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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南华录》作者:赵柏田

内容简介

《南华录》是一个关于已经消逝了的南方珍异世界的故事,也是明万历以后南方中国的一部艺文志。出没书中的有文徽明、汤显祖、董其昌、陈洪绶、张岱、李渔、黄宗羲、屠隆、沈明臣、祁彪佳、李日华、项元汴、周亮工、吴其贞等致力于私人空间营建的诗人、画家、曲家、鉴赏家,有来自民间草根的艺人和匠人计成、张南垣、苏昆生、罗龙文、柳敬亭、汪然明,也有商景兰、薛素素、钱宜、王荪、王微、杨云友、林天素、柳如是等命运各异的传奇女子。

这些玩赏家和隐士与同时代权力场中的角逐者们共同构成了传统中国的两翼。在他们的身上,更多地呈现了一种属于南方气韵的东西,这种水墨般的潮湿、缓慢、风雅与内里的坚韧,与地理、气候相关,更与生活态度和价值取向相关,即艺术对人生的滋养和救赎。

全书以时间为经,人物为纬,出入园林、戏曲、古物、书画、香料、梦境、茶、酒……通过一个个人物、器物和词条,上下勾连,全面铺陈,呈现一部明代江南的物质文化史和精神文化史。

本书所写虽是古典时代的人和事,却是为了丰富和安定我们的内心。书中人物在他们的时代,多是一些无用的人,他们所做也大抵是一些无用的事。谢默斯•希尼说,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能够阻止一辆坦克,但在另一个意义上,它却是无限的。如果说这些古人们在器物、戏曲、园林、居室中“凝视自身,让黑暗发出回声”,对《南华录》的阅读,也是现代人内心的一次自我凝视。

目录

导读: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和解放

古物的精灵 时光收藏者项元汴和他的时代 沉香街

天籁阁

兄弟

时光收藏者

江南鉴藏小史

“耳食人”

文先生

味水轩主人

万历四十四年的大火

烬余录

素心难问

昙花一梦,遍地虚空 “爱河”难回头的屠长卿 万历年间的风化案

《昙花记》

成仇

一场莫须有的旅行

“从爱河急猛回头”

我是谁

终为水云心 汤显祖的情幻世界 乐生

狂喜

在元老派的阴影下

“汤遂昌”

情感与梦幻

大觉

蝼蚁之爱

追踪灵境

燃梦成烬

小青

一缕香魂

同梦记

墨·侠·寇 墨工罗龙文的海上传奇 墨妖

海盗

和尚

诱杀

海贼王

横死

绝响

英雄无奈是多情

与古为徒 魔鬼附体的画商吴其贞 骨董世家

《富春山居图》

掮客

与古为徒

感官世界 芳香年代的伪风雅史 芳香的年代

舌头传奇

“小世界”

感官旗手

万历三十七年的一条船

崇祯二年中秋夜的那出戏

一个享乐主义者的早年生活

南方庭园 祁彪佳和他的“寓”园 四百步

名园

“烟霞格”

张南垣

梅村别墅

金童玉女

寓园

急景流年

当时同调人何处

梦醒犹在一瞬间 万镜楼中的董若雨 梦

镜子

雨打风吹絮满头 “制造”柳敬亭 渡江

长把山河当滑稽

柳麻子

桃花扇底

起承转合

“檀板之声无色”

哀江南

寿则多辱

“制造”柳敬亭

九烟 黄周星的幻想花园 被偷走的男孩

酒人

枯枝败叶

走向虚构

正德年间的爱情故事

幻想花园

预谋死亡

醉眼青山 古心如铁陈洪绶 地理

梦忆

墨蝶

精华

酒徒

北京

青蚓

南归

狂士

野和尚

职业画家

小说认领

燃烧

疑案

不系之舟 巨商汪然明的西湖梦寻 黄衫客

云龛

陶楚生

“女兄弟”

苦恋

流动的盛宴

葳蕤的南方爱情

湖上寒柳

没有忧伤的远行

一个时代的艺文志 周亮工的记事珠 诗人与少女

官员与隐士

画家与印人

记忆与眷恋

记事珠

跋:我的南方想象

参考征引书目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华录/赵柏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5

ISBN 978-7-301-25238-3

Ⅰ. ①南… Ⅱ. ①赵… Ⅲ. ①文化史-中国-明代 Ⅳ. ①K248.0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2138号

书   名 南华录:晚明南方士人生活史

著作责任者 赵柏田 著

责 任 编 辑 闵艳芸

标 准 书 号 ISBN 978-7-301-25238-3

出 版 发 行 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 100871

网   址 http://www.pup.cn 新浪官方微博:@北京大学出版社

电 子 信 箱 minyanyun@163.com

电   话 邮购部 62752015 发行部 62750672 编辑部 62752824

经 销 者 新华书店

    720毫米×1020毫米 16开本 27印张 462千字 212幅插图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128.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之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举报电话:010-62752024 电子信箱:fd@pup.pku.edu.cn

导读: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和解放

楚风

我信任柏田的文字。前年十月,我供职的《长江文艺》杂志正准备新一年的稿子,主编方方对我说,去找赵柏田。方方的本意是想请柏田开一个专写民国人物的专栏。我先找他最有名气的《让良知自由》一书来看,心生好感,立刻联系,小心说服,柏田的答应是有附加条件的,他不想写什么民国风或现代文人,如果真要他来做,专栏的人物和内容都须他自己来定。他尚算爽快地答应大概还出于对这本杂志的一份情谊:上世纪90年代,他在《长江文艺》发表过小说,那时他是风头很劲的先锋小说家。

不久他告诉我们,他设想写一组好玩的人物,故事时间从明朝嘉靖、万历年间一直写到明清之际。一听到明清之际,我立马觉得这些文章会好看,那是个大时代,人的命运充满戏剧性和艰难的选择。我喜欢他在这个方向上的写作也许还有点儿个人的隐秘关系,我少年时代居住在广西桂林靖江王城城墙下的贡后巷口,我家院子就面对着城门,去此处不远,漓江边上有座叠彩山,山上有座小屋子,有卖茶的,屋子里有两副人物画像,听父亲说是瞿式耜和张同敞。每过此地,父亲就要讲瞿、张两人的故事,瞿式耜这个名字南方人读不清白,我总要读成瞿式式,然后笑一回。这样记住了那个时代,印象里是一定要选择生和死的时代。我是小人物,觉得死是最难的选择。读柏田的《南华录》,到书的后半部分,马蹄声碎,大雅风流云散,“半为践踏,半为灰烬”,好多的委屈,真是无法倾诉。

但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柏田早就已经有了一个野心,他要写他自己的“南方”。他要在16世纪中叶以来人物、器物和故事的铺陈中呈现一幅南方最繁华时代的物质和精神文化图景。他对那个前近代社会(沟口雄三语)亦即古典时代物质性的一面倾注了无比的心力,因为他一直有个观念,中国传统中,器物即是精神的寄寓。为此,他已经做了近十年的准备,并已有少量成稿而未发表的文字……

于是有了“南华录”这个专为柏田而设的专栏。《南华录》中13篇文章,有11篇即首发于这个专栏——但我要声明一下,成书后的内容要比杂志首发时更完整、更丰富,也更好看了。作为刊物首发的栏目责任编辑,原稿、一校、二校、清样,我每篇都看了四次,且至少有两次是细读,还要和作者议论增删(当然是删为主,因为刊物发表字数有限),考辨名物(我们都尽力免除硬伤)。可以说,我是这部新作的第一读者,也是读得最多的人之一。但我却一点儿也没有厌倦。在我的编辑生涯中,这是极为难得的事。做文学杂志编辑的,每天要读大量作品,真是干一行恨一行,有时读到要吐,能从如此的审美疲劳中跳出如许的文字,足令我有十分的信任感。

最初为栏目取名时,因是三字经的格式,柏田提出用“南华录”。我和方方都有些犹豫,世上有南华经,有南华寺,都和宗教有关,容易有歧义。后来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坚持的理由,这里的“南”,乃是地理上的南方,当然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地理,它不是按照行政指令来划分地域的,而是出于感情的指引和气息的认同:“这里是陈洪绶的诸暨,往西是李渔的兰溪,往东是张岱的山阴,往北隔着钱塘江,是萧山和省城杭州,诸暨—山阴—杭州,这片潮湿多雨的南方三角地带,就是天才画家陈洪绶的活动区域。”一句话,这是柏田一个人的南方。当然随着阅读的进展我们会发现,书中所呈现的南方世界要远比这个范围大。

那么又何谓“华”呢?柏田的书中有这么一句话,“花是精华,人亦是精华,最为精华的还是这个时代成熟到了靡烂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的种种”。或许柏田眼里的精华,就是被时代的激流推到了一边的一些闲闲散散的人,一些坛坛罐罐、花花草草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精致、发达的物质性的一面,那么多好玩的“长物”。所谓长物,亦即多余的物,没用的东西,于生活并非必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家伙使,这东西有时价值连城,比如文物、古董,有时候一钱不值,比如明月清风。但常常的,无用而有大用,美到极致的往往就是这种东西。

推出专栏首篇《昙花一梦,遍地虚空》时,那段按语直接拿来,还是可以作为《南华录》书名的释义来读:

“南华”在这里不是地名(南华县、南华寺),不是人名(南华真人),不是书名(南华经),只是取字面上的意思:“南方的精华”。作品描绘的是已经消逝了的南方的故事:梦境,戏曲,园林;文士,才女,奇人……

在这一以艺术史和生活史为背景的南方书写中,柏田用大量笔墨写了那个时代的大鉴藏家——艺术品鉴赏和收藏的大家。其实这两者密不可分,没有鉴赏哪里来的收藏?还得加上艺术家这个身份,他们常常是三位一体的,甚至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商人,有收藏就有买卖么。但归根结底,柏田告诉我们,这些人是真正的文化英雄,他们更看重的是进入艺术品的递藏链条成为其中的一环,他们收藏的乃是一段荣光,一段时光。《古物的精灵》写南方鉴赏大家项元汴,《魔鬼附体的画商吴其贞》写画商吴其贞,看似由一个人物起笔,实际上由一个人而上下勾连,左右牵扯,引出来的人物和故事真是目不暇接。我试图数一数和项元汴及其天籁阁有关的人物,数着数着就乱了。詹景凤、王世贞、何良俊、文徵明、文彭、文嘉、李日华、董其昌、冯梦祯、冯权奇、沈凤、沈德符、薛素素,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又好玩的人物?这不是一个人的肖像,而是一群人的肖像,也不是单纯的肖像,而是风俗画,是艺术史和生活史的结合。这种铺排,显示出作者驾驭材料的能力和重书历史的野心。

更多的时候,柏田所写的内容,会时时超出我的想象。在《梦醒犹在一瞬间》中,他写了个叫董若雨的小说家,此人是当时有名的制造香料的人,如果他是个纯粹的商人,那肯定会是那个时代最大的香料商人,因为他有一个如同《香水》中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一般无与伦比的鼻子,能够闻得出用博山炉蒸松针、菊、腊梅、芍药、荔枝壳、蔷薇、橘叶、木樨、甘蔗、茗叶、艾叶、紫苏、杉叶、水仙、茉莉之间的香气有什么区别,还可以用文字精确地描绘出来。而这还不是他最擅长的事,他最拿手的是做梦。那梦做到什么境界啊,他的梦是一个国!推荐朋友们好好读读这篇文章,我看罢就呆呆地想:这是一种病呢,还是一部心灵史呢?

《终为水云心》是写作为曲家和诗人的汤显祖。这个人物我们都很熟悉,因为他的作品《牡丹亭》到现在还在上演。白先勇几年前还整过一个青春版呢。柏田在写完汤显祖与屠隆等剧作家的故事后,你会以为这就完了吧,却突然冒出来一群女读者,一下子让这文学史活泼起来。让我们看看,有多少女人为这个故事伤心而死。汤显祖在世的时候,一个叫俞娘的少女在阅读时伤情而死,17世纪初叶,一个叫商小伶的女艺人在演出《寻梦》时死在台上。1612年,汤显祖的好友冯梦祯的儿媳、一个叫冯小青的17岁的女孩死于对该剧的阅读,于是又有15部以上的关于冯小青的戏同时在各地上演。还有一个叫陈同的少女,读此书不能自拔,在婚礼前死掉了,在书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而这本批注又到了他未婚夫吴吴山手里,这个也算多情的未婚夫留下这本书作纪念。吴吴山娶了第二任妻子谈则,谈则看了这些评论后,继续在相同的版本上写评语。三年后,谈则死了,又十几年后,吴娶了年轻的钱宜,钱姑娘读了前面两位姐姐的评语,十分欣喜,又继续写评语,最后,这本由三个女人共同完成的文学评论出版了,最后这本书被扬州出版家张潮收入他编的一部丛书里……这个张潮,是柏田为我们的“南华录”栏目写的最后一个人物,出版社或是出于全书体例的考虑,没有把这篇叫《扬州一梦》的自叙传文字收到这部书里,对喜爱柏田文字的读者来说,也是一憾。

作为当下中国少有的具有历史意识和历史眼光的作家之一,这十年来,柏田一直在做着重构历史的努力,他涉猎的题材范围有晚清史、民国史和明史,所操持的文体则有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和其他非虚构文体。仅就他用力最勤、停留时间最多的明朝人物而言,此前他已经有两本关于明朝的书了。他37岁出版的《岩中花树》,从王阳明出生的1472年写到章学诚去世的1801年,跨越明中叶、明末清初、清中叶三时段,选择了王阳明、黄宗羲、张苍水、全祖望、章学诚等人物为个案,试图呈现出16—18世纪江南文人思想学术的运动轨迹。其间突显的“岩中花树”的意象,正可作为南方知识分子的一个传神写照。几年后出版的《明朝四季》,煌煌三十万言,以四季方式结构明季276年,以明代皇族与士大夫文官集团的冲突为重点,以胡惟庸、李善长、张璁、夏言、严嵩、徐阶、张居正、申时行等权臣们的荣辱沉浮,试图解读制度与权力结构的嬗变如何决定了人的命运。而起意写《南华录》时,他已不再纠缠在宫廷与官场,而是退到权力场的背后,看看这样一群人,如何在另一个更世俗、更私密的方向上打开了另一个生命的空间。这些人,无论是画家、曲家、鉴藏家,还是民间艺人、匠人和风尘女子,都把精神寄寓在某种器物里,自得其乐地经营着自己的园地,当时间一点点地迫近1644年,他们的寄寓更加深沉,选择更加艰难,而结局,读来也更加令人震撼。

一个人能持久、专注地做一件事,是多么让人羡慕。柏田在1995年开始写王阳明,很快放弃了,2005年他重写王阳明,自觉找到了从内心重构历史人物的方法论,于是有了《让良知自由》(我看到的是2007年中华书局的版本)。当时他曾说,希望自己的文学世界像一棵南方的葳蕤的树,蓬勃、恣肆、潮湿。如今又是将近十年过去了,《南华录》出世,柏田的文章也更加丰富、更加自如和幽深了。

这本书真是写得花团锦簇,一路读来随处都可勾连,可是读过一段时间之后,却有一句话从那些好玩的陈年人物和故事中跳将出来,盘旋在我脑海里久久萦绕不去,这句话是在书中某页突然冒出来的,不知是书中人还是柏田自问:“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和解放?”这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那些故事中人没有搞明白,柏田大概也不算明白了,可是又有谁能说他真正明白了呢?也许,所有的意义,皆是在寻找自由和解放的路上。

古物的精灵

时光收藏者项元汴和他的时代

沉香街

说起嘉靖、万历年间的大收藏家项元汴,一般都认为这是个极端无趣的人,他把一生中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收藏古书古画上,几乎再没有别的事能逗引起他的兴趣,但几百年来还是有一些关于他与和尚、妓女、商贾交往的故事流传了下来,先说他与妓女的一个故事。

项元汴像

项元汴年轻时常去南京游玩,喜欢上了秦淮河的一个漂亮歌妓,不久,项元汴要离开南京了,这歌妓握着他的手,嘤嘤地哭,一副非常舍不得的模样。项元汴回到嘉兴家中的一个月中,也时常想起这个女子,于是花大价钱买了一块沉香木,请工匠打造成一张玲珑工巧的千工床,又买了许多漂亮的绫罗绸缎,装了几个大箱子,用一只“巨舰”装上,去南京会那女子。

话说那日,项元汴找到秦淮河畔钞库街时,那歌妓正好有生意,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再说她一时也没认出这个脸上长满麻点的五短身材的男人,就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不睬[1]。项元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再次通报自己姓甚名谁,还说自己带来了一大船的礼物要送给她。那歌妓听他这么说,这才重新梳妆,客客气气接待了他。项元汴于是让随身小厮把那张千工床和好几箱衣物全都从船上搬来,又让人打扫了前堂,把这张漂亮的大床安放在正中。青楼里的其他女子听说此事,全都跑来向那歌妓致贺。项元汴又甩出大把银子,在妓院里摆下十数桌,一时间莺莺燕燕挤在一处,香粉阵阵,丝竹乱耳,间杂着小姐们一声声的惊叫和赞叹。

酒宴开到一半,项元汴变了脸色,把酒杯重重一顿,指着那歌妓骂:我本来还以为世上情种大多在青楼,所以不惜花费千金以买一笑,没想到一月之别,你竟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了,人都说青楼女子絮薄花浮,我先前还不信,现在真是不信也不行了!说罢,命随身小厮把衣柜里的漂亮衣服全都倒出来,一件一件撕裂,又抡起一把大槌,把那张做工精致的沉香木床砸了个稀巴烂。做完这些他还不解气,又在院中生了一把火,命人把那打烂了的床架在上面烧。火焰的舌头瞬间就把那沉香木床吞噬了,只见烈焰腾空,香烟滚滚,不只院中,就连满街满巷都是异香,这香味经四五日不散,以后那家青楼所在的钞库街,就被好事之徒叫做了沉香街。[2]

这故事发生在嘉靖年间,看这行事作派之荒唐,当是项元汴青春年少时的事。1700年,江苏吴江一个叫钮琇的作家把它搜罗进了一本叫《觚》的笔记里。钮琇是个受神怪志异小说很大影响的作家,他在河南、陕西、广东等地做县令时,收集了一大堆关于官场、青楼、市井、文字狱乃至扶乩勘地的好玩故事,按地域分为吴、燕、豫、秦、粤等多卷,沉香街这则故事就是在《吴觚》里。

“觚”这个东西,据说是一种铜制的酒器(也有一种说法是古代用来书写的木简),圆颈细长腹大,类似于今天的细颈花瓶,因其既不圆,又不方,故名为觚。因为孔子在《论语》中说过一句“觚不觚,觚哉!觚哉!”,觚也暗指政事,后人又沿用为史事的一个代称。钮琇把自己的这部书稿称作《觚》,也就是在告诉他的读者们,他记下的是稗官野史,是大历史之外的小历史。所以他的笔端没有同时代那些官员文集的拘谨,写侠客,写名士,写天堂与地狱,也写虎,写猫,写鹤,写鬼,从这本书的出版时间来看,他都可以称得上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蒲松龄的先驱了。

项元汴用“巨舰”装着沉香木床去看歌妓,受不了冷遇又怒烧沉香床,这做派用现在时行的一个说法就是“土豪”。几百年后,还有人在为他裂衣槌床的痛快举动叫好,大叫快哉项生。这则故事里至少透露出了两个信息,第一,项元汴实在是太有钱了;第二,这是一个情种,起码他自认为是多情的。说到专情,后世的著录家很难不把他在金陵的这件事与正统年间他一个先祖的遭遇放在一起看。项元汴的这位先祖名叫项忠,是他的曾伯祖父,1449年秋天著名的土木堡之战中,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的英宗朱祁镇做了瓦剌人的俘虏,随军高级将领五十余人阵殁,余皆被俘,他的这位先祖以刑部员外郎的身份从驾,也被瓦剌人逮去了极北之地。

项忠像

有好多年,项忠就在草原上忍辱负重,帮瓦剌人放马,一边伺机等待脱逃的机会。有一个瓦剌部落的姑娘爱上了他,在这个姑娘的帮助下,项忠终于在一次放牧时出逃了。他的情人和他合骑一匹马,一路向南逃归,连着跑了四天四夜,马儿都跑得乏了力,带着的干粮也快吃完了,那姑娘为了让自己心爱的男人活着回到南方的故国,趁项忠不备,拿一把随身带着的短刀切断了自己颈上的动脉,等到项忠发现,已经不能救了。靠着姑娘留下的一份口粮,项忠终于只身逃到了明朝地界大同宣府。

许多年后,项忠一提起这个姑娘还是流泪不止,在他82岁那年去世前,他最后做了一件事,把这个未曾与他婚配的异族女子入祀家庙。[3]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曾被历史学家谈迁写入《枣林杂俎》里。项元汴非常崇拜他的这个祖先,虽然自己一生都没有功名,但说话、行事几乎一直都在模仿他的这位祖先,包括对待女人的态度,只可惜他没有祖先好运气,他在金陵遇见的那女子,到底跟草原上来的女子不一样。

天籁阁

在到处都摆满珍玩的天籁阁,项元汴把自己所有的藏品都看一遍,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一轮看下来,再周而复始。项元汴就像山洞里的一只穿山甲,守着他的宝物,不许外人染指。不只生人不能靠近,家猫、蝙蝠也是严禁进入这间黑暗的屋子的,因为它们不经意间一抬足、一扇动翅膀,一不小心碰坏的就可能是商周时代的彝鼎,或者墙壁上挂着的晋朝的古画。

天籁阁得名,据说是与项元汴收藏的一把晋代铁琴大有干系。此琴为仲尼式,为晋朝制琴名家孙登所斫,长约一米二,重漕平十斤六两,纯系黑铁锻造而成,通身不加髹漆,琴面琴底均有细冰裂纹,琴背铸有两个八分大字:天籁,其下有嵌金丝小篆“孙登”款,并“公和”篆印。

公和是孙登的字。这样一个西晋大名士,同时代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籍贯何处,真应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句古话。从葛洪的道教名著《神仙传》第六卷有关记述来看,孙登应该是公元3世纪的一个生活极简主义者,长年住在山上,穴地而坐,弹琴,读《易》,长啸,夏天一件单衣,大雪天把丈余的长发披覆在身上取暖。这是一个出了名的好脾气的人,从不发怒,但也很少开口说话。有人恶作剧,合伙把孙登扔到河里,想看看他发怒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孙登一上岸就哈哈大笑[4]。尽管他足迹不入城市,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都跟他玩得很好。嵇康的琴艺非常高超,同时代人无出其右,尤以一曲《广陵散》风靡世间,但对孙登的琴艺也不得不叹服,因为后者竟然只用一根琴弦就把他赖以成名的那支金曲弹得声情并茂。

嵇康有一次问孙登,这一生有什么大追求没有,孙登说,你懂得火吗?火烧起来会产生光,但是火的燃烧却不需要用光,在这个因果关系里,用光是果,同样的道理,人活着并拥有才华,但才华也不是人活着的前提条件,在这个因果关系里面,用才是果;用光,首先要有木柴来生火,用才呢,就得要洞明事理,要懂得自保之道,如果人都死了,才高八斗还有什么用呢?孙登实际上是借用这则火的寓言,教给朋友一个治生妙方,火、光、薪三位一体,火为主体,光为附属,薪为根本,火得薪而燃,光得火而亮,无薪便没有一切,活着才是王道。可惜这一层常理,“才多识寡”——这句话是孙登送给他的——的嵇康要等到押到洛阳东市砍头时才真正明白,但那时说什么都晚了,他向行刑者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取过心爱的古琴,对着日光下自己的影子在高台上再弹一遍《广陵散》。[5]

孙登披发抚琴图

话说这把天籁琴,后来辗转落到了浙江平湖一个叫吴修梅的人手里。道光二十六年,那时距项元汴去世已经二百五十多年了,海盐戏曲家黄燮清在吴家看到过它,并为之上弦,不久后,另一位戏曲家吴廷燮在一次酒宴上应友人之邀,曾有幸弹奏过它。当时此琴已锈蚀斑驳,琴首上的玉徽也已脱落,只余其八,但琴底嵌金丝双勾小篆“天籁”二字,及表明它的旧主人的嵌银小字篆书“明项元汴珍藏”六字皆丝毫无损。吴廷燮说,当他一打开楠木琴匣时,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一瞬间与古人精神接通了,手指弹拨琴弦,琴音清亮激越,也与其他古琴大不一样,他后来写有一篇《铁琴歌》以纪其事。

据民国初年的大琴学家杨宗稷说,他刚开始学琴时,北京的琴肆中还能看到“天籁”琴匣盖铭刻拓本,说明该琴当时可能就在北京。后来,不知因何机缘,这张琴竟然和来自热河行宫、据说是“昇平二年王徽之斫”的那一张,一起成为了故宫博物院的藏品。1933年,日军侵占华北,这两张稀琴古琴与其他故宫文物一起装箱南迁,十余年间历经上海、南京、湖北、湖南、贵州,四川,于1945年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战败后运回南京。但南京也不是它们的最后居留之地,随着国民政府在内战中败北,1948年冬,它们夹杂在2972箱文物中被紧急运往台湾。

这么多的曲折乱离,放到一个人身上已够生受,何况一张琴。几百年间,天籁琴匣盖上有阮元、梁章钜等多位文化名流鉴定题识,又经名家调弦,以常理度之,它的出迹之真实应该毋庸置疑了吧,但自它现世之日起,真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且古琴界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张铁琴并非晋琴,更非大名士孙登所斫,一向以为自己眼光精到的项元汴是受骗了。

鉴赏家们从式样、材质、铭文等多方面对这张铁琴提出了质疑。如果它真的是出自西晋制琴名家孙登之手,为什么式样是仲尼式?材质又为什么是铁的?要知道,古琴取仲尼式,要到晚唐才时兴,两宋才流行开来,至于铁制的乐器,一些复杂的工艺问题更是要到宋元之后才解决。古文字专家也发话说,铁琴上的“天籁”“公和”两款题名,皆为长方形的均整规则小篆,起住皆为圆笔,似是秦篆笔风,而从晋人石刻墓碑的篆文中找到的证据是,晋人作篆起住笔画皆为方形,应更有生动自然之趣才对。事情到了这一地步,琴学大家杨宗稷在这张铁琴的真赝问题上也不再坚持,改口说,如果它不是晋琴,那也一定是唐宋以前的精品吧。

那么这张铁琴上的细冰裂纹又作何解释呢?一些流传多年的琴谱上记载说,历来鉴定铁琴的年代,都是以琴身上的断纹为证,一件铁器如果有了五百年以上的历史,按照年代的近远,就会在琴面或琴底形成如蛇蝮、如牛毛、如梅花、如龟裂的断纹,这其中又以冰裂纹为最古,梅花纹次之[6]。但这种回驳在鉴古界的先生们看来非常幼稚可笑,他们举证说,搞收藏的仿古、鬻古实在不胜枚举,铁琴上的断纹也不是不可作伪,一本叫《燕闲清赏》的书里就记载了伪造断纹的两种手法,其一是把铁琴用火逼热,再把雪覆上灼热的铁琴,琴面上就随皴成裂,形成蛇腹纹,还有一种方法是把鸡蛋清和草木灰搅拌在一起,敷在琴身上,放在甑上蒸煮,悬挂在荫凉干燥处,会在铁琴上形成牛毛纹……[7]考虑到项元汴是隆庆、万历年间屈指可数的鉴赏大家,平生经手古物无数,不会那么轻易把一张一二百年的铁琴当作千年以上的古器,一种较为审慎的说法是这张天籁琴是元人的制作。

真正的天籁琴又在哪里呢?莫非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把天籁琴,那张几经流转的铁琴是好事之徒托名孙登的伪作?一部成书于1590年——那年也是项元汴的去世之年——的《琴书大全》上说,孙登的确斫过一张天籁琴,这琴每到下雨,就会发出有如刀刃相击的声响,某年某夜,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中,没有人去碰这张琴,它突然断作数截,断裂处游出了无数黑蛟[8]。大概是天妒造物,上天总要故意去摧毁那些太美的东西,不让它们留传后世吧。

兄弟

几百年后,一代名楼已成墟里孤烟,已很少有人知道,项元汴生活的那座南方小城曾经叫秀水、嘉禾,项元汴喜欢的那个古称“檇李”更是无人再提起,当年阁主人摩娑把玩的古物、珍玩却仍在尘世间行走,它们有的散入市井,有的成为皇宫庋藏,也有的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箱柜或陈列架上,冥冥之中,它们好像都在等待一个神秘的指令,等待着某个月夜响起一阵啸声,它们好拔脚赶往瓶山脚下灵光坊的项氏旧宅。但它们的旧主人早已经不在了,甚至他的骨殖都被人偷去了。

物比人更长久,因为时间已让它们成为精灵。

在几乎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作家的晚明,项元汴没有留下一部藏品著录真是艺术史上的一件憾事。或许他曾经写过这样一本书,但在后来的战乱中被毁了。这一切我们都不得而知了。虽则如此,天籁阁的藏品还是有不少见诸于明末以来的各种著录,项元汴在那些经他收藏的字画上都留下独特的印记,少量还有字码,这样,尽管过去了将近五百年,凭着这些线索,后世还是可以大致复原项氏藏品的基本规模。

民国年间,历史学家陈寅恪的弟子翁同文一头扎进故宫博物院库房,发现项元汴在那些经他收藏的字画上都留有印记,一是标上他的字“子京”,或者号“墨林山人”,再就是按照同时代作家周履靖的《初广千文》的次序进行编码,书之于每件作品的首尾或四角沿边位置。前者很好辨识,但也容易被层出不穷的造假骗子钻空子,弄出一堆赝品迷惑世人,只有真正掌握了后者的编码秘密,才算是有了一把进入项氏藏品宝库的金钥匙。循着这些线索,翁同文教授复原了这份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藏品目录,并由此推算出了项氏书画藏品的总数为二千一百九十余件。

项氏旧藏书画有两部分,即以千字编号部分与未列入千字编号部分。千字编号书画残目,这部分达1000件左右。以残除余数为基准,推测这部分可能仍存200件左右,亦即原数的2/10左右,兹又推测全部的残余概数约438件左右,如果认为全部的残余量与千字编号部分的残余量在比例上相当,全部残余量也是2/10左右,即可从2/10的全部残余量438件推出十分之八的全部丧失量是1752件,将全部残余量与全部丧失量合计,共2190件,就是项氏书画收藏的原来总量。

翁同文说,故宫博物院的书画收藏,据《故宫书画录》共计四千六百余件,项元汴以一己私人之力,收藏量已达故宫半数。

戏曲家兼收藏爱好者何良俊,与嘉兴项家是世交,1555年冬天,项元汴的父亲项铨八十大寿时,供职南京翰林院的他曾应邀赴项家贺寿。项铨是个生意人,经商积成巨富,晚年又花钱捐了个吏部郎中的虚衔,他的三个儿子自然要把这场生日寿宴办得热热闹闹。日后,何良俊在回忆这场寿宴时说,这一家的排场之奢侈,实在过分了,“此其富可甲于江南,而僭侈之极,几于不逊矣。”

这一天到场的宾客大概有二十余人,每一位宾客桌前皆有金台盘一副,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约有十五六两。餐毕,用来洗面的是梅花银沙锣,就连漱口盂都是纯金打造的——何称之为“金滴嗉”。此外,目击者看到的奢侈用品还有银水火炉、金香炉等,是夜宾主尽欢后宿于项家,饱受刺激的何良俊又一次吃惊了,他说,就连客房里的帷帐衾裘也全都是锦罗旗缎,豪奢无比,害得他一整个晚上都不能合眼。

为了不给故交一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何良俊在把这一幕的回忆写入《四友斋丛说》时,没有直接点到这位友人的姓氏,只是泛泛地说“嘉兴一友人”,但康熙年间刊刻的一部嘉兴地方志明确把这段话附着在了项元汴的身世介绍后面,可知当时的明眼人一望便知,这富可甲于江南的一家,实非项氏莫属。

同时代的文人、画家、古董商人、文物掮客——包括日后的李日华和董其昌——只要曾经出入天籁阁的,无不对项氏家族巨大的家产表示歆羡,时代的尚奢风气使他们普遍认为,只有在阔大且设计精心的庭园里,在考究的家具和精美的茶具、香具里,优雅生活的气韵才能得以完全呈现,真正代表一个人地位和品味的不是金钱的堆砌,而是法书、名画、文玩、奇石和花卉虫鱼这些与日常生活无甚关联的雅物,即判定一个人是不是社会精英是由物品来区分的。当他们中屈指可数的几个——那必须是阁主人的至交亲朋才行——穿过堂前的松石梅兰和拖曳衣裙的香草,再转过四座迎宾的大理石屏,进入纱萝隔开的摆满了金石文字和珍异的铜瓷花觚的天籁阁秘室,必定会有进入时光隧洞之感,只恨自己的一双眼睛不够使了。商周时代青绿色的彝鼎,汉代的玉器兕镇、犀珀旧陶,晋唐宋元的法绘名帖,官哥、定州、宣城之瓷,端溪、灵壁、大理之石,再加本朝永乐朝的雕红漆器,宣德朝的铜铸香炉,成化年间官窑烧制的小件五彩瓷器,就好像整个世界的宝物都拥挤到了这小小的阁中。赞叹之余,他们对这些古物背后巨大的财力支持更是咋舌不已。

嘉兴项家到底有多少资产?与项元汴生活于同一时代的王世贞作过一个大概的估算,他说,专擅嘉靖朝国政二十年之久的前首辅大人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曾经与人纵论财富,搞出了个富人榜,他曾亲与耳闻。在这份富人榜中,居首等的十七家,身份有宗室、勋戚、官员、土司、太监,也有如山西三姓,徽州二姓,无锡邹望、安国,嘉兴项氏这样的商贾之家,都富可敌国,最少的资产也在五十万以上,这其中,大太监冯保、张宏过二百万,武清侯李清过百万,严世蕃自己过百万,无锡邹望近百万,安国过五十万,曾任礼部尚书的吴兴董份家过百万,嘉兴项氏将百万。严世蕃还特意拿嘉兴项家与吴兴董尚书家作过比较,说项家的金银古玩远胜董家,但田宅、典库等不动产不如董家。[9]

原籍河南洛阳的项氏家族是靠什么在江南骤富?前文所述的那本嘉兴地方志《嘉禾徵献录》说项元汴的父亲项铨年轻时就显示出了很强的经商才能,“治生臆算,盈缩无爽”,他是靠经营典当业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然后到处置地买屋,收取地租。万历十一年的状元郎、后来担任武英殿大学士的朱国祚在一篇祠堂记中曾经记述了项铨的一个故事,说项铨买下的一处房屋,几十年后翻修时,从壁肚里发现了一大笔金子,项铨找到旧宅主人的后代,把这笔钱如数还给了他们。或许这种诚信的品质正是项氏得以发家并保持良好声誉的重要原因。项铨死后,把家产以一作三,分给了他的三个儿子。

比起两个兄长,项元汴从父亲那里接受了更多遗产,或许是父亲项铨偏心,或许是两位兄长出于对幼弟的关爱,他们都自愿让小弟多占一份,这一令人称道的行为,在地方府志上被称为“让财于季”——季,也就是他们家的老三。尤其是大哥项元淇,更是处处都让着、护着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项笃寿和项元汴[10]。从他的豁达和慈悲心肠来看,可能更多继承了乃父的品质。地方遭了灾,他总是第一个出来施粥赈灾,朋友去世了,他就出资抚养其幼孤。据说项铨病重不起的那年冬天,项元淇正在北京,闻听消息星夜往老家赶,他到家时,项铨已下葬,项元淇大哭着跑到墓地,在墓园边搭建了一间草庐为父亲守灵,至于父亲留给他多少遗产他一言都不问起。

在比自己小二十五岁的幼弟面前,项元淇更像是一个对自己的孩子有些娇纵的父亲。同时代人津津乐道于他的慷慨大度,总是意在反衬项元汴的吝啬,同时证明他们兄弟的友爱之情。项元汴年轻时做过一阵子生意,因刚入道,一些银钱往来的规则也不是很懂,有个生意伙伴把一万余石粟抵押在他那里,抵押期限还没到,项元汴就把这些粮米抛售了,这一不诚信的行径近乎奸商作为,对方不肯歇,官司打到了府城。最后还是项元淇出面调停,让小弟在这桩坐定要输的官司中化险为夷。

二哥项笃寿对他也不错。诗人朱彝尊讲过一则故事(朱、项两家是亲戚,朱的一个姑母嫁到项家),以证明他们兄弟的友爱。项元汴刚入收藏一途时,还不怎么会砍价,有时收入的字画古玩价格高了,他就一整天闷闷不乐,吃饭都没了心思。项笃寿从小厮处得知消息,就故意走到他三弟那里去,问他最近收到什么好东西没有。项元汴就把那件买贵了的东西拿出来。这个做哥哥的可能根本就看不出这件东西好在哪里,也啧啧赞叹不止,然后出同样的价格把它买下来。[11]

尽管像他们的父亲到了晚年一样,元淇后来也捐了个“上林丞”的小官,但和精于国考之道并最终获得进士头衔的二弟项笃寿还是有别,元淇与官方一直保持着审慎的距离,早年参加过几场府院一级的初考后,他就弃绝此道,转而去经营自己的艺术人生空间了。他在嘉兴和一帮赋闲的官员、僧侣一起组织了一个诗社,自己则是这个文学社团当之无愧的核心,和社员们频繁往来唱和。在他家中,总是座客常满,樽俎不虚,这些经常叨扰他的来客大多是当地诗歌界和书画界的朋友,有时还可以看到吴门画派的重要画家文徵明的两个儿子文彭和文嘉的身影。

风雅如同一滴墨,会沿着宣纸的纹理洇染开去,作为离墨点最近的他的两个弟弟,也早早沾染上了艺文的气息。尤其对年岁最小的项元汴来说,看着自己素来崇拜的长兄和一帮诗人艺术家经常往来,他幼小的心灵肯定对那个充满着笑声的艺术家圈子充满了向往。正是在乃兄的影响下,少年时代的项元汴狂热地迷恋上了诗歌,并立志成为一个诗人,从留存下来的他与元淇的六通书札来看,兄弟俩在信中讨论的大多也是吟诗作文之事。尽管他对诗歌倾注了持续的热情,但可能是个人才能的关系,他到死都没有博得兄长那样的诗名。

项元汴《桂子天香图扇面》

这个失败的诗人,手绘丹青却着实令人惊艳。他画的山水小品,学的是元人倪瓒、黄公望笔意,其间尤其醉心于倪,水墨淋漓,书法走的是大书法家怀素和尚的路子,都曾得到过晚他一辈的艺术史家董其昌发自内心的赞赏。[12]尤其是他画的墨兰图,师承当朝大家文徵明,是典型的元人笔意,叶子只四五笔,花二三茎,竹十余叶,石头也只孤零零的一块,具体的景物都只是略写大意,却把看似细弱的一株生命,画得气息极为悠长,看来画家不但惜墨,而且惜笔,不但惜手,而且惜心,寻常画匠就是用尽平生气力,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在项元汴中年时画下的力作《花鸟长春册》上,董其昌题跋感叹说,读这份册页就像走在林木葳蕤的山荫道上,让人应接不暇,创作出这样一幅饶具宋人意趣的画作,看来画家不仅要把这些花花草草酝酿透彻,更要有巧思、有闲情,把它们像珍珠一样一一穿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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