大事。这很容易让人觉得,这种对立古已有之。司马迁写《匈奴列传》时,追溯到周代的猃狁,春秋时期的戎狄,把他们都当作是匈奴的前身。后来还有学者,甚至把商代的鬼方也牵扯进来。

但更仔细地比勘过文献和考古资料后,学者们发现,猃狁也好,戎狄也罢,过的都不是游牧生活,而是采取了一种农耕和畜牧并行的混合经济。既然也有农耕,那就意味着,他们并不像后来的匈奴、蒙古等真正的游牧民族那样,有那么强的流动性。

他们生活的地方也许偏北一点,但也还不是北方草原,总体而言,他们和华夏错居共享着中原,是所谓“华夷杂处”。

西周晚期以来,戎狄对华夏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华夏的应对之策,是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推出一位又一位霸主。在霸主政治强大的压力面前,戎狄开始节节败退。他们有的被屠杀;有的放弃畜牧,融入华夏,甚至建立过和华夏一样的定居国家(如中山国);有的则逃亡北方。

一路往北,气候变得越来越寒冷,降水量也越来越少,农耕变得完全不可能。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徙成了唯一出路。

他们是自行摸索,发现了这条出路,还是和斯基泰人接触,发生了融合,从而学会了这个方法的呢?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东西方虽然悬隔辽远,但对游牧者而言,草原是一条流畅的通道。斯基泰人的某些分支,确实来到了东方,他们也就是汉文典籍中所称的“塞种”,后来中国北方的游牧文化中,也确实包含着明显的斯基泰因素。

总之,到了战国中期,传统意义上的戎狄基本消失了。

而匈奴横空出世。

二、贫困的游牧者

对于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人很容易有过高或过低的评价。

司马迁写道,匈奴人不是勇士,发现形势不利,他们从来不以逃遁为耻辱。他们追逐着利益,而不知道德为何物(“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不难从这番话里感受到高高在上的鄙视,还有愤懑:汉军长期寻求与匈奴正面决战,匈奴却总是避实击虚。司马迁虽然身在宫廷,对前线的这些情报却不会陌生。

另一方面,天苍苍野茫茫的美景,也很便于汉人的小清新展开想象。农耕文明(当然还有现代文明)将人划分为森严的等级,充满压迫。包括压迫者在内,每个人都被拘束压抑于狭小的空间内,忙碌着琐碎无聊的事情。草原上策马驰骋,放牧射猎,才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景象,才是自由而浪漫的生活。

当然,我们还可以比较庸俗地替游牧者算一算账。

草原能够提供的基本生活生产资料稀少,本不是适合人生活的地方。游牧者被农耕民族排挤、放逐于此,虽然硬是打通了一条谋生之路,但生活状况,总不会太好。

在汉族的农业精华区,只需要一亩土地,就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生活。换成川西羌族地区那种较贫瘠的山地,要养活同样的人口,就需要六至十亩。而在蒙古的大漠草原呢?

一般认为,一户人家需要三百至四百只羊才够维持生活,每只羊需要二十亩草场,也就是说,这个数字陡然飙升到六千至八千亩。

所以,草原上能够养活的人口是很少的。贾谊曾经用轻蔑的口吻说,匈奴人的数量,不过相当于“汉之一大县”。

另一方面,游牧生活所需要的劳动力,却并不少。

一个徒步的牧人可以照管一百五十至二百只羊,骑马的牧人则可以放牧五百只,两个骑马牧人协作,就达到了两千只。

这让人很容易想到,牧人们应该协同放牧以提高劳动生产率。

但游牧者却没有这样做。

这不是他们缺乏协作精神(事实是很多时候协作精神可以看作是游牧人群的优势),而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因为如果把所有的牛羊都集中在一起,那么一次瘟疫或者雪灾,就有可能毁灭所有的生命。所以,还是不要把鸡蛋放到一只篮子里,分散放牧,可以规避风险。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死结:游牧经济能养活的人口少,需要的劳动力多,永远处于紧缺的状态,永远不可能有多少剩余的财富。

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每个人都得忙于生产自己所需的食物,不太需要也供养不起一个庞大的统治阶级和各种闲人。对把“人人平等”看作最高价值的小伙伴来说,这个事实听起来也许还不错。而且由于男人基本养不起女人,女人很大程度上也是自己养活自己的,所以游牧者男女之间也往往比较平等,某些女权主义者可能也会对此表示欣赏。

但是也必须指出,这样的社会也有一个小小的代价:这里不存在明确的分工,不会有专业人士,也就不会有五花八门的发明。甚至于,食盐、糖、织物、铁器、药品、茶叶、粮食……肉奶皮毛之外的一切东西,几乎是你能想到什么,他们就缺少什么。而人类毕竟是一种食谱偏素的杂食性动物,不可能仅仅依赖肉食,虎狼和老鹰大量吃肉而不用担心胆固醇增高和动脉硬化,人类并不自带这类技能。

总之,这样贫弱的经济基础上,不可能诞生一个复杂的社会,或者甚至不正确地说,不可能有“文明”。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爵士坦白而残酷地说:

除了在一些历史时期里,他们越出自己的领地,扑向定居的邻人,游牧社会注定要痛苦地徘徊在荒无人烟的环境中,以不大的血缘团体和小队的形式永久地迁徙流动。这种在恶劣的地带产生出有效的、绝妙的经济成果的社会手段,证明是对更高文化发展的一种无法逾越的障碍。

三、来如天坠,去若电逝

游牧者确实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军事能力。

在严酷的环境中,游牧者磨炼出强健的体魄、残忍的性格。草原上的许多灾难突如其来,游牧者必须学会对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保持异乎寻常的敏感。而平静的农耕生活,日复一日寒来暑往,一切似乎处于不变的循环当中,太容易磨损人战斗的意志和对信息的好奇。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拥有娴熟的骑术和大量的马匹。这意味着难以置信的机动能力和灵活性。汉景帝时,晁错一篇著名的论文分析了胡汉的实力对比,他认为匈奴有三项优势,而汉人有五项,所以总体上还略微占优。但在实战中很快就可以发现,这篇文章细节没有大误,却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即匈奴人愿意和汉军正面对决。

游牧人当然不愿意和你正面对决。他们只是不断地骚扰,远遁,骚扰,远遁……只有当你被频繁的骚扰和险恶的环境折磨得疲惫不堪时,他才会发动最后一击。

所以,为了在速度上追及对手,单单优良的马种本身,就是中原王朝需要付出几万人的生命去换取的梦想。从大宛获得汗血宝马,汉武帝喜不自胜,写下了“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的诗句,这时候,不知道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心中是否也有一瞬间想到,天马西来的漫漫长路,沿途铺满了汉军将士的尸骨。

冲向定居文明时,想到那些连绵的粮仓,璀璨的织物,巍峨的宫殿,蛾眉广袖的汉家女子……每个游牧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子女金帛的热望,这太容易转化为高昂的斗志。而稍微远离一点边疆,农耕者可能就无法理解战争。现代人捍卫疆土的热情,很大程度是建立在发达的传媒手段的基础之上的。但是不可能想象会有这样的景象:

一个汉代的农民打开电视,看见屏幕上出现遍地的尸体、哭泣的妇孺、燃烧的房屋。一个主持人面对摄像机,一脸悲愤地对你说:半个时辰之前,匈奴骑兵刚刚突袭了我云中郡,造成了多少人口伤亡,多少财产损失……未央(宫)台特派记者司马迁在现场为您报道……

所以内地居民也许根本感受不到战争的威胁。哪怕国家的征发是完全合理的,在他看来也是对日常生活莫名其妙的打扰。何况即使目标合理,征发过程中也会充满了执行官吏的暴虐和讹诈,所以完全合理的征发在古代根本不可能存在。缺乏训练、没有组织、毫无斗志的农民茫然地走上战场,以几十倍、数百倍的人数,却在出现时如天空坠落、离去时如闪电飙逝的游牧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毫不意外的事情。

从这个意义上说,汉朝对匈奴的胜利即使不说是一个奇迹,也至少足够令人惊叹。

当然,胜利的前提是,此时对游牧者而言最重要的发明马镫尚未出现,骑兵战术的优势,尚未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刚刚经历过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乱,汉军将士的英勇奋锐,历代王朝难有其匹。

即使如此,汉武帝对匈奴的征伐,代价仍极其惨重。元狩四年(前119)那次最重要的胜利,相应的自身损失是“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马匹的损失使得巅峰期的汉军失去了追击能力。

实际上,汉军的战斗力除了来自卫青、霍去病等人的天才指挥和高素质的战士(号称正面对抗胡人可以以一敌五),更重要的因素是背后那架高速运转的行政机器,后来的一份奏章总结道:

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

而这台行政机器居然硬是克服了如此之多的困难,完成了对前线的支持。当然,无可避免的,这也意味着这台机器变成了一头无休止地吞噬社会财富的巨兽。

更大的损失来自战场之外,史书中写道:“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也就是说,为了完成反击匈奴的动员,不但文景之治几十年积累的巨大财富化为乌有,汉武帝还可说是用尽了流氓手段在发掘新的财源。最终,国家掌握的户口,减少了一半:两千万人消失了。我们不知道这当中有多大比例是在频繁的征发徭役中死去,又有多少人是为了逃避这些征发而背井离乡地流亡。

这样的机器,是不可能长期运转的。

而只要草原存在,游牧人的战斗力就不会减弱。至于他是叫匈奴、鲜卑、契丹、女真、蒙古……则根本无关紧要。

四、起火的世界

东汉,就已经是一个收缩型的政权了。

汉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功臣们眷恋东方的繁华,放弃了旧都长安,而选择了建都洛阳。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西方的情形:君士坦丁大帝要在东方的拜占庭建设一个新罗马,于是,拜占庭最终就抛弃了罗马城。

即使在西汉,东部地区也比关中更具经济、文化方面的优势。只是因为首都在那里,各地的社会精英才会源源不断地涌向关中。现在既然首都也到了东方,西部就开始有些被遗忘了。那里的汉人越来越少,官方统计,比之西汉末,东汉的关中人口减少了五百七十余万。

而内附的南匈奴,和来自甘青河湟地区的羌人和氐人迅速填补了空缺。

天气正在一年年变得寒冷,当然,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当时人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只看见游牧人不断离开自己的领地,涌向汉人生活的地方。即使是汉人抛置不要的土地,对这些来自寒苦之地的人而言,大概也可以称得上“流奶与蜜之地”。

在最艰苦的环境里,由于劳动力紧缺,这些游牧人大多有追求生育率最大化的婚姻习俗。比如父亲去世,儿子就娶父亲的妾侍;哥哥去世,弟弟就娶嫂子为妻。总之,绝不让任何一个女人的生育能力闲置。高生育率和高死亡率相抵消,这也仅是一个保持人口稳定的策略而已。但现在处身于良好的环境之中,死亡率大为下降,于是这些少数民族的人数就呈现出狂飙突进之势。

汉明帝时代,作为大将军窦固讨伐匈奴战略的一部分,投笔从戎的班超开始经营西域。西汉的经验已经证明,西域至关重要。丝绸之路的商贸意义倒并不是汉朝关注的重点所在,关键在于:歼灭匈奴主力如此地困难,那么更好的选择也许是,利用游牧经济的脆弱性,固守长城一线,让匈奴无法从农耕区获得补给,然后等待其自行崩溃。但是,那个时代的塔里木盆地有相当发达的绿洲农业,如果让匈奴得到西域,长城战略的意义至少要大打折扣。

班超在西域的努力非常成功,许多西域小国视他如父母。但这位天才的将军和战略家很快发现,自己需要克服的最大障碍,不是匈奴的挑战,不是西域小国之间无休止的纠纷,不是进入西域的汉人多半是流氓冒险家不易管治,而恰恰是东汉朝廷。

朝廷里的儒家官僚对西域的动乱云扰感到厌烦,尤其是,维持那里的统治开销巨大,为了减轻人民的税负,为了让前线的士兵回家和妻儿团聚,他们建议放弃西域。

这个建议差一点变成事实。一方面,这说明了当时的许多中央官员是如此短视:如果不能带来直接的收益,哪怕是国家安全方面的投入他们也视为浪费;另一方面,这也说明了即使在其盛世,东汉财政也异常吃紧,以致不得不时时面对“眼前疮”与“心头肉”之间的艰难抉择:西域也许是“心头肉”,填不满的财政窟窿却是“眼前疮”,前者重而缓,后者轻却急。

财政吃紧的一个原因,当然是人口数的减少。官方统计,东汉盛世的人口,比西汉少了一千多万。当然,多数学者相信,东汉的实际人口数至少不少于西汉,只是太多人依附于门阀,国家统计不到他们罢了。

对当时社会而言,这大概也未见得就是坏事,各方面的迹象都表明,东汉的社会经济之繁荣,大大超过西汉(当然,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但政府如何筹措传统的边疆政策所需的庞大开销,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行政官员的创造力倒也不容小觑,很快,一个聪明的法子被想出来了:既然少数民族源源不断地涌入,那就利用他们戍守边疆。

北方和西北,南匈奴是对抗北匈奴的重要力量。聪明的汉人将军,都善于利用羌人的内部矛盾,例如最为人诟病的段颎将军对羌人的大屠杀,执行者也正是羌人。在东北地区,汉朝利用乌桓来对抗鲜卑,后来又向鲜卑人购买北匈奴的人头。

只要整体上汉朝实力还占据优势,这些少数民族都还乐于用屠刀挥向自己的同族兄弟并无顾惜。即使没有汉人,游牧人也本来就这样进行着自相残杀的游戏,现在游戏还有赏金,何乐而不为?

看起来,这确实是个收效良好而成本颇为低廉的方案。当然,汉朝的君臣不知道,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罗马帝国正采用着同样的政策。

并且,不论是中国还是罗马,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

东汉末,战乱、瘟疫、饥荒……接踵而至。中国的人口,跌到历史的谷底。到三国归晋之时,官方统计的人口数仅七百六十余万,比起之前的太平之世,“十不存一”竟似乎并非文学描写。实际人口当然不止此数,但类似赤壁之战这样决定历史命运的战争,曹操、孙权、刘备三方的军队数加起来,竟不超过二十万(《三国演义》中“八十三万人马下江东”的故事当然是小说家的夸张),也足可见人口之少了。

内迁的胡人和这些惨剧当然并非全无牵连,但总体而言,他们的损失不大。其结果就是,汉人在总人口中所占的比重,大为降低。

阎步克先生比照了多种人口史,修正后得出的境内外人口数的比例是:

境内

境外

西汉末

5959

181

33:1

东汉后期

5648

316.8

17.8:1

西晋

1616

474

3.4:1

国内的主流历史著作,往往将后来的民族仇杀归咎于东汉时期就开始的汉人压迫。学者们罗列的事实大多没有问题,但如此总结,却至少有将问题简单化之嫌。

汉人掌握着先进的生产技术,有丰富的组织管理经验,也更习惯于高强度的劳动,这使得汉人人口虽然减少,但经济方面仍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经济差距本来就几乎一定会导致矛盾,而民族隔阂,则基本堵死了通过沟通消弭矛盾的可能。

当经济优势和政治优势属于同一方的时候,通过建立威权体系,勉强可以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一旦两个优势分属双方,社会的撕裂也就难以避免。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仍是难以解决的。耶鲁大学法学院的蔡美儿教授在《起火的世界》中指出,在俄罗斯和中东、东南亚、拉美、非洲的许多国家,市场和民主竟是两种难以并存的价值。因为市场往往把经济优势带给一个少数族群,民主则必然把政治优势赋予一个多数族群,所以既市场又民主,对这些国家往往就是灾难的开始。

3.4∶1,看起来汉人还不是一个少数族群。但平土人脆弱,这一点点人口优势,已经完全不足以支撑政治和军事方面的主导地位了。

大分裂的时代终于拉开序幕。

皇帝,杀不杀——地位不同的不同选择

一、凄凉的御驾亲征

魏国小皇帝曹髦受不了司马昭的气,决定讨伐这个权奸,于是带了几百个“僮仆”,“鼓噪而出”。古文用词很精准,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又热闹又荒诞的凄凉感。看起来,这只能是羊入虎口,然而,御驾亲征开始竟然很顺利。

曹髦碰到的第一波阻截,来自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率领的部队,结果僮仆们喊了两嗓子,司马伷就带头撒丫子跑掉了。这里要说明一下,司马伷并不是无能之辈。后来西晋灭吴的漂亮仗,此君是总指挥。

司马家的又一标人马,领头的是贾充。皇帝的好运气没有继续,贾充给手下一个暗示,人家就拍马上前,把皇帝给捅了个“刃出于背”,穿了。

二、贾充和司马伷

贾充和司马伷,为什么作风是如此不同呢?

是前者道德高尚,不愿意做这么不要脸的事,而后者彻底是个无耻之徒吗?

是前者政治敏感度高,知道杀了皇帝要挨骂,还可能被司马昭牺牲掉平息众怒(后来确实很多人要求司马昭杀了贾充),而后者是个傻愣吗?

显然都不是。

有些人常常有个误会,以为千里为官只为财,然后一旦有机会当了官,就专心以搂钱为事。事实上,达到一定地位的官,贪污腐化一下,可能只是顺势而为,并不怎么上心,所以很多以贪腐的名义落马的官僚,是真心不知道自己贪了多少。

——于建嵘教授旁白:“有一个任省级官员的同学,一次与我谈心里话说:兄弟,你总批评我们这些当官的拼命往上冲,这是因为你没有当过官,不知道当官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的让人非常受用,就是不贪污受贿,那种前呼后拥,指点江山,有什么事给个眼色就有人办等等官威,也让人感到此生没有白过。而官越大,这种感觉就会越明显。”

既然谋的是高升,那么人家操心的,其实第一是站队(即我是谁的人),第二是免责。而且这个第一第二,次序绝不能错。

司马伷是司马昭的亲弟弟,队在娘胎里已经站过了,即使危急关头遁了,也不会被认为立场有问题。所以他优先想的是免责。

贾充不同,他是外姓,只是跟着司马昭混,而且还有传闻说,司马昭的老子司马懿梦见了他老子贾逵,于是被吓死了,对他实在是很不利。一旦在狙击皇帝这个大是大非的关头掉了链子,他以后在司马家就没法混了。所以这时站队最重要,免责问题,就只好往后搁了。

事实上,此事后来一直给贾充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当然,总的说来他这次赌博还是赢了。他的立场指数因此飙升,司马昭到底没舍得杀他,他完全进入了司马氏集团的核心圈,后来女儿贾南风还成了晋朝的皇后,于是才有了八王之乱前期的那些重口味的故事。

所以,司马伷和贾充两个的行为虽然刚好相反,但这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导致的。背后的官场逻辑,其实完全一样。

西晋灭吴——三国最后的英雄们

一、陆抗与西陵

晋武帝泰始八年(272)的冬季九月,东吴的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举城向晋王朝投降。

类似这样的叛乱,这些年来并不少见。北方的政权——不管是原来的曹魏,还是现在的晋——一向注重对东吴官员的宣传和策反工作。从东吴内部来说,政府缺乏凝聚力是老问题(众所周知的,如赤壁之战时的投降派言论),几个大家族一直带有半独立的性质,利益从来没有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现在尤其糟糕的是,新的东吴主孙皓性情暴戾,擅杀大臣,在他的治下,很多人都缺乏起码的安全感。于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叛乱就可能发生,两年前,孙皓的堂弟,都督夏口的前将军孙秀,就带着老婆孩子和几百亲兵,连夜逃到了晋朝。

但是步阐降晋,还是具有特别的严重性。西陵(今属宜昌)地理位置险要,是东吴的西大门,也是当年名将陆逊大破刘备之地。陆逊曾经断言:一旦西陵有失,吴国将失去整个荆州。

果然,晋政府对西陵志在必得。他兵分三路接应步阐:荆州刺史杨肇直奔西陵与步阐会合,车骑将军羊祜统率步兵主力进攻江陵(今湖北江陵),意图切断吴军西进的路线,而巴东监军徐胤的水军,则顺流而下攻打西陵以西的建平,形成包夹之势。

而东吴方面,第一个要面对这一紧张态势的,是刚刚接手整个国家西境军事不久的镇军大将军陆抗。作为陆逊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西陵的重要性。

然而陆抗的应对措施,在他麾下诸将看来,无疑是迟钝和软弱的。他没有立即对西陵发起进攻,相反却抽调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包围西陵的漫长工事。

诸将显然认为,现在三军锐气正盛,应该乘势一举攻克西陵。但陆抗更了解自己当年在西陵亲手打造的防御体系,问题不是这样容易解决的。如果一时攻城不下,而晋军已经赶到,吴军就处于被内外夹击的局面。

为了使诸将心服,陆抗听任他们按照各自的意图发动了几次攻击。果然,在西陵坚厚的城墙下没有任何斩获。于是,众将才开始齐心协力筑围防守。

这时,羊祜率领的五万晋军,已经迫近了江陵。围绕这座城市,近几十年来各股政治势力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争夺。所以有一种意见认为,陆抗应该把夺回西陵的任务交给属下,而亲自到江陵城布置防御。但陆抗仍然坚持,西陵的重要性大于一切。

当初,陆抗因为江陵以北的道路平坦开阔,曾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水坝截流,使河水漫上平地,外可以阻敌入侵,内可以防止叛乱者出逃。这时,羊祜扬言说将破坏大坝,让自己的步军通过。陆抗听到这个消息,反而传令张咸迅速拆除大坝。诸将都迷惑不解,他们多次向陆抗劝谏,但陆抗不听。

谜底很快揭开了,羊祜的真实目的是想利用大坝阻住的水流运送粮草,掘坝的情报,仅仅是一个烟幕。等羊祜到了当阳(今湖北当阳),听说大坝已毁,只好改用车辆来运粮,效率大为降低。

于是,陆抗可以集中力量,凭借新筑好的长围对付接应西陵的西晋杨肇部。一个月的相持之后,杨肇力屈计穷,乘着夜色败走。羊祜、徐胤两路晋军见无利可图,也只好撤退。

于是,陆抗攻下了西陵,诛杀了步阐和同谋的文武官员数十人,夷灭了他们的三族。其余的人陆抗都请求吴主孙皓赦免,因此免罪的有数万人。

陆抗向东撤回了自己的驻地,脸上没有骄矜的神色,谦和冲淡如同平常。

羊祜则遭到了晋政府有关部门的弹劾。作为这次战役西晋军队的总指挥,他可以调度的有八万之众,陆抗却仅三万人可用。但羊祜的主力滞留在江陵,从而导致杨肇的失败。于是,杨肇被免为庶人,羊祜也被贬为平南将军。

西陵之战以陆抗完胜而告终。这是陆抗与羊祜之间的第一次交锋——众所周知,这不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的故事成为美谈。西陵之战后,羊祜从江陵回军,从此致力于建立恩信,以让吴人归心。每有战事,一定要约定日期才开战,不作奇袭、突击的打算。将帅有想献计出奇制胜的,羊祜总是灌他们的酒,让他们喝醉,没机会把计谋说出来。

羊祜在吴境内行军,收割了吴人的粮食,都计算其价值,送绢匹过去补偿。逢到与众人在江、沔游猎,总是只到晋国边境为止。有已被吴人射伤的鸟兽而落入晋兵之手的,都送回去。于是,吴国边境的人都心悦诚服。

羊祜与陆抗两军在边境对峙,常互通使者。陆抗送酒给羊祜,羊祜饮之不疑。陆抗生病,向羊祜求药,羊祜把配好的药送过去,陆抗当即服下。

很多人都劝陆抗加个小心,陆抗说:“岂有鸩人羊叔子哉(叔子,是羊祜的字)!”他相信羊祜的人格,下毒这种下作之事必然与他无关。

这种礼尚往来的较量,颇具上古贵族之风。然而,无论羊祜还是陆抗,都不可能真的忘了两国的政治利害,大家都很清楚这种风度背后心理战的含意。陆抗传令戍边将士说:“如果对方专行德信,而我方一味暴虐,我们的人心就将不战而自服了。大家各保分界而已,不要追求那些细微的利益。”

发布这道命令的时候,陆抗的心情想必十分沉重。单纯比较军事才华,也许他比羊祜还要胜上一筹,可现在的局势,却好像一个剑宗高手,被逼上比拼内力的境地。羊祜背后,是中原国家强大的国力,而自己的背后呢?

西陵之战的两年之后,陆抗病重,临终前上疏,向孙皓谈到了吴国的政治局势,字里行间充满了忧虑。当然,陆抗重申了西陵的问题:

“西陵和建平两地,是国家的屏障。地处长江上游,又两面与敌境接壤。如果敌人乘舟顺流而下,就好像风驰电掣一样迅速,是不能指望靠别处来应援的……我曾经请求屯精兵三万至西陵,但是主事者因循拖拉,却至今没有同意派遣。”

二、羊祜、杜预、王濬

陆抗在忧虑中去世,羊祜却也并不感到扬眉吐气。在朝廷之中,羊祜最大的政敌如贾充、荀勖、冯之徒,也许相对不那么重要,其更著名的敌人,则是两个同族兄弟——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和后来的名士领袖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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