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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第十九回,阮小五面对围剿的官军,慷慨高歌:.4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2

起起落落的背后,当然都是有复杂的政治斗争的,这里,我不想再提了。

这,就是史书上记录下来的,一个女人的前半生。

后来,她说的有些话被记录下来,作为寡廉鲜耻的标志。还有人从一鳞半爪的史料里看出来,这个女人很坏很坏。

有了这样的经历,我想,如果她真成了一个坏人,也不奇怪。

贾府的女人们——事关贾充

一、贾母柳氏

杀死高贵乡公曹髦可能是贾充生平最著名的事迹,尽管,此举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贾充是典型的官场人物,换句话说,多数事情上他并不喜欢过于招摇。

在一些人事关系上,贾充显得相当大度。他乐于引荐士人,并且总是对之提携到底。有依靠贾充而走进仕途的人,转而去投靠别的权贵,贾充也并不改变对他的态度。这种宽容毫不令人惊奇,在后世的秦桧、严嵩等人那里,我们可以看到类似故事的更详细的细节。

能这样做,可能是基于贾充一种相当清醒的优越感,他知道自己不必介意什么。查看一下贾充的履历表,会发现他不停地在对这样那样的官爵和赏赐表示推辞。这当然也不是他性情淡泊。不过为了有些无关紧要的利益而引得朝臣侧目,贾充知道这是不值得的。

当然,贾充不可能取得所有人的好感。有一批“刚直守正”的大臣对他抨击不已,例如说他除了讨领导欢心外一无所长。不过,任何当权派要想避免这种性格的人士的批评,本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很明显,仅仅依靠圆滑是不够的,官场上要前程远大,在某些关键时刻站稳立场,更是尤其重要。比如,司马伷临阵脱逃问题不大,但作为外姓,贾充面对曹髦绝对不能退缩。即使如此,当时的情形仍不太可能像小说描写的那样夸张。弑君的行为过于大逆不道,贾充指示手下行动时不会那样嚣张跋扈。贾充对成济所说的两句话,第一句是“司马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各种史料大抵记述一致,但这句话的意思仍多少是含混的。而第二句“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则仅在《魏末传》中可以找到依据。

事实上,杀死曹髦这件事,后来一直对贾充构成了沉重的心理压力。吴主孙皓被俘到洛阳后,贾充问他说:“听说你在南方,凿人的眼睛,剥人的脸皮,这算是何等刑法?”孙皓显得十分坦然:“为人臣子的,杀了他的君王以及邪恶不忠的,就处以这种刑法。”

贾充只有沉默,而不能作任何辩驳。

知识分子喜欢借古讽今,九斤老太也一样,所以要说“一代不如一代”。

贾充的母亲柳氏,就是一个特别富于正义感的老太太。和很多老人家一样,她喜欢听那些古代忠臣孝子的故事,然后借他们来批判当今社会。听说了成济弑君的新闻,老太太觉得这完全超出了道德底线。所以一有机会,她就要把成济骂上一顿。自始至终,她完全不知道成济的行为是出于自己儿子的指使。

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笑柄,史书上没有提及贾充对此的反应。

我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情形:老太太又在义愤填膺地痛骂,贾充在一旁,神色有些尴尬,然而正对母亲的时候,他总是赔上一个笑脸,甚至附和一句:“娘说得是。”

本来贾充可以避免这种尴尬,但是他知道,不能让母亲面对某些她无法接受的事实。不管怎么说,这一幕有时会让我感受到一些温暖。

二、两个妻子

柳老太太临终前,贾充问母亲有什么遗言。老太太说:“我让你把李新妇接回来,你都不肯,其他还说什么?”终究,老太太什么也没有说。

老太太口中的“李新妇”,是贾充的前妻,曹魏中书令李丰的女儿。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忠于曹魏的李丰为司马师所杀,全家遭到流放。贾充作为司马氏的一党,这个时候必须和妻子划清界限。等到晋武帝登基,王朝更迭所造成的政治动荡已成了往事,很多历史问题也就不再追究,大批流放者得以回到洛阳,李氏的名字,也出现在遇赦者的名单中。

朝廷的大赦令人感恩戴德,却也带来了许多家庭纠纷。这时贾充已经娶了第二个妻子,应该怎样处置两个妻子的关系,就成了一个难题。当时类似的现象并不在少数,他们闹到朝廷的礼官那里请求决断,由于两个女人很可能都出身于根基深厚的家族,所以礼官也只能表示茫然。

贾充的选择则是十分明确的。他拒绝了晋武帝让他“置左右夫人”的特别优待,并称自己作为丞相,要以身作则,将李氏安置在永年里,便不再与她往来。

当然,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是真正的理由。贾充的后妻郭槐性格强悍,十分善妒,她神经质地不容忍贾充和任何其他女人接近。家中的两个乳母先后被郭槐所杀,原因仅仅是贾充抚摸亲吻儿子,而儿子此时又被乳母抱在怀中,郭槐便觉得贾充抚摸亲吻了乳母。接下来的结果是很多厌恶贾充的人乐于看到的,两个襁褓中的孩子都因为恋慕乳母很快夭折,贾充因此没有了后代。

要郭槐接纳李氏,那当真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贾充对这个老婆显然不敢说什么不是,但郭槐却仍不肯就此甘休,她不让丈夫和李氏往来,却决定自己去见上一面。

贾充劝阻说:“李氏有‘才气’,你去了,还不如不去。”

这句话越发激起了郭槐的斗志,她“盛威仪”而出发,众多侍婢追随在她身后。这样大的排场,很自然地将接下来一幕的喜剧效果放到了最大:见到李氏后,郭槐的膝盖不自觉地发软,于是就拜了下去。

事后,贾充倒是有些得意:“语卿道何物?”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这则八卦新闻被收入了《世说新语》的“贤媛篇”中,但作注的刘孝标对事件的真实性表示了怀疑:郭槐性格强狠,但并非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泼妇,不少证据表明,她甚至不乏政治上的眼光。她的膝盖,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软了?

这个怀疑只怕并无多少道理。气场有时候和能力无关,有了能力,也未必就不会在某个瞬间,折服于气场。

何况,又是在那样一个常常把风度看得高于一切的时代。

李氏“淑美有才行”。她的父亲李丰,被江东人当作中原名士的代表,是何晏、夏侯玄一流的人物。我们也不难由此想象,她继承着怎样一种风度。如此,郭槐被李氏的气质所震慑,“膝盖软了”也是很可能的事。

三、韩寿偷香

贾充的办公室里曾任用过一个叫韩寿的年轻人。韩寿是容止出众的美男子,贾充与宾客僚属饮宴的时候,他的小女儿贾午常躲在暗中窥探,贾午看中了韩寿,因此派婢女去向韩寿传递情意。婢女夸耀了贾午的容貌,于是韩寿动心了。他成功地悄悄翻过贾府的墙垣,与贾午相会。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这件事,只是贾充发现女儿常显得欢悦异常,微微感到有些奇怪而已。

故事读到这里,我也微微觉得有些奇怪。贾午的姐姐贾南风据说极其丑陋,晋武帝曾说:“贾氏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一句话道明贾家的基因一向如此,看来,贾午是个美女的概率也实在不大。那么,韩寿帅哥看清贾午相貌的一刹那,联想起婢女“光丽艳逸,端美绝伦”的形容,该有多大的心理落差?

或许贾午是贾家的例外,又或许是韩寿别有所图,总之,幽会仍然悄悄进行了下去。为了表达对情郎的爱意,贾午越来越不考虑后果。她盗取了父亲收藏的西域进贡的香料,送给了韩寿。这种奇香“一著人则经月不歇”,因此韩寿的同事们很快便发现了韩寿身上的香气,并向贾充说起。贾充知道,这种香料皇帝仅仅赏赐给了自己和大司马陈骞。联系前因后果,贾充很快猜到了问题所在。

贾充并没有做《西厢记》里的老夫人,要拆散这对“小情人”,而是很干脆地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韩寿偷香的故事,成了后代很多爱情传奇的蓝本。但故事本身,尤其在韩寿一方来说,却难说有多少爱情的成分。或许只是因为充满欲望,甚至这种欲望里根本难说情欲的比重究竟能有多大。这个故事如此流行,也许只说明男人的庸俗梦想是如此普遍。

用上那种奇异的香料,就几乎注定意味着消息泄露,这原该不难想到的吧。实在不好推想,会这样做是因为韩寿性格太过轻浮,还是,干脆他就是有意想让贾充知道的?

后来,韩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晋惠帝元康初年,韩寿去世,追赠骠骑将军。

四、婆媳之间

贾充的大女儿贾南风,对自己的婚姻大概不能像妹妹那样满意。尽管多数人看来,她嫁得远比妹妹要好。

她是太子妃,而太子却是个白痴。

贾南风继承了母亲善妒的性格,而对丈夫的不满,则更加重了她的暴戾。贾南风曾经亲手杀过好几个人,一次,她用戟投掷已经怀孕的妾妇,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随着锋刃落到了地上。

此事当然使得晋武帝大为恼怒,他决定要将贾妃废黜。这个时候,贾南风的婆婆,武帝的皇后杨芷挽救了她。杨后提醒司马炎,在晋朝建立的时候,贾充的功劳有多么至关重要,所以对他的女儿要格外加以宽恕。晋武帝听从了,最终只是由杨皇后将贾妃找过来,训诫了一番。

晋武帝去世,贾南风由太子妃变成了皇后,而杨后则是杨太后了。这之后,贾后与太后的父亲杨骏进行了激烈的权力争夺,晋惠帝元康元年(291)三月,贾南风取得胜利,杨氏家族被满门抄斩。当然,根据惯例,对太后本人不必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只需在政治上将之边缘化即可,而太后的母亲,也不妨加以特赦。但贾后显然不愿意接受这种处置,她暗示朝臣上书,要将太后关入金墉城。金墉城是洛阳防御外敌时的堡垒,平时实际上被用作囚禁皇室成员的监狱。如果当初没有杨太后的劝阻,贾南风被废的话,金墉城就将是她的归宿。

经过讨论,囚禁太后的提议得到了批准。然后,贾南风终于将太后之母押上刑场,刑场上,太后抱住母亲号哭叫喊,她割断头发,跪下来以额触地,然而却没有人认真理会。太后只好上表,对儿媳妇自称妾妇,表示愿意去她那里当奴仆,只请求保全母亲的性命。但贾南风全然不予理睬。

贾后撤走了太后身边的最后一些侍从,断绝了她的粮食,不久后太后饿死,贾后怕杨太后的鬼魂向先帝哭诉自己的遭遇,所以给她下葬时盖住她的脸,并施下了很多巫术和符咒。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贾南风对太后如此仇恨,史书上提供的解释是,她不知道杨太后在晋武帝面前说过自己的好话,反而对她严厉地训诫自己深觉不满。

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比如,不妨补充这样一条:杨芷是晋武帝晚年所立的皇后,死时也不过三十四岁,贾南风的年纪,实际上比她还要略大一些。她们见面时的心态,想必与一般的婆媳有所不同。杨后“婉嫕有妇德,美映椒房”,而贾南风则长得“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郭槐见李氏时那种“不觉膝软”的感受,贾南风很可能也曾经有过。

她比你美,她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她是你的长辈……眼前的同龄人几乎在各个方面都比你占据着优势,即使知道她是在为自己好,也不免令人不快,何况贾南风又是那样暴戾的性情。十多年压抑在贾后心里的,也许不仅是误会,作为这种情绪爆发的结果,那些残酷手段令人发指,却并不奇怪。

八王之乱大事记

《资治通鉴》读到西晋部分,止不住地头昏脑涨。后来翻赵翼的《廿二史札记》,见其中说:“惠帝时八王之乱,《晋书》汇叙在一卷;《通鉴纪事本末》,亦另为一条。然头绪繁多,览者不易了。”一时竟有点找到组织的感觉。

赵翼是厚道人,整理叙述了八王之乱的本末。下面部分主要是据他的整理译写的,算是为后面几篇文章,提供一份人物表和一个大纲。

事件一贾后杀杨骏(291)

人物:(加×者在此事件中死亡,下同)

贾南风:惠帝皇后

杨骏:杨太后之父(×)

司马亮:汝南王,司马懿之子,武帝的叔父

司马玮:楚王,惠帝之弟,武帝第五子

晋武帝临终前,安排汝南王司马亮,和皇后的父亲杨骏一同辅政。但是杨骏藏匿了遗诏,反而假传旨意,让司马亮出镇许昌。司马亮是一个懦弱的庸才,老实地接受了杨骏的安排。

惠帝即位后,杨骏擅权。但杨骏并没有执政能力,只会滥肆封赏收买人心,为人却严厉琐碎而又专横刚愎,结果引起了朝廷上下的普遍不满。于是,贾后利用这种心理,联络楚王玮,轻而易举地杀杨骏,废杨太后。这之后,征召司马亮入朝,与卫瓘一同辅政。

事件二楚王玮杀汝南王亮,贾后杀楚王玮(291)

人物:

贾南风:见事件一

司马亮:见事件一(×)

司马玮:见事件一(×)

老迈颟顸的司马亮与少壮派的楚王司马玮关系紧张。楚王玮谄事贾后,诬陷司马亮、卫瓘有废立皇帝的阴谋,贾后一向与卫瓘有仇(参看《司马衷——我看不见,我听不到》一篇),当然也乐意除掉他们。于是,贾后先指示楚王玮杀了司马亮和卫瓘,又以此为罪名,杀了楚王玮。

事件三赵王司马伦杀贾后(300)

人物:

贾南风:见事件一(×)

司马遹:惠帝太子,非贾后所生(×)

司马伦:赵王,司马懿第九子,惠帝的叔祖

司马冏:齐王,惠帝的堂弟,司马攸(参见《司马炎——非典型的开国之君》一篇)之子

孙秀:司马伦的亲信

所谓八王之乱,明显分两个阶段。中间有将近十年的太平岁月。

贾后荒淫日甚,废太子司马遹。赵王伦一向谄事贾后,他的亲信孙秀游说他说:“太子被废,人们都说您也参与了此事,应该废黜贾后,来洗雪自己的名声。”

太子为人聪明,孙秀因此担心他恢复地位后,也不会信任赵王伦,所以又劝赵王伦不如等贾后杀掉太子后再废贾后,这样还可以赢得为太子报仇的名声。孙秀于是对贾后一党煽风点火,贾后果然杀了太子。赵王伦于是与齐王司马冏率兵入宫,废贾后,把她幽禁到金墉城,不久又让她服金屑酒自尽。后面张华一篇会讲到这件事。

于是,赵王伦自任相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但赵王伦才具平庸,实际上又受制于孙秀。孙秀等恃仗权势,纵横肆虐,齐王冏因此心中不平,孙秀发觉了问题,便让齐王冏出镇许昌。

——这一事件中著名的插曲甚多,比如“绿珠坠楼”,比如美男子潘岳之死。

事件四齐王司马冏杀赵王司马伦(301)

人物:

司马伦:见事件三(×)

司马冏:见事件三

司马颙:河间王,比较疏远的宗室,惠帝的堂叔,当时镇守长安

司马颖:成都王,惠帝之弟,武帝第十六子,当时镇守邺中

孙秀:见事件三(×)

赵王伦、孙秀装神弄鬼,假称司马懿的指示,要赵王伦尽快入西宫称皇帝。于是,赵王伦篡位,以惠帝为太上皇,并把他幽禁到金墉城。于是,齐王司马冏及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一同起兵讨伐司马伦。赵王伦兵败,他的部下叛变,杀孙秀,迎惠帝复位。不久后,司马伦也被诛。

这一时期,朝廷中声望最高的人物无疑是成都王颖和齐王冏。成都王颖以退为进,回到邺城,广收名誉。而齐王冏入京,惠帝拜齐王冏为大司马,身份地位,就好像司马懿、司马师在曹魏时一样。

——赵王伦称帝后封赏极滥,貂尾、蝉羽等高官的饰物不足,只好拿其他东西混充。“狗尾续貂”的出典即在此。

——之前的政变、动乱基本局限在京师以内,这次则几乎扩大为全国性的战争,部分战役打得相当惨烈,战事前后持续六十多天,将近十万人丧命。

事件五长沙王司马乂杀齐王司马冏(302)

人物:

司马冏:见事件三(×)

司马颙:见事件四

司马颖:见事件四

司马乂:长沙王,惠帝之弟,武帝第六子

司马冏大权在握后,沉湎酒色,横行不法。校尉李含从洛阳奔赴长安,诈称有诏书让河间王司马颙讨伐司马冏,司马颙于是上表,要求废掉司马冏,以成都王司马颖辅政。并传檄给洛阳城中的长沙王司马乂,让他作为内应。司马冏得到消息,派兵攻打司马乂,但反而被司马乂所杀。

——来自东吴的张翰,因秋风起,思鲈鱼、莼菜而回江南的事,即在这期间。

——这一次战事主要集中在洛阳城中。以前洛阳城内的变故如贾后杀杨骏,楚王玮杀汝南王亮、卫瓘,赵王伦杀贾后,多是一方掌握军权,另一方便只能束手待毙。这次的状况则是双方都手握强兵,“飞矢雨集,火光属天”,乱箭都能落到惠帝的面前,群臣死者甚多。

事件六河间王司马颙杀长沙王司马乂(303—304)

人物:

司马颙:见事件四

司马颖:见事件四

司马乂:见事件五(×)

司马越:东海王,皇室疏宗,惠帝从叔祖

张方:河间王颙部将

论实力,齐王司马冏强,而长沙王司马乂弱,所以上一事件的结果大出河间王颙的意料。河间王颙本来指望齐王冏杀掉长沙王乂,自己再以此为罪名,讨伐齐王冏,进而废掉惠帝,改立成都王司马颖,自己做宰相。现在,这个计划就全落空了。

而成都王颖则认为长沙王乂待在洛阳是个障碍,使自己不能遥控朝政。于是成都王颖与河间王颙的部将张方,各自率兵杀向洛阳。司马乂与张方等连续大战,先胜后败。此时,东海王司马越在洛阳城内,担心城破后牵连到自己,于是联合殿中诸将,收捕了司马乂送到金墉城,而迎司马颖入洛阳。

结果,司马乂为张方所杀,而司马颖并没有留在京城,不久后便回到邺城。

——战争规模再次升级,洛阳城内外,军民死者无数,后面《司马家的王爷们——名都的陷落》将详写这次战争。

事件七东海王司马越杀河间王司马颙(304—306)

人物:

司马颙:见事件四(×)

司马颖:见事件四(×)

司马越:见事件六

张方:见事件六(×)

司马腾:东嬴公,司马越之弟

王浚:司马越一党,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

司马炽:豫章王,惠帝之弟,武帝第二十五子,后来的晋怀帝

在河间王颙的拥护下,成都王司马颖被立为皇太弟,担任丞相,在邺城遥控朝政。不满这种局面的人,奉惠帝讨伐司马颖,荡阴一战,司马颖获胜,干脆把惠帝掳到邺城。东嬴公司马腾、平北将军王浚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战败,只好又拥着惠帝回到洛阳。此时司马颙派遣张方救援司马颖,张方于是挟持惠帝和司马颖回到长安。司马颙废掉司马颖的皇太弟身份,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

东海王司马越从徐州起兵讨伐司马颙。司马颙又命司马颖统兵迎敌,司马颖在河桥战败,司马越的军队进入函谷关,迎惠帝还洛阳。司马颖流窜于武关、新野之间,不久被人杀死。司马颙虽然仍据有长安,但已没有实力,不久后有诏书征召司马颙入京,司马颙在途中为人所杀。

——从这里开始,敌对双方都开始借助胡人的力量。这之后,王爷们逐步退出舞台,而原来充当打手的胡人,则变成了主角。

事件八东海王司马越死(311)

人物:

司马越:见事件六(×)

各地乱军:这已经不属八王之乱的范畴了

惠帝驾崩,怀帝即位。此时天下分崩,谁也无力挽回大局。永嘉五年(311),司马越出讨石勒,卒于途中。

张华——天下本无事

【张华】(232—300)西晋大臣、文学家。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晋初任中书令,加散骑常侍。排除异议,力劝武帝定灭吴之计。统一后出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加强了对东北地区的统治。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封壮武郡公。后被赵王司马伦和孙秀所杀。以博洽著称。其诗委婉妍丽,《诗品》评为“儿女情多,风云气少”。也有感慨忧时之作。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张司空集》。另著有《博物志》。

——《辞海》

公元291年的一系列动乱,看起来并没有对西晋的统治造成致命的伤害,接下来的八九年间,中央政府的格局大体稳定。尤其是元康二年到元康五年,《资治通鉴》都只写了寥寥几行,显得无事可记。

《晋书》和《资治通鉴》在这个问题上观点一致,能维持这样一个局面,很大程度上是张华的功劳。

《晋书》中有一点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写到两晋之际的杰出人物年轻时的经历时,往往会提到张华对他的器重。这个大人物此时还默默无闻,但是张华发现了他。这些记录不一定都是事实,但却很能看出张华的爱好和影响力。他以发现人才为乐,而人们以获得他的评语为荣。甚至于《搜神记》里还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只成精的老狐狸,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学,立刻就想到,去找张华。

在当时,也许有人心中甚至会存着这样的指望,就好像西汉初年的平灭诸吕一样,外戚杨氏的灭门,也可能意味着一个好的开始。

一、赵王司马伦

元康六年(296),原本坐镇关中的赵王司马伦被调回洛阳。赵王伦贪婪而无能,这是满朝大臣素来所知,现在他应付不好关中的局面,导致不得不另行派人接替他的职务,倒也并不出人意料。

至于赵王伦究竟惹下了什么样的麻烦,则未必有多少人格外地给予关心。仅仅是大体知道,由于赵王伦执法不公,激起了羌人、氐人的叛乱。至多,还有人记住了一个叫孙秀的名字。雍州刺史曾专门上表,要求朝廷处死孙秀,以向羌、氐谢罪,而赵王伦到底也没有舍得杀掉这个人。

赵王伦回到洛阳后,孙秀为他谋划奔走,于是更多人都对孙秀有了印象。史书中并没有提到孙秀的相貌,但孙秀的儿子孙会曾被人评价说,这模样做奴仆也嫌太丑,那么,这个当爹的长得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孙秀形象不佳,并且信奉五斗米道,时常有些装神弄鬼的举动。这颇能迷惑一些人,自然也使自信较有教养的人士格外感到厌恶。

当时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个人竟会成为朝廷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当然,更没多少人能预见到,关中的这次叛乱,将会伴随着干旱和瘟疫迅速扩散。叛乱本身虽然在元康九年(299)被平定,但是因此造成的大量流民涌入汉川地区,却直接促成了五胡十六国中第一个割据政权成汉的诞生。之后持续三百年的民族仇杀,就此拉开序幕。

回朝之后,赵王伦并不安分,不断谋求更多的权力。他谄事贾后,想取得录尚书事的职权。自从汉武帝时代以来,尚书虽然位秩不显,但拥有这个头衔,却意味着进入了国家权力的核心层。这项要求因为遭到了张华、裴等人的坚决反对而作罢。当然,这足以使赵王伦与张、裴等人结下深仇大恨。

这仇恨一样也称不上引人注目。此时,人们关注的焦点,显然是太子司马遹。

二、太子司马遹

对当今皇帝的智商,大家都已不抱什么希望,于是,正像皇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一样,太子幼年时就如何聪明的故事,也有了广泛的流传。群臣发现(或愿意发现),太子身上有宣皇帝司马懿之风。又有说法是,当初武皇帝就是为了看重太子的聪明,才终于下定决心传位给当今皇帝。而最常被人念叨的就是这件事:太子还是皇孙的时候,一次夜里皇宫失火,武皇帝登楼观望。太子牵住他的衣裾,拉他走入暗中。太子说:“黑夜里发生这种情况,应该预防突发事变,人君不宜暴露在光亮之中。”

那一年,太子可才刚刚五岁。大家都会记得强调这一点。

先皇和当今皇帝为了培养太子,确实费尽了心思。太子身边的教师阵容极其强大:何劭为太师,王戎为太傅,杨济为太保,裴楷为少师,张华为少傅,和峤为少保。以上诸公,无一不是天下士子的楷模。然而,在宫廷淫奢糜烂的氛围面前,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再一次被证明是微不足道的。

太子年岁渐长,也变得越来越不好学,老师只是他捉弄的对象。太子舍人杜锡经常对太子加以规劝,太子感到厌烦,便把针放在杜舍人坐的毡子里。杜舍人是本朝名臣杜预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端凝的性格,虽然被针扎得流血,但始终强忍着,脸上神色不变。有了这一层对比,自然使大家越发要摇头叹息。

和很多纨绔子弟一样,太子性情残暴,奢靡无度,热衷一些奇怪的巫术。太子的母亲谢贵妃是屠夫家的女儿,太子也越来越显得更适合继承母亲的家业,一块肉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斤两他就能知道得分毫不差。后来胡三省为《资治通鉴》作注的时候,在这件事后发议论说:“古者择女必求之于名门,取其幽闲令淑者,良有以也。”孩子不好则归咎于母亲当然是男人的习惯性思维,想必晋代的官员,也有不少人表达过同样的见地。

不过无论如何,太子看起来还是比当今皇帝头脑要清楚一些。肉案上功夫了得,一定要往乐观上想的话,还可以回忆汉朝陈平丞相的名言,“吾宰天下,亦如是肉”嘛。

既然贾皇后是大家普遍厌恶的,那么当然,照例有人把太子变坏归咎于皇后,说是她有意把太子往邪路上引。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现在,更坏的传言出现了:贾后已经对太子不满,她在准备对太子下手了。

这一次,传言是真的。

皇后贾南风强烈的嫉妒性格,大概是遗传自母亲郭槐。但是,郭槐有政治头脑,这一点贾后却并没有能够继承。母女俩之间一个显而易见的差别就是,她们对太子的态度全然不同。

郭槐对太子很好,太子直到后来身陷囹圄的时候,仍然感念着郭槐的恩德。而皇后和太子的关系,显然也成了郭槐的一块心病,以至于临终前,郭槐还拉着皇后的手反复叮嘱,要她善待太子。可以确定,郭槐的这种善意并不仅仅是出于老太太对年轻人的疼爱。这牵涉到一个简单的判断:贾后自己没有儿子,所以要保证贾家的权势和安全,必须要和未来的皇帝搞好关系。

然而,贾皇后却甚至不具备这点最基本的判断力。她热衷于掌握权力,但并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权力抓得更牢靠一点。郭槐曾经希望皇后的外甥女能够成为太子妃,太子自己也乐意这门亲事,对这个显而易见的好机会,皇后却坚决反对。而最终使贾氏家族和太子变成敌人的,则是皇后的外甥贾谧。

三、不可能的政变

贾谧是韩寿和贾午的儿子,因为贾充无子,所以他以外孙的身份,成了贾家的继承人。这些年来,贾谧是洛阳城里的明星人物,倚仗贾后的权势,他成了朝廷里说话最管用的人。贾谧生活奢侈,热爱文学,潘岳、陆机、左思这些文学史上不能不提的名字,都出现在贾谧的清客名单里。很难说,纨绔性格再加上了文人的轻狂,究竟该算一种什么影响。

担任常侍之后,贾谧的工作任务中增加了“侍讲东宫”一项,两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从此不得不时常见面。这种关系,当然很难和谐。

贾谧时常对太子无礼,而太子发现不能使贾谧折服后,就干脆把他晾在一边。郭槐训斥贾谧,要他在太子面前注意自己的身份,但如同寻常人家一样,祖母对孙儿训诫,照例难有什么效果。至于其他人要发表什么意见,更是徒然给自己带来麻烦。太子和贾谧下棋时发生了争执,御弟身份的成都王司马颖帮太子说了两句话,竟也就被赶出了洛阳。太子身边的人劝太子做些让步,不然只怕不知道贾谧要到皇后跟前说些什么。当然,这也一样徒劳。

竞争的不仅是下棋。太子和贾谧都聘定了王衍的女儿,太子听说贾谧将要迎娶的姐姐长得更漂亮,因此便抱怨起来。

总之,贾谧和太子的冲突开始难说有多少政治动机,或者,很大程度上仅仅是虚荣心的较量和荷尔蒙的对抗。但问题是,他们身份如此,不论动机如何,政治后果都不可能不严重。

贾谧使得皇后相信,太子一旦即位,贾家就会面临覆灭的命运,于是,皇后有了废立太子的心思。而太子身边的人也意识到危机,很自然的,他们想起了张华。

贾皇后独揽朝政以来,她信任亲族,不属外戚的朝廷重臣只有张华。这些年来,全亏了张华竭尽忠诚,弥合朝政中的过失疏漏。何况,当年张华曾顶住满朝大臣的压力,全力支持武皇帝伐吴,看起来,他也应该是一个勇于决断的人。

应该如何对付贾后的图谋,太子左卫率刘卞去探张华的口风。但令人失望的是,张华打起了太极。情绪激动之下,刘卞慷慨激昂起来,他说:“我本来是须昌的小吏,受您的成全提拔才有今天。我感念知遇之恩,所以言无不尽,可您却对我疑虑重重!”刘卞分析了行动的前景:太子身边聚集着很多有才能的俊杰,护卫太子的军队不下一万精兵,而张华拥有商代贤相伊尹一样的身份,如果愿意发布命令,皇太子便可以入朝总领录尚书事。最后,刘卞说:“这样把贾皇后废黜在金墉城,只需两个小宦官的力量而已。”

然而张华仍然表示了拒绝。不久后,刘卞要协助太子废黜皇后的言论泄露,被调任为雍州刺史。刘卞感到不安,于是服毒自杀。

如果刘卞知道,就在几个月前,裴也向张华提过差不多类似的建议,很可能他就不会做这样徒劳的尝试了。

和刘卞相比,裴的官阶无疑要高得多,和张华的关系也亲近得多。更重要的是,裴是外戚,郭槐就是他的姨母,本来他是不折不扣的贾氏一党。但是,连他都看不下去贾后“淫虐日甚”的作为,所以他也找张华商量起废贾后的计划。

和裴说话,张华就显得坦诚得多。他仍然说道,这样的行动不可能取得皇帝的支持,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但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这一点:“各诸侯王都势力雄厚,各有朋党。恐怕一旦政变发生,性命、国家都不免危殆,对社稷并没有好处。”

确实,洛阳的禁军都牢牢控制在贾后手里,张华仅有威望,手中没有任何军权,刘卞所夸张形容的种种优势,大抵只存在于想象,成功除掉贾氏一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致命的是,军事政变的闸门一旦打开,最终释放出来的将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测。

四、张华之死

陷害太子的过程,手段繁复花巧,很适合作为电视剧的情节。贾后把太子骗进宫中,把他灌醉,然后让他抄写诏书。诏书当然是假的,上面有这样的文字: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太子之母)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1)

这些大逆不道的句子出自美男作家潘岳之手,这使得这起阴谋尤其适合成为谈资。

太子醉得昏昏沉沉,根本弄不清自己抄的究竟是些什么,就照着写了,于是就有了太子谋反的证据。

在张华、裴等人的激烈抗议下,太子没有被赐死,而是被废黜为庶人。那一天,太子更换了衣服出去,拜接了诏书,走出承华门。然后,太子乘坐粗陋的牛车,和妻儿一起在兵士们的押送下进入了金墉城。这凄凉的景象,无疑给洛阳的百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废黜太子激起了如此大的不满,使得贾后非常不安。贾后派宫女到民间去打探消息,宫女带回来的怨言使贾后越发固执地认为,对自己的一切威胁都来自太子,所以非要置太子于死地不可。于是,一起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投毒案发生了。贾后配好了毒药派人去给太子下毒,由于太子只吃自己煮的东西,投毒者实在找不到机会,便用药杵将太子打死。

有人早就等待着这一天。

太子被废之后,赵王司马伦就有了废贾后的打算,但孙秀考虑到太子“聪明刚猛”,并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角色,所以提议说,与其废掉皇后再迎回太子,不如等皇后害死太子之后,再废皇后。

现在,一切时机都已成熟。宗室普遍对赵王伦表示支持,军队也站在了他这一边。但为了让这一行动更加名正言顺一些,还要再拉拢一些装门面的人物,毫不意外,赵王伦想起的也是张华,这样重大的关头,他愿意显示一下自己是多么“不计前嫌”。

但张华再次拒绝了武装政变的要求。赵王伦派去的使者对张华发怒说:“刃将在颈,你还说这样的话吗!”这位使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自己身后已经是一个死人。

赵王伦的成功轻而易举。自负才华横溢的贾谧在手执利刃的军人面前只会大喊“阿后救我”。贾皇后当然没有能力救他,直到齐王司马冏出现在她面前,贾后仍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这位年轻的齐王回答:“有诏令要逮捕您。”

“诏书应该从我这儿发出,你哪来的什么诏书!”贾后这样说。等到她一切明白过来的时候,她感叹道:“系狗应该系狗的脖子,却反倒系在狗的尾巴上,我怎么能不是这么个结果呢?”

在茶余饭后传播这样的蠢话,无疑是一件快活的事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享受这种快乐,赵王伦尤其是在孙秀清洗贾后一党的时候,有意扩大了打击范围,很多新仇旧怨都要借机了结。张华的名字也出现在要处死的名单中,刀果然架到张华脖子上了。

被逮捕的时候,张华为自己申辩,称自己是忠臣。于是,执法官问道:“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黜,却不能为气节而死,这是为什么呢?”

张华回答:“式乾殿前的争议,我劝谏的过程全部都记录在案,可以复查。”

执法官又问:“劝谏而不被采纳,为什么不辞职?”

张华无言以对,于是和裴等人一起被杀,并被夷三族。

关于张华之死,一向都议论纷纭。在当时这样一种政治局势下,早有人预见到张华非死不可。诸如此类的言论不妨摘录一些。比如,“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裴字逸民)贪得无厌,他们抛弃朝廷的典礼而依附于作乱的皇后,这难道是大丈夫的作为吗!裴几次都有心推举我,但我常常担心他沉溺于深渊,余波会牵连我,怎么能撩起衣服而跟随他呢?”比如有人对着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我早就劝告您辞职,而您不肯,今天果然不免一死,这是命呀!”

这些话里面有对张华的同情,但优越感也同样明显。早早置身事外,似乎最足以体现智力的超卓和品德的圆满。至于恰恰由于张华他们的存在,为天下百姓多维持了差不多十年的太平日子,则是微不足道的。

后代学者中,有不少人给了张华更严厉的批评。和贾氏一党周旋,是张华的罪过,没有抢先发动政变除掉贾后,更是张华的罪过。王夫之说:“西晋灭亡,不是贾谧之流能够灭亡的,而是张华灭亡的。”

张华确实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大臣。也许可以这样猜测他的心态:他已经年近七十,年轻时孤注一掷的冲动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和很多读书人一样,他最在乎的就是名誉,而此刻他的好名声已经几乎达到了顶点,为了自己,他确实也不再有赌博的必要。要说他身上还有一点带赌博意味的东西的话,就是他预感到动乱将会发生,但是仍希望自己可以“优游卒岁”,他赌动乱会发生在他安静地去世之后。

这样的想法很不高尚,但也未见得有多么惊人的卑鄙。何况,好像也确实很难对张华提出更高的要求了。张华出身寒微,手无兵权,与贾后划清界限则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极力论证张华行废后之举成功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这位令人尊敬的学者这次用错了力气。从张华对裴所说的话看,他更担心的不是废后本身结果如何,而是对在此之后该怎样收拾局面,他完全没有信心。

不管怎么说,张华这个无论如何都拒绝军事政变的人死了。而所有的人都看到,赵王伦的成功是如此容易,以致大家都觉得,不妨也试上一把。

张华死去的这一年,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门外的铜驼感叹说:“以后,大概会在荆棘中看到你吧!”

* * *

(1)陛下应当自己了断,不自己了断,我就要进宫替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快自己了断,如不自己了断,我就要亲手来了断。同时与谢妃约定,到时一起举事,请不要迟疑犹豫,从而导致后患。

陆机——诗人之死

出仕当官,是很大的诱惑,也太容易使人后悔。古人说到后悔进入仕途,“东门黄犬”与“华亭鹤唳”,是两个最常用的典故。

前一个是说秦朝的相国李斯。他被赵高陷害,被判腰斩于咸阳市,临刑前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李斯是河南上蔡人,这当然是怀念自己布衣时代的生活。

后一个说的就是陆机。他也是要被处死时,说了句:“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区西。东吴灭亡后,陆机没有立即北上到洛阳求官,作为前高干的子弟,在华亭墅度过了一段优游岁月。

一、遗少的难题

陆机是东吴名将陆逊的孙子,陆抗的儿子。

西晋灭吴的那一年(280),陆机十九岁,刚刚步入仕途。庸俗地看,这个运气比他的哥哥陆晏、陆景要好,但比弟弟陆云要略微坏一点。

陆晏是夷道监军,陆景是水军都督,都是东吴军队系统里的重要人物。从晋军方面说,他们是重点打击的对象;从陆家忠义的家风说,他们有殉国的责任。所以他们也就确实战死了。

陆机当时是牙门将,这是杂号将军的一种,手下也没多少军队。他大概是被擒了,《晋书·杜预传》说:“凡所斩及生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陆机大概就在其中。

所以有人推测,这之后陆机就作为俘虏到过一次洛阳。因为晋朝优待俘虏,所以在洛阳他的行动倒没受太大拘束,而且很快就被放回家了。确实不无可能。

陆云比陆机还要小两岁,身体也不大好,这时未到军中,所以逃过一劫。

灭吴之前,晋朝对东吴投降过来的人士,当然是优待的。吴已经灭了,政策就要转向,要表彰忠义了。当初被孙皓迫害打击的,这个要提拔;在东吴时地位相当高,吴被灭后展示过气节才投降的,可以给予一定优待;在东吴还没有做过官的,也欢迎你来为新政府工作。

但已经在东吴做了官,没机会没条件没资格表现气节,而现在还想做官的,那肯定就要降级了。

陆机刚好就是最后一种。

所以,弟弟陆云可以很早就应了扬州刺史的征辟,陆机就只能一直在家隐居,这一待,就是十余年。(1)

这期间,陆机、陆云兄弟有很多诗文唱和。兄长陆机对弟弟有很多勉励,期待他重振家声。身为兄长而说这样的话,当然包含着对自己混得不如意的羞惭。弟弟陆云则常常显得很矛盾,既对在晋朝任职颇感愧疚,又对在家业国事上有所作为,颇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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