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杨骏专权,然后被杀;汝南王司马亮专权,然后被杀;楚王司马玮跋扈,然后被杀;贾氏家族专权,然后全部被杀;赵王司马伦篡位,然后被杀;齐王司马冏专权,然后被杀……西晋政权闹到现在,杀戮早已绝不新鲜。但是司马乂之死,还是有一点特殊意味。他是这段时间的政治斗争里,第一个死于特别残酷的杀人手法的失败者。
事实上,张方将军的出现,多少也算是一个标志。
之前出场的那些王爷和外戚,大抵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并往往还沾染着文人的酸腐劲头。他们生活腐化,心胸狭隘,行为龌龊,缺乏远见,更缺乏魄力,当然也包括缺乏破坏的魄力。典型的例子比如,在危机已经迫在眉睫的时候,有人提议杨骏放火烧了云龙门制造混乱,然后乘势反戈一击,杨骏的回答居然是:“云龙门是魏明帝所建造的,功费巨大,为什么要把它烧了呢?”
正因为如此,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动乱,洛阳城内搬走了尸体,洗净了血污,竟然就大体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但是张方与他们完全不同,他来自东汉以来就已经被边缘化的西北地区,世代贫贱,洛阳城里的繁华景象对他来说是极具震撼力的视觉盛宴。而多年来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无疑更喜欢赤裸裸的暴力。
这时远在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颙遭到了攻击,急召张方回去救援。所以这一次,张方没有在洛阳城逗留多久。撤兵西去前,张方掳掠了奴婢一万多人。一路上军队缺乏粮食,就宰杀活人拌着牛马肉吃掉。
这次离开只是暂时的,不久之后,张方还要回来。
二、胡骑凭陵杂风雨
长沙王乂死后,敌对的双方变成了东海王司马越和成都王司马颖。这是八王之乱中,影响最深远的一场对峙。一直到东晋初年,各股政治势力之间恩怨利害的源头,往往都可以追溯到这里。
谁胜谁负,初看起来并无悬念。成都王颖是惠帝仅剩的三个兄弟之一,受封四郡,五年前讨伐赵王伦的时候,就已经声誉卓著,现在更被册封为皇太弟,成了合法的皇位继承人。而司马越只是司马懿的侄孙,能被封王已十分勉强,仅食六县。如果不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收捕了长沙王乂,也许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走到权力争夺的旋涡中心来。
司马越也有优势,他在洛阳,很容易以惠帝的名义发号施令。但问题是,在反复的拉锯战乱中,皇帝名号的光辉,正在渐渐黯淡。果然,荡阴一战,成都王颖的军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对皇帝的乘舆望风远避,司马越被打得溃不成军,而惠帝本人脸颊受伤,身中三箭后,落入成都王颖的手中。
司马越逃回了自己的东海封国,开始寻找另外的支持。在他的关系网里略微兜了个圈子之后,便联络上了鲜卑和乌桓人的骑兵。成都王颖也并非没有胡人的支持,匈奴的刘渊声称,将发动匈奴的五部之众,对抗鲜卑与乌桓。
但是这支援兵显然太遥远了,司马颖没有能力坚持到他们到来。
事实上,成都王颖的部队并非被鲜卑骑兵击败,而是在恐慌中自行溃散的。司马颖没有把握守住邺城,觉得还是拥着皇帝,逃到洛阳去比较安全。但是他的母亲程太妃舍不得离开,他于是又开始犹豫。
成都王颖对邺城一直表现出一种惊人的眷恋。当年讨伐赵王伦时,他到了洛阳,然后很快就回到邺城。这一次,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是之后又有两次,本来他都大有机会留在洛阳独揽朝政,可是他都宁可选择回到邺城遥控。从洛阳到邺城,直线距离超过二百公里,以当时的交通通信条件,可以想象遥控是何其不易。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因此,才先后给了长沙王乂和东海王越扩张权力的机会。
最初决定奔赴洛阳的时候,成都王颖麾下,还有甲士一万五千人,他的谋主兼朝廷的中书监卢志连夜调度,黎明前三军已经整装待发。这之后在母子俩犹豫期间,大众逃散。等到终于出发时,就只剩殿中武士千余人了。
永兴元年的成都王颖,实际年龄不足二十五周岁。一段时间以来,他掌控着国家最高行政权力,但是很可能,他是个心理上还远没有独立成熟的孩子。
长安的危机解除后,作为成都王颖的老盟友,河间王司马颙再次派出他的大将张方东进接应。张方击败了留守在洛阳城里的东海王越的小股部队,然后就驻扎下来。
毫不奇怪,落魄而来的司马颖,不能指望张方对他会有多么尊敬。既然皇帝被从邺城带了回来,张方也就理所当然地开始对朝政发号施令。和之前的专权者相比,他显然更不适合做一个决策者。前者往往还只是胡滥封赏,任用亲信,张方则干脆纵容他的士兵在城市里抢劫。
很快,洛阳城就变成了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即使对抢劫者自己而言,也是如此。
于是,和上次屯兵洛阳城外的时候一样,张方又觉得自己该回长安了。这次的区别是,这个武人不知道怎么灵机一动,做出了一个很可能他的主子河间王颙也未必喜欢的决定,把皇帝一起带走。
十一月初一,张方带兵入殿,他指着自己的车乘,要惠帝上车。惠帝吓得转身飞奔,躲避到后园的竹林里,但张方的士兵很快找到了他,把他拉出来。这个时候群臣逃散,只有中书监卢志一个人留在惠帝身边,他对哭泣的皇帝说:“事到如今,只有一切都听张将军的了。”
于是,惠帝被接到张方的营垒里。接下来,张方开始搬运后宫的收藏,可以想象,这个情景混乱不堪。西部来的士兵开始奸污宫女,争夺宝物,珍贵的丝织品被用来垫衬马鞍,魏晋以来的积蓄,因此扫地无遗。
为了断绝人们回到故都的心思,张方传令放火,要烧掉宗庙和宫室。这个时候,大概很多人都会想起一百年前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也许,还有人低声背诵起了蔡琰的《悲愤诗》。
卢志站了出来,他说:“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之后还可以听到,怎么能效仿他的做法呢!”
张方毕竟还有些顾忌,已经点着的火把被放了下来,洛阳城暂时逃过一劫。
在此之前,那个令成都王颖留恋不已的邺城,已遭到了洗劫。邺城是中原仅次于洛阳的大城,建安九年(204)由曹操开始营建,至此时刚好一百年。鲜卑族的士兵打进邺城后胡作非为,尤其热衷于掠人妇女,以至于带他们来的幽州刺史王浚也觉得闹得太过分,于是传令说,有胆敢挟藏妇女的处斩。这个时候,晋政府的官员还有他的威严,使鲜卑人害怕了,为了掩盖罪行,他们把抢来的八千女子,沉入了易水。
也正是因为这点威严,胡人武士的破坏欲望,还没有被完全释放出来。邺城内的主体建筑,都还得以保全。但是十三年后,邺城王宫还是没有逃脱被焚毁的命运,纵火者是羯族人石勒,后面将专门谈到他。
八王之乱至此已接近尾声。仍然留在这场闹剧的舞台上的,只剩下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和东海王司马越,他们将完成最后的演出,并拉开更大的动乱的序幕。
手下的将军把皇帝劫持到长安,不久后又废黜了成都王颖的皇太弟身份,这两件事使河间王颙成为众矢之的。东海王越以迎回天子车驾为名,向他发动进攻;而当年追随成都王颖的将军们,也把他当作了攻击的目标。
为了减轻压力,司马颙恢复了成都王颖的部分职务,让他回洛阳去,希望他能镇抚自己原来的部下。但司马颖只是不断流亡,而不曾有任何作为。他已经没有权势,没有地盘,没有军队,仅剩下当年的一点名声。就是这点名声要了他的命,因为担心有人用他的名义号召作乱,一个深夜里,他被人绞死。
临刑之前,这位年轻貌美的王爷,只是想要一盆热水,好好洗一个澡。
另外,司马颙也愿意把惠帝送回洛阳。但问题是,经过这次洛阳之行,张方和他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惯了皇帝和各位王公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张方对这位主子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敬畏。何况在这一点上张方并不糊涂:如果让司马颙和东海王越达成和解,自己立刻会成为牺牲品。
张方说:“我们有地理优势,国富兵强,奉天子来号令诸侯,谁敢不从?怎么能拱手受制于人!”
这话不乏依据,关中这块土地有过光辉的历史,司马颙被说动了。
但是,他错估了形势。
在战场上,河间王颙的军队节节败退,他开始焦虑,期待谈判,而张方是谈判最大的阻力。由于这时司马颙已经无法通过正常的程序对张方下达命令,便决定采用暗杀的方式。暗杀的确成功了,但是司马颙再一次错估了形势,此时他已经没有了谈判的资本。捷报频传的东海王越已经看准,仗继续打下去将会有更大的战果。
司马颙杀了刺杀张方的刺客,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交代。但对战局他毫无办法,最后匹马逃进了太白山。从此政治上他已无足轻重,到永嘉初年,他在赴洛阳途中被人扼死时,已经很少有人还关心这件事了。
鲜卑人一直杀进了长安城,他们的兴趣,显然不在什么奉迎天子车驾回洛阳。鲜卑人的抢劫中,两万多长安居民和官吏死亡。朝中官员逃散,跑到山里捡橡树子吃。回想一百年前的李傕郭汜之乱,人们会觉得,历史惊人地缺乏创意。
三、不切实际的愿望
这时已经是公元306年。这一年的六月初一,晋惠帝回到了洛阳,五个月后,他吃了几块麦饼,然后在显阳殿驾崩。有人说,这只是一起偶然的食物中毒事件,更多的人则认为他死于东海王越的谋杀。但对惠帝而言这无关紧要,也许他反而会感到庆幸,他终于不必再木偶似的被人搬来搬去,他可以休息了。
即位的是皇太弟司马炽,是为晋怀帝。他开始遵奉旧制,在东堂听政,每到朝廷会集群臣宴会时,就与大臣官员们讲论各种时政,探讨儒家经典的内容。黄门侍郎傅宣感叹道:“今天又看到了武帝的时代了。”
与其说傅宣说了一个事实,不如说,这句话反映了朝臣们当时共同的美好愿望。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更可怕的时代,正以黑云压城之势逼来。
看起来,东海王司马越取得了这场八王纷争的最后胜利,他已经是洛阳城中实际的最高权威。但和其他王爷一样,他无法恰当地运用手里的权力,朝廷里新的矛盾开始激化,而外面的情况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糟糕。当初还是打手小兄弟的胡人种落,现在开始建立自己的政权,而尤其近在咫尺的威胁,是匈奴人建立的汉国的军队。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洛阳城的饥困一天比一天严重。司马越派出使者,用羽檄征召天下的军队。怀帝叮嘱使者说:“替我告诉四方的将军们,现在来还来得及,再迟些,就一切都晚了!”
然而,终于没有军队到来。
东海王越对洛阳城里的局势感到绝望,他选择了离开。四个月后,司马越病逝在项城。某种意义上,这对他来说是个幸运的结局。又过了一个月,追随他的十多万人全部死于石勒的屠杀。
司马越带走了洛阳城里最后的精锐部队。所以洛阳的各政府办公部门,都只有挖掘壕堑以自守,皇宫反而无人理会。饥饿的恐慌笼罩,死人交横,盗贼公然行动,桴鼓之声不绝,洛阳城已经草木皆兵。
怀帝终于也没有能够离开洛阳。他身边的大臣和宦官贪恋家产,不想走。洛阳城中已经开始人吃人了,可是这些人还有家产可以贪恋。他实际上已经上路了,没有车乘,那就步行出西掖门,但到了铜驼街的时候,在这条昔日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他遭遇了盗贼的抢劫,因而不得不退回。天子的警卫,已经连普通盗伙都对付不了了,显然,更不用指望他们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匈奴大军了。
永嘉五年(311)的五月,汉军对洛阳发动总攻。在河南境内,晋军先后十二次失败,三万将士阵亡。第一位到达洛阳城下的汉国将军实际上已经有可能拿下这座都城,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他决定把这份功劳留给更尊贵的人。
洛阳城的陷落因此推迟了两个星期,但这只是加重了对城里的人内心的折磨。这位将军把军粮辎重屯放在当初张方留下的旧营垒中,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烧毁了停泊在洛水上的船只,这是怀帝逃往东南方向的最后希望。
六月初五,汉军王弥部到达宣阳门。初六,汉始安王刘曜的军队到达西明门。十一日,宣阳门被攻克,围城军队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纵兵大掠,史称“悉收宫人珍宝”,但实际上,此时很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好抢了。
怀帝出华林园门,想逃奔长安,没有成功,于是做了刘曜的俘虏。这之后,王弥和刘曜进行了简短的辩论。王弥认为洛阳在天下的正中,四面山河可以作为要塞,有现成的城池、宫室可以利用,应该让主上迁都洛阳。但是刘曜的看法不同,洛阳是四面受敌之地,现在大乱方兴,是没有办法守住的。
但是刘曜也不愿意把洛阳留给别人。所以他下令挖掘各个陵墓,然后把宫庙、官府,都付诸一炬。
这一次,任谁再站出来,也没有用了。
五年之后,刘曜的军队又出现在长安城外。
长安城内的,是怀帝的侄子,晋愍帝司马邺。怀帝被杀后他在这里登基,作为晋朝皇权在北方仍然存在的最后象征。为了争夺这个象征,晋的臣僚王公们继续明争暗斗。愍帝身边的人为了保证把他控制在自己手里,拒绝他去其他任何地方;而其他地方的人则因为害怕愍帝身边的人坐大,拒绝向长安发起救援。还有人实际上等待着愍帝死亡,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帝的宝座。
被包围的长安也是内外断绝,一斗米价值二两黄金,城里又开始人吃人。在今后的日子里,这将成为许多人的日常生活。
不想战死,那投降就是必然的了,但城里的人还想卖一个比较好的价钱,于是西晋历史上最后一个丑陋的镜头出现了。将军索写信给刘曜说,城里的粮食还足以支持一年,绝不是容易攻克的,如果能给他高官厚禄,他就献出长安。
刘曜的回答很干脆:“我带兵十五年,从来不使用阴谋诡计,一定会不惜兵力取胜。如果你确实还有军队和粮食,那就请和我继续打下去,如果没有了,那也请早点明白天命吧。”
建兴四年(316)九月十一日,晋愍帝开长安城东门向刘曜投降。和洛阳不同,长安没有什么好再被焚毁的,晋愍帝在这里登基的时候,这座古老的都市,就已经人口不满百家,蒿草荆棘丛生。
那些姓刘的匈奴——夏禹还是单于
一、洛阳的匈奴贵族
刘渊的生年不详,但大抵是在曹魏嘉平年间(249—254)。到了魏元帝咸熙时(264—265),刘渊作为任子到了洛阳。也就是说,此时他的年纪,最大不超过十五周岁,最小则才刚刚十岁。
这差不多是出国留学的中学生的年纪。和现在很多即将远行的孩子一样,刘渊到洛阳去,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尽管没有去过那里,但通过其他途径,一个大概的认识,还是有的。
刘渊是匈奴左部帅刘豹的儿子。这一支匈奴在东汉光武帝的时候迁到长城以南,生活在晋阳(今山西太原)附近的汾涧之滨,到曹操时被分割为五部。因为他们的远祖冒顿单于娶了汉高祖刘邦的宗女,又曾与刘邦约为兄弟,所以就改姓了刘氏。这样,和汉人交际的时候多少会方便一些。匈奴人在这里势力很大,所以并州的门阀大抵希望能和他们建立起一种伙伴合作关系。当地最大的家族太原王氏,就一直把刘渊视为重要的朋友。后来,这个家族的嫡宗王浑、王济父子,都曾多次向皇帝推荐刘渊,或者为他辩护。
所以,刘渊熟悉汉人,事实上,他接受的就是汉文化的正统教育。很小的时候,刘渊就能相当到位地实践汉人那种略显夸张的孝道,他在母亲丧礼上的表现如此符合礼法的要求,以至于得到过汉族高级士人的称道。然后,刘渊学习过好几部儒家经典。这可能会导致他到洛阳后略有失落,因为在那里,这些名义上保持着神圣性的典籍早已经不时兴了。在洛阳还谈论这些,就好像在巴黎的贵族沙龙里,却一丝不苟地穿着那些大众名牌一样。
秉承着匈奴人粗犷尚武的习性,刘渊还是对和战争有关的书籍更感兴趣。他喜欢阅读孙吴兵法,还有《左氏春秋》(《左传》历来是被很多人当兵书来读的)。他曾经对同学谈论过自己的理想:“随何、陆贾不会统兵,周勃、灌婴不懂治国,我常常为此而感到羞愧。前者在汉高祖的时代却不能建立封侯的业绩,后者遇到了汉文帝却不能振兴礼乐教化,难道不可惜吗?”基本上,这是以出将入相自诩了。
在洛阳期间,刘渊有过两次实现自己军事梦想的机会。晋武帝的女婿王济推荐刘渊去指挥灭吴的战争;关陇地区发生秃发树机能的叛乱时,再度有人提议,临时授予刘渊将军的职务,让他率领匈奴士兵前去敉平。这两个设想都很快被否决,理由是同一个,晋政府不可能对一个匈奴人感到放心。
以上事件可以作为种族歧视的证据。但是从另一面说,这样的建议能够被提交到晋武帝面前认真讨论,恰恰也可以说明歧视并不极端。这可能造成刘渊对某些具体的人产生怨愤,但对汉民族本身,他没什么敌意。少年刘渊到了洛阳,之后他在这里生活了至少十五年。这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日后回想起来,多半注定会有一种亲切而感伤的情愫。洛阳城里最精致的汉文化氛围在刘渊身上,会打下深深的烙印。
同样的感受,可能也存在于刘渊的儿子刘聪身上。除了和父亲一样博览经史之外,刘聪还擅长写草书和隶书,文章做得也不差。如果说,这个评价可能是史官的谀辞,那么不容否认的是,年轻时代的刘聪写作了一百多首抒情诗,以及五十余篇赋、颂之类的作品。仅从这个数量上,也可以感受到他作为一个文学青年的热情。
刘聪来到洛阳时,年纪一样不足二十岁。和父亲相比,他受到的待遇更像一个明星,京师的名士无不和他结交,张华、乐广这样的舆论领袖都给他突出的评价。一次,刘聪和王济一起去拜访豫章王司马炽,即后来的晋怀帝。司马炽见到刘聪,说出久闻大名的话来。宾主双方交流了文学上的心得之后,开始比赛射箭,结果是刘聪得十二筹,而王济和司马炽都只有九筹。就这个结果看,这次较量没有因为身份尊卑而弄虚作假,是几个年轻人之间真正的体育竞技。
而当时大多数匈奴人,与汉人打交道时的感受,则要糟糕得多。
二、《徙戎论》
问题的源头要上溯得很远。新莽时期和东汉初年,中原大乱,大量匈奴人趁机内迁。等到汉光武帝大抵平定了天下之后,他本来有机会将这些匈奴人全部赶走,事实上,他手下一些好战的将军正是打算这么干的。但是光武帝考虑到当时天下疲敝,于是下诏说:“如果动员天下一半的力量,就确实能够消灭这个大敌,难道不是我最大的心愿吗?但要是时机未到,那就还是与民休养吧。”看来,汉光武帝是想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但糟糕的是,即使子孙后代真的比我们更高明,积重难返的处境里,他们要面对的困难也比我们要大得多。
剑桥中国史的作者说道:“在此时刻,光武帝犯了他在位期间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也许属于中国历史中最坏的一个。”
直觉上,会觉得这个西方人有一点危言耸听。第一,即使赶走了匈奴人,同一时期大量涌入的羌人、氐人也会造成同样的麻烦;第二,如果能处理好民族关系的问题,这本来可以都不是问题。
但问题恰恰在于,在当时的条件下,要处理好这种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朝廷无法建立起一个有效的考评体系,那官员们重视的,便永远是字面上的政绩,而不是现实的民生。所以他们很少会认真考虑,该给自己和当地少数民族领袖之间的关系怎样一个定位。而政府的小官吏乃至于一般汉族群众,也乐于对胡人进行讹诈乃至赤裸裸的侵夺。因为言语不通,胡人们没有能力把自己所受的冤屈向上反映。历史总是这样,直到大动乱最终发生之前,人们总是认为压迫行为是十分安全的。
当然,也不乏乐于对胡人表示亲善的汉人,但那几乎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之徒。和政府希望他们做的相反,为了发泄自己对处境的不满,他们煽动胡人暴动甚至叛乱。
这样的事件贯穿了后汉、三国的历史。到了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太子洗马江统奏上一道表章,即著名的《徙戎论》。江统对胡人充满敌意,但是他也承认错误多少在汉人一方,“士人百姓习以为常,玩忽对待,经常欺负他们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
江统对少数民族可能酿成的祸乱忧心忡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的设想是,发给他们路上的口粮,把关中的胡人全部迁回他们的故土。这方面,江统是典型的文人,没有进行成本核算的能力。现在早已经不是光武帝时代,这些人在这里时间最长的,已经定居了差不多三百年。就凭一点口粮而不给拆迁补偿,显然无法打发。何况,根据晋政府的运作能力,就是这一点口粮能否确保发到胡人手里,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那么,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钉子户”,而是人数达五十万之众,男子随时可以全部变为骁勇善战的士兵的匈奴和羌、氐民族,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朝廷拒绝了江统的提议。之后不到十年,戎狄乱华的事情果然发生。当时的人都佩服江统的远见卓识。但其实,如果他的计划付诸实施,也许不过是将惨祸再提前个几年而已。
三、汉朝的继承人
被授予兵权的提议第二次被否决后,刘渊表现出来的情绪相当激动。在一个公开场合,他称自己“本无宦情”。这句话差不多是当时热爱玄学的官僚的口头禅,这也可算刘渊融入了洛阳环境的证据之一。他又说自己已经有死在洛阳的打算。这句话差点为他真的招来杀身之祸,齐王司马攸因此向晋武帝进言说,不除掉刘渊的话,并州迟早将不得安宁。这个细节未必可靠,因为史书作者热衷于找人来说些精准异常的预言,而司马攸是当时晋皇室中唯一让人感觉舒服一点的人。当然,即使此事是真的,晋武帝没有因此把刘渊怎么样,也不出意外。
刘渊显然有点过于悲观。事实上不久后刘渊的父亲去世,他就回到并州接任了左部帅的位置。到太康十年(289)以后,刘渊被任命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换句话说,他对匈奴人的领导权大体得到了朝廷的认可。这期间,他除了在五部匈奴中取得崇高的威望之外,也使得“幽冀名儒,后门秀士,不远千里,亦从游焉”。到元康(291—299)末年,刘渊因部落中有人叛逃出塞而被免官,但旋即,居于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又起用了他。于是,刘渊就又到了邺城。
这时司马家的王爷们已经打得天翻地覆,并且都开始尝试动用胡人的力量。成都王颖想到即将面对乌桓、鲜卑骑兵的攻击,感到恐惧。于是,刘渊向他建议说:“现在二镇强盛,有众十万,恐怕宿卫军队及邺城附近的士庶难以抵御,我愿意为殿下回到并州,游说五部匈奴,以赴国难。”
短暂的犹豫之后,成都王颖同意了。
在此之前,并州的匈奴人已经开始谋划推举刘渊为大单于,发动叛乱。他们派人来接刘渊回去,当时成都王颖没有同意,刘渊便让来人先回并州,组织力量以声援成都王颖的名义起兵。史书评论道:“这实际上是对成都王的背叛。”
刘渊的谋划主要是在为自己考虑,这没有疑问。但大体上,他的所作所为也没什么对不住司马颖的地方。临行前,刘渊叮嘱司马颖不要放弃邺城,那样即使到了洛阳,政治影响力也将丧失殆尽。司马颖没有听从,而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刘渊所言不虚。乃至于司马颖已经失利之后,刘渊仍然按照承诺发兵救援,派遣步骑二万,准备向鲜卑人发动攻击。
这个决定在匈奴人内部引起激烈的辩论。刘渊的从祖,一直极力支持他起事的左贤王刘宣这时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晋人无道,把我们当奴隶一样看待。现在司马家的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这是上天已经放弃了他们,而让我们兴复呼韩邪单于的业绩。鲜卑、乌桓是我们的同类,可以作为后援,怎么能攻打他们呢?”
当初,南北匈奴分裂,衰落之后有总数十余万落(1)的北匈奴从此自称鲜卑。所以,刘宣称鲜卑为同类,不仅是出于少数民族之间的亲近感,而且是有坚实的依据的。但是,刘渊仍然反对这个意见。也许在他看来,和汉化程度更浅的鲜卑人合作,那也就更明确了自己胡人领袖的身份。刘渊说:“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小土堆)乎?”他想做的是大禹王、周文王那样的人物,以戎夷的身份,却能使天下归心。当然,刘渊也清楚,匈奴人的身份会使汉人接受自己的时候有点困难。于是,刘渊想到,昔日汉王朝的荣光在当时人的心中,还有重大的影响力。
永兴元年(304),刘渊于左国城南郊(今山西方山县境内)设坛,即汉王位。在刘渊和他的拥戴者眼里,这一时刻自然是无比庄严的。刘渊发布了长篇诏令,完整地回顾了西汉、东汉以及蜀汉的历史。他歌颂了刘邦、刘秀等英明帝王的业绩,感叹后主刘禅所遭受的窘迫和屈辱。最后,刘渊指出,现在上天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为降临到汉朝身上的灾难感到后悔。
所以,洗雪耻辱的重任,当然就落到了他这个汉朝外甥的肩上。刘渊追认刘禅为孝怀皇帝。在洛阳的时候,刘渊也许曾从安乐公刘禅的宅第附近经过,至于他那时的心情,则当然不得而知。
事实证明,刘渊“崇冈峻阜”的政治蓝图完全与他可以动员的力量脱节。至少,匈奴士兵“毒于骨髓”的仇恨,没有办法克制住不发作出来。一次战役中,将军刘景竟把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了黄河,刘渊听说后大怒,他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朕!天道难道能容忍这种行为?我所想要消灭的,只是司马氏家族罢了,普通民众又有什么罪?”
这种愤怒很可能是真诚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刘渊不能不尊重族人的兽性和报复心理。所以他所做的处理,仅仅是将刘景由灭晋大将军降职为平虏将军。那么理所当然的,类似的事件也就不能不一再发生。而既然匈奴人不收起屠刀,刘渊为汉报仇的宣言,传到汉人耳朵里,自然也就是一个毫无欺骗性的谎言,汉政权完全没有可能真正得到多数汉人的拥戴。
永嘉四年(310),称帝还不足三年的刘渊去世。临终前,除了让太子刘和即位外,刘渊还委任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这是实行胡汉分治的一个标志,当然,也标志着刘渊对做夏禹或者周文王,已经完全绝望。
* * *
(1) 一般认为,落的概念略近于户,则十余万落当为不下五十万人。
四、刘聪的纠结
刘聪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拥兵十万屯于京师近郊。他和新即位的太子将发生矛盾倒也毫不稀奇。刘渊尚未殡葬,斗争即已展开。结果是刘和被杀,刘聪登上了皇帝位。这场胜利来得十分轻易,对汉国的实力没有构成什么影响,所以就在第二年,刘聪继续对晋政府发动攻势,并最终攻下了洛阳,俘获了晋怀帝司马炽。
怀帝被带到了刘聪面前。前面提到过,当初刘聪在洛阳时,曾与还是亲王身份的司马炽有过一些交往。故旧重逢,作为绝对优势的一方,刘聪并不想显得盛气凌人,他用一种拉家常的方式,提起了一些往事,又问:“这些,爱卿你还记得吗?”
怀帝说:“臣怎么敢忘记呢?只遗憾当时没有早识龙颜。”
刘聪又问:“你家的亲骨肉,为什么互相残杀到这个地步?”
怀帝回答说:“大汉将应天受命,所以我们自相驱赶杀戮,正是替陛下扫清道路。这是天意,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再说,如果我家能够尊奉武皇帝的基业,九族和睦相处,陛下哪里还能得到天下呢?”
这番话让刘聪听得很高兴,他甚至因此把自己的一个宠妃赐给了司马炽。但是第二年的正月初一,为了卖弄自己的成功,刘聪还是忍不住要羞辱一下这个会说话的老朋友。他让司马炽穿上僮仆的青衣,给群臣巡行酌酒劝饮。很多晋的旧臣见此情形,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些眼泪让刘聪觉得不安全,自己胜利者的优势仿佛也并不那么可靠了。于是,刘聪就把怀帝鸩杀了。
三年多之后,晋愍帝司马邺的命运几乎一模一样。他也做了刘聪的俘虏,刘聪起先也不想杀他,但最终他也死于怀念晋室的人们的眼泪。一次刘聪出猎,让司马邺手持画戟为先导。人们指着司马邺的背影说:“这就是过去长安城里的天子。”然后,遗老们开始潸然泪下。
杀死两个晋朝皇帝的时候,刘聪心头多半也阴云笼罩。在很多方面,不管他汉化得已经有多么深,他终究得不到汉人真正的拥戴。也许他有预感,自己这个汉政权维持不了多久。对现实世界的不安转化成对另一个世界的期待。据说,刘聪的一个儿子曾经死而复生,他告诉刘聪,在这个过程里,他到不周山上见到了刘渊。刘渊说,有一个叫遮须夷的国家,正在等待着刘聪去做那里的君主。
临终之前,刘聪不断听到鬼魂的哭泣声,而那个早已死去的儿子,也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对此,刘聪没有感到害怕,他说:
“这孩子是来接我的吧。想不到死后真的有神灵存在,这样的话,我不为死而悲哀了。”
五、汉—赵政权的结局
刘聪一共在位九年。当上皇帝之后,他的生活很快腐化。长年在外征战,先后打下洛阳、长安的,是他的堂兄弟刘曜。尽管取得了如此的成就,但刘曜并不像是一个高明的将军,因为他打过的败仗几乎一样多。
不过也应该考虑到,很多时候刘曜是在没有封赏,乃至缺乏补给的情况下作战的,他要保证士气实在非常困难。因为刘聪沉溺于酒色之中,实际上操纵朝政的是一些宦官。于是“军旅岁起,将士无钱帛之赏,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至千万”。
君主荒淫,阉竖乱国,奸佞挑拨离间,忠良苦谏之后或者被杀,或含愤而死……同样的故事历史上早已反复上演过多次,并且仍将不断涌现,只是演员姓名不同而已。在汉政权里,要说有什么显得有点特殊的人物,那应该是靳准。
当初,刘聪篡位后,因为自己不是刘渊的嫡子,就立了一个具有嫡子身份的皇太弟刘乂。至于刘聪的内心,当然还是希望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刘粲,于是就不可避免地埋下了隐患。靳氏家族似乎有出美女的传统,靳准有两个女儿嫁给了刘聪本人,一个女儿是刘粲的正妻,还有一个堂妹是皇太弟刘乂的妾。但是,刘乂把这个妾给杀了,而且出口不逊。于是,靳准就站到了刘粲一边。
靳准设计了一系列的阴谋,杀害了大批正直的大臣,并最终陷害了皇太弟刘乂。因此被坑杀的人数达一万五千之众,使得平阳城内的街巷为之一空。刘聪病死,刘粲当上汉国皇帝。部分是因为靳准巧妙的诱导,刘粲的全部兴趣都集中于在后宫游乐和举行宴会。他把一切军国大事全部交给靳准处理,于是靳准看准时机,发动政变杀了刘粲。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赵高和秦二世之间的故事,看来史书还是愿意把靳准塑造成一个模式化的奸臣。但接下来的事件,有一系列难以理解的地方。靳准的行为比赵高要极端得多。他不但不分男女老幼,公开处死了汉国皇族的全体成员,而且挖开刘渊、刘聪的陵墓,把刘聪的尸体斩首,把刘家的宗庙焚毁。靳准痛骂刘渊说:“这个屠各种的小丑。”值得注意的是,靳准自己也是匈奴屠各种的人,这使得这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靳准声称,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当天子的,所以他对晋称臣,想派人把传国玉玺和怀、愍二帝的尸体都送回东晋。但是,这并没有为他赢得汉国内部汉人的支持,至于东晋政府,谁都知道,那股力量微弱而且遥不可及。
西方是刘曜的势力,东方则是石勒,汉国的首都平阳处在他们的包夹之中。于是,刘曜和石勒都率兵杀回,以靳准手上这点可怜的兵力,完全没有对抗的可能。总之,靳准已经用一系列行动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这简直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自杀行为。从之前的表现看,靳准并不愚蠢,那么,是对刘氏的仇恨,使他宁可必死,也选择要这样做的吗?
民间有一种富于想象力的说法,赵高是赵国的公子,为了复仇投身到秦宫廷,从而在内部瓦解了秦朝。要是把这个设定安在靳准身上,也许还更容易把故事编圆一些。
这时是晋元帝大兴元年(318)。由于胜券在握,刘曜讨伐靳准时没有急于进兵。他先在赤壁称帝,然后派人给靳准传话说:“刘粲确实乱了人伦,靳准废了他,我才可以当上皇帝,也算大功一件。如果能早早迎接我的车驾的话,我不但可以免除靳准的死罪,还会非常倚重他。”
靳准不相信刘曜的话,但他身边的人相信自己可以得到赦免,于是就杀了靳准,向刘曜投降。
乍看起来,刘曜早年的经历与刘渊、刘聪完全一致,先学习汉文典籍,后到洛阳游历。然后落实到具体的经验,则可能感受迥异。刘曜“形质异众”,大概是典型的胡人相貌,这使他更难融入洛阳名士的生活圈。然后,他在洛阳犯罪被判处死刑,只好亡匿到朝鲜,即使遇赦回来后,也仍有不容于世的担忧。所以也难怪,永嘉五年刘曜攻克洛阳,选择了将之付诸一炬。他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可能充满了愤懑和不快。
平定了靳准之乱后,刘曜把国都迁到长安。又下诏说:“我们的祖先从北方兴起,光文皇帝刘渊建立汉国宗庙,是为了顺从民众愿望。现在应当改国号,奉单于为祖先。”群臣上奏说:“陛下您曾在中山称王,中山本是赵国的领土,请求改国号为赵。”
刘曜听从了,又将冒顿配祀上天,刘渊配祀上帝。
于是汉国变成了赵国,史称前赵。这个变化说明了这个政权在进一步匈奴化,但是,早年的汉化教育,还是对刘曜影响深远,刘曜在长安城里兴办了太学,后来热衷于证明汉文化的生命力的学者显然更愿意谈论这个细节。这一时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匈奴人几乎和所有的其他少数民族关系都在变得更糟。本来依附于刘渊的羯族人石勒独立,建立了另外一个赵政权,史称后赵。而巴人、氐人、羌人和刘曜之间,也都战争不断。
刘曜自己做了皇帝之后,他的军队补给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而厌战、恐战的情绪还在增长。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刘曜攻打前凉,他聚集了甲兵二十八万五千人,百余里的范围内,钟鼓之声仿佛使大地震动,黄河沸腾。凉州刺史张茂感到恐惧,因此派使者向刘曜称臣。其实,刘曜完全不敢让他的军队出击。因为这个庞大的军团里,有三分之二的人是被裹挟而来的,而剩下三分之一的老兵疲惫困顿,也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恫吓很成功,但是刘曜不可能永远有这样的好运。太宁三年(325),刘曜与后赵军队作战。一次大胜之后,本来可以乘势追击,但是因为深夜里军中“无故大惊”,只好后撤。好容易驻扎下来以后,再次发生莫名其妙的骚乱,士卒崩溃。最终,刘曜竟然就这样从河南境内一路退回到长安。
和他的军队一样,刘曜自己的情绪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他年轻时就爱喝酒,现在更是嗜酒如命。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公元328年和后赵决战之前。醉醺醺的刘曜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谏,一概认为是妖言惑众,将劝说的人处死。等他终于睁开蒙眬的醉眼,发现敌人势力强大而且迫在眉睫的时候,刘曜就觉得,还是把自己灌醉比较好,能够减少一些恐惧。
在后赵骑兵的冲击下,刘曜的军队溃散,他在昏醉中退走。马陷入一道石渠,刘曜摔到冰上,受了十余处伤,身体三处被洞穿,于是做了石勒的俘虏。石勒把刘曜装上马车,给他治疗,仍然给他提供酒和女人,希望他写信给自己留守在长安的儿子,叫他们投降。这时刘曜清醒过来,在信中要儿子坚守,不要以自己的生死为念。石勒于是杀了刘曜。
有没有这封信其实已经无关紧要。前赵大势已去,于次年(329)为石勒所灭。汉—前赵政权,在十六国中率先建立,也第一个灭亡。
石勒——奴隶出身的帝王
我还记得,在高中历史课上,当老师要求我们把五胡十六国的名字都背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哀叹之声。幸好,这些一闪而逝的国家的帝王姓甚名谁,没有被作要求。即使当时有积极的同学背过几个,现在想必也忘得一干二净。没有什么比为了考试而记忆的东西,遗忘得更快的了。
所以,我不能肯定,有多少像我这样只是喜欢随便翻翻书的人,会熟悉石勒这个名字。
石勒是五胡中的羯族人,十六国中后赵的建立者。我想过,石勒的生平是不是也适合被改编成电视剧之类的东西。结论当然是不。石勒出身卑贱,曾被人贩卖为奴隶,而后来成为了统一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的君主,这样的故事的确足够传奇。但是,他毕竟没有成为天下的共主,还不足以被放置到盛大的权力中心来供观众们神往。而且,后赵的历史也远不够长,他的史官还来不及把石勒发迹前的种种劣迹涂抹得不着痕迹,所以,这个人物也远远达不到电视剧主人公所应有的正面标准。
但也正因如此,阅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松一些。吕思勉先生曾经花过很大的心力证明,无论是反秦还是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的屠城记录未见得比项羽少。而浏览石勒的生平,则不必有这样的曲折,我们可以大致清楚地看到,这个后来几乎有点开明君主面目的人,本来是怎样一番模样。
一、乱世的法则
西晋末年,战争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全国。正规军很快面临兵员不足的问题,王爷和将军们便四处抓起了壮丁。汉人固然要抓,至于那些已经内迁至汉人居住区的夷狄,既然非我族类,抓起来就更加不必受到良心的谴责。
石勒就是这无数夷狄中的一个。
在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当中,羯族最为弱小,血统上又和汉人悬隔最远,高鼻深目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石勒和他的族人无疑是受尽了压迫。根据我们所习惯的某些故事叙述的套路——比如《勇敢的心》里梅尔·吉布森那样的,石勒将会成为一个反叛者,率领自己的族人发动一场民族主义的革命。
但这是英雄的逻辑,那时的石勒却更像是个奴才。我的意思是,谈不上野心,但充满了欲望。奴才要争取的,也就只是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比现状稍好一些,然而为了这个,他比一般人更不介意践踏道德的底线。
石勒显然认为,相比站在自己穷苦的同胞一边,还是为有权有势的汉人出谋划策更加明智。他找到一个叫郭敬的有势力的汉人,对他说:“现在一片饥荒,守穷没有出路。胡人们没有东西吃,应该哄骗他们,说将要率领他们去冀州糊口,趁机把他们抓起来卖掉。”
不能说这不是一个精彩的创意。遗憾的是,有人比他行动得更早,规模也远远要更大,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这位当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有和他同样的构思。于是,在前往诱拐自己少数民族兄弟的途中,石勒被戴上了枷锁,然后从并州被卖到了冀州。
这次失败并没有让石勒改变自己努力的方向——投靠一个主子。他先是设法结识了一个叫汲桑的马场主,靠汲桑支持的力量来打劫过往的客商和附近的其他养马场,再用抢来的东西讨汲桑的欢心。和汲桑的马场一样,附近的那些养马场也是西晋的国营单位。但在这整个国家机器濒临崩溃的时代,执法部门不可能还顾得上来制止这些不正当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